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非常精彩。”夏眠说时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泪痕,她似乎已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虽然才四月份,海水却已很暖。夏眠和雷伯一同去游泳。那些埃塞俄比亚站娘也一起下水,她们的浴装类似纱笼,紧贴着她们丰满的身体,裸露的部分多于遮蔽的部份,塔拉斯认为这种浴装很不错。迪耶戈推说只有在气温高于三十五摄氏度、水温高于三十度的情况下他才游泳,故而仍坐在一把漆成翠绿色的藤椅里,抽那种令人作呕的雪茄。塔拉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每次回到我身边,总是格外温柔,”这是夏眠刚才谈到

雷伯时说的。而事实就在眼前,千真万确:雷伯对夏眠表现出一种令人困惑的温存。有两三次塔拉斯注意到几个不容置疑的动作,雷伯用手掌或手指轻轻地抚摩她的肩头或后颈。雷伯盯着她时,那双灰眼睛也总是那样全神贯注。塔拉斯心想:“如果这不是雷伯·克立姆罗德,而是另外一个人,我准以为这人热恋这个女子已到了如痴如狂的地步。”

夜很快就来临了,同时带来一些凉意——那是这个季节的正常现象。塔拉斯回到自己的舱房,开始为晚餐换装。恰在此时,游艇启程了。他记得游艇上的六名希腊船员个个表现得十分谨慎周到。塔拉斯淋浴完毕,正在穿衬衫,听到有人敲门。门口出现雷伯高大的身影。

“在海上过夜对你有什么不便吗?”

“一点儿也不。”

“明天上午我们就到马赛了。”

那双灰眼服慢慢地把舱房四下打量,目光又回到培拉斯身上。塔拉斯忽然想到:“他肯定已经全知道了。这个比魔鬼更聪明的人精,也许能

把夏眠对我说的那席话一字不漏地重新整理出来,就连我当时最细微的犹豫也不放过,甚至用不着大概偷听了我们谈话的迪耶戈帮忙。”

“乔治,我确实有事要告诉你,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把你从伦敦请来的原因。我打算隐去一段时间。”

“隐去?”

“有个地方今后隔一阵子就需要我去一下。现在已到了这个时候。”

他芜尔一笑。

“现在你可以把嘴合拢了。这种目瞪口呆的样子对一位以前的哈佛大学教授可不太合适,你的睿智与口才一向是得到公认的。乔治,这件事毫无戏剧色彩。我只不过想去会几个朋友,我已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们了,怪想念的。”

“在欧洲?”

“不。”克立姆罗德回答得很简单。

“怎么又忘了,你这个傻瓜!”塔拉斯暗暗骂自己。“他才不会告诉你呢。”

“那么你要去多久呢?”塔拉斯问。

“几个月,也许更长一些。我还不知道。”

“我们能跟你联系吗?”

“既可以说能,也可以说不能。我已作好应急的安排。大卫会知道的。不过你也很清楚,我搞起来的那些公司不用我插手出完全可以工作得很好。我就是要它们做到这一步。”

“大卫知道这事吗?”

“你去把这事告诉他。叫他别担心。有时候他过于谨小慎微,这是他唯一真正的缺点。乔治,你好象要对我说些什么,请不要说出来。”

塔拉斯一下子楞住了,接着,他怒气冲冲地摇了摇头。

“我也能往水里一跳,游回岸上去。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雷伯。你把即将离去的事跟夏眠

讲了没有?你有没有让她对此有个思想准备?”

“这一点,我想,你就不必操心了,乔治。”

“也许她跟你一起去吧?”

但塔拉斯知道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不,”雷伯说。

克立姆罗德那双明净的眼睛射出毫不通融的森严目光。

塔拉斯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尽管如此,他还是说:“告诉她吧,雷伯。请告诉她。我请求你……要不,就带她一起去……”

沉默。那双灰眼睛再次蒙上一层迷离恍惚的纱幕,叫人难以看透他的心思。舱房门被打开又关上。塔拉斯坐到床上,觉很自己完全无能为力,一种不可名状的悲哀占据了他的心田。

他根本没有听到枪声,倒是过道里杂乱的脚步声把他给惊醒了。他习惯地看了看表,凌晨一

点四十三分。他披上一件晨袍,走了出去。正巧一个埃塞俄比亚姑娘匆匆而过,所穿的白色紧身长外衣上有一滩血迹。

“先生,您可得来一下。”她用法语说。

塔拉斯跟着她走去。当他们来到舱厅末端的起居室门口时,塔拉斯抢先一步,越过她走进后甲板下一问宽敞舒适的舱房。塔拉斯见夏眠·佩吉站在那儿,睁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散乱的长发披在肩上,右手握着一支小手枪,枪口朝着黑色的地毯。她身穿一件宽松的睡衣,几乎是透明的,里面一丝不挂。

雷伯似乎坐在三四米外的地上,左腿弯曲着压在身下,肩膀和脖子靠在一张白沙发上。他光着上半身,虽然鲜血在不住地往外冒,而子弹打在他胸部的两个窟窿服儿却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另一个埃塞俄比亚姑娘正弯着腰力图把他移到沙发上。

雷伯的声音相当镇定,他说:“乔治,请帮我一把。”

塔拉斯朝前跨了三步,他直到今天还记得自

己当时的那种心情:可以说他是在自食晚上对雷伯怨恨和恼怒结的果。

“是你要求雷伯告诉她,才发生这样的……”他在心中痛责自己。

他没有来得及想下去,只见一个人发疯似地冲进舱房,那人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紧接着就象狂怒的野兽朝着夏眠扑去。

“迪耶戈!”

雷伯的声音犹如抽响一根鞭子。

“迪耶戈!别管她!不许碰她!迪耶戈!离她远点儿,迪耶戈!”

有一会儿工夫舱房里鸦雀无声。

然后雷伯又说:“乔治,请你把她手里的枪拿下来,动作要轻。很轻很轻。迪耶戈,过来帮我一把……”

一阵咳嗽震得他浑身颤抖,粉红色的泡沫在嘴角泛起。但他又睁开了眼睛。

“夏眠,请把枪交给乔治……把枪给他,亲

爱的……”

塔拉斯站在那位小姐面前。夏眠似乎没有看见他,只是有些气喘吁吁。塔拉斯用手指捏住她的手腕子,取下了那支枪,把它塞进晨袍的口袋。当他转过身来时,瞧见迪耶戈正哭着费力地把身材高大的雷伯拉到白沙发上,一边用西班牙话急促地小声说些什么,完全是一副歇斯底里的神态。雷伯同样用西班牙语回答他,不过说得极其简短,只有一两个字。

塔拉斯回到伤者身旁。打进他胸膛的两颗子弹,一颗位置较高,和心脏相齐,但偏左了些,没有碰到心脏;另一颗的位置较低,事后发现差一点儿触及胰腺。

“乔治!”

“别说话,雷伯。”

“乔治,请你好好照看她。我把她托付给你了。你要按照……”又是一阵咳嗽使他脸色变得
煞白,“……按照迪耶戈说的去做。”

几分钟后,引擎声突然变了。显然,船正全速朝法国海岸驶去。夏眠己在埃塞俄比亚姑娘们的照料下。她们让她躺下,也许还给她服了一点药,因为当塔拉斯去看望时,发现她已酣然入睡。

他走出舱房,见迪耶戈在等他。

“我把事情的经过讲一遍,看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迪耶戈说。“是我开枪打伤了雷伯,当然是意外事故。你什么也没看见。出事的时候你在睡觉。她也在睡觉。你们两个都不在场。我们当时在喝酒,就雷伯和我两个人。我们从舷窗里向我们以为是飞鱼的东西开枪取乐。突然,我绊了一下,一失手把两发子弹打进了雷伯的胸膛。这就是你所知道的一切。”

“那些埃塞俄比亚姑娘呢?”

“她们也在睡觉,她们知道的不会更多。至于那些水手,就更不清楚了。一切都已考虑周到。塔拉斯先生,这是雷伯的意思,咱们就照这个说法回答,每个人都得照办,无一例外。现

在,请你把枪交给我。”

雷伯住进了土伦的一所海军医院。医生说:他的生命没有危险;他身体健壮,死不了;此外,子弹的口径小,冲击力不大,所以没有造成严重的危害。

警方的调查只是例行公事。那些法国警察显然满足于克立姆罗德和哈斯提供的说法,何况选择的余地也实在太少。塔拉斯则一口咬定事先教给他的那套供词。

塔拉斯倒是拿不准夏眠在警方面前和在他面前会作何表现。可是自从他们在土伦靠了岸,接下来的几天他一次也没有看到过夏眠。游艇被安顿在一个名叫穆里戎的小港,夏眠一直呆在舱内,只有那些埃塞俄比亚姑娘陪侍着她。两名警察曾到船上去过,但二十分钟后就客客气气地走了;船上的陈设十分豪华,可想而知它的主人是何等富有,这对他们是有影响的,不过看得出他们对于所得到的回答并无不满。

塔拉斯去看了克立姆罗德。经过头几天的抢救之后,他已转到穆里戎的一所私人诊所。塔拉

斯见到他时,发现他在打电话,用西班牙语说一些数字。在作出最后的一系列指示以后,他终于把电话挂了,脑袋靠到枕头上。

“乔治,很抱歉,让你卷入了一起纠葛,按理说,这事跟你并无关系,更谈不上使你受到影响。”

在以后的谈话中,他好象把这看成是一件小小的意外。

他要塔拉斯尽快回纽约去。“一小时前,我跟尼克通了电话,他那里有些问题需要跟你商量……”

他继续说下去,凭着他超人的记忆力把每一项业务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美国和日本各家船厂负责人的姓名在内。

“乔治,请告诉尼克,我要一份关于油船一切事项的详细分析材料。日本人调整了某些项目的价格,我要知道为什么。沼田和龟一郎向我们提出……”

他用深沉的语调慢慢地背诵着那些外国人名

和数字,其准确性足以使人手足失措,乃至意乱心烦。塔拉斯站起来。透过窗户,他看到远处有山,那是湛湛青天之下一堆光秃秃的岩石。

“乔治!”

塔拉斯刚想转身,但没让自己转过来。他不愿与雷伯的目光交接。但他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

“夏眠跟我谈了一些事情,”他说,“其中谈到你加于我身的这种青睐。她说我是你最可信赖的朋友。”

沉默。

塔拉斯终于不得不转过身来。两人的目光相遇,塔拉斯仿佛给一团火烫着了,但他还是顶住了那双灰眼睛的凝视。然而,接下来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把视线移开的竟是雷伯。

“我爱这个女性,乔治。不,请让我说

完……我并不习惯于作这样的自白。她可曾告诉
你我跟她已经有多长时间彼此……彼此交往?”

“大约四年。”

雷伯点点头。此时,他眺望着窗外的白山。

“她可曾对你说,她要我和她结婚,或者要我们生活在一起?”

“是的。”

“还要生下我们的孩子?”

“是的。”

“而你自以为知道:为什么我这样顽固地拒绝她的要求?你以为我冷漠无情,或者是个利己主义者,一心追求我个人的理想?这就是你的看法是吗?乔治?”

“是的。”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接着,雷伯以一种遥远的声音说道:“她已经住过四次医院,乔治。我可以向你提供这些医院的地址以及给她治疗精神病的大夫的姓名。两

年前,我们已有过一个孩子。可是出生才一个半月,就被她杀死了。她是把孩子活活勒死的。当时护士在隔壁房间里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所以毫无办法,尽管我们采取了防护措施。在这以后,她又住进了医院;出院时,医生认为她已经好了。她已接受过一次手术,再也不能生育了。她曾三次自杀未遂。现在我们又不得不把她送进医院,再次设法把她治好……还要我说下去吗?”

“我要核查每一件事实,”塔拉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对自己的决心感到吃惊,但是心如刀绞。

“去核查吧。”

门上有人敲了一下。迪耶戈出现在门口。

“一会儿就好,迪耶戈,”雷伯温和地说。“我们快谈完了。”

迪耶戈把门关上,这时又出现冷场。

低首垂目、心力交瘁的塔拉斯拍起头来,见雷伯背靠在枕头上,合着眼睛,脸上毫无血色,五官都走了样,更显得憔悴,猛然间,塔拉斯感

到一陈怜悯、羞愧和哀伤的强烈冲动,顿时珠泪盈眶。

“还有一件事,乔治。我和夏眠已经结了

婚。我们是一九五一年一月十九日在内华达州的

雷诺举行婚礼的。这件事你也可以核实一下。我

希望你加以核实,就象对其他的事情一样。我希

望……”

他停下来深深地吸口气,这是可据以看出他五内惧焚的唯一迹象。

“乔治,我想知道,这一切确实并不是一场恶梦。”

塔拉斯回到波士顿那栋维多利亚时代的房子里,他和雪莉只要不在缅因州时就住在那儿。返回波士顿之前,他曾去纽约和尼尔·佩特里迪斯会面。不过到纽约之前他已先去过洛桑、苏黎士、伦敦、旧金山。还去过费城和雷诺。

在整个核实过程中,他不无羞愧之感。其实,还在着手查对之前,他已经相信雷伯对他说的是真话。

事实也确实如此。

一九五五年四月,夏眠·佩吉·克立姆罗德在瑞士又住进医院。这次住院治疗是五周前定下来的,因为五周前在开罗,她的病又有一次大发作。她曾经问过塔拉斯在她结束了红海和地中海上的航行之后,她还可以去哪儿?塔拉斯无法确定,当时她是否真正意识到她的实际目的地,而这是个什么地方,她是知道的。

当塔拉斯再次看到她时,夏眠已经认不出他了,连他的名字也忘了,什么都不记得,甚至把雷伯也忘了。除此以外,她完全象个正常人,谈论着她计划中的苏拉威西海和新西兰之行。她似乎心情愉快,有说有笑,而她的美貌却使人肠断心碎。

卡拉卡拉伊瀑布 —— 7

迪耶戈在两个黑白混血儿姑娘的光屁股上拍了一下,这两个姑娘是他和行李一起带到船上来的,为的是在夜晚和午休时间给他解解闷。另外他还带了三十六瓶高级威士忌。他朝一张泛黄的蓓蒂·葛蕾宝(注:蓓蒂·葛蕾宝(1916—

1973),美国电影艳星。)的照片——这幅像是以前的旅客钉在墙上的——送去一个飞吻,然后出舱房走到过道里,敲了敲隔壁舱房的门,再走进去。他发现雷伯与往常一样在看书。

“到甲板上去吗?”

