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立姆罗德笑了。“反正我不能接受你的邀请到府上去吃饭。因为,真不凑巧,今晚我有事。也许以后会有机会的。”

从他的目光可以看出,他觉得挺有趣儿。

塞梯尼亚兹毕竟是个老实人,心里想:“我真是个傻瓜。”

克立姆罗德继续说:

“再过五六个月,我将需要象你这样一位律师。不,不,我不想同咸塔克与科布或他们的任何合伙人打交道。我了解过你的背景情况……”

仙又现出那种耐人寻味的笑容。

“请别生气。顺便提一下,我没有发观任何——怎么说好呢?——我没有发现任何对你不利的情况。到来年春天,我将需要你帮忙。至于答应与否,那由你自己决定。不过,在这之前的几个月里,我有个建议:我希望我们每星期能有三

四个小时在一起。当然,我准备以支付报酬的方式向科布或威塔克借用你的劳务,如果这样会使事情好办些的话。但是,只需要你一个人。要我付多少报酬都可以。我希望我们每星期能碰头三四个钟点,不必规定星期几,可以根据你我双方的日程灵活安排。我将向你提一些问题,大都是理论上的……”

塞梯尼亚兹打量着他,感到愕然。

“你要我教你法律?每周三个小时?”

“也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完全如此。我想提纲挈领地学我所需要的东西。我完全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和不需要什么。”

“那你上任何夜校都可以达到达个目的。”

克立姆罗德摇摇头。

“不,我试过。”

他呵呵地笑了,于是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还非常年轻。(后来塞梯尼亚兹才发现,那一天克立姆罗德恰巧满二十三岁。)

“夜校的课程进度不够快,而且在枝节上浪费时间,此外,上课的时间对我也不总是合适的,我考虑过了,大卫。这是不是一个钱的向题?”

他把手伸到布袋里,掏出几沓面值都是一千美元的钞票。

“请原谅我决不想用任何方式伤害你的自尊心。你只要告诉我想么办比较妥当,钱的问题完全由我负责。是跟威塔克与科布当面去淡,还是由你作主?”

“上帝啊!”塞梯尼亚兹不禁嚷道,他有一种正在被巨浪冲走的感觉,“我的劳务可不值多少钱;我才工作了十八天?”

“还是请你收下。说到底,你救过我的命,所以你总该让我有所报答吧。”

克立姆罗德的一双灰眼睛幽默地忽闪忽闪。与此间时,从他身上可以感觉到几乎在向你压过来的说服力以及主动表示的真挚友情,一下子完全不加掩饰,宛如黑夜里打开一扇透出灯光的

门。

“怎么样,大卫?”

“好吧,”塞梯尼亚兹答道,塞梯尼亚兹答道,从此就任凭将改变他整个生活道路的那股浪头怎样发落。

四天以后,两人在一家旅馆的休息室里再次会晤。有一点在最初几分钟塞梯尼亚兹就看清楚了,克立姆岁德的智力是他所接触过的人中间最了不起的。“这简直有点叫人害伯,”塞梯尼亚兹事后这样回忆。“他有一种一下子抓住要害的本领,能叫你手足无措,甚至目瞪口呆。当然,你只要看他的眼睛,使能感到这一点。然而看到他非凡的智力在没有障碍的情况下运用自如,那可不一样,那时,他揭下看得出是煞费苦心的一切伪装——包括平时脸上那种淡漠的表情、迷离恍惚的眼神、慢条斯理的语调以及各种动作姿态,——完全露了馅。于是,他便充分显示其巨大和可怕——用这样的词儿并不过分,——这当然是令人神往的,但也常常使你恼火。我在哈佛读书的时候,大概称得上高材生吧。当时在纽约,甚至在全国,论起法律事务所来,威塔克与科布可

算是头儿脑儿、顶儿尖儿的一家。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青年律师来说,受这家事务所的聘用,就象——我不知道该怎么比方——就象人家放着贾利·库柏(注:贾利·库柏(1901—1961),美国电影明星,曾获得1942和1952年奥斯卡最佳男主角金像奖。)不要,而请我去拍一部电影。他们聘用我,完全着眼于我的才能,而没有什么家族势力介入此事,至少这一回是如此,所以当时我自豪得不得了。我花了六年的时间专攻法律和商业。可是还没跟克立姆罗德谈上几个钟头,我离开他时已狼狈不堪,只觉得自己活象一个四岁的娃娃被迫去教核子物理学。我差点儿想要拒绝下一次的会面。

“下一次我当然还是去了。如果对他的诱惑力估计不足,你对王会感到无法理解,也无法理解他对我们的影响为何这么大得出奇。雷伯·克立姆罗德所有的假面具——表演、语调、礼貌、客气——全然是他对我们所作的让步,为的是要我们原谅他如此出类拔萃。一旦我们懂得了这一点,那么日子好歹还过得下去。”

“那年,在十一月二十日之前,我们先后见面大约有十五次。到后来我给搞糊涂了:究竟谁也数谁法律?”

“我得承认,我从来没悟到,他和我会面不仅仅是为了获得他需要的法律知识,也不仅仅为了在完全信托我以前先对我估量一番,作出判断。他还存心利用我们会面的机会想再见到夏眠……”

“这样会扯得太远,”塞梯尼亚兹有些着恼地对克立姆罗德说:“你老是让我们的谈话从一个题目跳到另一个,这样……”

他突然改用英语,这样可以避免使用那个表示亲呢的“你”(注:法语中有您和你区别的说法)。

“可是,我能在哪里找到这方面的资料呢?”雷伯心平气和地问。

“在戈登魏泽绘制的图表里。或许钱德勒在他的《货币与银行经济学》里论述了这一问题。这本书我有,可是不在这儿,在家里。下次我给你带来。”

“或者,我跟你回去吧,今晚你就可以把书

借给我。你同意吗?”

两人一起离开旅馆的休息室。一辆出租汽车把他们送到公园大街。路上他们继续在讨论美元、汇率和国际金融问题。塞梯尼亚兹全神贯注于这种讨论,直到发觉自己已经进了他那套公寓的门厅,把公文包交给夏威夷出生的管家……并

且发现他的妻子和小姨在起居室内用嘲弄的目光打量着雷伯·克立姆罗德。

一九五○年十一月二十日,夏眠刚过了她的二十三岁生日。尽管大卫·塞梯尼亚兹和自己的妻子伉俪情笃,他始终承认两姐妹比起来,妹妹漂亮得多。然而,即便用刀子对准他的喉咙,他也不会同妹妹结婚,因为她总是有办法叫大卫难堪,甚至害怕。黛安娜却笑阿呵地把这解释

为“夏眠的一种特殊的幽默感”。在过去的十五年中,从他的法国祖母开始,塞梯尼亚兹听了不知多少遍,说他就是缺乏幽默感,乏味得象块抹布,或者类似这样的话。到现在,连他自己也相信起来了。

因而,他在接受大家一致的看法之余,已开始把小姨子的怪脾气视为正常。

在经济上,夏眠是完全自主的。佩吉的家产已积累了四代之久。夏眠满二十一岁便已经得到一千万美元。她对一般代为理财的家庭律师嗤之以鼻。她要自己管理遗产,使大家惊讶的是,她已经证明白己不乏理财大师的才干。

有一次,夏眠冲进威塔克与科布的办事处(那是在塞梯尼亚兹加入这家法律事务所之

前),大发雷霆,声称有一宗股票交易据她看来被搞槽了,至少没有按照她的十分具体的指示办理。当时,乔纳斯·威塔克将近七十岁了,干什么都慢条斯理、小心翼翼的,对这件事好几天都消不了气,一直耿耿于怀。他认为,如此横加指责是毫无道理的,况且责怪他的还是个女人!这使他更加受不了。至于他所了解的女人也只有一个,即自己的妻子。他主张,女人的职责就是养儿育女,做布丁蛋糕,钩钓小花边,要是天生低能,那就按十字花针脚刺绣。

夏眠订过五次婚,没有一次不是让未婚夫在举行婚礼的教堂祭坛前白等一场。她曾到印度旅行,一心想成为印度教徒。好莱坞有一位制片商向她建议,要把她捧成第二个艾娃·加德纳(注:艾娃·加德纳(1922—1992),美国女影星,四十

年代好莱坞的“性感女神”。),因为她很象那位大明星,她已经答应下来,连分镜头脚本都定了。可是在开拍的第三天,她却登船到南海观光去了。大卫洗澡的时候正在往身上擦肥皂,夏眠会来坐在澡盆子边上,吓得他魂灵出窍。作为送给她姐姐和大卫·塞梯尼亚兹的结婚礼物,同时借口说大卫的祖先是萨瓦(注:法国东南部与意大利接壤的地区名)人,她特地包了一架飞机,从法国空运来十二个大圆盘形的干酪块——侏罗山区的特产——和六批民歌手,他们同时引吭高歌,闹成一片,吵得头脑发昏。

“怎么样,大卫,挺好玩吧,嗯?”当时黛安娜问。

“够热闹的,”他回答的时候愁眉苦脸、垂头丧气。

当时的情景确实好玩。不过大卫觉得,另外还有一点只有他注意到,却对任何人都不曾提起。从夏眠那双可爱的、向了两鬓神开去的紫晶色蓝眼睛里,他时常发觉有一种异样的、狂热的目光,这使他忐忑不安。

她说:“咱们已经见过面了,是不是?”

本来她坐在一张大沙发上,这时却站起来,走过去,慢悠悠地绕着他打转。

“德国人?”

“奥地利人。”

“老家在蒂罗尔吧?”

“在维也纳。”

尽管夏眠身材挺高,但还不到他的肩头。

“入美国籍了?”

“我有一张阿根廷护照。”

雷伯的眼光从黛安娜身上转向大卫,显出迷离恍惚的神情,仿佛在沉思冥想。

她把手伸到雷伯的脖子上,摸摸雷伯穿在皮茄克里边的布衬衫的料子。

“做生意吗?”

“也可以这么说。”

“华尔街?”

“基本如此。”

夏眠面对着他。

大卫有点儿神经质地说:“我去把那本书拿给你。”

他朝书房走了几步,这时听见雷伯从容的声音在说话,他站住了。

“要是处在你的位置上,”雷伯说,“我不会买进那两万股大陆电气公司的股票。”

塞梯尼亚兹大为惊讶地转过身来。在他们的十五次会晤中,他从未听到雷伯谈起他的活动,连他的生活方式以及怎样嫌钱维持生计也只字不提。从他的外表看,塞梯尼亚兹估计他在码头上或者什么店里干粗活。塞梯尼亚兹甚至怀疑这个奥地和人(他根本不知道雷伯有阿根廷护照)兴许卷进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当下塞梯尼亚兹说:“雷伯,我一直不知道你对股票市场有兴趣。”

“大卫!”夏眠背对着姐夫道。“请你别插嘴。”

接着出现片刻冷场。

之后,她问,

“我买进大陆电气公司的股票,是不是失算了?”

“是的,”雷伯微笑着说。“大卫,书拿来了?”

“你是不是在证券交易所工作,克立姆罗德先生?”

“不。”

“在一家经纪行?”

“不。”

“那么在一家银行?

“不。”

他笑了起来。

“我在街上摆摊卖热狗。就在纽约证券交易所门口,如果你到那里去,在你右边就是。”

“生意好吗?”

“还不坏。每天可挣三十五到四十美元,一个星期工作五天。当然包括卖苏打水的赚头。小费也在内。”

“这么说,你是在卖热狗的时候得悉我刚买进两万股大陆电气公司股票的?”

雷伯瞧见大卫迟疑不决,他刚走进书房就出来了,手里拿着钱德勒的那本书。

“哦,不,”雷伯说,“这类信息可不会夹在热狗中传出来。有时即使能听到重要的消息,一般也比较笼统。老实说,我通过别人对你作了一番调查,佩吉小姐。今天上午你做多头不太合适。

原则上并没有错,可你等得太久啦。要是在前天买进就比较好。不过,话得说回来,五个星期以前那笔西方电气公司股票的交易,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尽管你取消卡列多尼亚股系的定单这一着走错了。你应当按你的冲动和你的激情行事。谢谢,大卫。至于圣哈辛托那笔交易,咱们还是直话直:说那简直太蠢了。下星期我会把书还给你的,大卫。”

他慢慢腾腾地把钱德勒那本书放进布袋。之后,他和那位小姐的目光第一次对接。

“此外,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改变对瑞典克朗的看法。也许三个星期后可以重新考虑。我认为不妨转到瑞士法郎上头去。”

他芜尔一笑,对姐妹俩点一点头,告辞而去。接下来出现一阵静默。随后,夏眠·佩吉放声大笑。

“居然对我作了调查!”

从她的眼睛里,大卫·塞梯尼亚兹又觉察到使他非常忧虑的那种异乎寻常的、狂热的目光。

在纽约证券交易所门前,通常有两个人经营装在车上的一个流动食品摊。这两个意大利血统的美国人笑口常开,手脚挺麻利。雷伯·克立姆罗德与迪耶戈·哈斯在十点钟左右到达那里。雷伯叫那两个人去喝一杯或吃点儿什么,等他叫他们的时候再回来。

“我可不会做热狗,”迪耶戈说。“我们这些南美原上妄自尊大的小贵族,就是瞧不起干手艺的。别指望我帮忙。”

“至少你会开瓶塞吧?”

这活儿他会,当下便干起来。他象雷伯一样戴上绿白两色的帽子,样子怪可笑的,心

想:“要是妈咪塔看见我这副模样,她会在我眼前当场昏倒,一命归天。我实在应该贴上一部假胡须。”但他还是高高兴兴地嚷开了:“两瓶苏打水!好嘞!”

约十一点钟,她来了。迪耶戈从未看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姐。聚集在交易所门前的秘书和其他职员,自然给她让开一条道。

“请给我一份热狗,好吗?”她问。

“要不要芥末?”雷伯问。

“是不是辣得厉害?”

