离去,厄尔尼跟在他后面,另外三个人自然也尾

随不舍。

“喂,怎么回事儿?你真的要我们揍你一顿?你想尝尝这是什么滋味?”

他们来到一座仓库那儿。雷伯第一个进去,一直走到最里面。这地方实际上空空如也,只有几只破损的板条箱和口袋,还有些谷物——可能是小麦——从袋子里洒出来。可以听到耗子在周围奔跑,有几只甚至走上前来,露出尖利的牙齿,向人们挑战,完全是一副肆无忌惮的架势。

“瞧着,”雷伯说。“仔细瞧着,那么你们一切都可以明白了。”

他的左手看起来好象在抚摩一个半小时以前他让刀子剩进自己的肉体造成的伤口,这只手顺势溜到衬衫里边,伸出来的时候握着一件状似棍子的长家伙,将近有五十厘米长。

他把那东西的一端抵着自己的嘴唇,接着宣布:“左起第三只老鼠。”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嗖的一声,象是一下极轻的哨音,小小的飞箭恰好击中老鼠身体的

中部。那只老鼠先是很快地跑了两步,再慢慢地晃了两步,然后倒下,身子蜷做一团,一对惊恐万状的小眼珠已经蒙上死亡的薄翳。

雷伯说:“O.K.,这种箭毒叫做‘马钱

子’,是致命的。在亚马逊尼亚,我们印第安人用它来杀死任何动物。我们的技艺非常高超,而且迅速。比方说,你们三个人当中任何一个如果敢跨一步,那么,不出两秒钟,这个人必死无

疑……”

他举起吹管对准那三个人。

“我不知道你们三个人中间我先杀哪一

个,”他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柔和语气说:“我还没有决定。你们兴许会笑我,但我确实还没有拿定主意,是把你们三个全杀死呢,还是只杀两个。当然啦,假如你们动一动,假如你们当中有一个拔腿想逃,那对我来说问题就简单很多。那时我再也没有时间进行选择了。”

他笑了笑。

“他们没有一个人想逃跑?”

静默。

然后,个子最小的那个咽下一口口水,总算说了两句:“你真是疯了。你真是一个波兰疯子。”

“现在,我不再是波兰人了,”雷伯说。“早些时候我是个波兰人,但现在已经结束。现在我可是个印第安人,一个瓜阿里沃人,一个沙马塔里人,我是非常凶狠的。”

他慢慢地绕着那三个人转,切断他们一切可能的逃遁之路。

“请别转身。你们看到没有?我已把三支小飞箭装进吹管。三支。可以在不到四秒钟的时间内射出三支箭。”

吹管的尖端在三人中个子最小的一个脖梗上磨擦,他发出一阵近乎窒息的尖叫声。

“但是,我最后也可能一个都不杀你们。作为交换系件,只要你们在地上卧倒。喂……不许
动!……请不要碰那把刀子……”

他俯身用他的大手夺下那件武器,同时踩住对方的手腕子。

“请趴下。分开双臂和两腿,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根本不想杀死你们。倘若下次我

再见到你们,我可要杀死你们。我把活讲清楚,我是一个沙马塔里人,你们明白了吗?假如我下次不杀死你们,我的兄弟雅瓦和我的全家都将为我感到羞耻。我们整个家族都将名誉扫地,他们将不得不来代我杀死你们……”

他用刀尖抵住三人中个儿最小的一个的手

背。

“下次你们再出现在我的面前,哪怕只是来向我买一份报纸,我会先看见你们,而你们在看清楚我的脸之前就会死去。”

他往刀柄上使劲,刀刃从食指和中指的骨头之间刺进那人的手背。他站起来,把一只脚踩在刀柄上往下压。刀刃穿透手掌插入地面把那只手钉在那里。一声惨叫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激起阵阵回响。

他用一块木板把仓库门堵上,那三个人被关

在里面,仍趴在地上不敢动弹。他对厄尔尼笑了笑。

“你饿了吧,厄尔尼?你该回家啦。你毋亲大概要着急了。”

那男孩的一双蓝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

他问道:“你的吹管里真能一次装三支小飞箭吗?”

雷伯呵呵笑了起来。

“不,厄尔尼,当然不能。你很聪明,厄尔尼。我喜欢你。有朝一日咱们也许会在一起干一番事业,你和我,如果你愿意的话……”他把这个男孩的一头金发搔得蓬蓬松松。

走了一段路以后,他扔掉了昨天晚上从公园里捡来的一支竹杆。至于刚才他第二次插入吹管的只是一根木质牙签。现在他把牙签放到上下两排牙齿中间,开始把它嚼烂。但他小心翼翼地把装着箭毒的火柴合用一张纸裹好放回到他的布袋底部。布袋里另外还放着两本书,由于潮气的侵蚀,书上的字实际上已很难辨认了。

黑狗——3

雷伯接近、招呼并征服那个年轻女人的手法,在兹比看来简直神乎其神。

那女的名叫海丝特·克劳莱。她三十岁上下,并不美得出奇,但有一张讨人喜欢的脸蛋和一种富于性感的体态。象她这样的纽约女人,兹比只能目送她打自己身边走过去而不敢对之存任何幻想,认为这比他想象自己买下一百零二层的帝国大厦更加不切实际。第一个晚上,他看见在自己前面二十步的地方雷伯向她走过去,故意撞到她身上,用力很猛,致使那女的拿着的一个纸袋裂开,把里面所盛的大部分东西洒在人行道上。那

年轻女人火冒三丈,但看到雷伯急忙把东西都捡起来,那种笨手笨脚的样子怪可笑的,她很快就平静下来。他俩一起走开,雷伯拿着纸袋里还剩下的东西在那女人等她要搭的火车时,兹比老远还看到他们在笑。

第二个晚上,雷伯跟她一起乘上火车。

第三个晚上,雷伯一宿没回家,直到次日上午十点以后才露面,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幽香。

也就是在那一天,一九五○年七月二十二日午后,他们——兹比和雷伯——前往东四十二街一家大报的办事处,兹比卖这张报纸已有好多年了。他们乘电梯来到报社经理部所在的那一层楼。

“你在这儿等我,”雷伯对兹比说。

“我不能把摊子撂给小厄尔尼。我很不放心。万一那三个狗娘养的再来怎么办?……”

“他们不会再来了。”

兹比坐下来,置身于那些打扮得漂亮大方的女秘书中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看着雷伯打她们旁边经过。她们中多数抬起头来,被这个高个儿及其缓慢的、俨然有帝王气派的步态所吸引,也被他那双眼睛所吸引。雷伯回到海丝特·克劳莱所坐的办公室里一扇包上软垫料的大门旁,门后面则是至为神圣的地方。雷伯开始对她说话,起初她坚决摇头。在长得没完没了的几分钟内,她始终不答应,而她负责处理的人来人往和电话铃声不时打断他们的交谈。每一次这样的干扰过后,她又继续跟雷伯打交道。雷伯始终笑盈盈的,象妖精一样迷人,大概在反复陈述自己的理由。临了,她还是屈服了,就象不久以前的一次那样。她和雷伯相视而笑,海丝特摇摇头,现出不敢相信自己的神情,仿佛在说:你能叫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雷伯回来坐在兹比身旁,用波兰语对他说:“有门儿。她答应在两次跟别人约定的会晤之间把咱们塞进去。不过还得等一会儿工夫。”

“把咱们塞进哪儿去?”

“去见大人物。”

“干什么?看在上帝的份上,告诉我,”兹比张皇失措地问。

“我已经向你解释过了。”

“你是解释过,但我不明白。”

雷伯笑了起来。“你让我一个人谈就是了,你信得过我吗,兹比?”

“当然信得过,”兹比十分真诚地说,“我当然信得过你。”

他们差不多等了两个钟头,其时有许多男男女女在她们面前来来往往,其中有几个看到这样两个穿蓝色劳动衬衫的人坐在世上最强大的报界巨头之一的候见室,免不禁用诧异的目光打量着他们。最后,海丝特·克劳莱向她们做了个手势。他们站起来走了过去。在门口。那个年轻女人向雷伯作最后一次低语:“我真的疯了。你这个坏东西,怎么能让我干出这种事来?”不过她含着甜蜜的微笑甚至找到机会轻轻抚摩他的手。

据兹比涅夫·齐布尔斯基所述(现在他的姓名已写作Zbyniev Cybulski),一九五○年七月二十

二日,下午五点三十分左右,乃是雷伯·克立姆罗德开始他那令人昨舌的奇妙发迹过程的日期和时间。

“我知道,”雷伯向坐在他和兹比对面的那个人说:“你的时间是非常宝贵的。我的来意是谈一谈我的一个设想。这个设想能使你发行你的报纸的费用节约百分之五,把运送这些报纸的速度提高百分之十五,还可以把曼哈顿岛南区全部三百一十二个销售点的销售量扩大百分之十八至二十。这仅仅是指目前而言。我的设想同样可以用在你的其他领域。这就是我的来意。现在你可以把我撵出去,如果你想要这样做的话。”

但是,他那双灰眼睛炯炯有神,赛过日光。

大人物问道,他的设想是怎么一回事,雷伯便告诉了他。

大人物于是问:“你是的何许样人?’

“我叫安东·只克,“雷伯说。

“德国人?”

“瑞士人。”

“要是我同意这样干,我是不是将跟你打交道?”

“不是跟我本人。而是跟齐布尔斯基先生所代表的公司打交道,他是这家公司的首任总经理。”

接着雷伯立刻用波兰语说:“兹比,请不要开口。如果我的右手示意,你就说‘是’;如果我的左手示意,你就说‘不’。”

大人物望着兹比。“你的公司已经把曼哈顿岛南区的三百一十二名报贩联合起来了?”

“是的,”兹比说,同时在心里拼命反复提醒自己:右手要说“是”,左手要说“不”。右
手“是”,左手“不”,右手“是”,左手“不”……

“报贩们果真都听你的?”

“是的,”兹比说。

“眼下我们的报纸由我们自己设立的一家服

务社经手送给短贩,这家服务社的负责人名叫芬尼根。你认识芬尼根吗?”

“是的,”兹比说。

“你真的相信你的公司能比芬尼根的更有效、更可靠?”

“是的,”兹比说;现在他已完全陷于狂乱之中,几乎不懂得人家在问他什么。

“我知道可以援引足够多的例外条款来摆脱我们和芬尼根之间达成的协议,但他可不是那种会乖乖地让他的生意被枪走的人。他手下的那帮爱尔兰人同样如此。如果芬尼根这方面会惹出些麻烦来,你认为没有我的干预你是否能解决问题?”

“是的,”兹比说。

“你估计你的公司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营业?”

“再过九天,”雷伯说。“八月一日天亮以前开张。”

走出放着一个巨型地球仪的大厅之后,兹比方敢开口。他压低了嗓门用波兰语问:“刚才他向我问起的那个芬尼根是谁?”

“就是要你们每天缴一美元五十美分送报费的那个人。其实,这是他的分内之事,因为他已经从报社方面得到报酬。三百一十二名报贩乘一美元五十美分,每天可得四百六十八美元,一年就有十七万以上。跟他比起来,那三个耍刀子的家伙不过是毛孩子。”

雷伯莞尔而笑,接下去又说:“芬尼根也是个会想方设法打断咱们肋骨的人,你和我的。可能要用铁条。这是他的一贯作风。”

“他能做到吗?”

“我认为做不到,”雷伯说。“否则我将真正感到意外。”

兹比、西蒙·高兹契尼亚克等人发出邀请以后,在三百一十二名报贩中结果只有二百七十八人作出响应。他们是雷伯·克立姆罗德创立的第一家公司的未来股东,第一次全体股东大会于当天

即二十二日晚上在距今世界贸易中心不远的一座房子里举行。

据兹比所知,塞梯尼亚兹也认为如此,这次冒险行动也是两个罗马尼亚犹太入列尔内和贝尔科维奇作为律师的第一次亮相,谁也无法否认,这两个人是王的著名黑狗中最早的两名。

当时,雷伯·克立姆罗德离他的二十三岁生日还差两个月,他在几天之内就为建造他未来那座神话般的金字塔迈出了第一步,如此做法确实有其令人惊骇、使人神往、真正绞人脑汁的特点。

雷伯化名安东·贝克开始讲话,向与会者解释他建议采取的一项行动的全部好处。他们将组建一家公司,他们和他都将是基本股东。是基本股东,但不是仅有的股东——这一点他必须说清楚。公司将购置卡车和摩托车保证运送他们承销的所有报纸和其他出版物。公司这样做有纽约三家主要日报签字的合同为依据,那三家报社同意委托他们在曼哈顿岛南区发行其出版物。他推荐兹比涅夫·齐布尔斯基担任总经理的职务,齐布尔斯基今天已和东四十二街那位报界巨头达成了协议。

必要的资金将来自银行贷款。

他说,兹比和他将负责说服银行,还将负责找到合适的卡车和司机。

到七月三十一日夜里,—切都将准备就绪。

有人立即提出,芬尼根的那帮爱尔兰人生意被抢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至少免不了一场恶斗。对这个问题雷伯回答说,兹比和他将负责对付那些爱尔兰人以及芬尼根本人,他们——所有的报贩——只要让爱尔兰人来找他安东·贝克就是了。

他向与会者解释他们将持有百分之三十股份的那家公司将如何工作。如果他们想要成为股东,从八月一日起,他们就得停止向芬尼根的人每天缴一美元五十美分,但是必须把这笔钱缴给兹比。别忙,这不是芬尼根式的敲诈被另一种勒索取而代之,因为这一美元五十美分不再是他们有去无还的支出,不,这笔钱将使他们成为股东,会很快给他们带来利润。