“不。”

“听人家说,已经看得见陆地了。”

“很好,”雷伯头也不抬地说。

迪耶戈独自一人登上了甲板。这艘小轮船上挤满了喧闹欢快的人群,大部分是黑人,其中有

几个临时凑成的乐队正在创造震耳欲聋的噪音。迪耶戈心想,这时即使有一架B—29轰炸机从头顶上飞过也听不见。他从舷梯爬上去,来到船长身另,这位在船上仅次于上帝的权威并不是巴西人,而是爱尔兰人。

“是不是被抛锚了?”

“我们在等待。”

这天气简直要把人热死:甲板好象在脚下燃烧,你想倚在船舷的栏杆上,非得采取预防措施不可。反正迪耶戈是这样做的。他把上半个身子探出栏杆。正前方是一堵水墙,将近两米离,长得望不到尽头。这堵灰褐色的水墙是流动而柔软的,墙顶泛着金色的泡沫,漂浮在旋涡之上,而下面的旋涡经常让湛蓝的大西洋水面蒙上无数混浊的斑点,不过那些斑点很快就消失了。

迪耶戈把身子又朝前探出了些,出神地领略着奇观异景给他带来的强烈刺激,有时候那种滋味怪吓人的。眼前大西洋和世界上水力最大的河流相遇并且面对面猛烈对抗,有史以来从未分过胜负,这种壮观的场面具有能使迪耶戈得到满足的一切因素。

他抬起头来,可以看到这场决斗不仅仅在两股水之间展开。就在褐色水墙的垂直上方,天空也被一分为二。靠近被烟雾笼罩的陆地这一边的天空,给紫红色的浮云塞得鼓鼓囊囊,那些云块向前挺进,看起来象肩并肩排列的卫士,仿佛准备阻挡企图从他们身边冲过去的任何人和物。而在另一边,太阳灿烂地高照在大洋上空。

“在等什么?”

“等那该死的领航员。”

直到六小时以后,领航员才来,带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轮船方能开始通过亚马逊河波澜壮闹的出海

口。

乌巴尔多·罗沙在贝伦迎接他们。起先,迪耶戈对他极为反感,原因是他老是绷着脸,几乎完全不开口,还有一付象迪耶戈所说的“无所不晓的林中人”派头。可是很快迪耶戈就确信罗沙对雷伯的赤胆忠心不亚于他,也就开始另服相看。

从那以后,两人相处得极为融洽。

罗沙准备了一条大木船,还有三名船工。他让雷伯和迪耶戈坐这条船沿着亚马逊河溯流而上。一九五五年五月十四日的清晨,他们到达了马瑙斯。自从在贝伦登舟以来,在整个旅途中,雷伯没有离开过他的铺位。船过桑塔伦以后,乌巴尔多·罗沙索性打开了话匣子。他把亨利·福特在这一带遭到彻底失败的经过向他们扼要叙述了一番。那是发生在一九二七年至一九四六年间的事情,当时,这个美国大富翁投资两千万战前美元,在亚马逊尼亚开发橡胶种植园,种植了将近四百万株从菲律宾进口的三叶橡胶树苗。福特甚至还建起了一座有三千居民的市镇,取名福特兰迪亚。(多么谦虚!)学校、教堂、医院、体育场、网球场、游泳池、高尔夫球场一应俱全,店里卖的商品专门由飞机运来。这个底待律的汽车大王朝思暮想拥有自己的轮胎生产基地。然而,出于地点选择不当,考虑到一棵橡胶树要八年的时间才能开始产胶,便到别处去作新的尝试。福特发现他这些未加工的亚马逊尼亚橡胶的成本,比人家送到厂里来的现成轮胎还贵。于是,在泄气之余,福特把那里的一切全部卖掉,仅得二十五万美元,而他花在这上头的钱至少是这个数字的四十倍。

“真是一笔好买卖!”迪耶戈说道。

但他在听罗沙讲述的时候心中并不自在,甚至近于痛苦;而在这条永无尽头的河上日子过得越久,他就越不自在。他一下子掉进这个陌生的天地,有一种受压抑的感觉。

当初,他和雷伯从波哥大逃出来以后,他曾目送着雷伯·克立姆罗德越走越远,孤孤单单地踏上他历时一百天、行程将近两千公里的征途。时隔八年之后,迪耶戈又感到了这种绝望和被抛弃的凄苦心情。

然而,到了马瑙斯,迪耶戈却坚持继续留在雷伯身边。

他从罗沙那儿得知这船还要去莫腊,那是罗沙的出生地,然后向布兰科河的上游进发。

“这没必要,迪耶戈。而且我还有事要你去办。咱们事先已经说定了。”

“可两三个星期不会有什么关系的。”

他几乎是在恳求,因为他越来越强烈地感到雷伯正在起某种变化,虽然他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雷伯说话越来越少,眼睛显得越来越大,似乎连他的形体都在发生变化。有时他简直不与任何人说话,在马瑙斯停靠的三天里,罗沙忙于别人莫名其妙的准备工作,雷伯倒是操着不知什么语言跟他遇见的印第安人交谈过两三次。除此以外,他竞孤僻到这样的程度:他一向注重礼貌,可是现在当别人跟他谈话时,他甚至象没有听见似的。以往,尽管他的神情似乎迷离恍惚,却从来不会心不在焉。而今他常常会这样走神,简直令人难以相信。

“还是让我跟你一起去吧,能到多远就到多远。”

“好吧,到卡拉卡拉伊为止。到了那里,你可不能再往前走。”

卡拉卡拉伊。

这个名字在迪邓戈听来隐约带有一点异国情调,此外就并不意味着什么。他甚至懒得到地图上去查一下。船离开马瑙斯,到了莫腊。这是一个小小的居民点,至少引不起迪耶戈什么兴趣。

接着开始在水色乌黑、几乎连蚊子都没有的布兰科河上逆流航行。

“我正处在丛林的中心,”迪耶戈想到这一点不免有些心慌。“我,迪耶戈·哈斯,妈咪塔的宝贝儿子(她没有其他子女),经常出入于宫殿般的去处,受到女人的崇拜,全世界大饭店的侍者领班见了我都诚惶诚恐,可如今,我正走进这危机四伏、凶多吉少的‘绿色地狱’,两岸的印第安人一定是食人生番,他们一个个垂涎欲滴,贪婪地(注:此处缺半页内容)

事实上,他除了喃喃自语聊以解嘲外,也没有别的选择。雷伯此刻蜷缩在船头上,干脆再也不开口,至少没说过文明世界的任何一种语言。有好几次,他望着密密匝匝的森林,发出一些希奇古怪的声音,立刻有许多赤身露体的印策安人,一个个面目狰狞,手持两三米长的大弓从林子里跳出来。

乌巴尔多·罗沙不那么健谈了。船员也不再是贝伦的那几个人。在马瑙斯已经换上印第安人驾船。一想到返程中只能让这些人跟他作伴,迪耶戈预先在担忧了。

“就在今儿。”

太阳刚刚升起。迪耶戈也起身,从吊床上爬下来。下了一夜的雨总算停了。然而河水猛涨,大片树林被静静的河水淹没。水面平滑如镜,把天空中的景物一一映照出来,其清晰的程度使迪耶戈简直分不出什么是真景,什么是倒影。他朝着罗沙所指的方向望去,瞧见一片曾遭林火的地方,上面几乎又长满了新生的植物,已经看不出与其他地方有什么两样。也许,他们已经不是在布兰科河上,因为这里的河道两旁的树木和叶簇蚕食下已变得很窄。船被用篙钩拖过去停在权当码头的烂树干边上,它的被蛀空的腐殖质已经波及另一棵大树的根部。树干后面及其周围都是简直无法穿透的绿色植物的厚墙。

雷伯从船上跳入水中。使迪耶戈大为惊恐的是他脱去了那双从里约热内卢穿到现在的布面鞋,把它们扔掉,光脚趟着混浊的水,显然很愉快,全然不顾水中有极其危险的动物出没。

至于罗沙,他象走绷索似地一步一步从树干上走过去,直到踩着硬地为止。“当然,在这个水族馆里天知道究竟有没有硬地可言,”迪耶戈

心里喃喃着。

他大喊一声:“雷伯!”就象八年前一样。

雷伯连头也不回。他正在脱衣服,直到赤条条一丝不挂。他对着那堵绿色的墙说起话来。不过隐隐约约可以感到墙后似乎有动静。

“现在你最好还是离开。”罗沙对迪耶戈

说。“要不然,他们是不会出来的。时隔五年,
他们可能认不出雷伯了。没有必要去冒无谓之

险。”

为了谨慎起见,他向印第安水手大声发布命令。于是,水手们用篙钩把船撑离树干,重又滑入水流。迪耶戈坐在船舷上,看着雷伯跟自己的距离越拉越大。直至这段距离拉大到将近一百米的时候,才有一个个身影从那堵雨后湿漉漉、亮闪闪的绿叶之墙里边出来。

“瓜阿里沃入,”船上一名印第安水手怀着敬意低声说。

在身材高大、赤身露体的雷伯周围,人越聚越多。这情景好象大批昆虫纷纷糜集到一头受伤

的巨兽身边准备饱餐一顿。就在河上的一处弯道即将把他们永远分开的时候,迪耶戈似乎看到雷伯向他打了个手势,仿佛在说:一切顺利。至少,迪耶戈希望雷伯打了手势,并且是向他示意。然后,他回到吊床上,缩做一团,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可怜。

在马瑙斯,他找到了那两个巴西律师,他们已经等了他好几天。根据雷伯的指示,他有许多事情要和他们一起办理……

……他的确和他们一起办了许多事。

王臣——1

一九五七年九月十四日黎明时分,突多尔·安盖尔离开了洛杉矶。九点钟,他抵达巴斯托,停下来喝了点咖啡,吃了一块苹果排。安盖尔身材魁梧,下颏方而结实;年轻时,他是个业余拳击手,参加过大约三十场拳击比赛,其中十一场是击倒对手而获胜的。他的祖先是罗马尼亚人,所以他有一双乌黑闪亮的眼睛,而且口齿伶俐,能言善辩,完美地掌握着一种滔滔不绝说空话的本领,特别是在他事实上无话可说的的候。

他按照信中的指示,出了巴斯托大约八十公里,便离开州际公路,向左折上通往死谷东部的一条路。

他收到的那封信上说:四点钟到达托诺帕,过了托诺帕六英里就朝东走,上六号公路,然后再向左拐,沿八号公路(A)行十三英里至八十二号公路,那是一条未铺沥青的小路……

这简直象在寻找宝藏。

下午一点左右,他出加利福尼亚州界进入内华达州。他在“魔鬼快餐厅”吃了一份辣香汉堡包,然后继续驱车向北驶去,绕过拉斯维加斯,因为信上说“请不要穿越拉斯维加斯”。

四点差三刻他驱车穿过托诺帕。他没有停留,径直穿越那座城市,上了通往巴特尔山和埃尔科的八号公路(A)。随后又折向未铺沥青的八十二号公路……

这条路蜿蜒曲折,盘旋而上,在海拔高达三千米、完全被森林覆盖的莫尼特和托奎曼两条平行的山脉之间穿行。“再过二十七英里半,在你的右边有一条小溪和一条更窄的小路,标有‘泥井’字样。”

安盖尔上了那条路。“大约过两英里,你的左边会出现一座小屋。”他发现那座小木屋其实只是岩石平台上一堆孤零零的废墟,紧靠着一个洞穴。

“请在那里等候。”

他关掉引擎,突然感到四周一片死寂。打开车门的声音似乎响得可怕。他朝小木屋走去,里面空荡荡的,好象久无人居,但他注意到一堆火是刚燃起的。他到旁边的洞穴里看看,那里有水从石缝中滴下来。他回到汽车里,打开收音机,但随即把它关上,觉得在如此荒僻的地方听收音

机太不相称。

过了半小时,他察觉到有人来了,使钻出汽车,抬头望去,只觉得脉搏加快了。一个瘦长的身影正沿着小路走来,脚步之轻不亚于猎人,连一块石头也不惊动。

他认出来者是雷伯·克立姆罗德。

“先说这些矿,”雷伯说。

雷伯在汽车引擎盖上摊开一张地图。安盖尔见上面标满了十字、圆圈、杠杠和三角等符

号。“凑近一点看,突多尔。”他凑近一看,只见每一个符号旁边都有一个方框和下面划着横线的字母。

“突多尔,十字符号代表拉夫洛克公司,圆圈即瑟克尔公司,三条线代表三指公司,三角当然代表西三角公司,方格是切斯和威尔逊公

司……其余的都很容易:H是海黑尔和韦斯顿公

司,G是戈尔德曼公司,依此类推……”

这些公司的名字对安盖尔并不陌生,多少有

点耳熟。接着他想起来了。

“这些公司都是五年前你要我建立的。”

“还有另外八家。请把我的话记下。”

雷伯把受托人、有关律师以及银行的名字、地址、电话号码’一背出来,每提到一位银行家的名字,都有他的地址和私人电话号码。他说完后,问道:“你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

“我要你把这张地图带去,根据这图开列一份清单,注明每一家公司有哪几个矿、哪几条矿脉。你要采取一切必要的措施,对受托人和委托协议书进行检查,并以你自己的名义核对转托协议书。请注意登记所有权凭证的编号。完了以后,请照旧把这些都交给塞梯尼亚兹。”

“当面递交?”