“你受得了,”雷伯说,“你什么都受得了。”

“包括你在内,别担心。”

“我才不担心呢。”

接着他把手一沼。两个美籍意大利入过来回到自己的岗位上。雷伯擦一擦手,解下围腰布,脱去帽子。

他问那位小姐:“我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

“我叫迪耶戈,”迪耶戈接茬道,“我这个人非常可爱,非常热情。”

“我还没吃早饭呐,来一杯咖啡我不反对。”

她与雷伯面对面眉来眼去。

“来吗,迪耶戈?”雷伯好象在问他,其实对他下命,那个阿根廷人随同他俩走去。他们来到拿骚街,那儿有一家招牌用法文的餐厅。

“门关着,”她说。

雷伯打了个榧子,店门顿时洞开。店堂中间摆首一张餐桌,只有一张,可是大得很,布置十分豪华,男女侍者站立整齐。

“你来一点烤面包和咖啡,怎么样?”

“行。”

她的目光始终盯住雷伯。三人就座。

“就象我刚才说的,”迪耶戈先开口。“我名叫迪耶戈,我这个人很有意思。首先,我谈起话来很有吸引力。这是一种天赋,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

“对我调查了?”她问雷伯。

“是的,通过别人。”

“包括我所有的方面?”

“只是有关金融与银行的一些方面。”

“不涉及其他方面?”

“那是禁区,”他说,“其他方面我宁愿自己去做。”

“对你来说,我的财富够条件吗?”

“我想可以吧。”

侍者给他们送来了咖啡、红茶,热巧克力、烤面包,黄油;形形色色的果酱与果子冻有三四十种之多,做法不一的蛋类应有尽有;再加土豆、熏肉、香肠……使用的银质菜盘堆在一起可以垒起一座小山。

“我的模样你认为合适吗?”夏眠问。

“是的,非常合适,”他泰然自若地说,“非常非常合适。没什么可挑剔的。”

“我给你斟点儿咖啡好吗?”

“请吧,谢谢。”

“给我也来一点吧,”迪耶戈插嘴道,“只要一点儿,既然你劝之再三。再来一两个蛋也不妨。可不要香肠。近来我最怕吃香肠。”

“他叫迪耶戈,”雷伯介绍说,“就是坐在你右边、我左边的这个家伙。”

“幸会,”夏眠说时这头也不转过来,“你好,迪耶戈。”她继续跟雷伯谈:“我叫你什么呢?就叫雷伯?”

“就叫雷伯。”

她呷了口咖啡,拿起一片烤面包一点一点慢慢地吃。雷伯也喝了点儿。

“这餐厅自然是你的喽?”

“当然。”

“还有吗?”

“各处还有一些别的企业。”

“你已经走得够快了。”

“呃,我想是吧。”

“一个人达到了目的,有时会觉得扫兴。”

他微微一笑,说:“这由我自己去体会吧。”

一阵静默。

于是她说,“你的朋友迪耶戈非常可爱,非常热情。首先,他的谈话很有吸引力。”

“这是一种天赋,”迪耶戈说,他嘴里塞得满满的。

又是一阵静默。雷伯用食指打了个手势,店里所有的雇员马上退去,消失在店堂后面的屋子里。夏眠对他正面看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重又注视着他,一副正经八百的神态。

“太离奇了,你说对不?”

“对,”雷伯说,“太离奇了。而且,完全出乎意料。”

他站起来伸出一只手。夏眠也伸出手让他握住。两人走出店门,到拿骚街上。

“要我来吗?”迪耶戈问。

“干吗不?”雷伯说。

他仍然握住夏眠的手。

三人搭上轮渡,除了船员,那里没有其他乘客。这条船改变通常的航道,向海湾驶去。

迪耶戈·哈斯独自到后甲板去吸细而长的黑雪茄,这种雪茄只有他觉得其味芬芳。他那双黄眼睛虽然望着河的两岸,其实啥也没瞧见。另外的一对在前甲板他瞧不见的地方。迪耶戈寻思

道:“我们现在沿着哈得逊河航行,同样也会在亚马逊河上航行,兴许还会横渡大西洋,我亲爱的小迪耶戈,在未来的若干年内,还会吃热狗,喝苏打水,把这儿或那儿的三四十栋大楼,甚至整条整条的大街,若无其事地买进卖出,而完全

不是什么疯狂行为;住在公园大街或者相仿的、同样吓人的地方。他俩会有孩子,并且要我作教父,我将推着轻便折叠车,带孩子们到处转悠,这种童车是由劳斯莱斯或通用汽车公司专门设计特制的,到那时这几家大企业八成早就被雷伯买了下来。到那时,圣母啊!我的冒险生涯也就无险可冒了。我还是回家到妈咪塔那儿去,跟不论哪一个孔塞普松结婚算了……”

想到这儿,他深深地感到悲哀,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惆怅,觉得这种疯狂、新鲜、充满刺激的追逐也许会突然中断,到此为止。另外,他还感到一阵阵锥心的妒忌,像他这样聪明的人是无须自欺欺人的。

过了总督岛,大西洋已经在望,于是轮渡掉过头来驶回曼哈顿,在斯塔腾岛的渡船码头下锚。这次泛舟是如何开始的,也就怎样结束了。

迪耶戈预感到,夏明·佩吉和雷伯·克立姆罗德之间的事情不会过于平淡无奇的。

这一对儿分手时默默无言,彼此连瞅都不瞅一眼。她钻进一辆出租汽车离去。雷伯迈开大步径直向布鲁克林桥上走,让搭在肩上的皮茄克荡

来晃去。迪耶戈先是一愣,接着赶紧追上去。

迪邓戈赶上雷伯,和他并肩走着,却不开口,心中埋怨雷伯在纽约或其他城市里走路时步子总是迈得这么大,鞋跟在路面上踩得咣咣响,仿佛要留下永恒的脚印似的。

直到上了桥,迪耶戈才问:“有问题吗?”

没有回答。

“你打算再跟她见面不?”迪耶戈鼓起勇气

问。

“我不知道。迪耶戈,请不要跟我谈这事儿。”

迪耶戈得到的印象是:这场“疯狂、新鲜、充满刺激的追逐”不象会中断的样子,这就够使他高兴了。

卡拉卡拉伊瀑布 —— 2

华尔街的地盘大调整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单是这一项就够几个普通人忙得不亦乐乎。而对于克立姆罗德来说这仅仅是他同时进行的几十项行动中的一部分。

伦敦行动即属此类,这是雷伯在北美以外进行的第一笔交易。不过,在这之前先有涉及二百四十八家罗克鞋店的另一系列活动。

起先是这么回事,选定开设餐厅的地点有一处在一家鞋店隔壁,而且必须向该店转赁。贝尔科维奇班子里的一个人给派去办这件事,不料一开头就碰钉子。

那人回来作了汇报。雷伯问本尼·贝尔科维奇:“对方有什么理由?”

“说是做莱时的味儿会把他们的顾客赶走。”

“你手下的人找到其他地点了吗?”

“没有比那一处更好的了。”

贝尔科维奇那双状似忧郁、其实相当犀利的黑眼睛与雷伯的目光相通。本尼点点头说:

“O.K.。你会得到你需要的全部情报。”

翌日,他报告如下:第一,该鞋店是分布在整个纽约州的链式鞋店系统中的一家;第二,这批链式商店由罗克鞋业股份有限公司经营,该公司在新罗歇尔和布法罗各有一家鞋厂,自产自销;第三,罗克是一家私股公司,其股值在年度资产负债表内标明,第四,股东基本上都是罗克家族的成员,其余均为小股东,其中有些是皮革商;第五,该公司目前很不景气。

“他们生产的鞋过时了,因为从二十年代起直到如今,总是老样,跟不上时代。他们越来越被同行的竞争压倒,情况一个月不如一个月。他们下一个年度的资产负债表上将出现股值普遍下跌的局面。”

贝尔科维奇不是在讲话,而是在气急败坏地喷出话来,音高声尖,犹如哀鸣。他的表情老是那样,仿佛有一种不可摆脱的厄运日日夜夜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说话的时候,不断东张西望,甚至转身瞟一下背后,看有没有隐身的敌人在窥伺。然而,他能每天工作十八小时,连续几个星期不休息。

“雷伯,你是对他们的全部业务感兴趣呢,还是仅仅关心这家商店?”

“全部。”

“不出我所料。我已经调查过罗克家族的情况。眼下是两兄弟当家。他们已有二十年不交谈了,有事就写条子给对方送去。兄弟俩各占百分之二十股本,一个叫埃弗雷特,另一个叫哈罗德。埃弗雷特是哥哥,比较起来更死心眼儿。哈罗德则更难对付些:他认为自己一生的使命是要在制鞋业中把罗克家族的传统发扬光大;他甚至相信罗克出品的鞋是美国国宝之一。他每天至少要重复五次这样的话:‘你买了一双罗克的鞋,一辈子也穿不破!’我们有两个办法治他,利用他作为罗克制鞋世家一员的自大心理,另外,他有一个情妇,名叫……”

“不谈那个。”雷伯说。

“随你的便。埃弗雷特占百分之二十,哈罗德百分之二十。他们的一个姐姐奥纳占百分之十五。一些表亲、舅舅、姑丈等人共占百分之十二。四十加十五,再加十二,共计百分之六十七,这是大头。皮革商的股份占百分之十八,他们很担忧;任何人要买,他们都求之不得。剩下百分之十五都是零星小股。供应他们皮革的主要是朗登与阿利斯特这两个人。我们应该去跟阿利斯特打交道,他年轻些,比较有活力。朗登会跟他走的。”

“那个姐姐,怎么样?”

“嫁给一个姓图雷特的。有五个孩子,两个已经上大学,还有三个也想上大学。他们需要钱,已经借了一笔款。这事我会安排的。你是不是想全部买下来?”

“至少三分之二。本尼,你去跟那个姐姐、阿利斯待和埃弗雷特接触。采取个别直接联系的办法,不要让他们任何一个知道你同其他两个见过面了。”

“那么,哈罗特呢?”

雷伯笑嘻嘻地转向迪耶戈,眼睛盯住他的

脚。

迪耶戈扬起双手,说:“我懂了。我必须去买双穿不破的鞋。”

迪耶戈的脚很小,按美国的鞋号是六又四分之一。他在上百老汇的一家罗克鞋店内买到的一双鞋,却大得象船,能载着他沿东河顺流而下。

他去找哈罗德·罗克。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他说。“我小时候非常爱一头牛,它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可是,信不信由你,现在我的一双小脚上穿的鞋正是用那头牛的皮做的,当我得悉它被宰了的时候,我象个小孩子一样哭了。”

哈罗德是个浓眉大汉,看上去象个狂热的贵格会(注:英国人乔治·福格斯(1624—1691)创立的一个新教宗派,主张苦修和反战。)救徒。他问迪耶戈究竟是何许人。

“我叫埃斯特万·戈麦斯—戈麦斯—戈麦斯,”迪耶戈说,“想必你听说过这个名字。”

“从来没有,”哈罗德冷冷地说。

“这使我感到惊讶。不过且慢,就在几个月前,我们曾把四五千头牛卖给一家名叫朗登与阿利斯特的皮革行。”

“我认识他们,”哈罗德说。

迪耶戈说,正是通过他们,他才打听到孔塞普松——就是他小时候最爱的那头牛——的下落,从得克萨斯一直跟踪到上百老汇的这家鞋店。他终于在这里如愿以偿。

“至于这双鞋的做工,真是顶呱呱。把这样美妙的艺术品穿在脚上,简直是犯罪。我一回到旅馆,就要把这鞋珍藏起来。”

这番异想天开的赞辞使哈罗德本来跟刷子似的两道浓眉扬得更高了,他声称罗克的鞋是供顾客一辈子使用的,尽穿不妨。他列举许多例子,证明他并非瞎说。比如最近,他参加了一个名叫

霍恩的老头儿的葬礼,此人从一八九三年起便穿罗克的鞋。“就是这一双,戈麦斯—戈麦斯先生,只穿这一双!那老头就是穿着这双鞋入土的,其实还能穿。”

迪耶戈装做不胜钦佩的样子,并且说,这种鞋应该当做货真价实的古董看待。

“你在大难临头的时候还显示出如此高贵的灵魂,我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说,“就象我们奇瓦瓦人所说的那样,Muy hombre——有胆量!喔,顺便提一下,其实我并不叫戈麦斯—戈麦斯,我稍稍夸大了些。我的真正名字叫戈麦斯。在戈麦斯—戈麦斯—戈麦斯这个名字里,第一个戈麦斯是我父亲,第二个是我叔叔克里斯托瓦尔,最后一个才是我。你就叫我戈麦斯吧。”

“你说什么大难临头?”哈罗德巳经问了五遍。(注:此处缺半页)

“他们都在抛售罗克制鞋公司的股份!今

晚,或者明天,最多一年之后,你在新罗歇尔和

布法罗的厂就不再生产传奇式的罗克皮鞋了。你

的老年顾客们将拖着没有鞋穿的子子孙孙跑遍纽

约的每一家鞋店,为他们失去的幸福痛哭流涕,

因为罗克的鞋在世界上将从此成为绝响……”

“他上钩了。事情已经办妥,”迪耶戈向雷伯·克立姆罗德报告。

“我们在所有的文件上签了字。中午十二点正,他将和我正式成立一家公司,继续生产并经销哈罗德·罗克的传统名牌产品,直到二○五○年。我向他保证:所有戈麦斯家的人将在他们用哈斯的名义从他那里买下的每一家鞋店里保留一个角落。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才把他自己的股份百分之四十九让给我,大致相当于罗克公司全部股份的百分之九。你看这样够了吗,还是要我再去找他?”

雷伯笑呵呵地连连摇头。

“戈麦斯—戈麦斯—戈麦斯!迪耶戈,真是疯子的奇想!”