他告诉他们,他和兹比将如何发展这家公司,好让他们定期投入的一美元五十美分资金很

快就以利润的形式一点一点还给他们,也许在两个月之内就能收回。他甚至认为不出三个月,他们的利润可能就会超过他们所花费的一美元五十美分。

他的这番解释都是用英语进行的,但他知道与会者有很大一部分是不久前来到美国的移民,所以他又用波兰语、德语、西班牙和意大利语、法语重复他的解释。还用依地语。

他在他们中间慢慢地踱步,一边用他那徐缓、柔和、从容和使人放心的语调带着非凡的说服力侃侃而谈,不慌不忙一步一步地牵着他们的鼻子走——这当然是形象化的比方。

兹比甚至开始产生一种无法衡量的自豪感,因为他是这个人的朋友和贴心人,而且,王旅居纽约这段时间内还住在兹比家里。

兹比问道,他们答应下来难道要冒什么风险不成?他们每天向那些爱尔兰人缴一美元五十美分已经有好几年了,他又不要他们多缴。而且,倘若芬尼根的霹雷要向他们打下来的话,他们可以把他——安东·贝克——干脆当避雷针使用。

齐布尔斯基压根儿不知道铎夫·拉扎鲁斯的名字。而在一九五○年七月,雷伯·克立姆罗德却用这个名字打通好几条门路。他求助的对象中甚至可能包括这样一些有名的人物,诸如迈耶·兰斯基、莱普克·布恰尔特、门迪·魏斯、阿布·兰多、博·温伯格、艾布纳·兹维尔曼、巴格西·西格尔以及“荷兰人”舒尔茨(此人外号“疯狂的荷兰人”,原名是阿瑟·弗莱根海默)(注:这些人都是美国四五十年代黑手党的领袖)。

这些人中间有许多在一九五○年七月已经死去或去坐牢,但是克立姆罗德还是能找到好几个认识拉扎鲁斯的人,他们愿意听拉扎鲁斯介绍来的一个人谈谈。

否则,七月二十三日——股东大会的次日情况就无法解释。

“你再说一遍,你姓什么?”

“于布雷希。或贝克。或克立姆罗德。你喜欢叫哪一个都行。”

他对面的那个人名叫艾比·莱文。自从莱普克·布恰尔特在一九四四年因一桩普通命案被处决以后,莱文接手领导服装行业的工会组织以及与服装业有关的运输联合会。他的目光从雷伯移到兹比身上。

“这跟他有什么相干?”

“他是这家公司名义上的负责人。”

“但实际上是你在幕后操纵?”

雷伯点点头,忽闪着一双眼睛。

“占多少股份?”

“百分之六十。”

“通过委托协议行使职权,由这一位,”他指着兹比说,“充当你的受托人?”

“是的。”

“我得拿出多少钱入股呢?”

“不需要,”雷伯说:“司机的报酬由我支付,包括各项可能的开支,如果那帮爱尔兰人有所行动的话。你不用掏一分钱。”

“名义上让外界知道我插手了这档子事,代价是百分之十的股份,是不是这样?你认为芬尼根一旦听说你有什么样的人撑腰,马上就会偃旗息鼓?”

“正是这样,”雷伯说。

莱文也报之以微笑。

“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小伙子?”

“丹吉尔,”雷伯说。“当时索尔·曼库萨等人和我一起在那里,他们可以为我作保。”

又是沉默。

然后莱文说:“百分之四十归你,三十归我,三十归你们的人。”

“给你百分之十二,”雷伯说。“你不下一分钱的注,而在两三个月之内就可以赢利一千五到二

千美元,每月都能拿到。我告诉你的只是我的计划的一部分。我还有其他设想。最近几天里我会来跟你谈的。”

“芬尼根也许不那么容易说服。谁也拿不准这个爱尔兰人会干出什么事来。给我百分之二十五。”

“十五,”雷伯说。

他们相顾微笑。艾比·莱文从二十年代开始驾驶出租汽车,后来当过保镖,最后进入以路易斯·布恰尔特(人称“莱普克”)和雅各布·夏皮罗(人称“杰克”)为首的团伙内层。一九四三年他因敲诈罪在纽约市监狱吃过一年官司,但他坐牢的那段时间是最舒适不过的;他甚至想在什么时候回家就可以回家。

“要是给百分之二十,咱们就可以一言为定。”

“十九。这是最后的一条线。”

“这样你就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你得为你那些车保点儿险。”

“这已经有了安排。阿尔科。”

莱文点头表示赞许。阿尔科是一家保险公司的名称,由刘易斯和皮佐两人掌管。皮佐是纽约市长文森特·莫佩里泰利政治上的亲密伙伴,他还控制着扬克斯的赛车道。其实,阿尔科只是联合成辛迪加的一大批保险公司中的一家,而经营这个辛迪加的不是别人,正是詹姆斯·R·霍法——国际卡车司机工会的副主席。

“双重保护,是吗?”莱文指出。“一方面有我的朋友和我本人,另一方面有吉米和卡车司机工会。芬尼根要是识时务的话,应该移居到阿拉斯加去。”

“有备无患嘛。”

他向列尔内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把事先准备好的合同拿出来交给莱文。他们刚刚谈妥的比例早就写在上面!

他们签字以后,雷伯对莱文说:“还有一件事要请教。假定我的朋友兹比和我,或者另一位朋友和我,要在纽约以外的其他城市开展同样的

业务……”

“其他什么城市?”

“费城、巴尔的摩、华盛顿、波士顿、匹茨堡、辛辛那提、底特律、芝加哥、克利夫兰、蒙特利尔。当然,仅仅是作为开端。”他笑道:“还可以在别的地方,但不是马上进行(*此处缺半页内容。)

往新泽西州的纽瓦克市一家银行。这是在他们与艾比·莱文会晤的当天下午。兹比又签了字,这回签署的是由贝尔科维奇谈妥的一份三万美元的贷款合同。这位律师拍出了跟四十二街那位报界巨头达成的协议,有关莱文参与分成这一点可能提到了,尽管出面的是莱文指定的傀儡。

他们离开银行后,贝尔科维奇立即回纽约,和西蒙·高兹契尼亚克等人一起去走访各个报贩,使尽可能多的人成为公司的股东。三百一十二人中只有九人拒绝。

兹比则和雷伯、列尔内一起坐火车去巴尔的摩。第二天(仅仅在雷伯抵达纽约之后八天)在巴尔的摩,兹比和美国陆军签订了一项购买三十

四辆GMC卡车和六十六辆摩托车的合同,这批卡车是刚刚从欧洲运回来的剩余作战物资,摩托车的来源也一样。

兹比有一个时期给闹得稀里糊涂(他难得犯愁,而且为时很短),因为他面对着这一系列令人头昏脑胀的交易,其中一桩桩之间有些什么联系他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即使雷伯要我在独立宣言上签字,我也签。我信得过他。这一点我他妈的看准了。难道不是这样?瞧我,现在我是佛罗里达阳光下的百万富翁!而最初我是在诺瓦胡塔当矿工的,那个时候我才十岁!”

他只提出一个问题:“咱们是不是让所有这些卡车仍保留原来的土黄色?”

“咱们要把所有的车一律重漆;这是已经决定了的。今晚就干。我想你不会反对改漆成绿色吧,兹比?”

此后,事情的进展自然稍快了些。

他们一回到纽约,跟贝尔科维奇的班子见过面以后,雷伯和兹比就去走访三家工厂,两家在布朗克斯,一家在布鲁克林,它们是分别生产热

狗、卷饼和果汁糖的。当天就签订合同。合同规定,第一批食品将于八月一日供应,合同还规定,这种供销关系随时可以中止,只要提前两个星期通知对方。

那天,即七月二十五日,兹比发现,自己除了担任曼哈顿岛南区报贩公会会长和自力报刊发行有限公司总经理外,还是一家雅瓦食品总公司的董事长。

“雅瓦是什么意思?”

“一种纪念,”雷伯说。

“咱们要这几百万份热狗干什么鬼名堂?”

“卖出去,兹比。和你的报刊杂志一起卖。这是得到市长办公室同意的。你和你的三百个合伙人现在已经拥有卡车。这些车每天上午和下午的早些时候送报,还有号外。可是其余的时候干什么呢,兹比?难道你认为让你们的卡车和司机在其余的时向闲着是对的?这个道理你懂不懂?何况这仅仅是一个组织安排上的问题。卡车可以送报纸,也送热狗。至于苏打水和果子汁……”

“什么苏打水?”

“你想想,兹比,难道你只给那些人吃东西而不让他们喝点儿什么?”

为了饮料的事,他们再次去新泽西州。七月二十六日一天之内,他们接触了六位工厂主,其中三人接受雅瓦食品总公司提出的奇怪条件,货不用厂方送,送货的事由雅瓦食品总公司自己解决,因为该公司自己有车,卡车将在午夜至清晨四点钟之间来把货带走。

“你想想,兹比:一天中只有这段时间咱们可以确信不会有号外要送。咱们只消把司机的人数增加一倍,卡车每天可以跑二十小时。这仅仅是一个维修保养问题。”

这个问题在二十六日晚上得到了解决,办法是买下一座巨大的车库(由布鲁克林一家银行提供信贷)。车库的作用是落实卡车和摩托车的养护,还可兼作仓库。

兹比记得,在跟供应饮料的厂商打交道的过

程中,雷伯,具体说是列尔内,要求所有的合同都把有效期只规定为一个月,而且以后每两个星期都要重订一次,以便必要时提前两周通知对方终止履行合同。

克立姆罗德从一开始就立意要在一切方面做到自产自销。

办报的事,确切地说是办许多张报纸这件事,也在同时开始。

那家印刷广在布鲁克林的弗拉特布什区。这个厂子兴旺发达过一个时期,那是在十多年以前,当时它属于莫纳汉兄弟所有。除别的书报外,那里还印一份意大利文报纸,该报由一个名叫特雷斯卡的人主编,他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反法西斯主义者和反共主义者,于一九四三年遭暗杀。莫纳汉兄弟中的一个死了,另一个歇业告退。一九四六年初,罗杰·邓恩从太平洋海军陆战队退役之后不久,买下了这个厂。邓恩说他第一次会见雷伯·克立姆罗德是在七月三十六日夜里。雷伯只身来访,说明来意后,邓恩大为惊讶。

“好几张报纸?你想要同时开始办若干份报

纸?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贝克。这并不真是好几张完全不同的报。我考虑,分类的版面内容各报可以相同。其他版面也一样。但我们要变换文种:一份用德文,一份用意大利文,一份用波兰文,一份用依地文,等等”

“即使内容相同,”邓恩不以为然地说:“我也得重排。每排一种不同的文字都要拆版。”

占地面积很大的车间人已走空。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左右,最后两个人在半小时以前离去。那时节邓恩的业务处于苟延残喘的状态,靠印刷通知和商品目录勉强维持。

“以前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印刷广,”贝克用他

缓慢、柔和得出奇的语调带着一种很难确定的异

国口音说。“也许你能向我介绍一下生产的过

程……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知道现在已经相当
晚了。”

邓恩注视着那双与他自己的眼睛差不多处在同一高度的灰色眼睛。他听到自己回答说,今晚他没有什么急事。在随后的一小时内,他作为厂

主引导客人参观,连切边机的功能也作了介绍。他带着大概没有掩饰的惋惜心情,在一台已经四年没有运转的大型轮转印刷机旁逗留片刻。他问客人怎样会找到他这里来的。

“有一个人向我谈起了你,他是布鲁克林《鹰报》的工人领班。说有一位年轻的印刷业主,财力上有困难,愿意冒风险……不,你先别

忙:我的建议从哪一方面讲都是合法的。你是不是指这个意思?”