“当而递交。”

安盖尔看着地图出了神,同时又感到惊讶。

“天哪,你买了多少个矿?”

“三百五十三个。有一个没买到,我还耿耿于怀呢。”

“都是金矿?”

“是的。你用完这张地图以后,请把它烧掉。”

“当然,”安盖尔说。他望着克立姆罗德,后者的头发狠长,满面胡须,额上箍一条绿色蛇皮头带。若不是颜色那么淡的一对眼珠子在他瘦削的、晒成褐色的脸上那么明亮地闪闪发光,他看上去简直象个印第安人。

安盖尔很快想了一下,说道:“五年前,你买下了分布在洛基山脉的一些金矿。它们当时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无利可图。一盎司精炼的黄金不过三四十美元,因为官方兑换率至今不变,一直是每盎司三十五美元。你预料会有什么变化吗?”

雷伯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他勉

强挤出一丝微笑,赶快说道:“我收回这个问题。”

“我并没有听见你的问题,”雷伯说。“现在我们谈谈土地吧。你把这记下来,好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安盖尔不得不从汽车仪表板上的小柜里取出一个手电筒。

“我替你拿着,”雷伯说。

安盖尔手不停地写着,可心里却越来越感到惶惑。

“就这些。”雷伯最后说。

他把手电筒还给安盖尔,开始在破旧的小木屋前徘徊。此刻,小木屋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中,使人觉得所发生的一切好象都是不真实的。

安盖尔迅速地翻了一遍自己的笔记,随即做出一个大致的估计○

“大约一万四千公顷……”

“是一万三干八百零九公顷。”

“还要加上你一九五一年到五五年买下的。”

“那时候买了一万六千六百五十三公顷。总共是三万零四百六十二公顷。一千四百十二块地,分属六十四个公司。。

“万能的上帝啊!”安盖尔发出一声惊叹。

此刻,可以听到,雷伯安详、缓慢、忍俊的声音在浓重的夜色中说:

“我看上帝和这没有多大关系。突多尔,你把需要核对和检查的一切都做完之后,务必交给塞梯尼亚兹。突多尔?”

“什么事,雷伯?”

安盖尔心里嘀咕着:他到底哪里去了?这时已经伸手不见五指。

“谢谢你到这里来。感谢你在过去六年中对我的帮助。不久前,我经过你在圣莫尼卡山买下的房子。房子很漂亮,你花了十二万二千美元是

完全值得的。我也看见了你的孩子,你有充分的理由把他们引为为傲。我依稀记得,十月三日将是你结婚二十周年的纪念日。我记得对吗?”

“对。”安盖尔说。他处在两种相互矛盾的感情支配之下:一方面是无限钦佩和尊敬,对雷伯充满友情;另一方面是恐惧,他隐约感到,克立姆罗德这样炫耀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似乎蕴含着某种威胁。

“你对罗马尼亚绘画仍然兴趣不减,突多尔?”

“这是我们最初相识的媒介嘛。”

“命运使我得到了一幅西奥多·帕拉迪的精品,他是一位与马蒂斯在同一水平的画家,或者几乎在同一水平。如果你愿意收下它,我会很高兴的。画大约两个星期之后可以寄到——估计在十月二日早晨。好了,突多尔,现在走吧。”

“这个地方太荒僻了。要不要我开车送你到别的地方去?”

“不,谢谢,突多尔。按计划到拉斯维加斯

去吧。在弗拉明戈旅馆已经用你的名字订好了房间。你的班子大概已经在那儿了吧?”

“已按你的要求做了。”

接着是一阵沉默。突然,这位浅色眼珠

的“印第安人”已经站到敞开的车门口,而他走近之前竟没有丝毫声息。

“现在,走吧,突多尔,请走吧。我应邀去和本地一位淘金人弗格斯·麦克塔维什一起吃豆角。要是他看见我从一辆这么高级的轿车里钻出来,会把我当成一个亿万富翁,从而在把他的一个矿卖给我时多敲我一百美元。”

由于工作勤勉,足智多谋,而且对雷伯·克立姆罗德忠诚不贰,突多尔·安盖尔从一名黑狗当上了王臣。

金矿行动是按照一个经过试验的方案进行的:每个小公司拥有一个或一个以上的矿,由一个受托人经管。这个受托人只是名义上的矿主。实际上,他所有的一切都受托于中级受托人,后者控制着好几个低级受托人。根掂另一份委托协议书的规定,这个中级受托人本人又听命于某个

王臣,这次就是突多尔·安盖尔。他是唯一认识雷伯的人,并通过又一份委托协议书向雷伯承担义务,他自己则控制由他负责的这一方面的全体中级受托人。

每个王臣都始终认为自己是唯一的代理人,以为克立姆罗德是一个性情古怪的亿万富翁,出于个人原因想隐姓埋名。有些人认为克立姆罗德自己也是个代理人,他的背后也许另有什么人,也许是某个集团,甚至可能是某个国家。拿尼克·佩特里迪斯来说,他一直以为克立姆罗德是个船主,安盖尔把他看成一个精明的土地和金矿的投机商;桑塔纳则认定他是一个石油大王;奈西姆有很长一段时间相信他是个不愿意亲自出面做投机生意的大富翁。

在内华达州、科罗拉多州和洛基山脉其他地区的金矿行动,无疑是王所指挥的行动中最简单的一个系列。

一九五一年到一九五七年间,他十分谨慎地陆续购买金矿所出的投资,总计三百二十九万六千美元。这些金矿实际上都是无利可图的,其中大部分矿已弃置四十年之久。若按三十五美元一盎司的法定金价计算,能够提炼出来的黄金甚至

抵偿不了开采成本。

克立姆罗德对安盖尔说金矿共有三百五十四个,这正是安盖尔最后记录在册、办妥了开采权手续的金矿数目。然而,与突多尔的班子同时进行工作的还有另一批人马。这三百五十四个金矿只不过是克立姆罗德在一九五一年到一九五七年间大批购进的金矿中的一部分,最终他成了二千二百十一条矿脉的主人。

后来金价不断上涨。五十年代只值三十五美元一盎司的黄金,至一九八○年一月二十一日达到了天文数字的价格,每盎司八百五十美元。

两年前,也就是一九七八年二月,所有这些金矿都已恢复开采。

不仅如此,奈西姆·沙哈则还代表克立姆罗德每年化二十万美元到一百五十万美元买进黄金。起初一盎司的价格是三十五美元,后来上升到八十美元,到一九七四年十二月,在美国开放黄金市场以后,则为一盎司一百八十美元。

王获得的利润到一九八○年一月估计为四十三亿五千五百万美元,错不了。

王臣——2

迪耶戈·哈斯光着身子在浴池里戏水。圆形浴池的直径将近三米,周围有一个个小喷水口。陪伴他的三个姑娘只带着耳环、全身几乎一丝不挂。电话铃响了。他从浴池里那么多乳房和圆圆的屁股上爬过去(他喜欢滚圆的臀部),在电话铃响三遍时抓起话筒,照例与对方打趣说:“我是阿布杜尔·本·迪耶戈酋长。”

接着他一连说了七个“是”,为了换换口味,又用德语说了一次Jawohl(得令)”,然后挂上电话。他来到拉斯维加斯已经六个星期,虽然这里有姑娘供他纵情享乐,他还是感到腻味透了。迪耶戈对赌博没有兴趣。他当然下过赌场,用的是

雷伯专门给他作赌本的二万五千美元,可是运气坏透了,他竟老是赢,这真是莫大的讽刺。他暗自思忖,“真要命,这笔劳什子的钱怎么也输不掉。就连赌台上收付钱的人见到我都暗暗觉得好笑。我成了那里的笑柄。掷骰子时,我没有一回不是掷七点或十一点。”他于是乎总结出一条规律:要在赌场赢钱,只须想方设法输钱就行,同时还得诚心减意地向瓜达卢佩的圣母祈祷。

然而,坐等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他望着那几个姑娘,黄色的眼睛里闪出嘲弄、疯狂、吓人的火焰。

“全体上甲板,”他高声嚷道。“该干活啦。把所有的帆扯上桁,推动主绞盘准备起锚,升中桅帆、上桅帆、支索帆、前桅帆,右满舵!换句话说,女士们,你们滚吧,快!”

没等她们穿好衣服,他便把她们统统轰了出去,可把那个旅馆侍者乐坏了。接着,迪耶戈大忙特忙了三个钟头。在这三个小时里,迪耶戈有条不紊地实现着责成他采取的所有步骤。他打了近四十个电话,通话的对象大多数在拉斯维加斯市内,但也有在美国各地的。

每次通活,只有最必要的寥寥几句。

完成这第一个任务以后,他离开了自己的套房。在出弗拉明戈旅馆之前,他先去了解一下,确切突多尔·安盖尔已按计划和他班子里的五个洛杉矶律师在那里下榻。于是,迪耶戈冒着难以置信的酷暑走到斯特立普大街上。

他来到沙滩饭店。这里也已一切就绪。纽约来的两位律师哈里森·奎思和托马斯·麦格里维,昨晚住进了旅馆,文件也已准备停当。

沙漠旅馆的情况也一样。不过在到那里去的路上,迪耶戈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如果说炎热的气候他还受得了,体力活动却一向是他深恶痛绝的,只有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例外。从底特律来的斯蒂夫·帕拉斯基携带着两名助手和有关文件就住在那里。

他最后去的两个地方一处是芝加哥律师摩西·伯恩和路易斯·贝尼蒂住的沙丘饭店,另一处是以金·福伊西为首的几位费城律师住的撒哈拉旅馆。

迪耶戈对这些客人一一重复了有关指示,确定了会面的时间。

他从这些活动中获得莫大的满足,其中包含的刺激对他有强烈的吸引力。或许,他还体验到塞梯尼亚兹一向有的那种感受:以为自已是除一人之外唯一知道将发生什么事情的人,知道它何时发生,知道其原因又是什么。这种感觉,再加雷伯终于要归来的事实,已足够使他乐不可支。

到拉斯维加斯来的律师中没有一批知道其他同行的到来,他们对彼此的存在一无所知。

在迪耶戈各处都走遍之后,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

“正是时候,”他想。他坐出租汽车赶回弗拉明戈旅馆。一星期之前包租的一辆轿车此刻已在那儿等他。他上了那辆车,沿着斯特立普大街把车开到琼斯林荫道,然后一直向北。他知道,现在经过的这一带土地大部分都属于雷伯,他到了一个地方,那里展现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笔直的公路,呈波浪形向北延仲,一眼望不到头。左右两侧都是灼热的沙摸,而在他后面还看得见城开不夜的拉斯维加斯的火树银花。他关上引擎,放开嗓门拼命高唱影片《蕾梦娜》的主题歌。

大约十米以外,一辆卡车在公路另一边停了下来。雷伯肩上挎着个口袋,从车上下来,微笑着和司机提了握手。司机驾车离去。卡车开过去时,迪耶戈看见车帮上漆着一家卡车公司的名字,他一度还但任过该公司的总经理。“后来我把它卖掉了,”他想。“我不知道卖给谁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卖掉,卖了多少钱,反正是卖了。雷伯叫我签字的那一天,我还记得很清楚。”

他尽他的肋话员所允许的限度大声唱着。

雷伯拉开车门,上车坐下。

“把音量减低一点,你看可以吗?我相信,人家在阿拉斯加都能听见你的歌声啦。”

他们已经四十三天没见面,边耶戈那份高兴劲儿就甭提了。

“一切都办妥了吗?”迪耶戈问。

“是的,基本上都办妥了。你干得怎么样?”雷伯问道。

“一切都准备好了。明天早晨八点开始行

动。”

迪耶戈在弗拉明戈旅馆订房间时用的名字不是哈斯,而是路易斯·德卡瓦哈尔。据塞梯尼亚兹说,这个名字迪耶戈少说也用过十来回了。塞梯尼亚兹原以为这是个化名,因为迪耶戈都是在不需要护照的城镇和旅馆里执行他的使命时用这个名字。直到二十五年以后,塞梯尼亚兹才发现迪耶戈的真实姓名是路易斯·迪耶戈·哈斯·德卡瓦哈尔。从母亲这一方面来说,他几乎还是个信而有征的西班牙贵族呢。

“你要哪个房间?”