迪耶戈那双黄眼睛在异常调皮地闪光o

“我是个十足的疯子。不过比你还差点。”

在以后几天内,克立姆罗德开始支解罗克股

份有限公司。亨特曼哈顿银行提供的一笔贷款,帮他办起了一百六十三家新餐厅,分布各地,北面直到尼亚加拉瀑布城;食品全都由雅瓦公司供应,该公司一九五一春天的营业额已突破三千万美元大关。

在罗克公司原有的二百四十八家商店中,二十九家继续出售罗克的传统产品,正如向哈罗德·罗克所保证过的那样,这项许诺一丝不苟地兑现了。不过,所卖的不光是罗克的传统产品。一九五一年二月,迪耶戈·哈斯代表克立姆罗德同意大利米兰的一家公司签订合约,由这家意大利公司派一批技师到美国,对新罗歇尔与布法罗两个工厂的产品进行政革,更新设计,增加花色品种,使之也能生产皮包,并且成为一系列制造体育用品的厂家的核心——不过这是两年之后的事。

剩下的五十六家店面,大多位于纽约郊区。一九五○年十二月,这五十六家店面被用来交换一个洗染公司百分之二十八的股份。这家公司有一个董事名唤阿尼·欣茨,此人仅仅挂名而已,实际上是由艾比·莱文在幕后操纵。只有这一回,克立姆罗德在一家公司里掌握的股份没有达到百分之五十一。这家洗染公司先是被换成一家运输公司的股份。后来又同布鲁克林的一家文具店作同

样的交易,而克立姆罗德通过代理人罗杰·邓恩在该店拥有很大的势力,并利用在一个时期内持有三分之二股份这一事实,把它和其他一些名义上也是邓恩经营的公司合并。上述活动都是神速进行的,结果在一九五一年初春得以买下“爪哇蓝玫瑰”号这艘货轮。就在那时,大卫·塞梯尼亚兹不得不作出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抉择。

“去年九月,”克立姆罗德说,“我对你说过,有朝一日我将需要你担任律师。这一天已经来到了,大卫。”

塞梯尼亚兹一时摸不着头脑。

“可我本来是律师嘛。有什么能阻碍你做我的委托人呢?”

“眼下你是威塔克与科布法律事务所的一名律师。从今以后,我希望你设立自己的事务所,由你一个人主持业务。”

“可我才二十七岁,雷伯。”

“我还不满二十三周岁呢。等一下,我要给

你看一件东西……”

雷伯从老是带在身边的布袋里掏出一封信(塞梯尼亚兹一见这布袋,就显得十分反感,而平素他是不动声色的)。

“请看。”

信是由亨特曼哈顿银行总裁大卫·费洛斯亲笔签字署名的,他答应给克立姆罗德五千万美元的信用限额。

“上帝啊!”塞梯尼亚兹不由自主地嚷道,他简直无法相信。

“还不止这些,大卫。我也许可从哈维·巴尔那里得到同样的承诺。另外还有两三家银行也愿意提供,尽管数目可能小些。大卫,我希望你自立门户——我的意思是,由你一个人负责主持工作。你将有权启用你需要的有经验的人当你的助手。但是,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的名字,了解我是所有我经营的公司的幕后指挥人。当然,我准备为你提供经费。”

“经费之类的问题对我倒是不存在的,这一

点你也知道。”

塞梯尼亚兹呷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然后他问:“这么说,你将是我唯一的委托入?独一无二的?”

“那倒不必。不过,同其余的委托人相比,我要享有优先权。毫无例外。事实上,估计我将给你那么多的事情于,你大概根本不会再接受其他任何委托了。”

“我的天啊!我连你在干些什么都不知道

呢,也弄不清为什么象费洛斯这样的人会对你如

此完全信任。我只能设想你大概是在为黑手党效

命?”

克立姆罗德芜尔一笑。

“你早就产生这个念头了,是不是?”

“是的,”塞梯尼亚兹承认。

“你接受了我的建议,我就可以向你提‘未来的一切活动的详细情况。”

“你对我就那么信任?”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能信任到什么程度,我就对你信任到什么程度。你我经常见面有好几个月了,每次三个小时。”

他又现出微笑。

“而且,我对你又作了调查。”

“居然到这样的程度?”

“确实到这样的程度。”

他的灰眼睛目光变得格外锐利。

“大卫,我在下本钱方面从不去冒我可以避免的风险。跟你打交道又没什么大风险。你打算表示同意吗7”

“我实在一点概念也没有,”塞梯尼亚兹说的完全是心里话。

他提出一个问题:

“干吗要这样隐姓埋名?干吗你把自己的衣着搞成这样?我讨厌那只可恶的布袋!”

“我喜欢它,”雷伯微笑着说:“我不愿报纸上登我的照片。我也不想要一所房子或者任何东西。”

“你的身价想必不知已高达几百万、几千万还是几亿美元。而你还只有二十三岁!”

“你是否准备接受我的建议?”

塞梯尼亚兹站起来,走了几步,回过来重新坐下说:

“你是个奇人!”

“最近你见过乔治·塔拉斯没有?”

“好久没见了。不过,我跟他通过两三次电话。”

“他仍然什么也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你已经向我提过这个问题,

我不明白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雷伯掏出自己的护照。

“这是伪造的。我托人在阿根廷弄来的,花了一千美元哩。”

“喔,怪不得你害怕出头露面,”塞梯尼亚兹极力用讥刺的语调说。

“那不是唯一的原因,或者说不是真正的原因。这样一件事我几天之内就能纠正过来。另外还有个缘故,而你应当知道。你愿意听我说吗,大卫?”

“见你的鬼去吧。”

“大卫,我看得出,你非常非常想和我讨论这另一个问题。你已经想了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我指的是你的小姨子。”

有一阵子双方都不吭声。雷伯仰望着天花

板。

“我猜想,你的太太对这问题也觉得稀奇,

恐怕比你更关心呢。所以,我要回答你并未提出的这个问题。我跟夏眠见面已经有好多次;我们俩甚至一起旅游过几次。我们不打算共同生活。”

“眼下她甚至不在美国。”

“她在什么地方,我很清楚。再也别提问题了,大卫。即使你提出来,我也不会回答的。如果你的太大同佩吉家族的全体成员一起问她,她也不会回答得更多。好吧,你得赶快回家去整理你的行装。”

“我的行装?”

塞梯尼亚兹如堕五里雾中。

“你我今晚就去伦敦,大卫。因为从今以后你跟我一起干了。不用你操心,我已经订了头等机舱的座位。”

当然,大卫·塞梯尼亚兹对于他和克立姆罗德并肩飞越大西洋的这几个小时,至今保留着极其清晰的记忆。那是他们两人多次在一起旅行的第

一次。

他记得,当时雷伯以徐缓而平静的声调,随着时间的延续还略略带些疲倦的样子,不断向他缕述一桩桩、一件件惊心动魄的事情。塞梯尼亚兹从他的叙述中发现,尽管他称为“黑狗”的列尔内和贝尔科维奇这两个人已傲了大量工作(各干各的而且从不“撞车”),然而被卷进去的远远不止这两位律师。

塞梯尼亚兹还记得,有时他感到自己似乎入了幻境,开始怀疑那不可思议的长长一大串名字、公司、交易与商行,而且分布在完全不同的地区——纽约市、纽约州,还有芝加哥、波士顿,甚至加拿大——恐怕是在他的梦中出现的。在别的情况下,堆砌这么多名目会使人觉得象在说梦话。雷伯每讲一件事情,都能举出他用过的人、代他出面的人和他在一定程度上信得过的人的姓名。当时,雷伯在进行的交易至少有一百项之多,而对其中的每一项,他都能说出投入资金的淮确数字直到美元的个位数,说出全过程的确切日期、具体情况和财政状态,他还讲到,他指望巴尔的摩的九家公司、波士顿的十四家和芝加哥的二十三家……每家各为他赚多少利润,等等。

他叙述所有这些情况时,从不需要回过头去纠正任何疏忽遗漏的地方。这是有充分理由的,因为他从不忘记任何事情。在他的脑海里,在他的记忆中,每一件事都异常清晰、有条不索、一索即得——既迅速又精确。

在半明半暗的机舱里,其他乘客大都已入睡;而这几个小时内,塞梯尼亚兹简直闹不清究竟哪一点最使他自己惊讶不已;是克立姆罗德创建的那一整套庞大得吓人的机构,是天文数字般的投资金额,还是他那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大脑结构。这些迹象不管属于哪一种性质,它们只能有一个名称:天才。

离飞机应该在伦敦降落的时间还有半小时左右,塞梯厄亚兹觉得有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他睁开眼睛,只见空中小姐给他端咖啡来了。

“我们快要着陆了,大卫,”雷伯说。“你睡得好吗?”

“差不多两个钟头,”大卫嘟哝道。

他喝了糟得可以的咖啡,然后转过身去,却意外地认出那个矮墩墩、皮肤白里泛红的阿根廷人就在雷伯背后。关于这个奇怪地长着一对黄眼珠子的人,塞梯尼亚兹只知道两点:其一,此人名唤迪耶戈·哈斯;其二,雷伯曾说过,“在迪耶戈面前,我们可以无活不谈”。

哈斯笑嘻嘻地问塞梯尼亚勒:

“到过伦敦吗?”

“嗯。”

他只觉得嘴里有一股苦涩味儿,那是睡眠不足而又突然被叫醒的缘故。他揉揉眼睛,接着又抹抹整个面孔,这才完全醒过来。透过小窗,他己能看见康沃尔(注:英格兰西南部的一个郡。)的海岸。机舱外是大白天。

“这儿差不多是下午两点,”雷伯回答了塞梯尼亚兹行将提出的问题。

塞梯尼亚兹怀着一种与不折不扣的心力交瘁相差无几的苦恼感觉在想:“真见鬼,我上这儿

来下什么?昨天我还是威塔克与科布法律事务所里一个年轻有为的律师,生活安稳妥帖,道路笔直平坦,不会有什么惊人的波折,感谢上帝!而此刻我却在一架飞往伦敦的班机里,同行的两个人中间有一个实在叫我提心吊胆,他看起来象一名被启用的刺客。我撇下了一切,首先是我的妻子,昨晚她肯定以为我发了疯。况且,我什么时候确实表示过同意呢?”

当下他问道:“昨晚我没做梦吧?你是不是跟我谈了你的事业?”

雷旧笑了。

“你不是在做梦。”

“我就怕不是在做梦,”大卫阴郁地说。

忽然间,想到雷伯·克立姆罗德对他讲的事情规模是这么宏伟壮阔,大有排山倒海之势,他几乎害怕起来了。于是他懊恼地说:

“我想,你不会指望我把你谈的每一件事都记得一清二楚吧?”

“等我们一有空,我会把一切跟你再重复一遍。那时你可以按你喜欢的方式整理归类。”

“其实,一个会计师对你更有用些。”

“你现在就象法语中所谓的‘起床时左脚先着地(注:谚语,形容心里觉得别扭。),”雷伯说。“不,我需要的不是一位精通业务的会计师。到适当的时机,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是否在什么地方保存着各种文件,例如契据、合同,等等?你不会握一下手便同那些男人和女人定下所有的交易吧?”

“在银行的保管库和各个律师的事务所里。今后你将把所有的东西集中起来。大卫,别担心,一切都会顺当的。”

此刻,他们已能俯瞰风和日丽的英格兰乡村景色。

“我还告诉过你,我们将要在伦敦干些什么:买几艘船。”

“船?”

“油轮,大卫。”

卡拉卡拉伊瀑布 —— 3

在伦敦机场上,有一个名叫尼克·佩特里迪斯的人迎接他们。那是来自纽约的一个美国人,当然,原籍是希腊。以后,大下·塞梯尼亚兹发现,此人正是在华尔街大调整行动中起过作用的那个佩特里迪斯。

眼下,塞梯尼亚兹只是在一辆载着克立姆罗德、哈斯和他自己离开机场的汽车里听佩特里迪斯汇报。

佩特里迪斯对雷伯说:“情况就象我已经介

绍过的那样。我不再重复了……”

“要重复,”克立姆罗德道,“从头讲起。大卫,请仔细听。你还不明白底细。”

“总共大约六十艘船,”佩特里迪斯说,“其中十六艘是油轮。这批船三天后将全部在这里标卖。现已得悉所有重要的船商都将来到此地:奥纳西斯、里瓦诺斯、尼亚霍斯、古兰德里斯、路德维希和盖梯。另外还有一些挪威人、美国人、美国几家石油公司的代表,包括海湾石油公司在内。还不止这些。标卖将根据这样一项原则进行,即‘一致同意卖给出价最高的买主’,地点在海运局。各方都用书面投标,容许对最高标加价百分之十。”

“听消楚了没有,大卫?”雷伯问道。

“清楚了,”塞梯尼亚兹有些着恼地说,但同时又感到兴趣,甚至开始产生一种好奇心。

“我可以提个问题吗?”

“尽量问吧,大卫。”

“你打算参加投标?”

“是的。”

雷伯的灰眼睛忽闪着,似乎觉得挺好笑。

“大卫,我是既参加又不参加。我不想自己出面通过另外一个人去干。”

“这个人是我,”塞梯尼亚兹恍然大悟。

“是你,除非你拒绝。不过,要你到伦敦来并非为了这目的。可以说我只是最大限度地利用你在此地这一点罢了。”

“假如我不到这儿来呢?”