“是的。”

“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开始时印五万

份。我出主意,出四种文字的编辑,负责发行、

广告、筹措长期和短期的资金。咱们的报

纸……”

“‘咱们的’报纸?……”

“你和我的,如果你同意合伙的话。咱们的报纸将免费运送十天。我可以调动几十辆卡车和几十辆摩托车到你的轮转印刷机出口处装报纸。在曼哈顿岛南区三百零三个销售点以及整个大都会范围内其他两千一百零六个销售点,咱们的报

纸将和《时报》、《先驱论坛报》、《镜报》、《世界电讯报》、《邮报》、《美国人报》在同样条件下陈列。曼哈顿岛南区的报贩将是咱们的合伙人,他们同意第一个月卖咱们的报不提成。更重要的是他们将向读者推荐这些报纸;他们处在有利地位,便于了解哪些人可能对德文、依地文、波兰文或意大利文报纸感兴趣,合伙和股份有限的宗旨将适用于纽约所有的报贩,只要他们接受刚刚成立的纽约移民新闻股份有限公可的宗旨。”

“你说的是……”

“……免费发行。我知道。我的一名律师正

在和他的班子在开列一份商人名单,这些商人既是潜在的广告客户,又是来美国不久的移民,能说我提到过的四种语言之一,而他们的顾客有很大一部分可能成为咱们那些报纸的读者。这些商人将一律成为免费订户。他们将构成—个基础,以便为即将成立的广告经理部开路。凡是因不管何种缘故有新来移民或至今只说本来语言的人的机构,包括公立的和私营的,也一律予以赠阅。这一办法将使咱们未来的广告客户放心,因为在三星期内创刊号的发行量可达四万五千份,或者说至少将拥有二十万读者——二十万精选的读

者。这是吸引广告客户的目标。”

罗杰·邓恩张口结舌……

“请再听我讲几句,”贝克说:“依靠银行的帮助,我可以跟比你大的一家印刷厂干这宗买卖,甚至可以跟现有的一张报纸合作。但我不愿这样做。我要保持这宗买卖的控制权。咱们的报纸大小将是一般日报的一半……”

“小报,”邓恩总算说出一句话来。

“对,小报。因为在地铁中读这种报比较方便,因为小报的整版广告比大报的半版收费高,因为形式上十二版报纸实际上只有六版。咱们的报将出十二版,其中六版刊登分类广告,这是每期都不变的,但将用四种文字印刷。也可以说是同干异枝。小块广告将由跟咱们合伙的报贩去征集。作为纽约移民新闻有限公司的股东,这家公司办的报很快能赚钱对他们是有利的。四辆摩托车将到各报摊经常巡回,从这些人那里带走要登的广告。如此直到咱们有自己的办事处为止。眼下我有两个地方可以考虑,一处在曼哈顿,一处在布鲁克林。明天我将考虑布朗克斯和斯培腾岛。摩托车巡回完毕,将回到你这里来,最迟不

得超过下午九点三十分,这是截稿时间,在这以前交来的广告一定在第二天上午见报,除非客户提出其他要求。”

“你排出六版小块广告(每版八栏直条)要多少时间?昨晚《镜报》的那个工人领班对我说,他要花一个小时。你的厂子没有《镜报》的排版能力。咱们假定要花三个小时。就算四小时吧,考虑到你得为其他版面留出两台排版机,以防万一到最后一分钟要登一篇什么文章。这就是说,排版将在凌晨一点半结束。你说浇版成块需要半个小时。那么,两点钟左右你就可以开印,四点钟起就能发送。咱们的发送人员将在四点四十分左右来取报纸。全纽约的报贩最迟六点左右都将收到报纸。”

“说实在的,我并不认为销售的利润会在这宗买卖的财务平衡中起太大的作用。倒是广告和启事的作用大些。报纸大约将从第五期开始赢利。咱们的目的是为德国、意大利、波兰或犹太血统的美国人提供一种交流信息的手段。”

“与广告经理部一起,我还要尝试成立一个法律和社会信息交流中心,它将对所有的订户免费开放。你不必为报纸将分别用依地文、波兰文

或德文印刷而担心,尽管这几种文字各有特殊的排印要求,这由我来考虑。我已为你物色到三台排版机,是赊账的,包括你可能没有的字母和字体。你有没有?没有,可不是吗。至于排版和校对人员,我也安排好了。他们都是熟练工,你不必担心,他们在合并起来的《太阳报》和《时报》印刷广工作。我跟他们谈过,他们愿意搞一点兼职工作。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万能的上帝啊!”罗杰·邓恩发出一声慨叹,倒在一把椅子里。

安东·贝克(罗杰·邓恩很久以后才知道他的真名实姓,那时邓恩自己已成为王臣之一)面带笑容,慢慢地摇晃着脑袋。

“你的投资只是纸张和油墨。”

“和我的工人的工资。还有我的。还有电费。另外我还说不准会有什么花销……”

“只要一星期,”

“这还不包括因此而撂下来的其他工作。我

没有同时干这么多活的人力物力。我将失去我的主顾。”

“你已经几乎没有主顾了。三个月内你的厂本来要关闭。”

“那是我的事。”

贝克肩上背着一只布袋。他把袋子放在沾了不少油墨的一张拼版台上,先垫好一张旧的校样以免袋子沾上油墨。他解开布带,敢出几沓钞票,其中几沓还扎着纽瓦克银行的签条。

“三千一百四十三美元,”他说:“眼下我只有这么多。我可以先付头几期的钱。付足。”

“顶多只够两期,”邓恩说。

“以后我还会付给你的。你为我印报纸,我付钱给你,就象付给一般印刷业主一样,印一期付一期。但是,等到报纸开始赚钱的时候,我可要另找厂家了,或者我将自己买印刷厂。那时你可以把厂子关闭,回到海军陆战队去。”他始终一动也不动,眼睛盯着邓恩的眼睛。更妙的是他的神情似乎觉得十分有趣。

“我看不出有什么事情这样可乐,”邓恩痛心地说。

“你当然会接受的。咱们俩都象在演戏。所以我觉得好笑。”

邓恩沿着拼版台走开去。经过排版机,进入轮转印刷机已四年未用的那间屋子。他非常生自己的气,但同时又感到莫名其妙的激动,并且开始要咯咯地笑出声来。他心想:我真是个傻蛋。

他问道:“要是我跟你一起干呢?”

“等钞票开始到来的时侯,你将收回你的成本,加上百分之二十五的利润,再加纽约移民新闻有限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

“百分之十,”邓恩说。

“行,”贝克用柔和的声调说,神态仍觉得挺可笑。

他毫无声息地把布袋背上肩,走到邓恩背后。两人一起对那台巨大的机器看了一会儿。然

后邓恩踢了一下混凝土的底脚。

“你可明白:四年来,我做梦也想看到这台机器重新转动,重新成为一个真正的印刷业主。”

他看到的是一个温暖和洋溢着友情的微笑。

“那么,这一天已经到了。”

在雷伯·克立姆罗德当时的谋略中,依靠来到美国不算太久的一些男女移民是—种有意识的愿望。列尔内和贝尔科维奇便属于这种情况,尽管他们三十年代就到美国,当时两人都只有十五岁。

他们还有其他共同之处:两人都是从罗马尼亚来,都是犹太人,都有一股锲而不舍的韧劲,凭着这种精神,通过上夜校取得当律师的资格,两人获得这张文凭的历程同样缓慢艰苦,都走过一段崎岖不平的道路,经常打些仅仅能糊口的短工——列尔内在服装行业,贝尔科维奇则在口腔科医疗器械业。后来,文凭终于到手,眼看可以收到实惠了,偏偏命运同样嘲弄他们,一个随美

国海军被送往珊瑚海去跟日本人打仗,另一个被送到突尼斯、西西里、意大利和法国去追击希特勒的军队。一九四五年复员后,这两个不相识的人总算平安返抵纽约(只是列尔内走路还有点儿瘸),又继续他们三年前中止的奋斗过程。

他们以同样阴郁的猛劲寻觅幸运,不论好运气以何种形式现身,他们总是日复一日地紧迫不舍。一向不大喜欢他们的大卫·塞梯尼亚兹,有一天给他们取了个雅号,叫做“王的黑狗”。

列尔内和贝尔料维奇不是仅有的黑狗,还有其他黑狗,先后有过好些,整整一群,分布在全世界。但纽约的这两个罗马尼亚移民是最早的两名,无疑也是最好的。

有一首古老的童谣大家都知道,罗伯特·佩恩·沃伦(注:美国教育家和作家。)从中为他最好的小说找到了书名,其中唱道,“国王所有的马和国王所有的人……”他们确实是王的人,是王

臣,是他的马和他的象,或是他的车和他的卒,是他在自己的棋盘上任意移动的棋子。

列尔内身材修长,眼睛深凹。他很少说话,说起话来声音仿佛发自空穴,在两阵令人难堪的

静默之间冲口而出,好象是被他无法表达的一种憎恨推出来的。他以前当过纺织品和服装售货员,从而留下一种古怪的习惯动作,他会把手指在桌子或文件上轻轻地弹,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直到几乎要把他说话的对象催眠为止。(很难说他不是故意这样做的。)他作为雷伯·克立姆罗德这边的人,第一次露面是在曼哈顿岛南区的报贩股东大会上。后来,是他陪同雷伯和兹比去见艾比·莱文,以便在他已经草拟好了的合同上签字。据塞梯尼亚兹所知,办报的手续以及与之有联系的一连串行动也是他干的。

当然还有渡口行动。

“三条渡船,”弗格森说。“再加上两个货栈,还有码头,还有办事处。”

他在列举了自己拥有的这些财产之后,用志得意满的目光望着那三个人。

“合在一起,我每月可赚大约一千美元。而我现年五十四岁。我指望再干十一年,你自己可以算出一个结果来。我算下来可得十二万,只要经营得法。”

“嗯,嗯!”雷伯平静地应道。

弗格森对他瞧了瞧。他的三个谈话对象中,这一个最引人注目,他年纪最轻、个子最高,而他的眼光简直能穿透一扇门。

“‘嗯’意味着什么呢?”

雷伯冲着他笑。

“你已经不是五十四岁,而是六十三。你所谓的‘办事处’所在的那幢房子己被征用,而且你已经得到赔偿,四五个月以后它将不复存在。它的价值还不及一个没葱味的汉堡包。你的三条渡船中有一条全仗上帝保佑才没有报废,它每天都得修补。你银行里顶多只有三干二百五十美元,这笔钱是每月三百二十美元分期付款的保证金,因为去年十月十四日你在阿尔伯克基买下的那所房屋还得付六千七百七十五美元.你仅有的车是一辆一九三八年的福特,它已经跑了七万英里。你只有一个儿子,他是食品厂的工程师,当然在阿尔伯克基;你妻子一天要向你重复五六遍,说她在纽约已经呆够了,这里气候寒冷,每两年才能见儿子和孙子一次,至于你的实际收入,我们

估计每月在八百五十到九百美元之间。”

“你是什么人,联邦调查局的?”

“我现在向你提出如下的建议,”雷伯说,“接受不接受由你决定:给你雅瓦食品总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你将出任这家公司的副总经理。你以这种资格……”

“那是怎么回事?”

“一家新成立的公司,负责生产、分送食

品,在很多情况下还负责销售。作为副总经理,

你将得到二百美元周薪,并且每年可望调整薪水

百分之十。终生不变。只有一项特殊条件:你在

公司里不发挥任何作用。这建议最符合你的理

想,你将既有头衔,又有相应的薪水,却不需要

干活。你实际上可以按月在阿尔伯克基领钱,哪

家银行由你挑。如果你能证明公司的经营方式有

丝毫不合法之处或者你的薪水没有按照我说的标

准支付,交易将立即终止。那时你的动产和不动

产将还给你。你会对我说,在那种情况下你可能

发现你的业务处于紊乱状态,我会回答你将经过

对资产按现时的行情估价加上每年百分之十的通

货膨胀率,我们将得出一个赔偿的数字,如果我

们不遵守协议的条款(尽管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我们将付给你这笔赔偿金。”

弗格森三艘往返于曼哈顿与新泽西州霍博肯之间的渡船之一刚刚靠岸,正开始卸客。

“弗格森,”雷伯说,“你回答吧,‘是’还

是‘不’?有关雅瓦食品总公司财务状况的全部资
料将由纽瓦克我的银行提供给你。如果你接受而

且我看不出你和你的妻子有什么理由拒绝。那

么,三天之内你就坐火车去阿尔伯克基。”

一推一挽。每一家新建的公司都是前一家推出来比而它本身又挽出跟在后面的另一家。这是雷伯·克立姆罗德的一贯策略。他总是以闪电般的速度将他的好几项行动联结起来,没有丝毫具体的基础设施,没有办事地点,也没有行政机构,几乎都是这样。

从一九五○年七月二十一日(在纽约成立自力报刊发行有限公司的文件上注明的日期)到同年八月二十四日,一连串的合约全部最后拍板。大卫·塞梯尼亚兹指出,这是一种非凡的节奏。

在这个时期内,克立姆罗德至少成立了五十

九家不同的公司。

就拿自力公司来说吧,即负责发送报纸的公司,其股东包括报贩、服装业各工会(雷伯是与工会组织正式合伙的第一人)、国际卡车司机工会以及克立姆罗德本人,在这段时期内又已经成立了十二家公司。十二家公司在法律上各自独立,用的都是纽约模式,它们分布在费城、巴尔的摩、华盛顿、波士顿、匹兹堡、辛辛那提、底特律、克利夫兰、印第安纳波利斯、芝加哥以及加拿大的多伦多和蒙特利尔。所有的公司都遵守与工会合伙的原则,和纽约的一样,但不一定生搬硬套。在芝加哥,塞梯尼亚兹发现屠宰工人联合会在那里的自力公司中持有百分之七点五的股份。

但在这十二家公司中有一点是不变的:雷伯·克立姆罗德至少掌握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不管合伙者是谁。名义上他从不自己出面而总是以委托书的形式通过中间人成为大股东。

十二家自力公司是在十九天内由艾比·莱文和他的一些朋友帮助建立起来的,每次都有一名黑狗到那里去,或列尔内,或贝尔科维奇,有时则是第三个这样的律师阿布拉莫绍奇,他也是在那

一时期出现的。但是,尽管他们彼此不相识,他们的工作方法却相似;或者说,克立姆罗德的指示是如此明确和不可通融,简直无法判定那件事是哪个办的。第二轮是雅瓦公司。

第一家于一九五○年七月二十五日诞生于纽约。第二家——在芝加哥——则是八月六日。随后是十足的排炮齐射(由贝尔科维奇主持);从八月八日至十二日,四天之内在其他城市出现了七家雅瓦公司。

纽约雅瓦的情况是独一无二的。克立姆罗德并没有从弗格森那里把渡口的买卖盘下来,而是把它换成他刚刚成立的公司的股份。也就是说,根本没有投入本钱——这也是不奇怪的,因为他没有钱。从七月二十一日到八月二十四日经过他手的全部资本,就是从纽瓦克银行借来的那三万美元,他用这笔钱从剩余军用物资中买了卡车和摩托车,还有三千多美元则在七月二十六日全给了罗杰·邓恩。