雷伯耸了耸肩膀。他用晒黑的大手抓起电话,拔了一个号码,用法语讲了起来。迪耶戈想,也许是打给塞梯尼亚兹吧。迪耶戈对法语大概二十句里只有一句懂得。他注视着雷伯,不免感到大失所望。他原先满怀希望,以为他们回到美国已有四个月,又多次往返于东西海岸之间,雷伯应该恢复本来的样子了。可是,不。雷伯变得甚至更为陌生了。自从雷伯在卡拉卡拉伊瀑布附近一头钻进亚马逊尼亚丛林以后,足足过了十个月才到那如获大赦的一天。那天,他和索克拉特斯呆在里约热内卢,忽然电话铃响,接着他听

到那句熟悉的话:“迪耶戈,我需要你。”十个月在绿色世界里的生活又一次改变了雷伯·克立姆罗德。虽然他和人家谈话时,仍能彬彬有礼地保持专注的神态,但他“走神儿”(这是迪耶戈的说法)的次数却越来越多,而且时间越来越长。

现在,雷伯跟某人用法语进行的这次电话交谈结束了,雷伯未了说的一句“A bientot”,连迪耶戈也懂得是“一会儿见”。

“雷伯,为什么是‘基本上’?我刚才问你是不是一切都已办妥,你回答说,‘是的,基本上都办罢了。’”

那双灰色的眼睛慢慢地朝他转了过来。雷伯出人不意地芜尔一笑。

“事关一位弗格斯·麦克塔维什先生。他做的熏内炖菜豆好吃极了,可是他的威士忌实在不敢领教。他拒绝了我。”

迪耶戈根本不知道这位弗格斯·麦克什么的是谁,当然,他也不会向雷伯打听。

“不过,我并不就此罢休,”雷伯继续说。

他脸上现出忍俊不禁而又诡谲的表情。他脱掉衣服,冲了个淋浴。

迪邪戈问:“饿了吗?”

“是的。”

“汉堡包加鸡蛋,怎么样?

“好。”

迪耶戈心想:他对吃什么毫不在乎。

“迪耶戈,理发师约好了吗?”

“他将在三十三分二十四秒之后到达这里。你的衣服也准备好了。至于鞋,我买了三双不同尺码的,以防万一。这一阵子扮演印第安人的结果,大概把你的脚也放大了。到领带嘛……我的

天哪,简直太美了!我给你买了一打。这条怎么样?”

“太鲜艳。”

“这是翠绿。顺便说一句,一打领带全部是绿的。这一条几乎是墨绿的了。”

“这条好。”

十五分钟以后,一名侍者端来了鸡蛋和汉堡包,他没有看见正在隔壁房间里不知给什么人打电话的克立姆罗德,这回雷伯说纳是德语。随后理发师来了,他一声不吭地给雷伯理发修面。这个墨西哥人或许把他们看成两个到拉斯维加斯来寻欢作乐的南美人,这对于雷伯和迪耶戈可谓正中下怀。

待他离去后,雷伯又开始打电话,不过他的外表已焕然一新,这迪耶戈也快认不出他了。他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鼻梁上还架着一付不锈钢边的太阳眼镜,看上去年轻了些(他即将满二十九岁),完全符合他自己的要求象一个年轻的商学院毕业生。那付眼镜给他的相貌带来的变化特别大,因为把他的眼睛几乎完全给藏了起来。

七点钟正,继一个内线电话之后,门上响起敲门声。进来的四个人,一个是迪耶戈熟悉的列尔内,另一个是他不太熟悉的阿布拉莫维奇。他

们和雷伯一起走进隔壁房间。迪耶戈在外面守卫。一个半小时后,两人才离去。

雷伯又打起电话来。迪耶戈抓住难得的一个间隙,问道:“你今晚要个姑娘吗?”

雷伯眼睛望着远处,冷漠地耸了耸肩膀。

“巧得很,”迪耶戈说,“我搞到了两个。高个儿,黑皮肤,能读奥尔德斯·赫胥黎(注:1894— 1963,英国小说家和评论家。)和拉宾德拉纳特·泰戈尔(注:1861—1941,印度作家、诗人,1913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品,正是你喜欢的那类姑娘。嘻,这能让你轻松轻松!你要琳达还是特莉?还是两个都要?”

电话铃响了。迪耶戈拿起听筒,虽然对方没有自报姓名,他已听出是艾比·莱文的声音。他把电话递给雷伯,并出于审慎自己到走廊里去散步。在走廊里,他停下来摆弄冰块自取机。这样,在九点还差几秒钟时。他亲眼看到了王臣中一直是最神秘的一个人物来临。

他身材一般,仪表一般,衣着一般,戴着一付眼镜,面貌没有特征,无从描述。

他提着一个公文皮包,在门口站住,没有敲门,先看看走上前来准备把他打发走的迪耶戈。那人笑道:

“是哈斯先生吧?劳驾告诉他一声,说杰思罗来了,好吗?”

“杰思罗?”

“只说杰思罗就行了。他正在等我。”

迪耶戈走进房间,通报了杰思罗的到来。雷伯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

“这人知道我的名字,”迪耶戈说。

“是的。”

他目光凝滞地不知望着什么地方,说:“叫他进来,迪耶戈。从现在起,我不希望有人来打扰,也不接电话。大约需要两小时。还有,我已经决定了,就让琳达来。十一点半。如果她愿意等到那个时候的话。”

他微微一笑。

杰思罗进了门。雷伯和他关在一间屋子里密

谈。

迪耶戈做了必要的安排,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之内把所有的电活一律挡开。他打开电视机,发现在放詹姆斯·贾格尼(注,美国电影明星,获得过1942年奥斯卡最佳男主角。)主演的一部旧片《血溅太阳旗》。他倒是宁可看雪莉·温特斯(注:美国电影明星,获得过1959,1965两届奥斯卡最佳女主角)的片子。他喜欢雪莉·温特斯金发、肉感、魔鬼般诱人的嘴唇。直到影片播完,雷伯的房间里仍悄无声息。于是他走进浴室,先洗盆浴,再洗淋浴,刮了胡子,又洗了头,还把指甲、趾甲和鼻毛都修剪了一番。

杰思罗走的时候他听见了,但没有看见。雷伯露面时,从眼神可以看出他十分满意,甚至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现在轮到这位琳达了。你说她是高个儿、黑皮肤?”

“她能背诵泰戈尔和另外一些人的作品,正

是你喜欢的那种姑娘。”

“我准备好了。”

他确实心境极好。

“看来,”迪耶戈说,“除了那个叫什么弗格斯的,一切都很顺利?”

“除了他那一头,一切都很顺利。”

迪耶戈穿着浴衣,走进起居室给琳达打电话。她正在比这儿低两层的一个房间里等待着。迪耶戈在电话里索性把特莉也请来,尽管她既无金发,又不肉感。他要破一回例,只此一遭。

“我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风度好极了!”

他无意中看见四个卷宗,雷伯正要把它们收起来。显然这是杰思罗惜来的。四个卷宗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都是毫不起眼的硬纸文件夹,式样相同,没有差别……

……只是颜色不一样,一个是黑的,一个是

红的,一个是绿的,一个是白的。

一九七六年以前,王通过一个巴拿马的银行帐户定期向他转帐付酬。一九七六年之后,付酬的事便通过巴哈马群岛的一家银行办理。

转帐的理由从来不加说明,这是雷伯亲自关照塞梯尼亚兹支付的。

半年一次支付的数目一般相差不多,从不低于三十万美元,但也有几次数目特别大。一九五七年曾经有这么一回,转帐金额超过了一百万美元。

杰思罗主持着一个专为王效劳的、无孔不入的情报网。塔拉斯相信,这个情报网的建立也有约尔·白尼适的一份功劳。

杰思罗那个时候来到拉斯维加斯并在迪耶戈面前冒险露面,恰恰说明王一九五七年九月十六日到十七日采取的行动非同小可。这完全称得起一场金融界的圣瓦伦丁节大屠杀(注,1921年2月14日(圣瓦伦丁节)美国黑社会头目卡波内指使手下在芝加哥杀死了七个人)。

王臣——3

黑色的卷宗现在拿在哈里森·奎恩的手里。他是从纽约来的律师,和助手托马斯·麦格里维一起住在沙滩饭店的一个套间里。

这两位都是第一次来到拉斯维加斯。他们不惯于和流氓无赖打交道,但也不特别害怕于这种事。作为商业律师,他们在以下几个方面颇有点名气:作风泼辣,足以让对手胆寒,喜欢完备齐全的文件;必要时,为了维护委托人的利益,他们拿得出不屈不挠的顽强精神。

刚交给他们的这个卷宗使他们十分满意。文件准备得非常出色,他们吹毛求疵地看了一遍,竞挑不出一点儿毛病。这位列尔内显然十分在行,尽管表面上看不出来:说话慌里慌张,简直气急败坏的样子,一身打扮就象是一个听差去参

加星期天的葬礼。列尔内当初登门请他们办事时,实在没给他们留下好印象。他们差点儿回绝了他,虽然他愿提供相当可观的报酬。当时列尔内说:“我所代表的委托人并非盗贼。他们是受到尊敬的人。你们完全可以放心。你们不妨打电话问一下亨特曼哈顿银行的大卫·费洛斯。请现在就打。”他们问了。费洛斯哈哈大笑,回答说:是的,他知道列尔内的委托人,是的,他愿意在各方面为他们作保证,不,他不能披露他们的姓名,诚然,奎恩和麦格里维一向声誉卓著,但尽可以放心接受列尔内及其委托人的延聘,将来肯定不会后悔的……

奎恩打开黑色卷宗。里面有两份打字的文

件,上面既没有签名,用的也不是印有公司名称

的笺纸。看完这两份文件。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一句话也没说,便把纸递给了麦格里维。然后,

奎恩转过身去,更仔细地打量坐在他背后的那位

戴不锈钢边眼镜的年轻人。奎思从列尔内那里总

共了解到三点有关这年轻人的情况:“他叫贝

克;是我的一个助手;他代表我。请严格遵照他

以我的名义向你们提出的要求办理。”

几分钟之前,正是这个年轻人谨慎地把黑色卷宗交给了他。

麦格里维现在也看完了卷宗的内容,照样不动声色。然而奎恩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这是一九五七年九月十六日上午八点二十九分。

垄恩缓缓地环视着沙滩饭店的这个房间,会谈就要在这里举行。

他大声说:“我看,人都到齐了。”

参加会谈的人有的嗯嗯则声,有的点头作答。这里一共有十四个人。奎恩让麦格里维坐在他的右手。两名助手和年轻的贝克坐在他后面。在座的有那个叫人提心吊胆的艾比·莱文,坐在他两旁的人不如他那么引人注目:一位叫英法特,一人代表着好几个工会组织;另一位是个律师,姓奥康纳斯。莱文对面坐着五个人:两家赌场的正式业主、持有经营许可证的曼尼·摩根和索尔·梅也尔;赌场经理乔·马纳卡奇;还有两位是他们的法律顾问。

奎恩看看莱文,说:“莱文先生,你谈谈好吗?”

“你们是出价的,”莱文答道,“还是你们先

说。”

他的一双黑眼睛眼角伸得较远,目光冷酷无情、深不可测,对这个人物,奎恩早有所闻。甚至有人说,莱文是犯罪辛迪加派驻工会的全权大使(当然,前提是这个辛迪加是否存在)。据同一消息来源,莱文既是热那亚帮之类的“老家伙”过去的副头领,又是一个新的实力人物,能啸聚年轻一代的盖洛、珀西科之流。这一切并没有破坏他和迈耶·兰斯基之间牢固的友谊。而且,尽管有这些耐人寻味的联系,在过去的二十年中,他本人却从未被任何一级法庭传讯过。奎恩看看摩根和梅也尔。

“你们二位是两家赌场的业主,一家在斯特里普大街,另一家靠后一点。第一家的赌金平均为四十二万美元左右。摩根先生,你那里则要少得多:三十四万美元。我说的都是一天的数

字。”

“这些情报你是从哪里弄来的?”摩根勃然大怒地问道。

“数字是确切的,”麦格里维镇定地说。“此外,这也不是关键所在。”

“那么你说关键是什么?”

“关键在于你们目前遇到许多问题,”奎恩说。“而且,在不久的将来,你们还会面临许多问题。”

“在很近很近的将来,”麦格里维笑容可掬地

说。

“那时你们将不得不卖掉赌场,”奎恩说。

“交给我们的委托人,”麦格里维说得更明

确。

“根本不存在这个问题,我们什么都不想卖,”梅也尔说。摩根的眼睛盯着纽约来的两位律师,梅也尔注意的却是艾比·莱文。

奎思心想:如此说来,梅也尔已经心中有数,他比摩根机灵。

“梅也尔先生,”奎思说,“宝号在经营上遇到了不少问题。赌博稽查处在最近四个月内已经七次发现你的赌场有作弊行为;你已被罚款一次,

金额为十二万美元。明天,反正不出最近几天,你还将遭到两次甚至三次罚款,金额可能高达五十万美元。”

“我们照付不误,”梅也尔说。

“这一点我们待会儿再谈,梅也尔先生,”麦格里维越发笑容可掬地说:“至于你,摩根先生,你的处境并不比你的合伙——唉,对不起——并不比你的同行好多少。”

“而且你显然也面临着来自赌博稽查处的麻烦,”奎恩说。

“不过,你在这一头问题没那么严重,”麦格里维说,那口气仿佛在安慰他:不用担心。

“对你来说,”奎恩说,“严重的问题来自国内收入署。”

麦格里维接口说:“国内收入署掌握着材料,可以证明你所报的收入与实际收入不符。”

“隐瞒收入,”奎恩说。

“这且不说,”麦格里维说,“还有一件事,内华达州政府……”

“……通过赌博稽查处……”奎思说。

“……打算对所有的赌场作一次全面的清

理……”麦格里维里维说。

“……先从那些声名不好的人身上开刀,”奎

思说。

“我以上帝的名义要求解释,你们搞的是什么名堂?”摩根大声嚷道。“你们到底指控我们什么?再说,你们有什么资格来指控我们?我们到这里来,是应我们的朋友艾比·莱文的邀请……”

他还在继续提出抗议。这时有人轻轻碰了碰奎恩的胳膊肘。他没有回头看,便接过一张对折的纸条,在膝荒上打开,只见纸条上写着挤得很紧的三个小努

“快,摊牌。”

“我们别再浪费时间了,”奎思说。

“梅也尔先生,刚才你说罚款照付不误,是

不是?用什么钱付?你们的现金收入记录机里还有钱吗?梅也尔先生,我这里有一些对你来说是不妙的消息。可以吗,来文先生?”