“那就由尼克去干。其实,你们两人都去也不妨。尼克,请讲下去……”

“现在谈一谈即将标卖的这批船原来的船主,”佩特里迪斯说。“那是一个家族,英国籍,但原籍罗马尼亚,姓梅哲,那是已经英国化了的姓氏,他们真正的姓是迈约雷斯库。”

“你必须了解他们的家史,说起来还不乎凡呢。这个家族的一部分人于一九○七年离开罗马尼亚,当时农民起来造反。他们来到英国,入了英国籍,这个家族其余的人留在布加勒斯特和康斯坦察。就在那个时候,情况变得复杂起来了。”

“一九四四年,俄国人开进罗马尼亚。当

时,各个港口至少有四十条船属于迈约雷斯库家

族,属于那位无可争议的族长柯斯塔凯和他的两

个兄弟扬与尼基强尔。他们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

事情,便开始把他们的船往外发送。可是俄国人

很快就到了那里,柯斯塔凯和他的兄弟被困在国

内。不过,他们仍然设法把他们最后的两艘船以

及所有在罗马尼亚境内的迈约雷斯库家族成员弄

出去,采取的办法是自己作人质公开出现在行政

当局面前,转移俄国人和罗马尼亚共产党人的注

意力。”

“要不了多久,他们的计谋就被识破,柯斯塔凯和两个兄第锒铛入狱。他们至今还在坐牢。甚至在哪儿都没人知道,兴许在苏联。”

这时,雷伯一行人乘坐的黑色戴姆勒轿车正驶近海德公园。雷伯似乎并不在听佩特里迪斯的

介绍。他在读摊开在膝盖上的一本书,以很难想象的速度一页一页翻过去。塞梯尼亚兹发现那是约翰·里德写的《震撼世界的十天》(注:约翰·里德(1887—1920),美国政论家,十月革命时期以记者身份到俄国,列宁认为他所写的《震撼世界的十天》一书是对十月革命“作了真实的、异常生动的描述”)。

“过去十年中,”佩特里迪斯继续汇报,“在伦敦的迈约雷斯库家族——对不起,应当说梅哲家族——曾想尽办法使他们的族长和他的两个兄弟获释。布加勒斯特当局根本不予理睬。只有一次例外,他们说,‘把你们所有的船开回黑海,那时再谈。’”

戴姆勒轿车折入公园巷。

“新闻广播到此结束,”佩特里迪斯笑眯眯地说,那乌黑的小胡子使他看上去象个快活的海盗。

汽车在道彻斯特大饭店(注:伦敦著名的一家五星级饭店。)门前停下。

“你感到意外吗,大卫?”雷伯问道。“难道你

要我在白教堂贫民区租一间屋子给我们四个人住?你要去同一批亿万富翁打交道,目的是买下一支六十艘船的商船队。你需要一个与你的身份相称的住处。”

两个套间已经预定好了,用大卫·詹姆斯·塞梯尼亚兹和尼古拉斯·H·佩特里迪斯的名字,两人均来自纽约。克立姆罗德或哈斯的名字都没提。哈斯已经不知去向。几个搬行李的服务员面无表情,略带病容,仿佛是从墙壁里边出来的,就象奥斯卡·王尔德笔下的幽灵(注:奥斯卡·王尔德(1854—1900),英国作家,戏剧家和诗人,唯美主义代表人物,这里指的是他于1887年发表的小说《坎特维尔的幽灵》中的情节。)。他们简直是诚惶诚恐地提着箱子。不一会,塞梯尼亚兹已经身在自己那套房间的起居室里,和他在一起的雷伯凝视着窗外葱茏的树木。

雷伯慢悠悠地说:“我第一次来伦敦是一九三七年,当时我九岁。我很喜欢这座城市,来吧,大卫,把你的那些问题一个个都提出

来……”

“难道你真的打算把那些船都买下来?”

“当然不是。那些希腊船主相互间都有些沾亲带旧,不是郎舅就是什么姑丈内侄之类,对付他们,对付盖梯或路德维希,我可没有那么广大的神通。现在还没有。”

“那你搞这些名堂的目的是什么?”

“我以后再回答你;这一点请你原谅。我倒不是信不过你,大卫,不过眼下我对一切都还没有把握。”

“那么,我的角色是?……”

“你要认真争取买下那些船,用一家公司的名义。我己经自作主张给它起了个名儿,就叫黛安娜海运公司,希望你不要见怪。为我创立的那些公司命名,我有时觉得挺伤脑筋。有关的各项文件尼克会提供给你的。现在就来谈谈尼克:我建议你在他面前口要紧些。他知道我在华尔衔一带做过几笔房地产的交易,但大部分他都不知道。我在其他方面做些什么,他也不清楚。我甚至觉得他以为我代表着某个人、某个团体,还可能是黑手党。以前你也这样怀疑过我。我想来它个将错就错。你已经知道的情况比他多一百倍,有朝一日还会多一百万倍,你永远比别人更了解

情况。你比他高,大卫,而且以后还会更高。”

“你要我监视他?”塞梯尼亚兹用讥俏的语调

问。

雷伯那双灰色的眼睛依旧深不可测。

“为什么不,大卫?我对尼克·佩特里迪斯或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象我对你那样信任,现在不可能,将来也永远不可能。就这么回事。”

“你生活在一个相当冷酷的世界里。”

静场。过了一会儿,雷伯点点头儿。

“也许我无缘见识这世界不冷的一面,也许我生来如此。”

他突然微微一笑。

“还是回到我们伦敦之行的目的上头来吧,怎么样?”

“是不是要我用密封的方式投标?”

“正是这样,除非你让尼克一个人去干。我再说一遍,我请你跟我来,不是要你做稻草人。不管怎么样,我决不会要你做稻草人的。”

“那我来干什么?监视佩特里迪斯?”

“这可以算是一个目的。但不是真正的目

的。我向你提出了建议。我希望你能接受,但是

到目前为止你还没有这样做。如果你同意的话,

世界上将只有你——除了乔治·塔拉斯和迪那戈·

哈斯可能知道的情况外,——只有你一个人了解

有关我的事业的全部内情,即使不是全部,也相

差无几。这才是你的伦敦之行的真正目的。如果

你同意的话,将来你可以一直处在幕后,不出头

露面。我知道这符合你的性格、口味和素质,而

你的这些品质比你自己估计的要棒得多。不过,

我希望,至少这一次你要到台前去。我想我把自

己的意思都讲清楚了,大卫。”

他又微微一笑,还是那种异常热情的笑容。

塞梯尼亚兹再次感到迷悯、苦恼,似乎被一股洪流不知卷往何方。但与此同时,一阵奇怪的激奋之情又使他无法自持,几乎使他热泪盈眶,并因此而觉得手足无措。他的感情一向是很有节

制的。

最后,他说:“我是不是马上就得给你答复?”

“绝对不是这样。不忙。你需要多久,我就等你多久。”

“那么你呢?在我假装想买这些船的时候,你将干些什么?”

“我将跟迪耶戈一起去旅行。”

“为别的买卖,还是为这一桩?”

“为这一桩,”他笑了,“也为别的买卖。我喜欢好几桩事情同时进行。”

“我敢肯定我的问题是再幼稚不过的了,可我还是要问。你就要着手干或者你可能已经着手于的事,现在或将来是不是违法的?”

“绝对不是。我不能肯定事情一定会成功。这是一宗相当……特殊的交易。但肯定不是违法的,也不是不道德的。”

又一阵静场。塞梯尼亚兹六神无主地瞧着

他。

“你对于我会接受你的建议有绝对把握。我说得对不对?”

“也可以这么说,”雷伯答道,笑容比刚才更开朗。

“你这家伙啊,”塞梯尼亚兹说,“有时候真叫我恼火。”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衬着黑黑的睫毛,在大卫看来委实跟魔鬼一样地在闪闪发光。然而,这目光又充满了欢乐。

卡拉卡拉伊瀑布 —— 4

当天夜里,雷伯·克立姆罗德和迪耶戈·哈斯坐飞机抵达巴黎。这两个人按既定计划互相分手。雷伯并不告诉迪耶戈他要去哪儿,迪耶戈则前往雷伯指定他去的地方。

迪耶戈来到乔治五世大饭店。经通报后,他很快来到两个十分明显属于女性的人面前——她们大概是法国人,无疑应归入举止轻佻的一类。

“这个当儿你来干什么,你这个小流氓?”坐在两位女性中间的一个男人用西班牙语问。

“可要提防金头发的这一位,”迪耶戈也用西班牙话回答。“这人有穿异性服装的怪癖,其实是个男的。”

对方脸上现出不大放心的样子。

“你能肯定吗?”

“我只是开个玩笑。”迪耶戈说着在那位金发

女郎嘴唇上吻了一下。“你好,奥斯瓦尔多舅舅。妈咪塔怎么样?”

“你母亲——也就是我的姐姐——简直发疯了,她感到痛苦、愤怒、绝望而又羞愧。有好几个星期她以为你已经死了,后来你总算发善心从魁北克寄了一张明信片给她。”

“是从蒙特利尔寄的,”迪耶戈瓮声瓮气地纠正道。他探头到金发女郎的裙子里边去核实一下。

“你到加拿大去干什么?那里终年积雪,到处都是北极熊。”

“去做生意。”迪耶戈说;经过核实,金发女郎不是男的,于是他放心了。“说到生意,明天上午的约会你给我安排好了没有?”

“Claro que si(注:西班牙语:当然),”奥斯瓦尔多舅舅说。

他五十多岁年纪,长着跟他姐姐一样的鹰钓鼻、一样的眼睛和一样的嘴;然而,这副五官如果说赋予妈咪塔的是一种堂皇的气概和坚定的意

志,那么在她弟弟脸上却随着年岁的递增而变得线条柔和了。尽管他很富有,祖上传下的家产相当可观,不过,据迪耶戈的看法,他其实几乎算得上是个聪明人。此时,他瞪着眼睛注视自己的外甥,力图保持一点长辈的尊严。

“你到底来干什么?”

迪耶戈的眼睛刷地一亮。

“我有没有问您,您跟这两位小姐在一起干什么?几时到巴黎来的?”

“前天,”奥斯瓦尔多舅舅说。

“你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之前见到过她没有?”

“你母亲?”

“不,”迪耶戈耐心地说,“不,不是妈咪塔,是‘她’。”

迪耶戈指的是埃娃·杜阿尔特,不过埃娃·庇隆夫人(注:埃娃·庇隆(1919—1952),阿根廷

庇隆总统的第二任妻子,阿根廷政界要人,原电影和广播明星。)的名字更为人所知。若干年前,还是奥斯瓦尔多舅舅帮她弄到了贝尔格拉诺广播电台记者的饭碗。

“是的,”奥斯瓦尔多舅舅说,“我见到她了。我把你告诉我的一切都对她说了,她表示同意。”

“你用这样的代价换取她那点该死的所谓善心,量她也没有勇气拒绝。那么信呢?那个蠢货签字了没有?”

“迪耶戈,别忘了你是在谈沦我们敬爱的总统和本世纪最受爱戴的女人。”

“谈论我的屁股,”迪耶戈一边说,一边把他的鼻子埋在金发女郎的衬衫里。

“他签了字。但是,你母亲要是知道我在帮你的忙,哪怕只是知道我跟你谈话,她非把我的眼珠子挖出来不可。”

迪耶戈的脑袋,还有他的身体的其余部分,正在好几层簌簌作声的花边中间开路。他再次瓮

声瓮气地说:

“要是我的梅塞德斯舅妈知道你跟那个黑发女郎在干些什么,她还会挖掉你一些别的器官。”

第二天中午时分,他又和雷伯·克立姆罗德见面。和雷伯在一起的还有一个高个儿男人,差不多雷伯一般高,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神情忧郁,仿佛蒙着一层翳,目的显然想掩盖从他身上透出的杀气。

“你这位朋友象个扔炸弹的无政府主义

者,”迪耶戈用西班牙语对雷伯说。“看起来他身上穿的是估衣铺里的货色。”

“我听得懂你说的话,”那人道。“我能听懂、也能说西班牙捂。”

“那么英语呢?”

“也行。”

“拉普语呢?你能说拉普语吗?”

“请闭上你的嘴,迪耶戈。我给你们介绍哈斯,布尼姆·安涅列维奇。”

“是的。我一定不开口。”

迪耶戈从来不知道安涅列维奇究竟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在波兰驻巴黎的大使馆内到底是干什么的(就算他真的在大使馆工作)。至于雷伯和他是怎么相遇,在什么时候,迪耶戈同样不明白。事后,还是乔治·塔拉斯最早确定,一九五○年在巴黎出现的这个安涅列维奇,就是一九四六年四月曾经在纽伦堡和年轻的克立姆罗德作为纳卡姆小组的成员一起活动的那个安捏列维奇。

“你先坐下,迪耶戈。我们很快就谈完了。”

他们俩又开始用波兰语交谈,也可能是用依地语。迪耶戈反正对两种语言都不懂,顶多依地语的少数几个单词因为有点儿象德语,也许是例外。迪耶戈如约在民族广场附近一家咖啡店里和雷伯见面,以前,迪耶戈的足迹从来到过这一带地方。昨天飞机到伦敦时欢迎他们的朗朗晴空,到巴黎以后变成了潮乎乎、灰蒙蒙的阴冷天气。

二十分钟后(这二十分钟内,迪耶戈象破译密码似地在读一份法文报纸,努力想看懂有关朝鲜战争和印度支那战争酌消息),雷伯说:“我们走吧,迪耶戈。”

“我饿了。我一直不开口,可是我饿了。”

“到了机场咱们再吃东西。”

雷伯拖着他走,并且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就在上车之前,迪耶戈回头看了一下。那个名叫安涅列维奇的人仍坐在那里,用一双令人神经紧张的黑眼睛目送他们离去。蓦地里,迪耶戈无缘无故打了个寒颤,这和阴冷天气没有任何关系。

一九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下午早些时候他们登上的一架班机,把他们送到哥本哈根,作短暂停留后再飞往赫尔辛基。他们的阿根廷护照频频换来北欧人的笑脸,在欧洲的那一部分,阿根廷游客是不多的。

迪耶戈主要记得的是,从机场到旅馆的路上,他自始至终颤栗不已。他们下榻的旅馆与一座带有绿色圆顶的白色大教堂相去不远。此后,他的时间就被雷伯干的事或说的话占去了。

由于事先作了周密的安排,在赫尔辛基已有三个人在等侯他们。第一个名叫哈伦,是个七十来岁的爱尔兰人,来自爱尔兰共和国(注:不是英国的北爱尔兰。)。第二个是俄国的高级官员,一双没有光泽的眼睛冷冰冰的,此人姓费奥多罗夫。第三个是迪耶戈初次遇见的乔治·塔拉斯。

“你把衣服全部脱光,然后抽打自己,”塔拉斯对迪耶戈说。

他看到这个矮小的阿根廷人脸上大吃一惊的表情,不由得放声大笑。

“你从来没有尝试过芬兰蒸汽浴吗?”

“在阿根廷我的家乡,”迪耶戈说,“连母牛也接受蒸汽浴。它们只消呆在户外太阳底下就行了。”

他脱去身上所有的衣服,走进一间小屋子。令人窒息的热气熏得他脚步踉跄。他在板凳上坐下,心想:“淋点儿抽,放点儿盐,洒些胡椒

粉,再加些香料,三分钟之后我就有七成熟了。但愿这些家伙喜欢吃不太熟的肉。”他转脸问跟他一起入浴的那位:

“是美国人吗?”