在一九五○年夏季的这三十三天内,雷伯·克立姆罗德做生意没有用他自己的一分钱。他于七月十六日两手空空来到纽约,搭西蒙·高兹契尼亚克的弟弟驾驶的一辆卡车乘了一段路;在纽约的

第一个星期,他住在齐布尔斯基家,靠着帮齐布尔斯基或高兹契尼亚克卖报维持生计。他生平第一次来到美国是个身无长物的移民,唯一的行李就是一只小布袋里边放着两本书和一点点马钱子箭毒。

这一时期的第三批行动是《移民新闻》和印刷业。最初两张报纸,一张依地文和一张德文,于八月二日出版。意大利文版是五日创刊的,波兰文版稍迟,至少在纽约如此,因为在芝加哥和底特律波兰版出得最早,甚至先于纽约。以后又有西班牙文版。他创立的广告经理部几乎收到立竿见影和意想不到的效果。克立姆罗德要邓恩搞一期试刊,让跑街用以拉广告客户。这在当时是一个新点子。出到第五期,从广告费收回的成本已超过百分之七十。接着,小块分类广告和启事开始源源而来,数量之多简直令人不敢相信。最初,他需要用四版篇幅来登;到八月十六日增至六版月底已达十版,这就迫使报纸增加一张篇幅,至九月底又增加一张。

这些出版物在非英语圈子里取得了空前的成功。这些人中大部分几乎不会说英语,他们正在找工作,找以前侨居到美国来的亲戚和老朋友,更重要的是他们觉得需要与各自故土的文化保持

联系。于是雷伯又创立了信息中心,那些报纸的订户都可以到那里去了解任何种类的信息。他开始租用一些在正常情况下每周只用一次的客车。他组织周末的旅队收费合理,把几百个家庭送往泽西海滨、长岛和别的地方度假。

正是从这些活动开始,他渐渐建立起一个个度假中心和旅馆联营组织,更不必提运输方面的业务了。

报纸出到第二十四期,销数就达到并且突破十万份大关。同一张报纸在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城市中出版。邓恩把纸型通过卡车或飞机运出去,相应的印刷业主,比方说在芝加哥,只消排内容针对该地区的几个版面就可以了。当时的《移民新闻》大约有八十六种不同的版本,实际上百分之六十至八十的内容是相同的。总发行量超过一百万份。

第四次排炮齐射也发生在同一时期,即一九五○年七八月间,虽则当时应运而生的许多事业要到以后的几个星期或几个月才蓬勃发展。

与弗格森的摆渡业挂钩这一行动是很典型的。跟弗格森签订合同是在八月十六日。第二

天,渡船上就设立了快餐柜,其结果是:一个住在新泽西州霍博肯或纽瓦克的雇员,在坐渡船过哈得逊河到曼哈顿去上班的时侯就能吃到早餐。由黑狗们——主要是莉莲·莫里斯——组成的一个班子,当天就开始对纽约周围的其他轮渡公司进行游说,建议设立同样的快餐柜。食品和饮料供应自然由雅瓦食品总公司垄断,不久,这个机构就由莉莲·莫里斯主持经营达二十四年之久。

这仅仅是第一步。后来雅瓦食品总公司把它的业务扩展到航行在五大湖以及北美所有主要河流的船只,接着又打进海运公司和航空公司。

扩张的第二步采取的形式是把过去属于弗格森的货栈和其他建筑物利用起来。冰淇淋厂于八月二十日正式成立,虽然要到四个星期以后才开始生产,编制为五十人。法律上它由雅瓦食品总公司的一家子公司领衔,由雅瓦负责运销。在布朗克斯、布鲁克林、新泽西州租借房屋场地的一系列合同订于八月二十二日。热狗、卷饼、芥末酱、三明治所需的各种成分以及糖果的生产是在十月十日至三十日之间开始的。雷伯早期与供货者所订合同中有些奇怪的条款,由此可以得到解释,他从第一天开始就打算做到自产自销。

塞梯尼亚兹甚至发现几份通过雅瓦食品总公司的另一子公司租赁曼哈顿三个地方的协议书。最早出现在这些地区内的犹太和德式熟食联营组织以及快餐食堂,以后有了惊人的发展。

雷伯·克立姆罗德到达纽约是七月十六日。四十天后他已经成立了五十九家公司,而任何时候都没有用自己的钱信任何投资,事实上他也没有饯。

但这并不是最根本的问题。

黑狗——4

八月五日晚上,兹比和雷伯去看电影,兹比记得正片的片名是《卡萨布兰卡》,由亨弗莱·鲍嘉和英格丽·褒曼主演。“我已经看过这部片子,雷伯也看过,但他是个电影迷,那位瑞典女郎也叫他着迷,于是我照例让步。”他们大约在十一点半从电影院出来,开始步行回到兹比那套还跟雷伯会住的小公寓去。

一辆汽车靠路边停下,车内走出两个男子,其中显然有枪。他们不理睬兹比,只是对他的伙伴说话。

“你是贝克吗?老板有话跟你说。”

“芬尼根?”

“上车吧。那个波兰佬也去。”

雷伯慢腾腾地说:“走,兹比。他们不会开枪的。”

正好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群波多黎各人,大约五六人,有男有女。雷伯用西班牙语叫他们。他们笑着走过来。

“快,上车。”带枪的那个人说。

雷伯继续说西班牙语。那些波多黎各人放声大笑,雷伯自己也笑嘻嘻的。

他用英语说:“O.K.,兹比。一切都会安排好的。”

他俯身探头向车内说:

“你意下如何,芬尼根?你自己出来还是要我拖你出来?”

车内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兹比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个儿不太高,但块头很大,一头红发是所能想象的最红的一种颜色。

“情况非常简单,芬尼根,”雷伯用安详的语调说。“如果你的朋友在我后面向我开枪,他也得开枪打死这个波兰人和我的波多黎各朋友们。我相信这将是一次在古代希腊称做百牲祭的事件,用英语说就是大屠杀。你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你也没有任何办法‘复辟’……你知道‘复

辟’这词儿的意思吗,芬尼根?从你的面孔看我想你大概不懂……

“‘复辟’就是恢复旧秩序,就是重新夺回你的一年十七万美元的收入。这日子已经一去不返,芬尼根。所以,两者必居其一:要么你滚蛋;要么你坚持向曼哈顿岛南区的报贩收你的每天一美元五十美分。你自己挑。我的名字叫雷伯。你作你的选择;如果你想这样做的话,你可以从汽车

里出来想办法打我。我会杀了你。咱们一对一较量。你决定吧,芬尼根。”

雷伯退后几步,重又用西班牙语跟那些笑呵呵的波多黎各人说话。然后他用波兰语说:“兹比,他准备向我扑上来了。请你不要介入。一切都会好的。”

在随后的几秒钟内,许多事情以很快的速度接连发生。雷伯的一个瘦骨嶙峋的大拳头飞快地挥出去正好击中带枪的那个人的喉结。带枪的那个人疼得弯下身来,从此对战局失去了兴趣。芬尼根向雷伯刚刚站立的地方猛扑上去,结果脖梗子被雷伯用另一只手打了一拳,小腹上也挨了一脚。他一头撞在墙上,从那里弹出来,转身时正好赶上捞到左右各一个嘴巴、脖子上重重的两下(不幸的是他的脖子竞一无遮蔽)、两腿之间的一脚以及面门上五六记钩拳。

他瘫了下来。

雷伯冲第三个人笑着问他打算怎么样。

“不怎么样,”那人说。“这已经够了。”

“我也宁愿如此,”雷伯说。“至少有人可以把他们带走。希望你懂得怎样开车。”

他站得笔直,脸上现出冥思遐想的神情。但是那第三个人没有估计错误,兹比和那些突然止笑的波多黎各人也没有料错:从雷伯身上确实透出一股无情的杀气。

高兹契尼亚克兄弟中的老大来自波兰西北部波兹南以北一个名叫瓦格罗维茨的小镇。他在一九二四年来到美国,把他的名字齐格蒙特改成便于按英语发音的西蒙。他通过移民局的审查之后不到两个星期,便开始卖报。一九五○年,他四十四岁,是三个报摊无可争议的主人,其中一个设在纽约中央大站的最佳地点。在曼哈顿报贩的小天地里,他有了点儿名气。到一九二七年,他已有力量资助他的两个兄弟移居美国,在孟菲斯就是其中之一让雷伯搭上卡车,把他带到了纽约。

介绍雷伯去找兹比·齐布尔斯基的正是西蒙·高兹契尼亚克,也是他在七月份说服大多数报贩跟雷伯一起干方面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一九五○年八月六日,下午五点左右,高兹

契尼亚克离开他在中央公园第三十六街拐角的报摊,徒步向中央大站走去。有一个目击者看到他在救世主教堂附近跟刚刚走出一辆蓝色雪佛莱的两个人说话。高兹契尼亚克最后上了那辆轿车往北而去。

第二天早晨,他在一个建筑工地上被发现,那里正在建造未来的联合国总部。他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被用铅管十分仔细地打断了,手段野蛮之极。只有他的面孔完整无损,好象是让人容易辨认似的,一份用波兰文、德文、意大利文和依地文印刷的报纸从他口中塞进去,直下咽喉。

芬尼根死于两天后的八月八日。调查表明,他离开自己作为报纸发行系统头头的职位已有一星期,前几天他用了一个化名在大西洋城过夜,陪同他的另外两个人显然是他的保镖。这两个人后颈中了枪弹。芬尼根则被发现吊了起来,但不是吊在绳上。用的是码头装卸工人刨铆条箱的一只钩子,钢制的钩尖被塞入他口中,戳破上腭,穿透脑子。

气候在八月二十日左右起了变化。先是在新英格兰上空鬼鬼祟祟、假惺惺地下起雨来。海洋

开始更换浓谈不一的各种紫色,空气变凉了,甚至阿道夫和贝尼托那两只老是栖息在码头边上的鸬鹚,也摆脱了它们习惯的昏睡状态。换句话说,夏天已经过去。

这一点不象会使塔拉斯夫妇沮丧。他俩都讨厌炎热。要是依着他们,最好把乡居的房子搬到格陵兰。但他们需要象样的邮政系统给他们送书来,每星期还得把雪莉为《纽约人》杂志写的报道寄出去。他们只得将就住在缅因州,但愿那里的气候比较凉快、湿润,这个希望倒是难得落空的。

一九五○年,乔治·塔拉斯五十一岁,即将写完他的第三本书,他在里边斩钉截铁地断言道,美利坚合众国宪法几乎逐字抄袭了帕斯卡尔·保科在这以前为科西嘉人制订的一部宪法。他希望通过此书的出版激起专家们的愤慨。到九月八日,他只要再写五十页左右就可以结束了。这天,他习惯地醒来得很早,吃过早餐,开始工作。雪莉大约在七点钟下雨时出现了,这两件事是毫无关联的。她得写她的文章。这对结婚二十三年没有孩子的夫妇,在相亲相爱的同时,还对整个人类同样持有极其尖刻的讥讽态度。

十一点左右,雪莉抬起头来指着海湾方向的一扇窗说:“有人来跟咱们作伴了。”

乔治朝窗外看去,他五年的生活仿佛一下子化为乌有。往事历历在目,连细节都清晰得令人难以置信,他似乎又看见了雷伯·米歇尔·克立姆罗德的一举一动和没有动作的神情,似乎又听到了那种独特的说话声音。

塔拉斯在缅因州的房子是石基木头结构。从每一边,或者几乎从每一边,都看得见海,有时,大西洋的浪花会一直溅进屋里来,如果窗开着的话。它坐落在皮诺布斯科特与蓝丘湾之间一个低平的岬角上。距离最近的一所房屋差不多也有三公里。

“我是来归还你的两本书的。”雷伯·克立姆罗德说。他从布袋里掏出一本惠特曼和一本蒙田的书交给塔拉斯。

“这又不急,”塔拉斯答道。“如果你没有读完,还可以留着。你喝茶还是咖啡?”

“都不要,谢谢你。我喜欢你的房子。这两本书我真的都读完了。”

雨停了,但是看样子很快又会下起来。尽管如此,这两个男人还是走到外面去。他们选了一条通往海洋的小径。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通过大卫·塞梯尼亚兹。”

“你来到美国多久了?”

“差不多两个月。”

“以前你会说英语吗?”

“只会一点儿。”

塔拉斯在他过去二十年中坐惯了的一块礁石上坐下。他们所在的海湾口子朝东南方向而开,被洋面上刮来的风不停地抽打着。他审视着克立姆罗德——抑或基姆罗德(Kimrod)?不,是克立姆罗德(Klimrod),——发现他几乎没有变样。塔拉斯猛然意识到此情此景实在是够荒唐的。“天哪,”他思忖着,“我在欧洲大约见过两万个男人和女人,也是从各个集中营里出来的,他

们都有悲惨可怕的遭遇,其中好多人的经历不止在一个方面与众不同。然而我记得的名字连十个也不到;如果他们出现在我面前,我也认不出来。可是为什么偏偏记住他?”

“我想,你万里迢迢来到美国,不是单单为了还书给我吧?”

“不是的,不单为这件事,”雷伯含笑答道。

他穿着绳编的凉鞋,布裤子、布衬衫,肩上背着他的袋子。好奇使塔拉斯心中奇痒难忍,但他又感觉到在毛特豪森已有体验的那种羞怯,这是他记得清清楚楚的。

“不,这不是我到缅因州来的唯一原因,”雷伯补充一句。

他开始自述离开奥地利后怎样去以色列,后来又到世男各地,不过并不是什么都说得十分详尽。

“你的英语相当出色,”塔拉斯说。

“谢谢你。”

他的灰眼睛凝望着海洋。然后他略略低下头来看着塔拉斯。

“我读了你写的一本书,”他说。“关于公海上海盗行为的法律问题。你至今还在哈佛执教吗?”