“嗯!”莱文说,神情却十分冷漠。

“梅也尔先久”麦格里维说, “你建造、装修你的赌场时,用的钱……”

“摩根先生也一样,”奎恩说。

“……主要是一些工会财务部门提供的贷

款,在座的莱文先生和莫法特先生便是这些工会的代表。我说得对不对,莱文先生?”

“对,”莱文答道。

“现在,”奎恩说,“你的债权人自己也有难处。”

“借出去容易,收回来难,”莱文说,“市面不好。”

“另外,联邦政府,且不管它有没有道理,对于工会组织从经济上赞助赌博业感到忧

虑……”

“……特别当他们认为经营者……”

“……且不管有没有道理……”奎思说。

“……认为经营者声誉不佳的时候,”麦格里

维说。

“总之,”奎恩说,“梅也尔先生,摩根先生,你们的债权人不久就会向你们发出付款通知。摩根先生,你应付的款项粗略估计为一百四十八万三千六百二十二美元五十三美分,包括利息在内。梅也尔先生呢,你应付的款项大约是二百零九万四千五百七十一美元整,包括利息在内。”

“我们有朋友,”摩根说,眼睛里闪出仇恨的怒火。

“那么,就让我们来谈谈这些朋友吧,”麦格里维微笑着说。

他从黑色卷宗中取出一张纸,奎恩拿了另一

张。

“弗雷德里克·摩根,一九一二年三月十四日生于纽约。曾因持械抢劫被监禁两年。一九三九年八月十一日杀害查理·巴赛尔,判刑十二
年……”

“我不是弗雷德里克·摩根。”

“你和他是兄第。七年前克弗维尔委员会指控你不仅接受弗雷德里克·摩根的钱,还有另外两个人的钱,而克弗维尔委员会发现他们的收入大部分来源于一宗生意:卖淫。”

“他们什么都没能证实。我从来没有受到起诉。他们始终未曾确队我有罪。”

“如果他们做到这一点的话,你就决不会获得经营赌场的许可证。但是,我们掌握了克弗维尔委员会拿不出的证据,摩根先生。以弗兰克·格雷本赫的名义在皇家不列领银行开的户头,帐号为165746K。要我念一念历次存款的日期和金额吗?我相信,美国参议院的调查人员一定非常乐意知道这些……”

“梅也尔先生,”奎恩说,“我看,该轮到你了……”

“我还没说完哪,”麦格里维说。“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告诉摩根先生。有个名叫莱斯利·穆罗的女人,被发现死在……”

“我想摩根先生现在已经明白了,”奎恩心平静气地说。“梅也尔先生!”

他开始读第二份材料。

“据这上面说,你和洛杉矶的一位约翰·曼德利斯过从甚密,和乔·巴格纳、迈克·莱维也往来频繁。你差一点被控犯有杀人罪,梅也尔先生。若不是一个叫艾迪·塞奇的人作证,加利福尼亚的警察无疑会深入调查,西格尔先生去世之时你在干些什么;在拉斯维加斯已故的西格尔先生是弗垃明戈旅馆兼赌场赫赫有名的创始人。还要我往下说吗,梅也尔先生?”

“我可以看看这张纸吗?”

“当然可以。”

梅也尔把这份打字的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都是关于他的。他不动声色地将

纸放在奎恩面前,用沉着的语调问:“你受什么人的委托?”

“一个叫亨利·钱斯的人,”奎恩说。“他的声誉比已故的西格尔先生更可靠。不仅如此,在经营赌场方面他有很丰富的经验。赌博稽查处肯定会发给他开业必需的许可证。”

“他出什么价?”

“他将承担罚款,清偿你的债务,另外再付结你六百九十七万五千美元,现金。”

“至于你,摩根先生。”麦格里维说,“条件恰巧相同:债务一笔勾销,代你偿还欠款,另外付给你五百二十一万美元。”

“现金,”奎恩说。

“这是相当公道的价格,”麦格里维说。

“这一点你们也明白,”奎思说。

“当然,你们有一定的时间研究我们的建议。”

“你们还可以和别人一起商量,比方说,和你们的洛杉矶朋友们商量一下,”奎恩说。

“这几张纸上有他们的姓名、地址,包括他们在宝号中持有的股份数额。要我们读给你们听吗?”

“不必了,”梅也尔说。

“给你们的时限是两个小时,过时不候,”奎思说。

十点四十四分,第一批文件签了字。这比原定时间稍为推迟了一点,因为摩根拖延了事情的进展,他提出的反建议是五百五十万美元,但遭到拒绝。梅也尔和摩根带着他们的随员离去,这几个助手连说一句话的机会也没有。

“现在来谈谈我们之间的生意吧,莱文先生。”奎思说。

麦格里维接过助手递给他的文件,又念了起来。协议书的内容是,由莫法特作为正式代表的

几个工会组织,将收回原属曼尼·摩根和索尔·梅也尔的两家赌场兼旅馆欠下的全部款项。

另外,上述工会组织将与亨利·钱斯联合组成一个筹划指导委员会,负责监督这两家赌场兼旅馆。该委员会还将为赌场提供一切技术装备和食品。

为此,筹备指导委员会要和几家公司签定若于项已经起草好了的合同,其中最重要的是雅瓦食品总公司。

这些文件一一签字过后,莱文、其法特、奥康纳斯三人离去。

这时,奎恩朝那个用不锈钢边色片眼镜遮住双目的年轻人转过身去。

“你认为刚才递那张纸条打扰我是绝对必要的吗?”

“我确实很抱歉,”年轻人颇有些羞怯地答道,“我只是按列尔内先生的嘱咐行事。”

九月十六日下午两点,红色卷宗被送到斯蒂夫·拉帕斯基手上,他住在沙漠旅馆的一个套间里。

卷宗的内容并未使这位律师感到惊讶。事先,莫·阿布拉莫维奇曾到帕拉斯基在底特律的事务所去过,他刚开始解释他的“委托人”希望帕拉斯基做些什么,这位底特律的律师便明白正在酝酿的是怎么回事,这是两帮超级罪犯发生的火并。他们不是普通的罪犯,而是另一种不抛头露面的罪犯,参议员、华府及国外的政治家都在他们收买之列。

红色卷宗里只有一张纸,他从中得知,两小时内有一个人将出现在他面前,帕拉斯基必须说服此人卖掉他的赌场,这个人有着一段不光彩的过去。由于官方尚未插手,此人甚至没有受到指控,但这份简单扼要的打字材料表明,他曾与几起诈骗案有牵连。材料上提到了具体的姓名、日期和金额,足够让他吃二十年官司。

最使帕拉斯基惊讶的是这份材料的格调。事情不象超级罪犯干的,他认为,从做法上看,材料更象来自联邦经济情报局,或战略情报局(战时帕拉斯基跟他们一起工作过),或联邦调查

局。甚至可能这是由前情报部门人员主持的某一个大规模私人侦探组织所为。

至于那个叫做安德鲁·S·科尔的买方,帕拉斯基确信他用的是化名。

他只对一个人既不怀疑也不感兴趣就是那个戴不锈钢边眼镜、给他送红色卷宗来的高个子年轻人.此人只不过是阿布拉莫维奇派来的信差,看上去也不特别精明能干。事情的最终结果,连同那笔数目十分可观的酬劳,使帕拉斯基满意极了。交易圆满成功,赌场不费吹灰之力就易了手。帕拉斯基按照阿布拉莫维奇的指示,向那位原赌场业主摊出红色卷宗里的材料。在令人生畏的赌博稽查处和联邦当局的双重威胁下,再加上突然失去莱文和另一位工会负责人马吉奥的支持,该业主很快便告就范。

红色卷宗出色地完成了它的使命。

绿色卷宗发挥了同样的作用。

它到了来自费城的律师金·福伊西手上。有趣的是:福伊西本人就是一个赌徒,具体说是个赌

扑克的。在牌桌上他喜欢用极刑——当然是一种比喻的说法,——就是说,赌者超出限度,把对手杀得片甲不留。福伊西是个没有半点怜悯心的人,至少在这方面是这样:“你输了,就得付钱;要不,就干脆别赌。”

七月初,也就是两个半月之前,一个从纽约来的同行菲利普·范登伯格与他联系。早在哈佛大学读书时他们便相识。他不怎么喜欢这位老同学,因为此人的热情犹如冰川鼎盛期的一座冰山,但他赏识范登伯格的工作效率。福伊西仔细估量了一下形势,就象赌扑克时分析自己手里的牌那样。他发现自己手里有三张好牌:其一,对于这位“可能的卖主”来说,一场由国内收入署、联邦调查局和麻醉品管理局三方组织的联合调查已迫在眉睫,他们一致认定,贩卖毒品的款项的来龙去脉与这家赌场兼旅馆有关;其二,那些工会过去一直是赌场的财政靠山,现在却突然变势,似乎决心要从这个企业中脱身(他们甚至准备以另一种形式收回他们的投资,即与高兹契尼亚克家族的一个成员经营的几家公司合伙成立一个咨询兼供应委员会),其三,买方出的价钱——八百六十六万五千美元(没有商量余地)——对于那样规模的一个企业是很公道的。

他来到拉斯维加斯,见到了可能的卖主(最初此人竞还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要出卖)。于是福伊西立刻意识到自己手上又多了两张好牌。

一是赌场雇员扬言要罢工。这事虽然还有点遮遮掩掩,却决不是虚张声势,一个叫艾比·莱文的人对于这一点说得很清楚,他和一个叫克莱默的人是代表工会的。罢工将迫使老板停业好几个星期,把他逼到破产的边缘,他要是继续经营下去,赌场将不会有收益,然而当初他用贷款盘下了这个赌场并加以装修,不管怎样利息还得照付。

二是那个绿色卷宗。

里边有证据,起码是有力的旁证,说明可能的卖方干过一些窜改银行帐户之类的勾当。

这些牌用来战胜对手,让可能的买主马里安·高兹契尼亚克成为正式的业主,真是绰绰有余。

金·福伊西也许是唯一对那个戴不锈钢边眼镜的青年有过一些怀疑的人。

他以扑克老手的目光打量着那个又高又瘦的青年。这年轻人几乎始终保持沉默,而且在他面前从未摘下过太阳眼镜。

这个青年作为艾比·莱文的助手坐在谈判桌旁,自称贝尔科维奇。绿色宗卷就是他交给福伊西的。这位费城律师纯粹凭直觉感到此人似乎未露本来面目。他向菲利普·范登伯格谈起他的疑心,菲利普却冷淡地耸了耸肩。

“我不认识什么贝尔科维奇。”

“他是莱文班子里的人,不过我敢发誓,他绝不仅仅是莱文的一名助手。我有一种感觉:这人另有背景。”

“那你为什么不去问莱文本人?”