“是的。”塔拉斯笑容满面,“雷伯干的事情你一点也不明白,是吗?”(注:此处缺半页内容)

“想从我口中套出有关雷伯·克立姆罗德的话来,没门儿!这样的人还没有出生,也永远不会出生,”他暗自思付。

“你不必紧张。我不想问你任何问题。相

反,是雷伯要我趁他在跟哈伦和那个俄国人谈话

的时候向你介绍一下情况。你知道哈伦是什么人

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迪耶戈说,“一无所知,这是令人惊讶的。”

“哈伦是个职业革命家。他参加过爱尔兰共和军,顺便告诉你,他曾和一个名叫拉扎鲁

斯……或奥谢的人在一起,反正叫什么名字因时

而异。这些名字你听说过没有?”

“没有,”迪耶戈说,“我谁也不认识。”

“哈伦还在爱尔兰以外的其他地方从事革命活动。举个例说:他和一个姓乌里扬诺夫的人关系很密切,不过那人更为大家所知道的名字是‘列宁’。你听说过列宁这个人吗?”

“哦,哦!”迪耶戈发出这样的声音。

“哈伦也是我的一个老朋友。这纯粹是巧

合。我让哈伦与雷伯取得联系,哈伦准备帮助雷

伯尝试做一笔交易,这是雷伯自己想出的点子,

不过我可不愿押这个宝……”塔拉斯顿了一下,

开始用桦树枝条狠狠地抽打迪耶戈的胸部和两肩。“你别怕疼,我的朋友!……那件事我连一

毛钱的赌注也不愿下。迪耶戈,你知道雷伯想要干什么?”

“不。”

“你知道得很清楚。雷伯想买下那些油轮,就是属于梅哲或迈约雷斯库那支船队里的十六艘油轮。要是他走正常途径,也就是在伦敦参加投

标的话,他是不会成功的。哪怕他出几百万、几千万美元,那帮希腊人中的任何一个或者路德维希,或者盖梯,或者挪威帮或英国帮的船商都会加价百分之十压倒他。他决无希望。”

“是吗?”迪耶戈横下一条心,决不就任何一件事发表任何看法。在他当时所处的状态,即便有人问他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也要考虑考虑再回答。

“雷伯已经尝试过买几艘油轮。过去几个

月,我代他走遍了全世界。战争刚刚结束以后有

一个时期,你只消花一辆罗尔斯轿车的代价,就

可以买一艘油轮,即使当废铁卖也划算。希腊帮

和路德维希等人当时曾买下几百艘,那样的好日

子早巳过去了,年轻的迪耶戈。今天想弄到一般

油轮,唯一酌办法就是造船。雷伯也试过了。我

曾到瑞典、挪威、德国去走访过几家造远洋轮的

船厂。这个办法也不行。他们不干。你知道为什

么?”

“接下来自会明白。”迪耶戈说。

“因为那些希腊人比我们先下手,已经到那里去过。西德基尔的一些造船厂在为奥纳西斯干

活。因为造一艘油轮是一项长期的投资,目前雷伯不可能这样做。因为没有一家银行答应给雷伯这样的贷款。银行家们愿意借几千万美元给他,但不是造油轮。从银行家的角度来看,风险太大了。迪耶戈,你应当知道一件事情,只有在你不需要钱的的候,银行家才会借钱给你。如果你真的需要钱(注:此处缺半页内容)。目前欧洲实际上每年要消耗七千万吨石油。雷伯相信石油的消耗量将增加,油价将上涨,所以石油的运价也将提高。你也许会说……不,你这个人说话不

多,不是吗?你也许会说,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这样考虑,石油公司也会考虑这件事的。你也许会向我提出问题——我透过蒸汽汽从你的黄眼睛里可以看到这个疑问,是的,是的,看得出你好奇得心痒难熬,——你会向我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石油公司明知自己将十分需婴运油的船,他们为什么不把船队抓在自己手里,为什么他们宁愿去帮助发展私人的船队?你是不是想问我这个,迪耶戈?”

“绝无此意。”

“我可以回答你,也就是告诉你,石油公司宁愿让希腊人、挪威人去干这事,反正别人无论谁干都行,因为说到底,投资搞一支船队是件冒

风险的事情。没有什么比一艘船滞留在码头上无货可运耗费更大的了。因为石油公司自己在石油勘探和精炼等领域已卷入庞大的投资计划。我亲爱的迪耶戈,一家炼油厂的价值实际上相当于一艘T2油轮的五倍。我想,你当然知道T2是什么吧?”

“是不是两边各有两支橹的那种船?”

“这是一万六千吨的船,就象美国海军在战争中使用过的那种。请不要再抽我了。咱们现在出去滚一身雪。”

“不——不——不——不——!”迪耶戈吓得魂飞魄散,没命地喊叫。

但他再喊也是白搭。两个身材魁梧的芬兰人从蒸汽中出现,把他架起来象扔一只小鸡似地扔到外面的冰天雪地里。

“明天咱们到了莫斯科,”塔拉斯光着屁股坐在雪上暗暗发笑,“你对那里寒冷的天气就能适应了。”

“一九一七年十一月十六日,”哈伦说,“大约

七点钟左右,我在扎戈罗德内大街上看到两千名赤卫队员高唱《马赛曲》走过去。他们举着血红的旗帜,在天寒地冻的夜里,黑风卷动红旗哗喇喇地飘……”

“很好,”雷伯·克立姆罗德说。

哈伦直盯着他瞧,目光咄咄逼人。

“你读过里德的《震撼世界的十天》那本书吗?”

“没有,”雷伯说。

哈伦恶狠狠地晃晃脑袋,说:

“如果你说读过,我可以起誓一定把你撂在这儿不管,再也不要听你的荒唐的故事。”

“算我走运,”雷伯镇定地说。

“约翰·里德不过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外行。再说,他是个美国人!他能懂些什么?一想到他们居然让他葬在克里姆林宫墙下,我就!……无非因为那个白痴得了斑疹伤寒!倘若他得的是腮

腺炎,他一定死在明尼苏达州弗格斯福尔斯自己家里的床上,临终还祈求上帝保佑他买的通用汽车公司股票行情看涨。跟我比起来,他有什么了不起!”

费奥多罗夫走在后面,保持几步距离,他脸上的微笑并不针对任何人或任何事。那双冰冷的眼睛始终盯着克立姆罗德或迪耶戈·哈斯,仿佛生怕他们会突然插翅飞走。再隔几步,另有三个人尾随在后,就象传统的侦探盯梢时一样,装做漠不关心的样子。他们一行在莫斯科的高尔基大街上漫步。

两小时以前,一架仿DC—4型的伊柳辛客机,把他们从赫尔辛基送到莫斯科。这里天气冷得够呛,但并非无法忍受。地上还有积雪,然而天空是万里无云。圣瓦西里大教堂的彩色圆顶灿烂辉煌。参观列宁陵墓的人排成整齐的长队。哈伦按他自己的速度走在前头,一边不住口地说话。

“我遇见约瑟夫——就是斯大林——的时候,”他说,“他还是彼得格勒的民族委员。在这以前,他和列夫·加米涅夫(注:列夫·鲍里索维奇·加米涅夫,(1883—1936),托派领袖,十月

革命胜利时,曾任莫斯科苏维埃主席,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苏联人民委员会副主席等职,在大清洗时,遭斯大林阴谋杀害。)都是《真理报》的编委。你知道列夫·加米涅夫是谁吗?”

“不知道,”克立姆罗德说。

两辆“胜利”牌黑色轿车缓缓驶近。哈伦还在唠唠叨叨地回忆当年。汽车靠路边停下,司机从车上下来,把门打开。就在同一瞬间,国家安全部的几个人立即围拢来,这一着非常突然。

“哦,妈咪塔!”迪耶戈暗暗在想,“你要是看到你的儿子在此地跟红党在一起,不知会作何感想!”哈伦和费奥多罗夫上了第一辆汽车;迪耶戈和雷伯钻进第三辆。车窗上都有窗帘遮着。

迪耶戈用西班牙语低声说:“咱们还能不能离开这个国家?”他还想说下去,但这时他的目光遇到了与他们同车的一名警察的目光。

“讲英语,”雷伯说。

车走得很慢,他们大约坐了十五分钟左右,到一处拱廊下面停车接受检查。然后又往前不过

几十米。费奥多罗夫走过来,用节奏很慢、但很规范的英语请他们下车。迪耶戈四下里举目张望,发现他们在一座建筑物的大院子中,这个地方从各种迹象看来是冷冰冰、阴森森的,到处都有穿便衣的警卫。接着又是一道检查哨,这回是在有着宽阔楼梯的门厅里边。哈伦与费奥多罗夫交谈了几句,迪耶戈听不懂,因为他们先是用的俄语,末了用的是波兰语,雷伯也参加进去。

“迪耶戈,”雷伯说,“咱们中间只有一个人可以去见部长。你留在这儿等着。”

“可别去太久了。”

他带着酷似腹痛的恐怖心情目送雷伯和哈伦、费奥多罗夫以及另外一个人离去。他们登上楼梯,以后就不见了。迪耶戈终于在人家给他搬来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有一次,他想站起来活动一下腿脚,有人示意他最好还是呆在原来的地方。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可以听到楼上有很大的响声,显然有人情绪非常激动,火气很大。楼梯顶端出现了一个戴眼镜的胖子。他从楼上下来,但在他走到迪耶戈身边之前,已有三个人过来站

到这个阿根廷人与那人之间。后者举目勿匆瞥了一眼,便在一群惊恐万状的人簇拥下迈步出去。他坐上一辆很大的轿车走了。

又过了两个小时,迪耶戈想象自己已经到了西伯利亚,脚镣上拖着沉重的铁球,左脚一个,右脚一个,眼睛被人用烧红的拨火棒烫过。他特别担心雷伯的假护照,何况那还是迪耶戈自己叫人做的。

不过,雷伯、哈伦和费奥多罗夫最后还是出现了。雷伯的脸上不动声色。

他对迪耶戈说:“现在不是时候,别开口。”

外而,夜幕己笼罩着这座灯火寥落的城市。到了下榻的大都会饭店:终于只有迪耶戈和雷伯两个人了,前者张嘴想说话,

“还不到时候,”雷伯说,“别开口。”

这天晚上他们是同哈伦和费奥多罗夫在一起度过的。哈伦开怀畅饮,费奥多罗夫也不逊色,看来两人都丝毫没有醉意。他们是往一家名叫阿拉克维的餐厅吃的晚饭。

“你就跟我谈谈你的奥斯瓦尔多舅舅,谈谈他在咱们的家乡阿根廷都有哪些产业。”他们回到旅馆以后,雷伯说。

这是雷伯给他暗示的一种方式,意思就是,“其余什么都不要说。”

次日,还是老规矩;汽车张着窗帘,到处有人护送,在接待室里没完没了地等候,上午下午都是如此。迪耶戈·哈斯估计,雷伯和哈伦正在费奥多罗夫陪同下挨个儿拜访莫斯科的每一位部长。

这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他们坐飞机去赫尔辛基。直到停着好多电车的大广场上,确信已走出不小心有可能被人听见的范围,雷伯才笑眯眯地说:“你当然什么也不明白,是不是?”

“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迪耶戈酸溜溜地说。“我的嘴噘得老高老高的。雷伯,咱们真的去过俄国了吗?莫非我只是做了一个恶梦?”

“咱们的确到那里去过。”

“那个戴眼镜、目露凶光的家伙是谁?”

“拉甫连季·贝利亚。”

“圣母啊!”迪耶戈说。“就是那个贝利亚?”

“正是。”

“你跟他说了话?”

“是的。不但跟他,迪耶戈。还跟斯大林说了话。我甚至达到了目的。”

他抓住他的阿根廷朋友的胳膊。

“事情极其简单,迪耶戈。首先,有你的奥斯瓦尔多舅舅获准出口的小麦,他是通过你们的朋友埃娃女士的帮助从庇隆总统那里弄到的特许权。尼克·佩特里迪,更确切述说是他的弟弟托尼,将把小麦装上我的这艘货船以及另外几只船。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费劲得很。”

“小麦将运到苏联黑海岸边的一个港口。咱

们用小麦换的是画,有拉诺诺夫的,马列维奇的,塔特林的,李西茨基5的,罗德钦科的,两幅娜塔丽亚·冈恰罗娃的,三幅康定斯基的,三幅恰嘎尔的,两幅拉宾的,还有几幅索波洛夫的等等。这还不算。他还答应我几幅塞尚和马蒂斯的画,且不说两三幅毕加索的,那是休金和莫罗佐夫买下的,我估计你很可能听到过这两位俄国大画商的名字,当初他们买下这些画的时候,列宁还没有在哈伦帮助下发动那次翻天覆地的夜间起事。不过,末了这项诺言,他是不会履行的,迪耶戈。”

“不会?”

“不会。他可以声称对于西方腐朽没落的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的绘画深恶痛绝,但他不是个傻瓜,有人会告诉他——不过,这也难说,因为他们都非常害怕这位有病的老人,——说一幅塞尚或毕加索的画在咱们这些西方疯子眼里跟黄金一样值钱。然而,迪耶戈,他已经吩咐要给我——给我个人——一幅尼柯·皮罗斯曼施维里的画。这位画家是格鲁吉亚人,和他自己一样。顺便告诉你,乔治·塔拉斯也是格鲁吉亚人。”

迪耶戈望着雷伯。刚才雷伯滔滔不绝地列举

的那些名字,他一个都不知道。也许恰嘎尔和康定斯基是例外,当然还有塞尚、马蒂斯和毕加索。关于绘画,迪耶戈的知识几乎等于零,他也不把画当成一回事。但是他了解雷伯·克立姆罗德,了解这个人的沉默和几乎完全缄口不语的状态,即使不是几个月,也可以持续几个星期之久,然后他的感情会一下子如火山爆发(就象现在那样子),只要有什么触动了他,促使他连续谈上几个小时。迪耶戈从不试图打断他的话。归根到底,只有在那样的时刻,也就是他表面上平稳安详、心底里藏着一团火的真相显露出来时,雷伯才成为有血有肉的人。所以,雷伯说着,迪耶戈静静地听着,两人无穷无尽地穿过赫尔辛基冰雪覆盖的方形街区,该城的市中心设计得象国际象棋的棋盘,具有俄罗斯风格。

霄伯终于笑着说:“迪耶戈!”