“他们还没有把我撵走。尽管我竭尽全力争取做到这一点。”

“我需要有人在一个非常专门的领域中给予帮助,”雷伯说。“你能匀给我一个钟点吗?”

“留下来和我们共进午餐。这是我的条件。”

他们相视而笑。

“好吧,”雷伯坐在邻近一块礁石上,两条长腿往外伸直。

“最近,”他用缓慢的语调、淡漠的口吻说,“我成立了几家公司。一共有几十家。”

“我是教国际法的,”塔拉斯立即打断他的

话,象是一种条件反射的结果。“关于社团法我管得不多。”

“我知道。我明白这是两码事。我有一些律师在为我工作,负责起草合同之类。我的问题在另一方面。”

直到此刻,他的话才沁入塔拉斯的脑海;平时塔拉斯的反应要快些。

“你说你创立了‘几十家’公司?”

“目前大约有八十家。”

“都在美国?”

“在美国和加拿大。”

“你现在多大年纪?”

“过十天我就是二十二岁。”

他笑了起来。

“是的,我来到这个国家还不满两个月。但

事情发生得相当快。说实在的,甚至太快了点儿。我还来不及使自己作好充分的准备。”

塔拉斯张口结舌,直勾勾地望着他。

“这确实是我来拜访的原因。所有这些公司都是按同一原则建立的:由受托人在一切事务中代替我当名义上的股东。我估计,不论你的学问多么专门,你还是知道委托书是怎么一回事。”

塔拉斯只能点头。

亩伯继续心平气和地说下去。

“这些公司涉及许多大不相同的领域:出

版、运输、发行、不动产、广告、食品、餐厅。

我相信它们都很有希望取得成功。其中一些已经

开始赢利。你是否想要知道利润的数字,以便考

虑你的报酬问题?”

塔拉斯揉揉自己的眼睛。

“等一等,”他说。“也许我在做梦,但我有点跟不上你。究竞是我产生了某种幻觉,还是你刚才确实对我说过,你在来到这个国家不满两个月

的时间内已经创立了八十家公司?”

“八十一家,”雷伯作了纠正,眼睛里流露出一点嘲弄的意味。

“以前你从来没有到过美国?”

“这辈子还没有。”

“你只有一个人?”

“在你所指的意义上说是这样。”

“你可不象一位大富翁。这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林茨别后,发生了什么事?你是否掘到了纳粹战犯的宝藏?”

“我来到美国时什么钱也没有,”雷伯平静地说。“这当然带来了一些困难。”

塔拉斯向对方凑近些。

“你在糊弄我,对不对?我猜想,这是一种奥地利式的幽默或者是半犹太人的幽默,是不是?”

“我已不再是奥地利人或犹太人。”

紧接着,他说:“至于我的实际收入,我估计九月份可达三万五千美元。但很快还会增长。因此,你不用担心你的报酬问题。这一点先说清楚……”

“你别再跟我纠缠什么报酬问题了,好不好?”

“这一点说清楚以后,再谈促使我来到此地

的问题。事情是这样的:所有的委托书都签上了

我的真名克立姆罗德,雷伯·米歇尔·克立姆罗

德。k,1,i。我注意到,你对于我的姓氏中有没
有l这个字母犹豫了一下。”

“那么问题在什么地方呢?”塔拉斯问,他已经准备认输了。

“我并不存在,”雷伯说。“我是非法入境来到贵国的,没有任何证件。没有护照,连一张驾驶执照都没有。”

他抓起一抔尘土。

“这事将来总会引起麻烦。”

他们午餐吃的是蒸龙虾,这在缅因州算不了一件大事。雪莉和这位年轻的客人边吃边谈绘画——对这个话题乔治·培拉斯兴趣不是太大,——谈得非常热烈,甚至就一个名叫波洛克的人展开了争论,当然是彬彬有礼的争论。

等到只剩下两个男人的时候——雪莉上巴尔港湾邮寄她的文章去了,——雷伯具体谈了他的愿望……

“你想成为什么?”塔拉斯问。

“一个无国籍的人。我不想做任何国家的公民。”

“你是奥地利人。做奥地利人为什么就那么讨厌?”

“能不能请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我可以照办,但你的想法肯定行不通。这

样的事情是不存在的或者几乎是不存在的。你是否真的要我向你提供所有的细节?我手头没有书,我的书在波士顿,我将在一星期后到那里去准备秋季开课。”

“我希望得到初步的答案,塔拉斯先生。以后还可以详细阐述。”

“好吧。现代最早的无国籍人产生于苏联在二十年代前期通过的剥夺国民资格的法令,那是针对反对共产主义制度的侨民的;后来希特勒德国和墨素里尼意大利也颁布过。这些和你没有关系。三年前即一九四七年签订的几项不同的和约,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包含若干有关无国籍问题的条款。确切的条文我记不得了,很抱歉。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无国籍状态是不受欢迎的,得不到国家的保护……”

塔拉斯中断自己的话,谛视着这位高个儿、皮包骨、貌似冷漠的年轻人。

“但是你也许觉得自己不需要国家的保护,我说的对吗?”

微笑。

“是的。”

“不过,事情可能会变得对你来说极其困

难,比方说,当你想要越过边界的时候。国际法

原则上只适用于有国籍的人。放弃国籍将使你失

去一些方便,诸如对等互惠……你是不是明白我

的意思?”

“是的。”

“真是个愚蠢的问题,”塔拉斯说。“作为一个到美国来的奥地利人,你可得到跟一个去奥地利的美国人同样的万便。而作为一个无国籍的入,你就什么也不是,也没有什么可提供以换取你要求得到的方便……”

“诸如成立公司的权利。”

“正是这样。”

“这会不会导致我已经订下的合同全部作废、一律无效?”

“会的。除其他情况外也有这种可能。如果

有人真的这么干,如果有人确实跟你过不去的话……”

克立姆罗德站起身来。塔拉斯的房子已超过一百年,—问间屋子漆成各种不同红色的天花板相当低。雷伯的头几乎碰到顶。他走到窗前,似乎在凝神眺望黑暗的岛屿和边缘不整齐的海岸线。

“你是否认为,总有一天人不再需要护照,不需要印戳?”

“如果这样,我将感到惊讶,”塔泣斯回

答。“我对男人和女人的评价都不太高,但在愚
蠢的程度上,国家远远超过人们。你该读一读蒲

鲁东(注:(Pierre Joseph Proudhon),1809

—1865,法国社会主义思想家,被称作「无政府
主义之父」)的著作。他是个饶有兴味的法国

人。”

“那么解决办法呢?”

“保持奥地利国籍,或者成为美国人。”

“都不行。”

“或者弄到一张方便护照。”

“那是什么意思?”

“我听说,可以出钱买护照。既然奥地利、美国、法国和其他一些国家已经把你烦死了,处在你的位置,我不妨成为古巴人或阿根廷人。可用抛硬币的办法由正反面来决定。”

“但不是巴布亚人。”

“眼下还没有巴布亚国,”塔拉斯说。“但这一切不可逆料。”

他扑哧一笑,“巴布亚人!”他望着雷伯,直盯着那双由长长的睫毛装饰起来的灰眼睛——它们是如此令人难忘,如此深沉严肃,它们是智慧的火花。

奇迹发生了:雷伯·克立姆罗德也开始笑出声来。他确实笑得痛快极了。

乔治·塔拉斯和他一起纵情大笑,那种强烈的幸福感他将永志不忘。

黑狗——4

迪耶戈·哈斯在池中被喇喇地戏水玩儿得正欢,管家来请他去接电话,说是从美国打来的。

妈咪塔说:“我不知道你在美国还有朋友。”

“这一定是哈里,”迪耶戈答道。

“这个哈里是什么人?”

“杜鲁门。还能是谁?”

迪耶戈拍拍一位女士的手,这位女士名叫孔塞普松(也许是英卡尔纳松?)什么的,她父亲拥

有三万公顷土地。尽管如此,她还是相当可爱。哈斯走去接管家拿在手里的电话分机,冲着孔塞普松(或英卡尔纳松)什么的微笑。不论,迪耶戈的母亲在这个问题上会有什么想法,反正他不打算娶这位女士。“但我将乐于把她弄到一个黑暗角落里去,以便往她的裙子里面瞧瞧。”

“哈喽!哈喽!”他兴冲冲地说。“我就是年富力强的迪耶戈·哈斯本人。”

在接下来的几秒钟内,他感到一阵寒栗,感到脊背阵阵发凉。

“比利亚维森西奥,”远处一个安详的声音在电话中说。“卡车和圣母像。树下一条无法通过的河。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迪耶戈几乎在窒息中答道。

“还记得咱们之间的一次谈话吗?”

“每一句都记得。”

“现在我需要你。”

“我有兴趣,”边耶戈回答说。“我非常感兴趣。”

一阵狂热的冲动使他兴奋到了极点。通过洞开的房门,他清楚地看到自己在阿根廷的未来,除非上帝降下奇迹,否则他是无法逃遁的:这个孔塞普松什么的,连带她那三万公顷土地,她爸爸的那些罐头食品厂,她那丰满的乳房和慵懒的姿态,有朝一日迪耶戈醒过来会发现自己已经跟她成亲而不如道事情是怎样发生的,这要归功于妈咪塔做的某种手脚。“你将变得大腹便便,我的小迪耶戈,”他心想,“整天在老丈人的厂子或森林开发区走马看花,抽抽雪茄,往肚子里填烹调过了火候的牛羊肉,那些浑身珠光宝气、嘴巴象章鱼的肥软女人将用温柔得令人肉麻的眼光盯着你……”

他向电话里说:“无论你要什么,无论在什么时候,天论在什么地方。”

接着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倾听着那个安详的声音,一双黄眼珠子在阴湿的幽暗中闪闪发光。

“我顶多只需要三天时间,”他说。

他晃着脑袋把电话挂上。他的母亲从一群太太们那里走过来,带着甜得发腻的口吻打听消息。

“你认识哈里·杜鲁门,我亲爱的?就是那个美国总统?”

“我认识他,”迪耶戈答道,“他遇到什么问题总要把我叫去。我大概忘记告诉您了,妈眯塔。”

那天,由于钱不够(妈眯塔平时只给月规钱,指望迫使他投降),他卖了自己的一块白金表和一只缀有钻石的烟盒——他二十九岁生日的礼物。他用这笔钱弄到一张护照,姓名是米歇尔·克立姆罗德,一九二五年九月十八日生了布宜诺斯艾利斯(比他的实际出生年月早了三年)。两天后,即一九五○年九月十一日,迪耶戈推说去看在布兰卡港开设银行的舅舅,其实坐飞机前往纽约。

当然,他没有意识到此举实为对他来说将持续二十二年之久的一段惊险生涯的开始。

迪耶戈·哈斯最感到自豪的是这样一件事实:

他是最早听到王的召唤并且立即作出响应的人之一。

那人姓苏斯曼,是个裁缝。他和他的老婆、弟弟、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以及他姐姐家的六个人一起工作。总共十七人挤在加起来还不到十平方米的两间屋子里。工作时间以外,从午夜到清晨五点钟,这两间屋子还是卧室、厨房、洗澡间、起居室、藏书室、闺房甚至厕所。他从眼镜镜片和他的胜家牌缝纫机上端详着雷伯。

“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萨泼斯坦,”雷伯说。“我要向你建议的事情十分简单。”

“我完全懂得你建议的内容。我不太清楚的是这件事对你有些什么好处。顺便提一下,你的依地语带有一种很特别的口音。”

“我是从电台函授班学的。收听广播时干扰很大。”

“我相信,到了有人会做不要好处的事情那一天,一定比今天热得多,”苏斯曼说。“你在这

笔交易中会得到什么呢?”

“咱们还是从头谈起吧,”雷伯耐心地说。“你在布鲁克林工作、居住。你还到你的住所以外的地方工作。你没有很多场地。甚至可以说,你的工场里如果有人要伸出胳膊量一块料子,他必须把窗子打开。”

“这样他们可以吹到一点几风,”苏斯曼苦笑

道。

“你把你们缝制的成衣卖给曼哈顿果园街的批发商店。往返一次要好几个小时……你希望有

较大的场地,最好距离你们的销售点近些,这样你们就可以提高产量,有较好的居住条件,较好的……”

“如此等等,”苏斯曼说。

“我不必一一列举了。现在我知道,在那儿附近某人有一个货栈,货栈楼上还有四间一套公寓。他的货栈并不派用场,那套公寓对他来说也太大。而他自己在布鲁克林的布希维克区工作。他可以住你的房,你们去住他的。他付你的房租。你付他的。你用货栈的一半面积做你们的工

场,我把另一半租金付给你。当然,你得多花一些租金,但这将从你增加的收入中大大地得到补偿。”

“你打算用那货栈的另外一半地方做什么?”

“开一家犹太食品餐厅,”雷伯说。“将来你们甚至不用自己做饭了。”

十分钟以后,迪耶戈问道:“你把这类事情叫做什么?”

“物物交换。也可以说是各得其所。”

“你只要直接向原来那个主儿租用货栈的一头不就完了吗?”