“太可笑了。”

西蒙·高兹契尼亚克一九五○年遭到芬尼根暗杀。他的五个孩于从最小的厄尔尼起,都由雷伯·克立姆罗德负责照顾。雷伯替厄尔尼付学费,后来指定他出面当雅瓦公司的总经理。如果说雷伯·

克立姆罗德有朋友的话,那么就是高兹契尼亚克一家,虽然他们算不上王臣(当然厄尔尼例外),却始终对他忠心耿耿。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报答曾经以任何一种方式帮助过他的人。

马里安·高兹契尼亚克在这一次行动中扮演的角色,就象负责赌场业的王臣亨利·钱斯一样,是个挂名业主。安德鲁·科尔和罗杰·邓恩同样如此。科尔和邓恩参加了第四次即白色卷宗行动,并且和钱斯会师。

迪耶戈见过的四个卷宗,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白色的。利用此卷宗的两位律师摩西·伯思和路易斯·贝尼蒂,比起奎思和麦格里维,比起帕拉斯基来(他们当然不知道除了自己还有其他各路人马),占了这样一点便宜:他们知道,两个月以前建议他们受理此事的那个居间人,是一个名叫本尼·贝尔科维奇的罗马尼亚犹太入。

伯恩和贝尼蒂对于出面干这种事相对地说不感到太突然,因为他们还认识艾比·莱文,他们过去曾几次代他出面办理干洗业方面的事务。他们知道莱文在好几项通讯广播方面的大生意中都有

投资。

他们甚至知道他们要在拉斯维加斯维护谁的利益,换言之,就是那两家赌场的买主的名字对他们也不陌生。此人叫罗杰·邓恩,是纽约的一个出版商兼印刷业主,在过去的六七年中,他创办一批外文报纸发了大财,这些报颇合来美国不久的移民的需要。有一个时期,这个邓恩扩大经营范围,买下好几家广播电台和缡犹ǎ 钩隽撕眉钢衷又尽O衷谒 胍 蛄郊叶某。 佣 淹蹲史段牟┮担 庖膊蛔阄 帧:慰龌褂邪 取だ澄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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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的有邓恩的弟弟杰克,这同样没有什么不寻常。他长得挺高,举止笨拙,其貌不扬,一摄淡黄色的小胡子和他的头发颜色一样,鼻梁上架着一付厚片子眼镜。“我想叫我弟弟也呆在这儿,”邓恩说时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二位可以把他看作是我的一个助手。他是个好小伙子,可是我怎么也没法使他对我的业务发生兴趣,除了姑娘和汽车他简直对什么都不关心。坐在这儿听听这样一次谈判,也许会激发起他的兴趣。谁让他是我弟弟呢?还有,他会交给你们一个白色的卷宗,我建议你们看一看,这有助于你们说服谈

判的对手。”

在沙丘饭店邓恩租下的一套房间里,贝尼蒂和伯恩顺利地完成了这笔交易。只有一件事叫两位来自芝加哥的律师迷惑不解,那就是会谈的时间定在一九五七年九月十七日凌晨三点钟。“这都怪我,”邓思说。“我在纽约有几个无法推迟的约会,我最早也得在午夜时分才能赶到拉斯维加斯。如果我不能准时到达,你们就先开始吧。反正有我的傻大个儿小兄弟在那儿!”

对于伯恩和贝尼蒂来说,这是无关紧要的。他们预先知道将得到的报酬数额,至于什么时候开始工作,白天也罢夜里也罢,是不是有“傻大个儿小兄弟”给他们添麻烦,就不计较了。看在那笔钱的份上,他们甚至可以让邓恩的一条狗到场,只要那位出版商坚持这么作。

后来,白色卷宗送来了。说实话,当伯恩向邓恩所谓的“谈判对手”宣读卷宗里的材料时,他觉得自己简直象在杀人,因为效果完全是毁灭性的。

“我们即使用枪也不会干得更出色,”他后来对邓恩说。

伯恩、贝尼蒂和工会组织的代表们一起在好几份协议书上签了字,以此结束他们的突击行动,一如奎思和麦格里维在十六日上午,斯蒂夫·帕拉斯基在十六日下午,金·福伊西在十六日晚上已经做过的那样。协议书规定将成立四个筹划指导委员会,另外还要成立四个委员会负责供应这些刚买到手的赌场所需要的一切,企业总收入的百分之五归工会,为期三十年。

就这样,兵分四路的律师每一路都深信不疑,到拉斯维加斯来经手这笔交易的唯有他们自己。

莱文每次都在第二阶段充当中间人。不过,他在二十一小时之内换了四个旅馆,同时,还四易伙伴,在他身旁出现的工会负责人每次都不同。

因此,唯独莱文注意到,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每一次会谈都在场。莱文几乎从未与他交谈过,只有他自称贝尔科维奇并且充当莱文的助手那一回是例外。那一回,莱文要这个年轻人去给他买一包香烟,“贝尔科维奇”欣然从命。因此,除了雷伯自己,艾比·莱文是充分认识到这次行动

规模非同小可的第一个人。从九月十六日上午八点三十分到九月十七日清晨五点三十分,仅在二十一小时内,六家赌场换了业主。

这些赌场各自附属于某一家旅馆,其中规模最小的旅馆也有四百个房间,三个餐厅。

在这场拉斯维加斯的圣瓦伦丁节大屠杀中,雷伯·克立姆罗德的投资总额为三千六百二十四万美元。

波多黎各的两家、巴哈马群岛的两家以及稍后在大西洋城增辟的几家赌场旅馆的收益,也都纳入亨利·钱斯掌管的那个行业的总收入。

当时由埃塞尔·考特经营的两个旅馆系统和三个汽车旅馆系统遍布美国、加拿大、加勒比海沿岸、南美、欧洲和其他地方。这一渠道的收入不算在内,单是亨利·钱斯这块封地的收益估计就可达八十万至二百万美元(未除去税金)。这是每天的数字!

王臣——4

“祝你生日快乐!”迪耶戈走进房间说。“二十九岁,实在已经老了,Amigo(注:西班牙语,朋友)。”

“请等一等,迪耶戈,”雷伯温和地说,面带微笑,“谢谢你的祝愿。”

他手里拿着话筒。

迪耶戈正欲走开。

“迪耶戈!请你把她送走吧。好好打发。她很可爱,只是她把拉宾德拉纳待·泰戈尔当成一个打棒球的了,”他用西班牙话说。

迪耶戈俯下身去,只见那个姑娘还睡着,富

有魅力的胸脯把乳峰赤裸裸地指向他。迪耶戈吻了一下她的嘴唇让她醒来,示意姑娘跟他走。他捡起姑娘零乱散落的衣物,拿到隔壁房间里。

“从这儿出去,Querida mia(注:西班牙语,亲爱的)。”

他看着姑娘把衣服穿好,心里想道:“好好打发。究竟给多少算‘好好打发’呢?”他决定给一千美元。迪耶戈对金钱的态度是绝对的淡漠,这种淡漠已经和憎恨相去不远。他可以同样满不在乎地给那个姑娘十万美元。

“你一定搞错了,”那姑娘吃惊地说。“这是一张一千美元的钞票。”

迪耶戈心想她还很减实。也许我应该和她结婚。妈咪塔会高兴的。

他装模作样地仔细看了看那张钞票。

“老天爷,你说得一点不错!请原谅我,Senorita(注:西班牙语,小姐)。”

他又递给她一张面值一千美元的钞票,这才

彬彬有礼地引她走出房门。先适可而止吧。“总有一天,纯粹为了开开心,我要把两三亿美元堆在一起,一把火烧了这一大维钞票。纯粹为了开开心。”

透过关着的房门,他隐约可以听见雷伯的声音。他在说话,用的是德语或依地语或法语也许是意大利语、西班牙语、希伯来语、波兰语、阿拉伯语,甚至可能——为什么不可能?——是英语。

他叫人把早餐送来。

熏肉和鸡蛋摆上桌时,突多尔·安盖尔来了。

“这条法律人们都不太熟悉,”安盖尔说。“可是我手下的人仔细查阅了好多本本,这一条完全可以为我们所用。”

“谁来办这件事?”

“托马斯·佩里、德尔·莫兰、特克斯·海因斯,詹姆斯·奥利维罗。”

“让佩里负责?”

“是的。”

“请谁协助?”

“拉斯维加斯的金凯得与尼尔森事务所。佩里已经和他们接洽过了,他们同意承办这件事。他们挺会办事,我以前用过他们。”

“三年零十个月以前,”雷伯说,“在盐湖城的那件事上头,他们索酬五万二千六百五十美元,实际工作只干了四个小时。我希望他们这次不要那么贪心。”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鸡蛋。按迪耶戈的计算,他三天来总共只睡了六个小时,还包括和可爱而又非常诚实的琳达在一起打几个滚在内。不过,雷伯的脸本来就很瘦很长,再疲劳脸上也看不出来。他冲安盖尔微微一笑。

“我并不是在责备你,突多尔。当时那笔酬劳是我同意的。请给我讲讲这条法律吧。”

“这条法律允许在规定的限额以内,用面积较大而偏僻荒凉的地产掉换面积较小然而位置较

好的地产。”

“在我们这件事上,这意味着什么呢?”

“通过委托协议书受我之托的托马斯·佩里,是纳伊县一万二千八百公顷土地名义上的所有者。一九五三年,你以……不,应该说他以每公

顷一美元三十美分的价格买下了这些地。总共花了……”

“一万六千七百五十八美元。”

“我以你说的数字为准。根据这条法律,我们可以用这宗地产换另一宗地产,具体说就是换拉斯维加斯北面的地,面积大约是六十平方公里。”

“你估计会遇到什么麻烦吗?”

“不会。这条法律适用于此。内华达州的州长不会反对这项交易。卡森城州长办公室里的那些人也有他们自己的盘算:美国空军想扩大核试验基地的面积,内华达州即将得到的这一万二干六百公顷土地,反过来也使他们可以从空军那里取得收益。我们让他们现在就得实惠,而不要在

数年以后,到那时,这片土地就要用金子计价了。再说,数年后或许会换一个州长,换一套行政班子。”

“这片土地到底值多少钱?”

“三十万。不过,十年后的价值将是此数的十佰至十五倍。”

雷伯的灰色眼睛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远方。

“迪耶戈,”他说,“请你给纽约的尼克挂个电话。突多尔,请你记下来,谢里丹银行韦斯特伍德分行,帐号62395AT17。是用你的名字开的户。钱已经在那里了。按你们谈罢的数字付给托马斯·佩里二万五千美元,给你手下那些人发奖金的事,你瞧着办就是了。至于你自己,有两种选择:或是现在就拿七万五千美元,或是等到这片土地转卖以后,从将来的利润中提取百分之五。你自己选择吧。”

他咬了一口熏肉。安盖尔简直目瞪口呆。

“雷伯,你太大方了!我宁可掏腰包给我手下的人发奖金,也愿意要那个百分之五。我不是

疯子。”

“纽约接通了,”迪耶戈报告。

“好,突多尔,你已经做出了选择。莫兰那一头、海因斯那一头和奥利维罗那一头是不是也和佩里一样?”

“原则是一样的。只是面积小一点。”

“就这么办。讨论到此结束。你要处理好所有的细节。下星期三早晨八点半,我将到洛杉矶,用贝克的名字住在巴拿麦克斯汽车旅馆。谢谢你到这里来。”

安盖尔离去的时候,依然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百分之五!那可能是二十万美元!

“今天是他的生日,”迪耶戈解释说。“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有点儿昏庸了。”

雷伯的声音从迪耶戈背后传来。

“尼克吗?是的,谢谢你的祝愿。阿巴丹

(注:伊朗南部最大的港口城市)的货轮怎么样

了?”

后来,在一九七七年,内华达州的那片土地卖了二千四百五十万美元,而当初买下它时只花了一万六千七百五十八美元,即使加上所有的花销、律师的酬劳和居间人的佣金,也不过六万二千美元。

突多尔的妻儿(他本人那时已经去世)得到了一百二十五万美元,即转卖土地所得款项的百分之五。

九月十八日晚上六点左右,他们离开了拉斯维加斯。

“我真不知道这究竟为了什么。咱们睡

了……有三个小时吗?就算如此。那个特莉的腿

足足有三米长。简直象蟒蛇。我一想到她这两条腿,就禁不住哆嗦。我们顶多唾了两小时四十三分钟。现在咱们又在做什么?赶路。六点钟了,太阳正渐渐落山,余辉也要消失了;天色很快就会变得一团漆黑。不知道上哪儿去住,也不知道哪儿有东西吃。或许咱们会死在沙漠里,一场核

战争之后,小孩子们悄然发现咱们的尸骨,准会吓个半死……”

“迪耶戈。”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闭上嘴,迪耶戈’,不过,革命正在来临。”

“请停下。我是说把车停下。”

迪耶戈刹住车。这里真是平沙漠漠。沙漠的景色在某些地方当然十分迷人,特别是当夜之将临、遥见拉斯维加斯华灯初上的时候。然而,迪耶戈已经累得筋疲力竭。

“我来开车,”雷伯说。“你到后座去唾觉。那里有一条毯子。”

迪耶戈爆发出一阵大笑,狠狠地挖苦

说:“我还没有疯狂到那种地步。你是格兰德河以西最糟糕的司机,也许在河东也一样。我可不想看见你仅仅因为错过了一个拐弯的路口而死在沙漠里。雷伯,你开车的水平实在太糟。”

“我知道,”雷伯说。“不过还是让我来开吧,

这样你可以睡一会儿。我可以开得很慢。”

“你敢起誓?”

说来千真万确,也许是学得太晚的缘故,笛伯驾驶汽车对于公众是一大威胁。他有时会走神,这实在令人担心。所以通常总是迪耶戈开车。

“我起誓,”雷伯说着举起右手。“凭着塞梯尼亚兹的脑袋起誓。”

“开什么玩笑?你明明知道我讨厌他。”

“去睡吧。”

这是一辆吉普车,至少属于这一类型。照迪耶戈看来,它一定是太平洋战争的剩余物资,后来又在朝鲜战场上用过;其后不知多少修车工把它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折腾过十多回,最后他们干脆用钢管在车身上乱敲猛打。这辆车看起来实在吓人。不过雷伯对迪邪戈说过:“给我找一辆不要太象样的车。”

当然,他找到了一辆,非但不太象样,看上

去简直啥也不象。要说价钱嘛,他是花五十一美元从一个身无分文的淘金人手里买下的,成交地点就在拉斯维加斯南端一家名叫“最后的机会”的赌场门口。五十一美元:五十美元买轮胎和方向盘,轮胎几乎还是新的,方向盘外面裹一层黄铜(在疯子眼里就是黄金),一美元买其余的一切。

他们也确实睡得太少了。拉斯维加斯的圣瓦伦丁节大屠杀的最后阶段是到十七日夜里结束的。十七日下午,雷伯忙于和分布在世界各地的人通电话,有几次同时和两个人对话。八点半左右,艾比·莱文悄悄地来了。他和雷伯锁起房门谈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午夜后很久,莱文才离去。接着,雷伯又打起电话来,大多是挂到欧洲的,由于时差的缘故,那里已是白天,尽管还是上午。就这样,雷伯少说也忙到凌晨两点。

在这之后,迪耶戈下去把琳达和特莉从她们自己床上拖起来,带到楼上。

早上六点他们就不得不爬起来。然后又是打电话,跟奉命前来的安盖尔见面。

这天余下的时间,又是连续不断地打电话,

没有片刻消停。

而现在,他们又在赶路。圣母啊!