“怎么,雷伯?”

“我惹你腻烦了吧,嗯?”

“你想到哪儿去了!”迪耶戈说时恰如其分地用上一点讥俏的口吻。他问道:“咱们把所有这些画怎么处理?办一个画廊?咱们可以这么办,

在纽约的第五衔、伦敦的摄政王大街、巴黎的里沃利路拱廊下或者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胡宁街,甚至在阿尔及利亚的塔曼拉塞特或蒙古的乌兰巴托摆几个摊子,把这些画向过路人兜售。这样我们可以用卖画的饯付奥斯瓦尔多舅舅的小麦账,如果他同意在七十五年内付清的话。”

“不。”

“咱们不打算那样做?”

“不。我已经有一个买主,迪耶戈。在美

国。为了换取这些本身是用小麦换来的画,买主

愿提供一个纺织厂的全套设备,包括技术人员。

这个厂将设在阿根廷。作为交换,贵国政府将与

苏联方面就定期供应小麦的问题作出安排。”

“这太简单了!现在我已经一清二楚!”迪耶戈阴郁地说。“我猜想,你神出鬼没地促成了所有这些交易,可以得到十六罐漆作为佣金,当然是红色的,你可以用来把那些油船的烟囱油漆一新。你想在标卖中把那些船买下来怕是不成的了,对不对?”

雷伯纵声大笑起来,这在他身上是极少有的

事。由此可见,至少这一次,他尽情宣泄胜利的狂喜到了何等痛快的地步。

“迪耶戈,这是真的。办成这项以及另外几项交易,咱们将从阿根廷人那里得到一笔佣金,哪怕阿根廷的小麦要在今后三四十年内向苏联交货。但我提出了别的要求,而此刻我已经得到了我所要的东西。这便是咱们抵达赫尔辛基时我在旅馆里收到的信件的内容。两个小时以前,迈约雷斯库三兄弟——柯斯塔凯、扬和尼基福尔——已到达苏黎世。明天他们将到伦敦和家人团

聚。”

“柯斯塔凯已经同意,在伦敦的梅哲家族也已经同意,我不会在标卖中被任何一个希腊船主或其他任何人击败。理由很简单:那十六艘油船将从梅哲家族原来打算标卖的整个一批船中抽出来。事先就抽出来。这批油船将单独向我出售。我将用准备买这些画的那个人借给我的钱付船价;那人是位狂热的收藏家,但他也是都市人寿保险公司的主要股东之一,华尔街四十号那栋楼就是我卖给该公司的。咱们去赴宴吧,迪耶戈。乔治·塔拉斯邀请咱们去迎接新年。咱们也不要把油船的烟囱改漆成红色:那是尼亚霍斯的颜色。也不该成绿色。绿色的甲板是奥纳西斯的特色。

我饿得慌,迪耶戈,饿极了。”

乔治·塔拉斯干脆辞去哈佛大学的职务,永远结束了他的教授生涯。他宁愿把大部分时间用于钻书堆、写文章、而不愿年复一年地教同样的或几乎同样的老一套课程。他的妻子雪莉力促他接受雷伯的聘请,到不仅仅因为这一变化能带来可观的经济利益(克立姆罗德给他五倍于他的教授薪水的报酬,并且表示可以预支十年),还因为据雪莉自己说她对雷伯怀着母亲对孩子那样的感情。

塔拉斯为了物色油船远涉重洋,走遍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和德国,还在濒临大西洋的美国东海岸搜索,从中获得异常巨大的享受。他当时五十一岁,教了将近四分之一世纪的书,除了战争刚结束时在奥地利和纽伦堡度过的一段时光,他没有花过多少时间干别的,不是读别人的书就是写自己的书。至于他写的书没有获得多大的成功,他一点也不在乎。

在世上所有认识雷伯·克立姆罗德的人中间,乔治·培拉斯是对他看得最清楚、也是对他怀着最自然的爱的一个人,这是一种父爱。一九四五年

五月,他在毛特豪森看到这个九死一生的少年时感情上受到极大的震动。此后,他始终没有从这次震荡的余波中真正恢复过来。

卡拉卡拉伊瀑布 —— 5

从莫斯科回来的路上在赫尔辛基仅仅住了一夜,克立姆罗德、塔拉斯和哈斯便径直前往伦敦。他们到达时正赶上吃午饭,照迪耶戈的说法,“这餐午饭根本不值得我们急匆匆地从芬兰赶去。”

那天正好是元旦,下午,他们会见了柯斯塔凯·迈约雷斯库。这个瘦小的人起初一句话也不说,把雷伯·克立姆罗德的手握了很长时间,然后

操着生疏的英语表示他的感激,并且重申他们家族所作出的一切承诺都要兑现。他避而不谈自己成为阶下囚的事,尽管长期的监禁损害了他的健康;但是,如今既已获释,他重又完全掌握了指挥权,这一点可以看得很清楚。克立姆罗德向他解释,谈妥的十六艘油船的货价两千九百六十万美元,尚未由保险公司划账付清,因为这天正好是元旦,银行不营业。迈约雷斯库听了连连摇头。

“不在话下。这些油船是你的了。反正上帝知道你不是白白得到它们的,一个能把我们兄弟三人从我们所呆的地方救出来的人,毫无疑问也会有张罗三千万美元的力量。克立姆罗德!”

“嗯?”

“你先是派列尔内,随后派贝尔科维奇来找我们——我是说派他们到伦敦找我的家属——提出这个不寻常的办法,恐怕不是偶然的吧?”

“他们经常和我一同工作。”

“但他们原籍是罗马尼亚人,和我们一样。这当然不仅仅是纯粹的巧合。”

克立姆罗德含笑道:“他们只不过是最合适的人选罢了。”他带着诡谲的表情举起一只
手。“我接受你的邀请,因为你正要提出明天请我们吃午饭。我完全能够理解,今晚你更希望和你的亲人团聚,好好庆祝一番。我爱吃的罗马尼亚菜是tocana de vetel(注:罗马尼亚语,炖小牛肉)加mititei(注:罗马尼亚语,辣味香肠)。最后再来一点dulceata(注:罗马尼亚语,醋渍蜜饯)。”

其实,雷伯对罗马尼亚菜看的丰富知识,并不是塔拉斯和塞梯尼亚兹感到惊讶的主要原因。真正使他们吃惊的是这种旋乾转坤的气魄。为了从当代最大的船主们鼻子底下弄到十六艘油轮,这次行动在几天之内动员了塔拉斯和塞梯尼亚兹、佩特里迪斯兄弟,加上迪耶戈·哈斯、哈伦以及究竟多少人只有马克思才知道的苏联部长和高级官员,包括贝利亚和斯大林在内,还有埃娃·庇隆夫人和胡安·庇隆总统,一名可能是东方派来的间谍、一位阿根廷大富豪(他是迪耶戈的舅舅)和另一位热衷于收藏俄罗斯美术作品的美国大富豪(他是美国一家最大的保险公司的股东)。而现在他们刚刚获悉,与此同时雷伯还移动了他棋盘上的另外两枚棋子——他最好的两名黑狗。

雷伯几乎象诱拐似地把塞梯尼亚兹带到伦敦来的时候,曾对他说过:“我希望,至少这一次你要到台前去。”在塞梯尼亚兹眼里,他这出戏算是演完了。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乃至几个月,局面颇有点儿奇怪。至少在那些并不经常看到雷伯是怎样工作的人眼里,似乎有些奇怪。当然迪耶戈·哈斯不在此列。他看惯了雷伯同时进行五十项或更多的买卖,往往使用不同的班子,而那几套班子又互不知道对方的存在,这些人如果彼此见面得悉他们在为同一个人工作可能会更加吃惊的。一旦雷伯把自己的设想阐述清楚,作出有关的指示,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有时很长时间不知去向,直到非他不可的时候突然重新露面,就象一位象棋高手同时在下一百盘棋。

从一九五○年七月中旬到一九五五年春天,特别在买下那批油船以后,雷伯越来越隐姓埋名退居幕后(其实,在这期间,他指挥着在华尔街的一系列行动,和丽莲·莫里斯一起研究扩大雅瓦食品公司的业务范围,和罗杰·邓恩共商发展出版印刷业大计,还要抓有关设联营餐厅的工作以及

其他等等)。他的名字依然不用于任何一项行动,即便他不得不亲自出马,也总是用别的名字或隐瞒他在这一件事件里的真正地位。他扩大了使用委托协议书的整个体系。在挑选助手方面,包括为他办事和代他出面的,他犯的错误少得惊人。他经常选用来到美国不久的移民(大都来自波兰)作为受托人。他也是最早充分利用设在巴拿马和库拉索的公司的人。

塞梯尼亚兹称这一时期为“突破期”。这实际上表现于他所谓的“黑狗”人数不断增长。“黑狗”这名称也许有损他们的尊严,几乎是侮辱性的。但塞梯尼亚兹指的不是这层意思,在他看来,这个名称反映了那些律师在需要维护王的权益时表现出来的绝对忠诚和凶猛狠劲。继列尔内和贝尔科维奇之后,黑狗的人数一年比一年多,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每次都是单独、秘密地出现在东五十八街。

在伦敦度过的一九五一年最初几天,王未来的智囊团中若干成员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聚在一起,计有塔拉斯、塞梯尼亚兹、佩特里迪斯兄弟、列尔内和贝尔科维奇。他们构成一个核心,以后将大大扩充。

托尼·佩特里迪斯前往阿根廷。他的哥哥负责租船协同“爪畦蓝玫瑰”号完成运输任务,“爪哇蓝玫瑰”号货轮便是克立姆罗德通过罗克鞋店的交易搞到手的。

塔拉斯去美国东海岸的一些造船厂实地考察,特别考察马里兰和马萨诸塞两州的船厂。他还去利比亚和日本——着手准备进行日本行动。

塞梯尼亚兹终于回到纽约家里。他辞去了威塔克与科布法律事务所的工作,开始在东五十八街自立门户(他至今还在那里,离卡内基音乐厅不远),罗致人手(在这方面,克立姆罗德授权给他自己作主)。

二月份某一天,雷伯·克立姆罗德第一次来到这个新事务所。尽管纽约是结冰天气街上白雪皑皑,他却只穿布裤子、布衬衫和一件带毛皮领子的旧的皮茄克。他侥幸得以进门。不过,他不得不等上半个小时,这段时间他跟一名女接线员聊得挺愉快。若非塞梯尼亚兹从办公室里出来,他还不知道雷伯在那里呢。

“你干嘛不说清楚你是什么人?我只知道有

个叫安东·贝克的等着要见我。”

“你这儿的那个姑娘非常可爱,”雷伯天真地问答说。塞梯尼亚兹吃不准这究竟是假是真。

雷伯继续说:“大卫,你记得我们一起去伦敦的那一夜吗?我向你介绍了我的事业的概况。当时你没能作任何记录。不过,我想我们现在可以做这件事。这需要一点时间,因此,如果你有什么其他约会的话,我看就取消了吧,除非是紧急要事。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于是,他们在一起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除去胡乱喝一点咖啡,吞下几份三明治外,没有中断过。雷伯交替采用两种方式;或者坐在大卫对面向外仲出两条腿,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或者两手深深插入裤兜,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还不时按他那种令人恼火的习惯把画和证书的镜框略加调整,其实反而把原来挂得很正的位置搁歪了,而且是明知故犯。

他不停地一一缕述。什么都是背出来的,从不借助于笔记本和备忘录,也显然不采用任何人发明的什么记忆法。无休无止,从容不迫。

“……芝加哥,一九五○年十月十一日,公司

名称:沙马塔里食品股份有限公司。受托人:阿纳托里·帕列夫斯基,一九○九年三月二十三日生于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美国公民,已婚,有两个孩子。职业;电力承包商。住址:北金斯伯格街一千零九十六号,电话:2256784。公司资金:一万美元。截至去年一月三十一日止赢利六十二万三千五百六十七美元。动产与不动产,三千一百五十美元。贷款银行,费尔法克斯海运银行。信贷金额:五万美元。包括利息每月偿付九百一十六美元。律师:莫·阿布拉莫纸奇,芝加哥人,前已提及。责任经理:赫伯特。米耶夫斯基,可在罗斯福道一百零六号公司总部(电话WA23856)或埃尔姆西道九百八十五号(电话2786123)他的家里找到他。证券储备、图章及账册存密执安州立银行,保管库箱号45219xc,开锁密码……

“底特律,一九五○年十一月九日,公司名称……”如此等等。有一次,塞梯尼亚兹抱着不大相信的态度装做搞错了一个地方。

“对不起。前面有个地方不知我记得对不

对……赖克瑙公司在巴尔的摩的受托人贝帕德的
确切住址请再说一遍。”

“他不住在巴尔的摩,而是在弗雷德里克,同属马里兰州。他的地址是林肯大道六十七号,电话65789。大卫,请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二百一十八家公司,出面的受托人有诸如兹比涅夫·齐布尔斯基和迪耶戈·哈斯(他是塞梯尼亚兹唯一认识的人)等一百三十一名,有男有女,使塞梯尼亚兹感到惊讶的是女受托人非常之多。

“好象你是从一所女子小学里把她们招募来

的……”

“她们一般都过了上中学的年龄。我喜欢跟妇女一起工作;她们通常比男人可靠。”

迪耶戈·哈斯一个人差不多代表二十五家公

司。

塞梯尼亚兹说:“雷伯,这是愚蠢的。财政部迟早会看出内中的联系。”

“那又怎么样?所有这些公司都照章纳税。

你的事情就是研究所有这些公司并列所造成的局面,并且得出法律和税务上的结论。我愿意缴纳规定的全部税金,只要你和你的工作班子,以及你想请教的其他一切税务专家,认为我确实必须这样做。有一次你说过,我需要的只是一名会计师。现在你可以看到,我指望你做的工作远远不止单纯核对我的业各往来文件。你的任务是把一切集中起来,检查所有这些公司的帐册,发现不管哪一类的任何一点细小的差错都要让我知道。同时你必须负责任何时候都不得以任何借口提到我的名字。你能办到吗,大卫?”