“你说说,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他们坐地铁返回曼哈顿。

“还有,”雷伯说,“我这是在实习。我有一个相当有趣的主意……”

这个“相当有趣的主意”就是“神话一般不可思

议的华尔街行动”,它将为雷伯·克立姆罗德在两天内赚到三百五十万美元,在十个月内赚到一亿美元。

迪耶戈·哈斯是在九月十一日傍晚抵达纽约的。这不是他的第一次美国之行。过去,在妈咪塔玩弄了一次马基雅弗利式的权术之后,他差点儿没在美国结婚。“她象害了偏执狂似地非要我娶一个至少和她一样有钱的老婆不可,”事后迪耶戈说,“她为我设下了一个可怕的圈套,诱饵是不折不扣的美国驻阿根廷大使的女儿。我宣称自己搞上了同性恋才得以脱身。但我掂量到了脚镣手拷的份量。”他在华道夫—阿斯托贝亚大饭店包一个套房住了两个月,然后和两三个舞女一起去佛罗里达和加利福尼亚。“但妈咪塔切断了我的财路。”

一九五○年九月,他没有住进华道夫饭店。他在格林威治村的一间斗室下榻,那是雷伯住的地方。租金是一星期十美元,比夜晚收留所好不了多少。

他现在奉雷伯之命到处去跑,而且总是彻底完成各项稀奇古怪的使命。他就是这样出没于克立姆罗德的生活圈子,而其时克介姆罗德为他的

初期扩张打下基础以后,正准备把他的活动向其他州展开。

迪耶戈指出,十月十四日这一天,雷伯忽发奇想用那个犹太裁缝在布鲁克林的两间房去交换一个保险业务游说人在曼哈顿的一个统楼层,同时得到地方开设他的第十四家餐厅。

他认为,三天后的十月十七日是“华尔衔行动”正式开始的日子。

“瞧,”雷伯说。

迪耶戈抬起头来,看见著名的纽约证券交易所正门。

“很漂亮,”他说。“你是不是想要把它买下来,还是仅仅租用?”

“往低一点儿的地方瞧。瞧柱头下面。”

迪耶戈把视线放低,只见一个露天小摊在卖热狗、三明治和苏打水。一群穿深色套装、系领带的男人站在摊子周围边吃边喝。

他问道:“是你的吗?”

“也可以这么说。”雷伯笑着说。“但我还没有把股票投放到市场上去。我卖过几天热狗。在这里可以听到很有意思的消息。好了,咱们走。”

他们走到松树街的一座建筑物前停下。

“你在这里看到的是什么?”

迪耶戈抬起头来。

“亲爱的耶稣啊!”他故作惊人之叹:“如果这不是一家银行的话,我将感到惊讶,就让魔鬼立刻把我置予死地!在曼哈领的这一个地区,银行少说也有五六万家之多!我简直傻了服!”

他装做近视的样子,几乎把他的鼻子贴在一块刻着“亨特曼哈顿”字样的巨大铜牌上。

“这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大银行。不过是不是最好的呢,嗯?”

“向后转,”雷伯说。

几乎就在街对面有一块用篱笆围起来的空

地。

“你明白不,迪耶戈?”

“—点也不。”

“来。”

他们走到该区的另一条街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在一栋办公楼前的便道上等侯他们。雷伯作了介绍。那人叫丹尼尔·哈森多夫,是个高级间掮客,在专门代办不动产交易的韦伯斯持、瑞安、卡尔布公司当经纪人。三人一起走进办公楼,乘电梯上十五楼。那是一九五○年十月十七日的上午九点十五分。

一个名叫诺曼的男人认识哈森多夫,向他现出友好的微笑,但是慢条斯里地把另外两个人——迪耶戈·哈斯和雷伯.克立姆罗德——打量了一番,尤其是对仍穿着布裤子、布衬衫的后者。

他问道:“是你想买这块地皮?”

雷伯点点头。

“开价是四百五十五万美元,”他说时语调不无讽刺的意味。他的神气有点儿象英国白金汉宫的侍从长推备把一群寻找宿处的美国游客撵出去。

“我准备出四百七十万,”雷伯心平气和地说。“我希望先付定钱取得选择权。”

“我们已经有一个买主了。”

“现在你们就有两个了。我准备今天就进行谈判,在两小时三十分钟以后。有银行保付的支票。”

“你愿意先付多少?”

“按定金的惯例:百分之五,也就是二十三万五千。”

诺曼看了看哈森多夫,后者点点头。

“行吗?”雷伯说。

到了外面,哈森多夫摇摇头,感慨地

说:“在我的老家密苏里州,卖一头牛要谈一个星期!”

“如果真是一头牛的话,我也会花这么多时间,”雷伯说。“那个约会怎样了?”

“我跟他通过电话,我还得给他打回电。他将在一点钟见你。是我好说歹说才答应的。”

“不用费心。你不会得到比百分之十更多。回头见。”

雷伯把迪耶戈推进一辆出租汽车。

“出租汽车!咱们简直是在挥金如土!接下来要买一辆卡迪拉克高级轿车了!”

在纽约或其他任何地方,除了地铁、公共汽车或两条腿以外,迪耶戈从未见雷伯使用过其他任何交通工具。他们穿过荷兰隧道前往纽瓦克。

“咱们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干什么?”

“去张罗那二十三万五千美元。我能到旁的

什么地方去弄这笔钱?”

过了一小时,克立姆罗德从与他形影不离的布袋里取出一批开业证书,放到纽瓦克的银行家面前,经过对方最后一次验证,克立姆罗德得到了那笔钱。

迪耶戈凭有限的法律知识也懂得,雷伯几乎把他成立的公司全部抵押出去,才得到这笔二十三万五千美元的贷款。协议就此达成。

“咱们走吧,”雷伯说。

又来到了华尔街。这回不是哈森多夫在便道上等侯,而是已经和迪耶戈在芝加哥和巴尔的摩一起工作过的本尼·贝尔科维奇。“但我们从来没有真正相处得很融洽,”后来迪耶戈指出,“这是有原因的:本尼开口的次数仅比蛤蜊多,几乎不相—上下。”

他们见到了诺曼。诺曼宣布说,卖方经过商议,同意选择权以三个月为期。随后有一番争论,诺曼企图把定金从百分之五提高到百分之十。不过,他显然并不指望达到目的。半小时后,他们走出去,回到松树街的亨特曼哈顿银行

大楼。

“一点正我和大卫·费洛斯有个约会,”雷伯

说。

他和迪耶戈穿过一间间庄重幽暗的办公

室。“我们像两个来修抽水马桶的管子工,”他们通过一道又一道栅栏的时候,迪耶戈思忖,“至少他应该甩掉那只该死的布袋!”又是一批秘书对他们进行最后一次盘问后,才让他们进去。他们终于站在大卫·费洛斯面前。

“十分钟,”费洛斯说,“那还全然是因为哈森多夫这个王八羔子一再坚持的缘故。”

“王八羔子”正站在那里,神情有些紧张。

“事情极其简单,”雷伯说,“我们生活在、而且还将生活在一个不断扩充发展的时期。一切迹象都指出这一点,看起来这种局面还有继续上升的趋势。其中获得好处最多的莫过于银行。你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大银行的总裁……请原谅,你

是银行董事会的一员。凭这一点,你是鸿运亨通的。你现在遇到一个问题,你们的各个部门目前分散在八栋大小不等的楼里,有的还相当远。你

在考虑一个合并的办法……”

“你是在哪儿产生这样一个念头的?”

“卖三明治和苏打水给你的低级职员的时候,”迪耶戈在一旁喃喃自语,而且差点儿忍不住纵声大笑。他简直欣喜欲狂。他刚刚开始明白雷伯的这一策略,并感到极大的兴趣和快乐。

“你在考虑一个合并的办法。在你们的董事会里,你是这一步棋最积极的支持者,”雷伯语调和婉地说,“你正计划在曼哈顿岛南区与岛北区交界的中间地带实行合并。别的银行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但在重要性上跟你们不能相比。谁也不想首先走这一步棋,孤零零地落到离此好几公里的地方去。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因为离开华尔街去第五街或麦迪逊大街会导致中间地带发生拥挤,造成整个岛南区的房地产价格暴跃,投资锐减,包括你们的在内。你们在这个地区有七栋重要的建筑,价值在三千万美元左右。”

“四千万,”费洛斯面带讥笑插了一句。

“三千五百万,”雷伯不假思索地说。他也露出微笑。

“你这人真逗,”费洛斯说。

“等到你对我有较深的了解时再说。你只有一种选择,把你们各个部门集中在一栋大楼里。”

“这大楼在哪儿?”

“哪儿也没有。它还不存在。但是你将把它建造起来。大约花一亿美元。”

“这样的价格为什么只建一栋?”费洛斯笑着问道。

“为什么不造它十二栋?我将在哪儿建造这些大楼?”

“你从左边第二个窗户望出去。在街的另一边。前往下看。”

费洛斯几乎站起身来。但他没有这样做。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我当然知道这块空地。我的一名助手已打算到那里去看看。”

“告诉他不必费神了。

“已经卖了?”

“是的。”

“卖给你了?”

“是的。卖给我了,”雷伯说。“我要把它以八百万美元的价格卖给你。就在今天。正是今天。”

这一回费洛斯可坐不住了。他绕着写字台转了一圈,不过没有走到看得见空地的那扇窗户前,尽管他的神情象是要走过去瞧瞧。

“我知道,”雷伯说,“你要对我说,你担心别的银行最终都将离开华尔街,单单把你们留在这一带。这将是一种非常尴尬的局面。但是他们不会离开。”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走。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几乎同样重要。他们中大都也有和你们一样的问题:没

有地方。”

“你为他们也都买下了地皮?”

“那没有必要。你们的银行是东海岸最重要的一家。别的银行需要的空间大大少于你们。假定我把我们所在的这栋大楼卖给别家银行……”

“别的哪一家银行?”

“一家大银行,其财力足以购买你们所要卖掉的。在华尔街范围内已有这么一家。他们买了这栋大楼,就将留在这一带。”

费洛斯走过去重新坐下。

“以后你还有什么东西卖给谁?”

“你还有什么想卖掉?”

“一切。”

“你们的七栋大楼?”

“如果我们买下你的地皮,盖起一栋——比

方说盖起一栋六十层的大楼,那么我看不出我们还有什么必要抱住那些旧大楼不放。即使一家银行有时候也不反对拥有一些现钱。”

双方有片刻都不作声。

雷伯的眼睛迷迷蒙蒙,仿佛罩上一层灰色的烟雾。

“那我表示同意,”他说。“我就把你们的七栋大楼全卖出去。当然是卖给银行。或者某一类金融机构。”

又是默不作声。

然后费洛斯说:“我得跟董事会的其他成员商量一下。我不能自作主张采取这一决定。”

“不,你可以决定,”雷伯说。“亨特曼哈顿银行董事会的每一个成员都可以代表银行做五千万美元以下的交易。我那块地皮今天的价格是八百万。明天会涨到九百万,星期一是一千万。而一栋六十层的大楼将花掉你们一亿二千万左右……

我有一个建议,再过两小时三十四分钟,我还会到这儿来。我将向你们递交你认识他本人的一位

银行家的信。在这封信里,他将同意买下你们的大楼,条件当然是你必须购买我的地皮并在上面盖一栋新大楼。如果这样的话,你是否愿意买我的地皮?”

“我全明白了,”迪耶戈说,“你要把两小时以前出四百七十万买下来的一块地皮以八百万美元的代价卖给这个家伙。其实,你也没有出四百七十万,而只是付了二十三万五千美元定金——这笔钱是一家银行给你的贷款。你的利润是三百三十万。除去银行贷款和各项开支,粗略说来也有三百万。此外,你还可以得到出售松树街那栋大楼的一笔佣金。而你没有掏一分钱腰包。让我表示一下我的喜悦和惊讶吧!”

“你什么也没有弄懂。”

下一个约会地点在百老汇,走过去大约十分钟。这是那天的第四个约会,跟其他几个一样(纽瓦克银行的约会除外),也是由哈森多夫牵的线,时间安排在两点三十分。纽约工商银行董事长哈维·巴尔身材魁伟,肤色微红,态度耐心。他让雷伯·克立姆罗德说,一次也不打岔,并且象是为了进一步证实他没有理解错似的,一直到雷

伯的话告一段落时说:“第一,你向我保证亨特曼哈顿银行不会离开华尔街;第二,你说该行要迁到目前所在地点的对面它将兴建的一栋大楼里去;第三,为此目的该行要向你买一块地皮;第四,对我们有利的做法是买下或保证买下松树街的亨特大楼,一俟该行从那里迁走我们就搬进去;第五,新大楼落成大约需要六年时间;第六,我们应当放弃曾经考虑过的迁往曼哈顿中间地带的设想,理由有两层——我们不用象白痴似地孤零零挂在那里,而且我们一走,本来会使华尔街一带的房地产,特别是我们的房地产跌价;第七,宣布我们留下的决定,相反将导致这些房地产的价格上涨;第八,你有七栋大楼可出售、交换和再交换,按这样的方式其他六七家银行或金融机构肯定会仿效亨特和我们带头迁移的榜样;第九,也是最后的一点,我必须给你一封信,信中我以我的银行的名义保证,一俟亨特大楼腾出来,即在六七年内,我就把它买下,不过条件是我们要得到亨特曼哈顿的保证——该行不得悄俏迁往曼哈顿中间地带,该行将购买你的地皮并在上面建造价值至少一亿美元的新大楼,而该行的各个部门及其总部将集中在那里。”

“总之,是这样,”雷伯说。

迪耶戈拼命忍住自己格格地笑出声的强烈冲动——这已经是一天里的第二次。

“来一支雪茄?”巴尔建议。

“我不吸烟,谢谢。”

“那么,来一杯威士忌?”