迪耶戈在星光下沉入梦乡。

吉普车的颠簸伎他醒了过来。他睁开双眼,前灯只有一盏还亮着,借着这点灯光,迪耶戈看到的只是几块岩石和稀疏的树木,别的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他感到很冷。

“我明白了:你开车又走神了,咱们离开了公路,已经一命呜呼,这会儿正在通往天国的路上。这条该死的路陡极了,不是吗?他们明知有那么多车辆要从这里经过,满可以把路修得好一点……”

“这里有一点咖啡,还挺热的。还有一份干酪三明治。”

雷伯告诉迪耶戈,两小时之前,他们曾在一个叫托诺帕的地方停过车,雷伯想叫醒他可怎么也叫不醒。

“你在梦里大叫大嚷:‘特莉,快把你那该死的两条腿松开,我简直喘不过气来了!’”

迪耶戈喝了一口咖啡:冷的,没有糖,还是美国货。“我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他爬回前座,一连打了好几个寒颤。

“我来开车好吗?”

“不用,差不多快到了。”

但是,这以后车在山路上又走了将近一个小

时……

……只听得一声枪响划破了夜晚的岑寂,也

划破了近处一棵松树的树干。

迪耶戈张开嘴巴,可是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又有两颗子弹从他耳旁擦过,其中一颗从他和雷伯之间飞了过去。

“别慌,迪耶戈,”雷伯镇定自若地说。“只要你别动,他没有理由打中你。”

又是接连三枪,这一回挡风玻璃给打碎,可是吉普车仍沿着山路往上爬。

“但愿他能找到自己的眼镜,”雷伯说。“不戴眼镜,他的准头可就差点儿。”

第七颗子弹打在挡风玻璃的边框上,第八颗撕破了车的后座。

“咱们差不多快到了。”雷伯说。“我大概已经告诉过你,他做的熏肉炖菜豆无人可及。其实,他拿手的也就这一招。”

“你很固执,对吗?”麦克塔维什用无赖的口吻说。

“也可以这么说,”雷伯答道。“我看见你已经找到你的跟镜了。”

“不管戴不戴眼镜,我都可以从四百米外打中你的眼睛——你说左眼,我决不打在右眼上。哪怕我从下面往上打,哪怕是在夜里,都无所谓。咱们不妨试试,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改日领教吧。弗格斯,我考虑了你打算说、可是没有说出口的那个价,恐怕我不能接受。两千八百二十五美元已经大大过了头。”

“三千,”麦克塔维什说。“你别来蒙我,我不信这一套。虽说我已经七十三岁……”

“七十七岁,”雷伯说。“你还有剩下的豆子吗?”

“怎会没有呢?”麦克塔维什说时在暗暗地

笑。“你昨天派人送来的豆子差不多有八百公
斤,没有剩下才是怪事哩。至于你送的那六只平

底煎盘和十二头骡子,那是你白费心思,我已经

有一只煎盘和一头骡子。谁需要七只煎盘?要是

你想吃的话,我可以给你热一份,虽说我生在一

八八四年,可还没老到脑子不管用的地步。”

“一八八○年,”雷按说。“你是一八八○年九月二日上午九点二十分出生的,父亲名叫安格斯·麦克塔维什,一八五一年一月六日生于卡森城,你的祖父弗格斯·阿索尔·麦克塔维什一八二五年八月二十三日生于俄亥俄州的奇里科斯,祖母玛丽·麦克默特里一八三○年六月十三日生在俄亥俄

州的克利夫兰。你的母亲叫凯瑟琳·麦金太尔,生于一八六二年三月十四日,她的父亲名叫乔克·麦金太尔,生于……请在里面多放—点熏肉,当

然,如果你的库存不是太少的话。我可不想把你吃穷。”

“我的房存是论吨的。”麦克塔维什说。“我原来还剩三公斤,你又用专机从实西法尼亚运来了两吨,这够我维持好—阵子的了。你说,我的外祖父麦基弗,他是在哪里出生的?”

“他姓麦金太尔,不是麦基弗。他在一八三一年四月三十日生于咸斯康星州的尼纳。他娶了梅娃·麦卡利斯特为妻,你的外祖母一八四○年二月八日生在密执安州的麦基诺城……香料,请别
忘了加香料。”

“难道你想教我怎样做熏肉炖菜豆?这跟你给我送来那些该死的收音机和电视机一样愚蠢。你给我竖的那座可恶的大天线架,把风景都给破坏了。电冰箱的嗡嗡声弄得我觉也睡不安稳。另外,我敢打赌,你一定不知道麦克塔维什家的第一批移民是什么时候踏上这片土地的。’

“卡伦姆·弗格斯·麦克塔维什一六一三年三月

二十二日生于苏格兰的金洛克兰诺奇。一六二九年十月九日到达波士顿,载他飘洋过海的那艘船叫‘安格斯·斯图尔特’号,船长姓麦基尔罗伊。你的这位老祖宗是个木匠,一六三六年给当时的哈佛学院看门。两千六百三十美元,这是我最后一次还价。”

“听着,年轻人,”麦克塔维什说。“在最近的几个星期里,你来找过我几次?六次?”

“五次。连今天六次。”

“而每一次我都说要三千。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顺便说一句,我把你给我安的该死的电话线掐断了。我那个蠢货女儿和白痴女婿,没完没了地给我打电话。他们对你连车库一起给他们的加油站和汽车旅馆高兴得不得了。不过,为这些也不该天天给我打电话呀。老天爷,那电话成天响个不停,昨天还刚刚来过两个电话。一个是什么银行家打来的,他想和我谈谈,有个傻瓜为我安排了每月一千美元的收入。你旁边那个黄眼珠的白痴老是莫名其妙地笑个不停,他是什么

人?”

“他叫斯利姆·扎帕塔,”雷伯说,“正巧我要

向你提个跟他有关的建议。裁只能出到两千六百二十美元,而你呢,又扳住三千这个数寸步不让。咱们来玩扑克赌你的金矿怎么样?斯利姆·扎帕塔代我打牌。在托诺帕,有一个叫麦凯布的人告诉我,说你是整个洛基山区扑克打得最好的人。”

“先打牌,还是先吃豆子?豆子差不多已经好了,最好这会儿吃,要不就凉了。这儿的气候总是这样:半夜十二点到一点左右,就冷起来了。咱们现在呆的地方海拔大约有三千米。”

“先吃豆子,”雷伯说。“你以为我是来干什么的?”

“我始终相信准能赢他,”迪耶戈说,“甚至在他赢到一百八十二万三千美元的时候,我照样信心十足。他非输不可,只是我足足陪了十四个钟头。说真的,最使我受不了的还是那些讨厌的豆子。”

没有答话。他扭过头去,只见雷伯已经在吉普车后座上睡着了。他们把车上被枪弹打坏的部分干脆统统扯下来,包括那块唯一幸存的挡泥板。迪耶戈纳闷的倒是这辆车居然还走得挺精神。此刻,吉普车正在闷热的高温下通过一处美妙的景致,只见万道光芒象在做游戏似地展示色谱上所有的红和黄,从火辣辣的烈焰色彩到令人目眩的炽热白光。迪耶戈感到一种遏制不住的兴奋心情。

“斯利姆·扎帕塔!”他忍不住放声大笑。

……可是一秒钟后,笑声嘎戛然而止。

“雷伯!我还不知道该上哪儿呢。”

没有回答。他用一只手把住方向盘,腾出另一只手摇了摇雷伯的一条腿。

“雷伯,咱们到哪里去?”

“雷诺机场,搭班机去纽约。”

迪耶戈赶紧刹车。吉普两轮悬空就地一个急

转弯,然后背朝蒙特祖马峰向北驶去。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过了一会儿迪耶戈说。“你现在说话能不能说清楚?”

“如果离开内华达州时,有哪一件事没办成,我心里会很不痛快的,”雷伯重复着,即将入睡。“哪怕是为了豆子。”

王臣——5

一九五六年,黛安娜和大卫·塞梯尼亚兹的第三个孩子呱呱落地。头两个都是女孩子,现在他们终于有了个儿子(在总共六个子女中排行第三),起名大卫·迈克尔。

一九五六年初夏,雷伯·克立姆罗德从亚马逊尼亚丛林中出来。塞梯尼亚兹发现他变了,跟过去不一样。乍看起来,变得并不特别厉害。他照旧显得很冷静,这种难以置信的、反常的冷静简直到了不通人情的地步,对任何人依然彬彬有礼,几乎谦恭过了头。后来塞梯尼亚兹说:“我从没听见他提高嗓门,或者稍微发点脾气,他不是个圣人,事实上,我们几个人常常希望他

更……更象我们。他的这种自制总使我感到不自

在。乔治·塔拉斯认为那是—种偏执狂,不过我觉得这样说未免太过分了。”

雷伯以神奇的速度白手起家。他能从所经营的业务中完全脱出来达十三个月之久,这足以说明他建立的组织是何等稳固。

“他这次回来,”塞梯尼亚兹说:“甚至更加与众不同了。他归来后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狠心和冷酷是以往从未有过的。他快三十了。他已成熟。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不管在哪一方面,他的行动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麻利、更泼辣,扩张大业正如日中天”

一九五六年六月三十日,克立姆罗德来到塞梯尼亚兹的事务所。他说他是来看看“情况怎么

样”的。塞梯尼亚兹向他汇报,事无巨细均已一一登录入档,并且采取了措施做到绝对保密。

“我想花三四天时间看一下你的档案,大

卫。不过,这意味着要给你手下的人放几天假。

七月四日在美国本来要放假,是不是?你就对他

们说,情况很好,你给每人额外放假三天。”

“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

雷伯摇摇头。

“多谢,大卫。不过我可不愿剥夺你们的天伦之乐。你的小儿子叫迈克尔,是不是?”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向大卫投去友好、风趣的一瞥。

塞梯尼亚兹觉得自己象个十足的傻瓜,为了给儿子取迈克尔这个名字(注:迈克尔实际上是雷伯名字中的米歇尔的英文读法,在英文和德文中拼写是一样的),他不得不与妻子吵了一

架,“雷伯·塞锑尼亚兹”听起来太离格儿,如果他建议用雷伯,黛安娜会跟他离婚的。

雷伯简单地说了一句:“祝你假日愉快,大卫。”

塞梯尼亚兹和他妻子带着孩子们到别墅度假去了。七月二日,他打电话到事务所,没人接。五日早晨,他度假回来,发现一切都井井有条。钥匙放在保管库里,还有一张字条:“大卫:谢谢你,干得好极了。从现在起百分之一。”签名是一个笔力道劲的“R”。他把从自己利润中提取给塞梯尼亚兹的份额加了倍,那可是好几千万美元哪。

两个月后,伦敦的索思贝画廊通过海运给大卫·塞梯尼亚兹寄来一幅高更的佳作。没有署名的卡片上写着:“这是特地给迈克尔的。”

一九五六年七月五日下午,尼克·佩特里迪斯与雷伯·克立姆罗德见面。六个小时前,也就是那天上午九点三十分左右,尼克接到一个电话:有位贝克少校要与他讲话。这是三个代号中的一个。佩特里迪斯把办公室里其余的人支开后,接过了电话。

“尼克吗?你能不能离开纽约几天工夫?”

“行,只要托尼留下来接替我。”

“我就找你一个。最好能在今天下午三点来见我,在阿尔贡金饭店,是用德卡瓦哈尔的名字开的房间。凡是你认为要给我看的东西都带来。另外再派人五点三十分来把档案收拾起来带回你的事务所去。我们可以一起去机场。去巴黎的班机七点五十分起飞。”

不到一个小时,佩特里迪斯已经把材料集中在一起(他随时准备着应付这样的紧急情况)。所谓“你认为要给我看的东西”,就是他掌管的各海运公司(总吨位超过三百万吨)十三个月来的全部资产负债表。

雷伯审阅这一大批档案花了一个小时,从中得到结论并作出新的指示又花去一个小时。

然后,佩特里迪斯亲自到休息室去把所有的卷宗交给两个助手收藏起来。

他们飞越大西洋时,他又坐在雷伯身旁。

“当时的情况就是那样。”事后佩特里迪斯回忆说,“他突然向我说起他的过去,至少说了一些过去的事情。他说,战争刚结束时他曾两次到过丹吉尔,还告诉我他在开罗、法国、西西里和

意大利住过一段日子。我很惊奇:当时我跟他结识已有七年了,我们常常一起旅行,他从没提起过自己更年轻时的事情。我还以为他是阿根廷人。过去,我们到达某一个地方,他从来不说他以前是否到过那儿。他喜欢保密,这与其说是因为害怕或有什么癖好,不如说因为他对逝去的往事毫无兴趣。只有业务上的事除外。在那方面,从来都是丝毫也不含糊的。顺便说一下,为了让他隐姓埋名——这一点我是坚持到底的,——我得到的报酬远远超过了我的期望。起初,我兄弟和我都非常纳闷,这人拥有的船比奥纳西斯和尼亚霍斯加起来还多,比路德维希也多,可是除了塞梯尼亚兹外,就我们佩特里迪斯兄弟二人知道他是多么富有。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如果有谁妄图浑水摸鱼,那么,这人一定是疯子。尤其在哈珀事件之后……”

“约翰·帕特里克·哈珀,”雷伯非常温和地说,“是你弟弟托尼推荐作代理人的。”

“我也会推荐他。”

“当时所作的调查证实这个人相当靠得住。通常对一个人可以信任到什么程度,也可以在什

么程度上信任他。”

“雷伯,他只出了一点小小的纰漏。这事我已经加以纠正了。”

“但这事你没告诉我,尼克。”

那时在大西洋上空正是夜晚,但雷伯照样久久地看着窗外。不过,在说上面那句话的时候,他慢慢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这位希腊血统的律师身上,让后者打了个寒颤。往常使克立姆罗德的眼神显得朦朦胧胧的那层薄雾不见了,他的双目射出一种骇人的凶光。

“哈珀是完全靠得住的,只不过做了件蠢事,“尼克说这话时如坐针毡。

“他私吞了二万六千三百美元。”

“其实这不能算私吞,而且他两天后就全部归还了。雷伯,你想要我干什么?杀了他?”