“不管怎样,我可以试试。”塞梯尼亚兹回答时有些无所适从。

“你一定办得到,大卫。”

“你是否还要成立别的公司。”

“很可能,我们争取把到今天为止的事情全部整理一边。从今以后,律师将会自己来告诉你他们成立了哪些公司,把有关的资科交给你。当然,你必须对一切进行核查。大卫,请不要信赖任何人。”

“甚至包括乔治·塔拉斯在内?”

“甚至包括他在内。每一个新的业务项目将通过两条不同的渠道向你汇报:象本尼·贝尔科维奇、列尔内或阿布拉莫维奇那样的一名律师(他将负责起草合同并作好一切准备)和我的正式代理人。凡是有关海运的问题,你将同佩特里迪斯兄弟和塔拉斯联系。在其他领域还有别的佩持里迪斯那样的人。我们继续整理好不好,大卫?蒙特利尔,一九五○年九月二十九日,公司名

称……”

黑狗们果然开始来找塞梯尼亚兹了。他们大部分是原籍罗马尼亚的犹太人(尤其在五十年代前期以及在欧洲或美国的业务项日中)。这些人都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至少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举止鬼鬼祟祟,说话紧扣正题,作风象黑手党,办事极端认真,对克立姆罗德无限忠诚。塞梯尼亚兹从来没有机会、也无意跟他们发生职务范围以外的接触。以贝尔科维奇为例,塞梯尼亚兹与他经常见面长达四分之一世纪以后,才通过一个纯图偶然的机会发现:他结过婚,有四个孩子,他收藏瓷器,喜欢文学——但仅仅是业余爱好,而本尼·贝尔科维奇,特别在他为王效命的早

年,每周工作一般都超过六十小时。

佩特里迪斯两兄弟——尼克和托尼——几乎完全一样。他们从事管理,作出决定,主要出面领导所有的在巴拿马或利比里亚受托人和公司。但在谨慎这方面,他们与列尔内或贝尔科维奇不相上下,在工作能力方面几乎堪与他们匹敌。如果他们认为别人的问题不应予以回答,他们回避答复的方法略有特殊,他们不是保持那种“打死不开口、仙人难下手”式的缄默,而是在他们一模一样的小胡子底下现出淡淡的笑意,开始海阔天空地讲与本题风马牛不相及的故事。结果还是相同的:他们只亮出非亮不可的牌。在克文姆罗德于一九五○年十二月至一九五一年一月组建起来的核心中,他们很快就成为专业化的人物,专门负责王的海运事务和另外一些专家——特别是两个苏格兰人——一起工作,但什么都亲自监督。他们不仅仅是黑狗,倒是更象受克立姆罗德之托管理一处封地的大臣或贵族。

其他人是在若干年内陆续出现的,他们具有相似的特征,负有相似的责任,不过是在其他领域或世界的其他地方罢了。

其中有一个叫做保尔·苏必斯的法国人。可能

出于塞梯尼亚兹跟他比较谈得来,或者仅仅由于两人都讲法语,他们的友谊一直保持到今天。

还有一个突多尔·安盖尔,尽管有罗马尼亚名字,却是加利弗尼亚人,开始是一名普通的黑狗,后来步步高升,担任要职,成为克立姆罗德在美国西海岸开展业务活动的关键人物,直至一九七六年死去为止。

此外还有一个墨西哥人弗朗西斯科·桑塔纳,是一位利用低利率的专家,本领确实高明。塞梯尼亚兹跟他也戊了朋友。

在纽约,凡是交易中需要装一下门面以赢得某机构的信任,而该机构在传统上是“白英

新”(注:指白人,英国血统、新教徒,这种人在美国社会地位最高。)的世袭领地,那时,克立姆罗德往往就请几家以主持人真名实姓命名的法律事务所出面,因为这些人中有不少是塔拉斯在哈佛任教时的学生。属于此类的有范登伯格。

罗杰·邓恩负责出版、音像方面的事务,厄尔尼·高兹契尼亚克负责餐厅系统和雅瓦食品总公司,他们都跻身于美国北部领土的商界巨头之列。

在国外,有几个名字次第出现;因为这些人离得较远从而真正成为王的封臣。属于这一类的有瑞士人阿洛依斯·艾纳普及其继任者塔多伊兹·特普弗勒,有一个姓韩的中国人,有黎巴嫩人奈西姆·沙哈则——他是外汇市场上近乎传奇人物的专家,还负责与中东各国打交道。负责旅馆系统的是一个英国女人埃塞尔·考特。

除此之外,还有整个南美分部,其中包括阿根廷人海梅·罗查斯(注意不要跟那个巴西人乌巴尔多·罗沙混淆(注:英语中罗查斯(Rochas)和罗沙(Rocha)很接近))后者和迪耶戈·哈斯一样属于另一个范畴)、两名巴西律师——里约热内卢的若热·索克拉特斯和圣保罗的埃默森·科埃略。

塞梯尼亚兹直到很久以后才发现这些南美人的存在。这是一套平行联系的工作班子。这些人互相都不认识。例如,在尼克·佩特里迪斯心目中,克立姆罗德是个船主,仅此而已。在桑塔纳心目中,他是一个兼做不动产生意的石油大王。如此等等。对于黑狗们也采取同样的隔离措施。因此,有时候三四名黑狗同时来到塞梯尼亚兹的事务所,或者尼尔·佩特了里迪斯和突多尔·安盖

尔在门厅里擦肩而过,都不知道他们是奉同一个人的差遣来到这里的。

有一个人高踞于他们之上,占有特殊的地位,其独特的程度只有大卫·塞梯尼亚兹能够相比,而且对王的事情了解的程度也跟他差不多,不过是在其他方面。此人始终起着类乎“非正式的私人顾问”的作用。他便是乔治·塔拉斯。他于四月二十日左右抵达那里,到分布在两层楼面上的一间间办公室去走了一道(第三层楼是一九六四年才拿下来的)。

回到大卫·塞梯尼亚兹自己的办公室以后,他摇摇头说,“你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卫?六年前,差不多就在这一天,你我在相当特殊的情况下认识了一个奇怪的小青年,当时他就给我们留下极不寻常的印象……当他重新出现在你面

前时,你可认出他来?你说,那是在什么时候?”

塞梯尼亚兹迟疑了一下,并后悔自己这样犹豫不决,几乎为出己所怀的戒心而感到羞愧。

“去年七月十六日。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

也是我结婚的日子。是的,我立刻就认出了他。”

“他来看我是在九月上旬。我也马上就认出他来。不仅仅如此,我还立即记起了他的姓氏和前面两个名字。当初,在毛特豪森,我这个傻瓜把那些令人发指的照片挂满我办公室的墙壁;我清楚地记得他站着看那些照片的情景,他用从容不迫的语调对我说:‘我并不觉得自己被美利坚合众国打败了……你有什么权利向我提这些问

题?’而那个时候,这小青年儿乎连站都站不稳!”

塔拉斯望看塞梯尼亚兹有一会儿保持沉默,接着突然放声大笑。

“而时隔六年之后,如今我们处在什么状态呢?你我彼此认识有十二三年了,可现在你我都轻易不敢开口,生怕泄露雷伯·米歇尔·克立姆罗德陛下的某个可怕的秘密!我们是不是疯了,大卫,是不是我们染上了他的疯病?”

“我相信你的话是对的,”塞挥尼亚兹说着也笑了。“又看到你,我觉得非常高兴,乔治。”

“我也是,大卫老弟。你一直是我的得意门生,尽管你缺乏幽默感。顺便告诉你——我说‘顺便,其实当然是毫不关联的,——顺便告诉你,我刚从日本回来。我不是到那里去观光的。此行是他派我去的,而且他要我来告诉你这件事。我应该把一切都告诉你。我也愿意把一切告诉你。请你记录下来,塞梯尼亚兹君。第十四课:《如何不掏一分钱腰包建立世界上最大的油船队》。”

接下来他说了一个小时,语调同在哈佛讲课时完全一样,就象在向学生解释,法律向来只是“一堆别有用心地自相矛盾的规则,其目的无非是为种种极端荒唐的做法披上合理的外

衣。”在这一个小时内,他向大卫传达了雷伯的最新设想以及他们希望达到的目标。

“在希腊人中间,特别是奥纳西斯有一个主意,想利用德国一些造船厂的烂摊子捞一把,象汉堡、不莱梅、基尔附近都有这种毁于战火的船厂,也不必举更多的了。德国人自然求之不得,所以向他表示竭诚欢迎。他们准备为上面提到的那些希腊人建造大批船只,而且目前已经在建造。雷伯估计,上次大战的另一个战败国可能处于相似的状况,同样欢迎订货。那就是日本,塞

梯尼亚兹君。日本有个地方叫吴市,在广岛东南。大卫老弟,为了准备在太平洋上跟我们打仗,日本人曾把有史以来最大的军舰‘大和

丸’和‘武藏丸’派到海上去,排水量在七万二千吨以上。我可以附带提一下,这两舰军舰被我们击沉了,但是日本人懂得怎样造船这一事实依然存在。他们已答应为雷伯造船。雷伯订了六艘油船,其中两艘——请注意听——载重量为五万吨。这将是历来最大的油船。相形之下,甚至古兰德里斯的船也显得小了。”

“可是钱呢?”塞梯尼亚兹本着一贯讲究实际的精神问道。

“尼克·佩待里迪斯会来见你,把所有的合同交给你。撇开细节不谈,事情将是这样的。尼克从海湾或壳牌石油公司(也可能从两家)得到了长期租船的合同。原属迈约雷斯库的油船租给他们十五年。这是一笔金额十分可观的交易,特别可保障稳定的收益。以此作为杠杆,雷伯从别处借到了钱,以敷在日本造船之用。由于他已经签了别的中期合同,把正在定造的六艘船中的三艘租出去,为期三至五年不等,他又可以依仗这另一批合同开始谋求一系列新的贷款……(注:此处缺半页内容)

将在美国。如果我理解得不错,那么就是在斯帕罗斯角和伯利恒钢铁公司的船厂里。全部交易的总金额将近三亿美元。他是在行正常人绝对不愿冒的险。”

“我知道。”塞梯尼亚兹没说别的。

塔拉斯说完时,塞梯尼亚兹感到有几句话已经到了嘴边,诸如:“乔治,你所知道的还不是事情的全部”;“倘若他只在一个方面冒偌大的风险,我就不会在每次有人给我送来新的卷宗时吓得发抖。”随着他逐步了解这个正在崛起的帝国规模之庞大,了解它的诞生条件几乎完全建立在信贷基础之上,尽管他对雷伯·克立姆罗德非凡的才具深信不疑,尽管公司内情滴水不漏这一条始终得到严格遵守,他的忧虑还是与日俱增。

但是,他一句也没有说出来,而是保持沉默,信守他保证不信赖任何人的诺言,“甚至包括乔治·塔拉斯在内”。

“好了,大卫。本来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否愿意和我共进午餐?这句话我差不多已经要说出口。现在这个问题不提也罢。”

“今天不行。下次也许可以。”

塔拉斯起身告辞。他面带笑容,然而这笑容毕竟有点儿勉强。

“不久再跟你见面。”

他们分了手.双方都感到,在他们几乎完美无缺的友情中出现了第一道裂痕。这裂痕没有再扩大,可是在此后的四年中始终未能弥合。

这四年中,塞梯尼亚兹往往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才见雷伯一次。起初,大卫对于这种久不露面的状况感到忧虑,正像雷伯对他的信赖使他惴惴不安一样。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便开始认为这种状况是正常的,至少是寻常的。

塞梯尼亚兹曾提供一些数字。他是唯一知道这些数字的人。不过他指出,这些数字并不代表克立姆罗德交给他掌管的全部业务,同样他也无法知道王经营的其他业务究竟有多少。一九八二年春,大卫尝试开一份清单,结果得出一千六百八十七家公司这样一个数字,而克立姆罗德的名字没有在其中任何一家公司出现。一次也没有。然而,有一家公司确实用了R·M·克立姆罗德的名字。塔拉斯向塞梯尼亚兹指出,世界上其他某个地方,瑞士、法国或别处,完全可能存在着另一个大卫·塞梯尼亚兹在做着完全相同的工作,面对着同样的一份清单正感到同样诧异呢!

一九五五年五月,大卫·塞梯尼亚兹写过一份简报(并不标明向什么人汇报),对于王的业务活动伸展到哪些领域作了一次概述。

雅瓦食品总公司及其三十七家子公司,估计价值九亿六千万美元。

通讯传播事业,估计资产将近四亿二千万美元。其中包括:

广告经理部;

两家电视节目周刊(一九五三年创

刊);

旅行与游乐机构;

S.O.S.移民服务部;

用九种语言播音的十九家电台(一九五三年秋);

一家电视台(一九五四年夏),计划筹建第二家。

罗杰·邓恩是上述各家企业名义上的所有者(持股百分之六十至八十)。实际上,根据他与雷伯之间的委托协议,他享有百分之十的股权(满不错了)。

报刊发行业取得很大发展,包括地域范围(一九五一年冬打入加利福尼亚)和纵向深度

(采取了必要的法律措施回避《反垄断法》)。各处保养维修车辆的车库与其他公司签订合同,部分或全部买下这些公司。此外还有:

卡车运输和仓库租赁业务;送货业务;

工业设备保养和紧急抢修业务(一九五三年九月)

估值:三亿八千万美元。

四个餐馆系统。分布地域:北起加拿大,南至墨西哥边界。有组织的竞争。由雅瓦食品总公司或它的分支机构供货。计划于一九五六年开发西海岸,巳与一英国集团签订合同准备打入欧洲市场。

超级市场系统(表面上独立于餐馆系统)。以上两大部分的受托人是丽莲·莫里斯。总值:四亿美元。包括工场和协作农牧场在内则为六亿三千万美元(一九五三年)。

不动产:一亿五千万美元。华尔街行动尚待扫尾,计划至一九五七年全部结束!