“谢谢,不了。”

巴尔摇摇头。

“我要告诉你的是,我有一些对你来说不大妙的消息。我们所在的百老汇这栋大楼,并不是我们银行的财产。我们还有不到三年的租借权。租约将于一九五三年六月三十日到期。我们试过种种办法希望延长租借期。但没有成功。房东断然拒绝延期。换句话说,我们不能等待六年、七年或八年之后亨特曼哈顿乔迁了再搬。我们必须在一九五三年六月三十日之前撤走。你认为新的亨特大楼到那时能落成吗?”

“不。”

“你认为我们会愚蠢到这样的程度:先搬一次家,过三四年再搬一次?”

“这不是十分明智的做法。”

“我不说你也明白。你的计划行不通,基姆罗德。”

“敝姓是克立姆罗馅。K,l,i,m。我可以请你看一些东西吗,巴尔先生?”

他向贝尔科维奇打了个手势,贝尔科维奇便把一些文件放在桌上摊开。

“巴尔先生,你的房东姓丘契尔,詹姆斯·安德鲁·丘契尔。昨天我跟他见过面。他同意把这栋楼卖给我。你现在看到的是已经签字的出售承诺书。现在你同意购买松树街的大楼了吧?硬性规定的附带条件是:至多不超过一年,我将向你提交我是你的房东的证明,据此,我同意把你的租约延期,直到你们能迁入亨特曼哈顿的原址时为止。”

第二天,十月十八日,亨特曼哈顿银行由该行未来的大股东和最有实权的行政负责人大卫·费

洛斯为代表,就购买松树街该行总部对面那块地皮一事付了地价百分之十的定金,即八十万美元,取得选择权。

当天,雷伯·克立姆罗德就把这笔钱存入纽瓦克银行——正是这家银行同意给了他三万美元贷款购买卡车和摩托车,二十三万五千美元的第二笔贷款也是该行给他的。

靠了边笔存款,再仗着亨特曼哈顿已付定金这一点的力量,克立姆罗德可以得到同一家纽瓦克银行提供的四百五十万美元短期贷款,最终把地皮买下来。

随后他便能把地皮卖给大卫·费洛斯(十月二十六日交割),从而全部偿还纽瓦克银行的贷款。

克立姆罗德从这一宗买卖获得的纯利为二百九十二万美元。对王崇拜得五体投地的阿根廷人宣称,这笔钱是王在四十八小时内赚来的,这话过头了,应该说在九天之内。

不过,真正的好戏还没有开场。

黑狗——5

若要理解“华尔街行动”,必须记住四点。

其一:整个行动历时十个月左右。

其二:雷伯·克立姆罗德在指挥这次战役的同时,还主持了十项、二十项、三十项别的业务而且各不相同,不仅超出纽约的范围,也超越了美国的国界。对他来说,这仅仅是他同时在下的数十盘棋中的一盘。

其三:雷伯·克立姆罗德照例独当一面,只相信自己的记亿力。他先后成立了二十九家公司,其中好几家一旦达到目的立即解散。他用了好些人,丹尼尔·哈森多夫便是其中出面最多的一个,但他们中任何一个对于全局连一点概念都没有。

其四:华尔街这次调整地盘和重新布局实际上改变了这个金融区的未来,它牵涉到六十七家银行、好几家金融机构和保险公司。投入周转的总金额达到并且可能超过十亿美元。

大卫·费洛斯说:“我终于得到了其他董事的同意。首先,在我从你手中买下的那块空地上,我们要盖一座六十层的大楼,我们将把所有各个部门集中到那里。那么,原有的七栋楼……”

“关于这栋楼的问题,我已经作了安排。”

“我的朋友哈维·巴尔已保证买下这栋搂。他的信真是一件杰作。我大概会用镜框把它柱起来。不管怎样,还有其他六栋楼。”

“我已经宣布我愿代你把它们卖出去。”

“巴尔告诉我说,有关属于他的银行的两栋大楼——一栋在威廉街,另一栋在布鲁克林——你向他也作了同样性质的保证。这是不是真的?”

“也可以这么说。”

“我们的六栋巴尔的两栋,一共八栋。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把华尔街的一切统统买下来再卖出去?”

“我想没有谁会设想这样一个疯狂的计

划,”雷伯从容不迫地说。“你愿意全权委托我代你把另外的六栋楼卖出去吗?”

“愿意。”

“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份正式的授权书,这样我就有资格洽谈卖楼事宜。我的律师称之为‘包销协议’兼代理证书。这是否可行?”

费洛斯朝在场的他的几位律师之一看看,对方点点头。

“我授权给你,”费洛斯说。“具体的细节由你的律师和我的律师去解决。”

“现在来说说价吧。你估计这批大楼值多少钱?”

“包括这一栋还是不包括?巴尔信上并没有提到任何具体数字。他保证在六年内买下这栋大楼,可是这个缺德鬼始终没有提到任何具体数字……这是你的主意,是不是?”

“是的。”

“你在考虑全部七栋大楼的一揽子交易,包括这一栋楼在内,是不是这样?”

“是的。”

“我记得,我曾经提到过所有这些大楼的一个总值。”

“四千万。当时我的回答是三千五百万。如果现在我说三千七百万,称意下如何?”

“这是一个在理的价钱,其他董事可能会接受的。克立姆罗德!”

“嗯?”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心目中已经有了买主,对不?”

雷伯望着地上,然后举目微笑。

“就是我,”他说。“我希望从你手中买下这些大楼。”

费洛斯哈哈大笑。

“可我跟你几乎素未谋面。要是真的错过了,我将在我的余年抱恨终身!你有些什么建议?”

“我希望付定钱得到一年的选择权,从明天算起。合同上并不开列每栋楼的价格,但有一条实质性的明文规定:那六炼楼的售价和这一栋楼的售价合在一起,总额为三千七百万美元。”

“克立姆罗德!”

“嗯?”

“你愿意到我们这儿来工作吗?”

“眼下我还不想买一家银行,但不管怎样,我还是要谢谢你。”

十月二十六日,松树街那块空串地的契据由一家公司签字(迪耶戈·哈斯并不十分惊讶地发现自己成了这家公司的总经理),正式交给亨特曼

哈顿银行。

次日,有了二百六十万美元(丹尼尔·哈森多夫的佣金已经扣除),通过仍由迪即戈·哈斯出面的另一家公司,雷伯·克立拇罗德交付一百八十五万美元的定金(即总价三千七百万的百分之

五),取得了买卖亨特曼哈顿银行的七栋大楼的选择权。

又过了一天,仍然运用同样的“杠杆作用”原理(你还没有从A那里买下东西,只是付了货价百分之五或十的定金,就可以把东西卖给B,而且在B付了钱以后你再付给A),雷伯·克立姆罗德又得到了属于哈维·巴尔那家工商银行的另外两核大楼。

为此,他使用了第三家公司的名义,这一回出面的是丹尼尔·哈森多夫。他付了巴尔索价(六百五十万)的百分之五即三十二万五千美元,取得为期八个月的选择权。

换言之,在他发动华尔街攻势之后的十一天,除偿还纽瓦克银行向他提供的贷款外,他已经成为九栋大楼的合法所有者(至少他能以任何价格把它们转卖出去),而最初他完全是白手起

家的,但也不欠任何人一分钱。

他还有四十二万五千美元剩下。而且不光是这几栋大楼……

“这叫‘抢椅子’,”哈森多夫说。由于佣金源源而来,他的心境一直很好。

迪耶戈不解其意。于是这位高级掮客向他解释。这种说法尤其在不动产交易中指的是抢手的房地产,就象儿童游戏中的座位。

随着这第一批椅子成为争夺的目标,交响乐开始了。

亨特曼哈顿银行作出的决定,经巴尔的工商银行响应,掀起了一场势不可挡的运动。一下子人人感到摆脱了束缚。当时有一种说法,现在是华尔街需要‘重新稳定下来”的时候了……

百老汇十五号以两千一百五十万卖给了J.P.弗林特银行。最初,亚历山大·海恩斯表示拒绝,声称他不需要增加面积。但他获悉相互担保公司正在考虑与弗林特银行合并,于是突然让步,结果三天后就成交。哈森多夫运用了一个论

点,很可能是克立姆罗德设计好的,尽管哈森多夫相当聪明,自己也想得出来,这个论点是:“等到相互担保的公司建议跟你合并的时

候,你的地位就会加强,而且你将需要比较大的地方。”

迪耶戈在自己的一本帐上写下了“两千一百五十万美元”。从整个这套高级理财学中他记住了一个数字:三千七百万。这是雷伯答应付给亨持曼哈顿银行的七栋楼的总价。

“三千七减去两千一百五,还差……一千五

百五十万。可是还有六栋楼可卖。圣母啊!雷伯,只要巴尔老兄稍微再加一把劲,剩下的五栋楼就全是赚头了!”

他的眼睛遇到了那双灰眼睛似乎觉得挺可笑的目光。

他问道:“我还是什么也不懂,对不对?”

“也可以这么说。”

哈维·巴尔同意出一千七百五十万买亨特的旧

大楼。哈森多夫由于服务质量高而得到双倍的佣金,通过出售亨特曼哈顿银行这批大楼的头两栋,他额外多得了四十万美元。

标为该批中三号楼的一栋坐落在海狸街。克立姆罗德没有把它卖掉,而是用它做交易,换取纽约市银行主动向他提出的较小的两栋楼,该行表示只要能让他们在海狸街那栋楼旁边另建一栋新楼,便同意交换。

隔壁一栋楼给华盛顿信托公司的一个分支机构占着。

克立姆罗德建议华盛顿信托公司象亨特曼哈顿银行准备实行的那样,把各个部门合并到威廉街的三小块地皮上去,这几块地皮克立姆罗德正准备买下来,因为占用该地的岛上贸易信托公司和纽约市银公司已接受他提出的迁往百老汇两栋楼的建议。

这两栋楼估计将给腾出来,因为大西洋人寿保险公司同意迁往华尔街大陆纽约市民银行原址,后者即将搬到拿骚街上克立姆罗德已经付了定金获得选择权的两栋楼之一(多么美妙的巧合!),这两栋搂也在他跟纽约市银行的交易范

围之内,至于另一栋……

“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雷伯问迪耶戈。

“只有一件事,”嘴里塞满食物的迪耶戈说。“我是几家公司的经理?”

“九家。”

他们正站在纽约证券交易所门前狼吞虎咽地吃着雅瓦食品总公司供应的热狗。

“九家?上星期不是有十家吗?我在走下坡路了吗?还是咱们正处在萧条中?”

“昨天你解散了三家。”

“那应该只有七家啊。”

“可是今天上午你又成立了两家。”

“老弟,我可太忙了!”迪即戈发出一声感

叹。

黑狗——6

如果把那一大堆令人头昏脑胀的选择权、交换、转让以及克立姆罗德当时进行的其他各类交易理一理,至少可以发现三十八份选择权合同:仅隔几天,有些很快就正式交割,有些则悬了好几个月。塞梯尼亚兹始终无法确定当时动用的资金总额究竟是多少,涉及的银行、金融机构和公司之多,“需要一大批专家花一年工夫功夫可能理出一点头绪来,还只是可能而己。他成立的那些仅起走马灯作用的公司,百分之八十已经解散,其资产转到国外的银行并消失在巴拿马一些银行的帐户中。”有一点是肯定的:雷伯·克支姆罗德最初只有新泽西州的纽瓦克银行给他的二十三万五千美元一笔贷款,那家银行还是在艾比·莱

文干预下向他开的门。此后,他一直是用自己的利润进行再投资在那里呼风唤雨。他从来不从刚开始赢利的其他行业抽调“新赚得的”资金,这也许是他的一种姿态或者有意在这种不可思议的投机买卖和其他行业之间保持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充分利用了银行的信贷。他这样做处于一种有利的地位:他的活动使他得以接触东海岸几家最大的银行的实权人物。他往往与一些银行家有私交,如大卫·费格斯就始终是他很秘密的朋友。

在若干情况下,为了通过银行买下什么,他就用他的许多公司中的一家的名义向同一家银行贷款。

所有这些活动是完全合法的。一九五二年国内收入署对迪耶戈·哈斯进行全面检查,结果什么也查不出来。雷伯·克立姆罗德从来没有成为任何调查的对象。这是有道理的:他的名字和签字从未在任何地方出现。

华尔街四十号这栋楼的交易要复杂些,至少

在它的结尾阶段是这样。开始时克立姆罗德轻而易举地获得了这决地皮中原属亨特曼哈顿银行的那一部分的选择权。

第二部分分散在艾卡博持家族的一些脾气很坏的远房甥侄手中。通过尼克·佩特里迪斯的大力斡旋,雷伯把这部分产权也弄到了手。尼克·佩特里迪斯是未来的王臣。

剩下的就是第三部分。

这部分产权属于一九二○年承建大楼的那家公司。

“这是一家只做场外交易的公司,由居间人报价,”哈森多夫解释道。“大楼本身以及他们对这块地皮所持有的股份,是今天仅有的资产。可是他们拒绝出售。这是有充分理由的,因为根据纽约州的法律象这样的出售事宜必须得到三分之二以上股东的同意。”

哈森多夫决不是笨蛋。克立姆罗德刚琢磨出一个主意,哈森多夫就从他的眼睛里看了出来。

“哦,不!”他急忙说。“不能那样办!”

“不能怎样?”迪耶戈问。

哈森多夫在留神观察雷伯迷离恍惚的神情。他解释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想要促成一次标卖,以便买下至少百分之六十七的布鲁贝克股票。掌握了该公司三分之二的股份他就能随意把公司的资产变成现金。他完完全全疯了。”

迪耶戈的黄眼球露出凶光。“说话留点几神,丹尼尔。”他气得浑身哆嗦。

哈森多夫立刻举起双手。

“O.K.。”

“迪耶戈!”

“是,雷伯。”

“得了。”

这一幕发生在克立姆罗德寓所的一个小房间里,他在格林威治村这所老掉了牙的陋屋中一共住了十年。

过了一会儿,迪耶戈问:“雷伯,你真的想这样干吗?"

“是的。”

克立姆罗德转脸问哈森多夫:

“一共有多少股票?”

“二十万股。”

“掌握在什么人手中?”

“布鲁贝克和纳什的继承人大约各有百分之

十五。其余全是些小股东。”

“市价多少?”

“昨天是五十三点七五美元。”

“行情的趋势怎样?”

“最近几个星期略有浮动。是向上的。先是涨了两档,接着跌了半档,以后来又略有回升。可能还将继续坚挺。”

“会到六十吗?”

哈森多夫有些怕克立姆罗德,除此以外,最使他感到诧异和吃谅的是雷伯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这不是佯装的,他甚至不屑于这样做,正如他压根儿不考虑在外表、衣着,饮食习惯、居住条件方面保持体面一样,而这一切对于哈森多夫等等不计其数的人来说乃是生活的基本要点。哈森多夫本人刚刚在公园大街购得一套带阳台的豪华公寓。但是克立姆罗德还住在这间陋室内,双手枕着脑袋躺在床上,除了堆在地板上的一两百本书外,屋子里几乎空空如也。

“如果涨到六十,我将大吃一惊,”哈森多大说。“上帝啊,那就是一千二百万美元啦!
而……”

他骤然住口。他本想说:而你当然没有一千二百万美元。可是克立姆罗德的眼睛盯着他的眼睛,哈森多夫只觉得浑身极不自在。

“丹尼尔,”雷伯和蔼地说,“自从你跟我一起工作以来,你赚了多少佣金?”

“相当多,”哈森多夫承认。

“我头脑里没有确切的数字,”克立姆罗德仍然神态自若,可是却令人不安地说。“我也许能记起来,如果我想知道的话。我猜大约在三百七十五万零九百十二美元上下,误差不超过一美元。我是不是错了,丹尼尔?”

“没错。正是这个数字。”

迪耶戈·哈斯感到一阵非同小可的骄傲。他不把哈森多夫放在眼里。“这个狗东西,”他暗自思忖,“在整整一条华尔街上招摇过市,直到第五街,到处吹嘘自己在用他那些鬼花招拯救华尔街

和整个纽约的经济。但在雷伯面前他只是一名奴隶,和我一样,但我以此为乐。在雷伯面前,他吓得屁滚尿流……”

“丹尼尔,”雷伯说,“如果我决意跟你捣乱的话,你估计会怎样?”

“我可一句话也投说。”

“你是否想要停止和我一起工作?”

“不。”

“你是否认为你有可能——哪怕只是极小的一点可能性,自己干而不让我知道?我甚至不想提跟我对着干。”

“不。”

“你绝对相信?”

“是的。绝对相信。”

雷伯点点头。

“你愿意推荐哪家经纪行办这件事?”

“阿夸维瓦。那是这方面最好的一家。而且他们跟布鲁贝克家属沾亲。哈里·布鲁贝克娶了阿夸维瓦的一个女儿。”

雷伯芜尔一笑。

“真巧,今天上午我以你的秘书的身份跟他们通过电话。四点钟你去会见托尼·阿夸维瓦。你准备出每股七十五美元的价钱买布鲁贝克的三万股。我相信你能说服他接受这一建议。你要使他着手把布鲁贝克有限公司持有的另外一些股票全部卖出去。价格相同,直到够十三万五千股为至,也就是股份总额的三分之二。乔治·纳什也持有三万股,并且已开始跟第一国民银行谈判把我们所要的那栋大楼包括里面的一切一股脑儿出售的问题,你可知道?”

“我不知道。”

“你应当每隔一段时间去卖卖热狗。这样做会比读《华尔街日报》使你了解更多情况。丹尼尔,告诉阿夸维瓦,要他别声张也不要去见纳什,那一头由我自己处理。丹尼尔!”

“是。”

“当然,名义上是你买这些股票,跟往常一样。你跟此刻在这里的迪耶戈·哈斯合伙昨天成立了一家公司。具体细节去找列尔内了解。还有既然现在我想到了,就说一下:看来你对钓鱼的爱好有些离了格儿。最近一个星期日你在基韦斯特买的一条船并不值这个价钱;你可以少花五百美元把它买下来。不过有人给我看了这条船的一些照片。非常漂亮。希望你钓到很多鱼。还有问题吗?”

“一切都非常清楚。”

“我想也是这样,”雷伯说着打了个呵欠。

“事情极其简单,”克立姆罗德对亨特曼哈顿的人说。

“你们希望把这块地皮属于你们的那部分卖一千万美元。你们已经收下我付的定金,我一等到有钱行使购买权的时候,我立刻这样做。因此,我们在一定程度上是同盟者。我已经买下了

艾卡博特的股份。剩下的就是布鲁贝克的股份。我正在努力从他们那里买下十三万五千股。每股七十五美元。加上佣金等费用,这要花去我一千二百万至一千三百万美元。我可以在别的银行得到这笔钱但我不愿使你们失去我的这笔生意。你们的服务一直是最令人满意的。”

他们认为他的神经之坚强超过了可以想象的限度。不过他们没有说出来罢了。他们问他需要多少钱,他回答说他最多可以凑起三百万。他微笑着。

“还缺一千万。这笔钱由你们借给我,是一点一点给,就象我逐步购买股票一样。

他将如何为这笔贷款提供保证呢?

他解释道:“我准备把我能买下的每一股布鲁贝克的股票都交给你们。当然,我还要把已经买下或最近几天将要买下的价值三百万美元的股票存入贵行作为抵押。”

他举起一只大手阻止即将提出的异议。

“我知道,你们会对我说,万一我不能取得

对布鲁贝克服份有限公司的控制权——换言之,万一我不能达到三分之二的股份——我将以每股七十五美元的代价买下的股票,立即会跌到五十美元左右。但是对你们来说,风险等于零。我们来举一个例吧。假定我在所需要的十三万五千股中只能购得十一万股,我的计划将告失败。股票大约会跌到五十美元。可是你们的保管库里不是有东西吗?你们只要提供购买八万股股票的款项,也就是六百万美元。就算股票跌到五十五美元——这是可能发生的,那八万段仍值四百四十万美元。可是你们还有我的三百万对不对?这笔钱肯定能抵偿差价。所以你们可以明白,你们根本无须冒任何风险。何况……”

他从布袋里取出一封信的副本。

“何况我已经有一个买主要那栋楼。都市人寿保险公司。这扰是他们给我的一封信,其中表示了这样的意向;一但我得到那栋楼,他们就愿意把它买下。我希望尽早得到你们的回答,请考虑。属于哈森多夫和哈斯两位先生的一家公司已经购得价值超过二百万美元的股票。实际上是三万股。标卖不久即将举行。时间是至关重要

的。”

迪耶戈·哈斯在两件事上有绝对把握:王是个万无一失的天才,此其一;他——迪耶戈——自己生来没有算术才能,此其二。

尽管如此,他把亨特曼哈顿那部分产权的价格(一千万)、艾卡博特的股份(四百五十万)和购买布鲁贝克有限公司百分之七十一股份的款项(一千二百五十万)加在一起,连续演算二十遍以后,终于有信心得出结论:一共付去两千七百万美元。

“外加必要的费用。还会有一些费用的,对不对,雷伯?”

“对。”

“费用很大吧?还有佣金?”

“迪耶戈,你饶了哈森多夫吧。”

“呸!这家伙到处跑,对每一个人说他是华尔街合并的发明人,可这个设想明明是你的!《每日新闻》和《幸福》月刊还采访了他!”

“这无关紧要。我又不要人家来采访。”

时间在消逝。

雷伯笑道:“迪耶戈,O.K.?”

“O.K.。我能向你提个问题吗?”.

“可以。”

“你想要怎样?做世界上最有钱而又最无名的人?”

“也可以这么说。今晚轮到我掏钱买汉堡包了。然后咱们可以去看电影。不过你买票。”

不用说,在布鲁贝克和纳什的股票标卖时,哈森多夫取胜了。

大卫·塞梯尼亚兹算出,克立姆罗德的各家公司在华尔街行动中赢得的全部利润总额约为一亿二千四百万美元。丹尼尔·哈森多夫得佣金一千三百万美元。

塞梯尼亚兹估计,单单华尔街四十号一处

——最初只是一栋楼,当然包括与此有关的各项交易,——大概就为王嫌了两千七百万美元。尽管这宗买卖成为各报的头条新闻(只提到哈森多夫而从来不提克立姆罗德),它并不是最重要的一宗,不过始终是最引入注目的一宗。他在大建筑物上获得的利润不如在较小、较不起眼的建筑物上获得的利润多,后者由于华尔街地区重新稳定下来的缘故,身价陡增。一向普通的餐馆、酒吧、商店或一套公寓价格涨了两倍到三倍,原因仅仅是:所有那些银行如今肯定不再远迁,这一带地方也就再度得到重视。

克立姆罗德把由哈森多夫、哈斯等人出面在华尔街的活动跟由另外两个班子处理的其他一系列不胜枚举的买卖分开;关于另外那两个班子,也许只有迪耶戈知道其存在。

把哈森多夫推到前台,让克立姆罗德呆在暗处,这是他俩一开始就商定的计划。克立姆罗德对于个人出名的事已经厌恶透了。(哈森多夫后来离开了雷伯,结局并不太好。)

华尔街行动开始于一九五○年十月,到一九五一年六月告一段落。

但在这以前曾经有过伦敦之行和欧洲大陆之行。而更要的是,在这以前、在这期间和以后,曾经有一位女性出现在雷伯的生活中,她就是夏眠·佩吉。

卡拉卡拉伊瀑布 —— 1

“大卫·塞梯尼亚兹。”

唤他的名字的声音镇定而缓慢,在熙来攘住的人群嘈杂的闹声中,听上去十分清晰,而又不是叫喊。塞梯尼亚兹走出电梯,转身瞧见那人穿一件蓝衬衫,不经意地靠在大理石墙上,脚边有一只布袋。那天是九月十八日。

塞梯尼亚兹对他身旁的两人说:“请原谅,我明天再跟你们联系。”

他走到雷伯·克立姆罗德跟前,看着他,拿不准究竟说什么好。

最后,还是克立姆罗德笑眯眯地问,“蜜月过得怎样?”

“妙极了。可你上哪儿去了?上星期,乔治·塔拉斯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去看过他,把惜他的书还了。”

塞梯尼亚兹有些不知所措,可以说是激动得莫名其妙,就好象偶然碰到以前在部队里的一个老伙伴,而他差不多已经把这个老伙伴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几乎身不由主地穿过门廊,同时又清楚地意识到身边有这个瘦削的年轻人,穿得古里古怪的,老是带着那只样子可笑的布袋。两人从里边出来,到了麦迪逊大街上。那天,天气晴朗,也相当热。有几个秘书一起打他们旁边走过,对塞梯尼亚兹微笑致意,对于和他同行的那个人,则不免怀着好奇心颇感兴趣地瞅上几眼。

“你在等我吗?”塞梯尼亚兹问道。

“是的。”克立姆罗德回答。

“你为什么不上我办公室来?”

“乔治·塔拉斯跟你讲了些什么?”

这是用提问来回答提问。

“只说你到缅因去看望他,还了他的书。还说,他妻子让你给迷住了。”

塞梯尼亚兹努力使自己的口气听起来好象很随便,尽管他仍然感到有点别扭。

“看来你对绘画懂得很多,知识非常渊博,”塞梯尼亚兹又说。

“他没有再说别的?”

塞梯尼亚兹想了想,在记忆中搜索。

“没有了,”他真诚地回答说。“是不是很重要?”

“没什么,”克立姆罗德说。“我想跟你谈谈。现在你有空吗?还是另外约个时间?”

塞梯尼亚兹记得那天他没有什么别的打算,只想在晚上回到公园大街附近的家里去——那是由他母亲和姻亲们布置起来的一套华丽的公寓。他与黛安娜度蜜月归来后,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少得可怜,因为无论在纽约还是在波士顿,他们一直被卷在旋风一般的社交活动中,加以佩吉家族的产业都在大西洋沿岸,大卫的母亲在肯塔基还有个很大的牧马场。自从九月一日他参加威塔克与科布法律事务所的工作以来,这对新婚夫妇每天晚上不是应邀外出,就是在家里酬

客。“不过,凭良心讲,”后来塞梯尼亚兹向别人承认,“当时我没有开口邀请,这不是唯一的、也不是真正的原因;事实上,我无法想象怎样把克立姆罗德带到我家里去向我的亲朋介绍,这似乎是荒谬可笑的。那是一九五○年,我们在礼仪上受成见的束缚比今天要厉害得多。当然,从以后发生的情况来看……”

当下塞梯尼亚兹颇费踌躇地说:“是这样的,我……”

这时克立姆罗德的一只大手按住他的胳膊,这一下使塞梯尼亚兹更局促不安了。

“我可以叫你大卫吗?”

“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