海运业。二十九家不同的公司,总吨位:三百六十二万吨。

(资料来源:尼尔·佩恃里迪斯)。一艘二万八千吨的油船约值二百万美元。估计总值:三亿

八千五百万美元(一九五五年四月二十日)。

流动资产(推算):一亿零九百一十二万美元(一九五五年四月三十日)。

总值多少?计算时应考虑信贷金额、费用昂贵的安全措施(用以保护雷伯)、人数众多的合作者……

塞梯尼亚兹得出的结论是:一九五五年,从毛特豪森算起差不多有十年,从他来到纽约的一个报摊算起则还不到五年时间,还不满二十七周岁的雷伯·米歇尔·克立姆罗德的身价已经大大超过十亿美元。

可是了解这一点的不超过五个人。

一九五五年五月初,乔治·塔拉斯刚刚办完一件事情后回到纽约。“不错,大卫,是为他办

的。三四年前你曾经拒绝我和你共进午餐的邀请。还记得吗?今天怎么样?”

他们来到华尔街的凯恩通餐馆。塞梯尼亚兹照例呷着他的马丁尼酒。他发现至少有五个为克

立姆罗德办事的人坐在邻近几张桌子旁边向他致意,便略略颔首回礼。然而这些不明显的动作并没有逃过塔拉斯锐利的目光。

“你是否在玩味一种隐蔽的权力感,大卫?”

“你可以这么说,”塞梯尼亚兹笑道。他感到很窘,甚至有点恼火,因为塔拉斯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塞梯尼亚兹对这些人了解得一清二楚,而他们对他却几乎一无所知;跟这些人打交道的结果,确实使他产生某种隐蔽的权力感。

“你甚至已开始采用他的某些惯用语:也可以这么说。”

“我们谈谈别的吧。”

他们点了菜,等侍应领班走后,塔拉斯突然说:“我有些事要告诉你,大卫。先说说你的小姨子吧。”

塞梯尼亚兹惊讶地望着他。

“听着,”塔拉斯说,“我知道我一定让人觉得象个不受欢迎的好事者,可你不要被表面现象蒙

住眼睛。你妻子的娘家对夏眠是怎么看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们上一次见到夏眠是什么时候?我不是指你人,大卫。也包括韶安娜和你岳家的人。”

“她在纽约和我们一起过了圣诞节。每年如此。”

“你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吗?”

大卫·塞梯尼亚兹是个头脑冷静、性情温和的人。最近几年,通过为雷伯·克立姆罗德的各种经济活动做管理工作,他惊异地发现自己身上某些品质无可否认是有用的,尤其是组织管理方面的。雷伯曾在伦敦的一家旅馆里对他说过,他具有他自己也想不到的品质;时间证明雷伯的话是对的。

但塔拉斯这句问话激起了塞梯尼亚兹一连串强烈而又矛盾的感觉,几乎使他失去自持。他被塔拉斯有欠考虑的干涉所激怒,同时又唯恐夏眠使他揣揣不安的事会得到证实。此外,他还经常感觉到他的妻子和岳母对他发动的无声战争的压

力,她们母女俩似乎都怪他没能“让那个克立姆罗德保待距离”。

“注意到什么?”他带着抱怨的口吻反问,这在他是少有的现象。

“夏眠梢神不正常。她也许是我所见到的世上最漂亮的女人,但是她家里的人早该注意她的情况了。”

塔拉斯喝完了他的一杯马丁尼,目光直盯着塞梯尼亚兹的两只眼睛。

“大卫,请别生气。我无意间知道了一些我不该也不想知道的事情。你上次见到雷伯是在什么时候?大卫,请不要用这种眼光看着我。”

“二月十二日到十三日,我们工作了一个通宵。”

“以后呢?”

“没见过面。”

“大卫,他告诉我,说他已把所有的企业

(他说是全部,不过我只知道其中的一小部分)都处理得能自行发展了。是这样吗?”

“是的。”

“那么,他接连几个月不与你联系,也就没有什么奇怪喽?”

塞梯尼亚兹双眉紧锁。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正是我应该告诉你的事情中的一件,大卫。他打算隐去一段时间。别问我他要到哪儿去或者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是有责任让你知道这件事,虽然他应该自己跟你说的。”

“要多长时间?”

“不清楚。我也问过他,可是没问出结果……我想再要一杯马丁尼。”

“那么你要告诉我的其他事情呢?”

“那是有关夏眠的。你也许已经知道她和雷

伯……”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这是故意的。他吃不准大卫对夏眠·佩吉和雷伯·克立姆罗德之间的奇特关系究竟了解到什么程度。

“我知道,”塞梯尼亚兹说,“她跟雷伯近几年来的交往比较密切。但她从不跟我们谈起雷伯,他们也从不在一起露面。”

他觉察到了塔拉斯犀利的目光。

“夏眠出什么事了?”

卡拉卡拉伊瀑布 —— 6

这还是三个星期之前的事。

乔治·塔拉斯在伦敦和托尼·佩特里迪斯以及一个苏格兰律师办完了一项海运事务后,离开那里经由巴黎来到马赛。正如电报上所说的那样,一架水上飞机已在那儿等着他。经过一个半小时

的飞行,飞机徐徐降落在离海岸仅几百米的水面上,那条颇不整齐、略呈红色的海岸线非常好看。过了好一会儿还没有动静。然后,一艘汽艇从礁石丛中出现,驾驶汽艇的是迪耶戈·哈斯,此外没有别人。

“你来得正好,”培拉斯对他说。“我已经在考虑仿效基度山伯爵了。”

“基度山岛可不在科西嘉的这一边,”迪耶戈说,“而是在科西嘉的那一边。再说,你发掘了那些宝藏,又打算如何处置呢?”

“有道理。咱们走吧,水手。”

与塞梯尼亚兹不同,塔拉斯倒是挺喜欢迪耶戈的。“一个具有这么多幽默感而又愤世嫉俗到如此程度的人不至于一无是处。”

况且,雷伯要这个颇有意思的阿根廷人始终随待左右,别人也管不着。

“迪耶戈,你可知道W·C·菲尔兹(注:菲尔兹(1880—1946),美国喜剧演员。)曾经说道这样的话:‘一个讨厌孩子和狗的人不至于一无是

处’!”

“我任何人都不知道。”迪耶戈说着笑了起

来。

“雷伯在哪儿7”

“在阿雅克肖。他要回来吃午饭的。”

“那咱们现在到哪个鬼地方去?”

迪耶戈推上了双引擎的排档作为回答。这时是上午十一点钟光景,科西嘉的春天已经骄阳红似火。塔拉斯回头一看:那架水上飞机正以出人意料的优美姿态离开水面,而他们的汽艇此时也正在绕过一个小小的岬角。随之展现在眼前的是宽阔美丽的皮亚纳湾,湾内嶙峋的礁石有的象针尖,有的象锯齿……

……那见停着一条漆成黑白两色的游艇。

“是雷伯的?我不知道他买了一条游艇。”

迪耶戈没有问答。但他的黄眼睛流露出一种奇特的神情。

塔拉斯简直得使劲喊叫,声音才不致被引擎的轰鸣完全淹没。

“我真不明白:雷伯急如星火地要我从伦敦赶到这儿来,而你现在又告诉我,他甚至不在船上。”

“那游艇不是他的。”迪耶戈用正常的声音说,他刚刚把引擎关上。“而且派水上飞机来接你的也不是他。”他娴熟地操着舵,把汽艇一直靠到游艇的舷梯边上。“不是雷伯。是她。她想跟你谈谈。”

塔拉斯刚登上游艇,一个漂亮的黑人姑娘笑着迎了上来——她的棕色皮肤黄里透金。这姑娘一言不发,领着他向船尾走去。夏眠·佩吉坐在那里的一张早餐桌旁。她身边另外还有两个黑人姑娘,都用蓝色的纱巾裹着身体

只露出面孔。

她向塔拉斯伸出一只手,问他要不要一杯咖啡,但他谢绝了;接着又请他喝茶,塔拉斯表示可以。

“我们上一次见面,”她说,“是在大卫招待他的几位哈佛老同学的宴会上。你当时是宴会的贵宾,而且特别给人一种眼花缭乱的印象。”

“要是这样的话,我们今天的会面很有可能让你彻底感到失望。”塔拉斯说。“无论我怎样努力,我决不可能接连两次使人眼花缭乱。我确实是在尽力而为。”

他情不自禁地把视线移到那些裹着蓝纱的姑娘身上,并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

“她们是达纳基尔人。”夏眠在一旁解释

道。“你了解埃塞俄比亚吗?不?你应该到那里
去看看。那是个了不起的国家,它有好几千年的

历史。这些女孩子来自阿斯马拉,她们是基督

徒,全讲法语。我想你也会说法语。雷伯告诉

我,你会说的语言多得不得了……”

“共有五种。而且都说得很不好。”

他感到有点局促不安。关于夏眠·佩吉,他知道得很少。塔拉斯见过她两三次,也听大卫·塞梯尼亚兹谈起过她。塔拉斯知道夏眠有钱,可以说极其富有,独立性很强,人又聪明,另外,也是

据塞梯尼亚兹说,她“脾气挺怪”。当然她长得很漂亮,即使在这些眉目清秀、楚楚动人的埃塞俄比亚姑娘中间也不减色。

她接着讲到,最近几个月她到过红海沿岸的许多地方:也门、亚丁、沙特阿拉伯、埃塞俄比亚、吉布提、埃及。两周前,她的黑白双色游艇通过了苏伊土运河。接着又到亚历山大、克里特、马耳他,还穿过墨西拿海峡和博尼法乔海峡。

“下一站,我还不知道去哪儿。也许是瑞士?或者巴黎?你看呢?”

她用两朵紫罗兰似的眼睛望着塔拉斯,只要不是瞎子,谁都看得出,一种异样的狂热在那双眼睛里燃烧。塔拉斯越发感到不安。她只有一次提到雷伯·克立姆罗德。

“她要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呢?”培拉斯心里捉摸不定。“我甚至连他俩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也不大清楚……”

“干吗不去卜拉马祖或是曼彻斯特??”他向夏眠建议,同时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愉

快,虽然心里已经预感到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说不定哪一天你和可爱的尊夫人会成为我的客人呢!”

“雪莉将非常乐于从命。她一直向我要一艘游艇,巳经要了整整三十年。”

接着是一阵冷场,这正是塔拉斯所担心的。

夏顺用法语对那些埃塞俄比亚姑娘说:“你们退下……”姑娘们走了。天气越来越热,从附近岸上飘来一股科西嘉丛莽的醉人芳香。

“我想跟你谈谈,塔拉斯先生。当然是关于雷伯。”

她用刚吸完的烟蒂点燃了另一支香烟。

“你跟他相识有多久了?”

塔拉斯略一迟疑,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但夏眠马上打断了他的犹豫。

“喔,天哪?”她嚷道。“我向大卫也提过这个

问题,可他也没有回答。他叽里咕噜、吞吞吐吐好象我的好奇心见不得人似的。塔拉斯先生,我做雷伯的情妇已经……已经四年多了,我甚至到

他在格林威治村那间可怕的屋子里去了。我在那儿和他同居,而事实上我完全可以把那里邻近的地区统统买下来。关于他的过去,我什么都不了解,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想干什么,或者要到什么地方去。他从不说这些事。我老是等着他,有时要过好几个月他才重新露面也不知他从什么地方来。钱……钱对他似乎毫无价值。可他有

钱。他送给我许多昂贵的礼物,我敢肯定,如果我向他要——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比方说如果我向他要在法国的一座城堡,或者一个岛,反正不管什么东西,他都会给我的。可他到底是什么人呢,塔拉斯先生?”

“叫我怎么回答?”塔拉斯心想。

她掐灭抽了一半的烟卷,又机械地点上另一

支。

“据我所知,”她说,“有三个人对他的情况知道得肯定比我多。一个是迪耶戈,也许雷伯叫他去杀人他也会干的,谁要是去问他,那才真是傻瓜,而且结果必定是一无所获,此外,我还有点

怕他……另一个是大卫,也是我的亲姐夫,可要

是问他,他就满脸通红,语无伦次就象个长着一脸粉刺的中学生……还有一个就是你。”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塔拉斯从她那对张大的瞳孔里看到的是濒于绝望的渴求,这位他禁不住转过脸去,为自己感到羞愧。

又是冷场。

“我知道会这样,”她终于说了这么一句,语调无限感伤。

塔拉斯不敢再看她。接下来她用一种非常轻柔、略略有些发颤的声音继续说:

“我年轻,长得大概还算漂亮,又有钱,我爱雷伯,我原以为这样爱一个人是不可能的,而我就是这样爱他。但是,这显然还不够。我曾提出要他和我结婚,或者让我跟他长期生活在一起;这对我来说反正都一样。我恳求过他。我要和他生孩子。这要求难道过分吗?”

“你使我感到极其为难,”听塔拉斯的声音可以知道他的心情之沉重。

“我明白,实在对不起你。偶尔有那么一

次,雷伯跟我谈起有关他过去的一些情况。他提

到了你的名字,并说你是他最可信赖的朋友。”

“不敢当,”塔拉斯痛苦地说。

突然,她一动不动地哭了起来,甚至不想抹去她的眼泪。

“塔拉斯先生,他每次回到我身边,总是格外温柔。他非常体贴……”

她抽噎着,尽管此刻她的全身都在颤抖,她仍然坐在那儿,伸出双手有气无力地搁在椅子的扶手上。

塔拉斯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他几乎感到愤怒,同时又深受感动,这在他是从未有过的。他心里暗暗骂道:“让这个克立姆罗德和他那种不近人情的自我中心主义见鬼去吧!”他走到船舷跟前,使出狠劲一把抓住栏杆,等到他终于想转身说话时,觉得在自己的右边另外有个人。他扭头一看,见迪耶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离他几米的地方,面带微笑,忽闪着一双魔鬼般狡黠的眼

睛。

“指不定什么时候雷伯就会来到。”他说。

他们在船尾的甲板上用午餐,三个男人和这一位小姐,周围有一群体态优美的埃塞俄比亚姑嫂侍候着,她们的一举一动就象舞蹈。雷伯的话最多,特别是刚开始进餐的时候,(注:此处缺半页)

“我说得太多了!”他终于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在讲话,这才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