“这事今天早上我已作了处理,尼克,已经解决了。”

佩特迪里斯注视着他,不知所措。

“你是说,你……”

“哈珀活着,而且还会活下去,我愿让他活多久,他就能活多久。不过,为预防这种情况早就设计好了的一个安全装置,今天早晨已投入使用。当然,对你我来说,从今天起,哈珀已不再存在。对他说来不幸的是这事并不到此为止。他的经济状况将变得非常困难,这还不是他唯一的问题。他想找个体面的工作会遇到很多麻烦。再说,归还五月二十六日你俩在七海饭店十八号桌上共进午餐后你借给他的两万美元,他也得费很大的劲。即使他要卖掉费城郊外的那所房子也不行。房子早已抵押出去,这对于象他那样处境的人是够伤脑筋的,所以又会产生别的问题。不过还好你破费的那顿午餐利权并没有外溢,因为据我所知,那家七海饭店以及它所在的整个一栋大楼都是你的,尽管用的是你亲戚的名义。尼克,在哈珀这件事上,你做得对,除了你没想到应该把这事告诉我以外,我不想责怪你。好了,下不为例。关于哈珀我们也不用再说了。”

他笑了,他的眼神又变得迷离恍惚。

“我们说些别的吧,尼克。比如,将要与我们共事的那个法国人和另外一个人……”

那个法国人名叫保尔·苏必斯。他在哈佛有两年曾是乔治·塔拉斯的学生,后来塔拉斯就不再执教鞭了。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送到塞梯尼亚兹那儿的档案里是在一九五三年秋天,当时苏必斯已在法国一家很大的海运公司总部担任要职。他成为王臣的过程是克立姆罗德采用的典型万式。

除非克立姆罗德直接干预(一九五五年后这

种情况是极为罕见的),否则,凡是新列入“高

级干部”名单的人,都要经过一项特别的程序
(当时年收入在五万美元以上的男女干部共有三

千四百人)。通常,在增加一个人的当天,有时候

在两三天以后,便有一个匿名的信使给大卫·塞梯

尼亚兹送去一份标有“绝密。面交收件人”字样的
档案。要是塞梯尼亚兹不在,信使便把档案带

走。“绝密”档案照例跟名册上面的一个名字有联

系。档案中极为详细地记载着新成员的履历。

黑狗也有这样的档案。

这些档案不断有新的内容补充进去,比如列尔内或阿布拉莫维奇添了什么家当,或者人员的

情况发生了什么变化(如离婚),等等。

一个人在该组织中的地位越高,他的档案就越详尽。某些档案第一页的左上角会出现一个红色的“特”字。这表示此人已经成为或即将成为王臣,也就是说,他将直接与克立姆罗德联系,直接从克立姆罗德那里接受指示。以突多尔·安盖尔为例:一九五一年为他建立了黑狗档案,四年后,上面出现了红色的“特”字,标志着他得到提升。带“特”字的档案从来没有超过十八份。

在苏必斯的档案里,第一天就出现了这等字样,第一份调查报告指出,他不但持有一系列响当当的文凭,还有“非常了不起的智慧”和“政治抱负、良好的社会与家庭关系,凭这些他早晚能在他的国家内占据显赫的地位”。上面那种看法是一九五三年杰思罗的调查组织提出来的,事实证明这项预测确有远见:在六十年代,苏必斯成为法国政府的内阁成员。

同样,苏必斯的履历也记载着一九五○年一桩相当愚蠢的投机生意(无疑是缺乏经验的结果),一段并非白壁无瑕的私生活;利用两个瑞士银行账户隐瞒收入的若干手法。

“尼克·佩持里迪斯,保尔·苏必斯,”雷伯给达两个人作了介绍。

一九五六年七月六日下午,他们在戛纳小十字海滨马路上一家大饭店里见了面。

这是苏必斯与雷伯·克立姆罗德的第三次见面。就他所知,克立姆罗德是个阿根廷人,显然非常富有,意欲在海运业中为自己争一席之地,目前正与那些希腊船商展开竞争,干得有声有色。

“我正在考虑作某些调整,”雷伯说。“不过在谈正题之前,我想应该先让苏必斯了解一下整个局势,尼克?”尼克完全遵照雷伯给他的指示,开始用饭店的笺纸写下许多数字(事后被烧掉了)。当他举出令人难以置信的长长一大串公司名称以及它们分别拥有的总吨位时,只见那位法国人脸上展出越来越惊异的神色,佩特里迪斯体会到一种洋洋得意的、简直不可一世的快感。

“就是这些,”最后他说。

苏必斯摘下眼镜,揉揉眼睛。他哈哈大笑起

来。

“还有劳埃德呢?你肯定劳埃德不归你所有吗?”

“也许是我忽赂了,”雷伯说:“尼克,劳埃德归我所有吗?”

“据我所知不是,”尼克说,“不过这也不说明问题,也许你没告诉我就已把它买了下来。”

他朝苏必斯笑笑。

“他买得起。”

苏必斯拿起那些笺纸,从头看一遍,估算了一下。“将近三百五十万吨。”

“三百六十二万八千吨,”雷伯平静地说:“二百七十五万三千吨是油船。归七十四家公司所有。正是关于这些油船我想作一些调整……”

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事“极其简单”。现在是七月初,他们还有六个月时间……

“调整事宜必须在六个月内解决。当然,如

果到……比方说,到十一月十五日,即使不说全

面完成,至少已进入一个蓬勃展开的阶段,那是最理想的了。”

雷伯所说的调整是要把全部油轮重新部署,规模极大,涉及七十四家公司。雷伯通过他本人与佩特里迪斯兄弟、苏必斯、塔拉斯之间的委托协议书掌握着这些公司的股份,再由佩特里迪斯兄弟等人去控制七十四个间接受托人,即名义上的业主。

“尼克,我要你对每艘船都研究一下,作出明确的决定,哪些船可以在十一月十五日从一切租约中解脱出来。这是第一步。我希望你列出每一艘船的一次性航运能力。”

“有相当一部分长期合同是无法撤消的。”

“这我知道,尼克,”雷伯说:“所以我要一份逐艘说明船只情况的明细表。即使要过十一月十五日才能解脱的也算在内。”

“好让尽可能多的船到十一月十五日投入一次性航运?”

“正是这样。”

“从十一月十五日起,以多少时间为期?”

“一年。”

苏必斯和佩特里迪斯都禁不住要问:十一月十五日将要法生什么事情?

但他们谁也没向。

原因有二。首先,他们知道,要是克立姆罗德愿意让他们知道答案的话,他早就告诉他们了。其次,他们知道,克立姆罗德“当着第三者的面”是决不会说的。这两个人最后回忆起这事时的方式表明,他们俩——一个纽约人,一个法国人——遵循的是有趣的二元论和完全相同的推论法。

“还有件事,”雷伯说,“最好能由保尔去办一下:我需要一份关于所有在营运的、建造中的和已订货的油船的情况报告。”

“包括日本?”

“包括一切。包括正在为我们的公司和为别人建造的船只:对于为我们造的船,要采取一切措施使之加速竣工;对于……”

“对于为别人造的船要采取一切措施使之推迟竣工。”

雷伯笑了。

“保尔,可别把任何海盗船扯进去……你应

该把目前在海面上的一切油船也包括进去,不管船主是谁,挂的是什么旗。打听一下这些船目前是否出租,或何时接受包租,要付么价。这是为明年准备的。你能做到吗,保尔?”

“这可是工程浩大的任务。”

“在整整十六个月前,也就是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五日,我问过你,要是时机到来,你愿不愿意专门为我工作。你回答说愿意。当时我请你慎重考虑一下你的决定。四月十一日我们第二次见面时,你向我重申这一态度。现在时机来了,保尔。来跟我们干吧。”

“行,”苏必斯说,并觉得很兴奋。“这一切你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雷伯笑咪咪地说。“你今天就可以成立你自己的公司。财政与法律上的手续过些日了我们再办。这些工作今后你就跟尼克和他弟弟托尼一起商量,他们是我绝对信任的,这方面的事将由他们负责。除了他们,你还有另外一个共事者,这人今天晚上也要到我们这儿来……你
最好不要抽烟,保尔,除非你实在非抽不可。”

“我可以克制一下,”苏必斯说着,把本想点燃的烟斗放回了烟荷包。

“还有一件事,”雷伯说,“从今天起到明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凡是这段时间内我们能租到的世界上所有的油船,请开一份清单给我。我想不用我提醒体们,这事需要严守秘密。要充分利用我们控制下的所有公司,必要时我们可以成立更多的公司派这用场。”

“直到签订租船合同?”

“对。除了保密外,没有别的限制。我不愿让任何人看出一点点迹象。”

苏必斯指出:目前是七月份,现在就租下要到十一月十五日才开始用的船只,将耗费惊人的投资,而且这些投资在几个月内是没有任何收益的。

“这一点我考虑过,保尔,”雷伯答道。“对每一笔租船业务要分别进行研究,尽可能缩短无收益期。你跟我同样清楚,我们可以选择的方案很多。必要时我准备亏本。”

这项行动投入的资金大约五千万美元。这笔流经许多银行渠道的钱,基本上来自一家保险公司、三家银行(其中一家是亨特曼哈顿,另一家是香港某银行)和一个由奈西姆·沙哈则牵头的投资集团。

在创业伊始的一九五一年八月,大卫·塞梯尼亚兹与雷伯·克立姆罗德彼此间就商定一项打紧急电话的特别程序。克立姆罗德经常要离开,有时一走就是很长时间,比如有一次从一九五五年五月直到一九五六年六月,因此制定这么一项程序绝对有必要。第一次使用这项程序是在一九五六年五月。暗号是“巴西”,后面跟着“夏威夷”和“旧金山。,要放在同一个句子里使用。

塞梯尼亚兹接到了一个从罗马来的长途电活,他发现对方说话有很重的外国人口音。

塞梯尼亚兹答道:“你必须给在里约热内卢的迪耶戈·哈斯先生打电话,哈斯,H,两个a,s。号码是……”

“对不起,”对方说:“我不想自己打电话,你能给我捎个口信吗?”

“当然可以。”

“只有两个词:Shenken Dov。我来拼给你

听……”

“就这事吗?”

“就这事。谢谢。”

对方挂了电话。塞梯尼亚兹亲自给里约热内卢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正是迪耶戈·哈斯。塞梯尼亚兹把那两个词向他复述。小个子阿根廷人没有什么反应,他只是以嘲讽的口吻说,纽约的天气一定令人讨厌,接着他还邀请塞梯尼亚兹到伊帕

内玛。他的家里去住上一两个星期。塞梯尼亚兹一向非常讨厌哈斯,几乎到了不加掩饰的程度,所以只说他很乐意去,只要日程安排得过来。他没提雷伯的名字就把电话挂了。

这个来自罗马的电话,是他得到的唯一线索,使他相信这件事的通风报信者是个名叫约尔·白尼适的以色列人。当然,他没有证据。

但这同样使他相信,雷伯在一九五六年初夏重新露面跟这件事决不是什么巧合。

一九五六年十月二十九日下午五点钟,以色列进攻西奈半岛。十一月五日早晨七点十五分,法国和英国的伞兵部队打开了他们的降落伞。八天以后,聚集在贝鲁特的各阿拉伯国家首脑重申封闭苏伊士运河的愿望,而埃及总统纳赛尔已经下令沉船堵塞这条运河,以阻碍向法国和英国运输石油。这两个国家的能源主要来自中东,如今进口量锐减百分之八十,储备只够用两三个月了。十一月二十七日,法国和英国的部队灰溜溜撤退的消息宣布以后,一项石油增援计划便付诸实施,这项计划安排每天装运五十万桶来自美国、加勒比海和委内瑞拉的石油去欧洲。

运河持续封闭了六个月。油船从波斯湾到欧洲不得不绕道好望角。这段航程有一万一千三百海里,只有大吨位的船才经得起。

雷伯·克立姆罗德和古兰德里斯最先预见到将有所谓的“超级油船”出现。苏伊士事件使大多数希腊船主——里瓦诺斯、库卢昆李斯、埃姆维里科斯、古兰德里斯、维戈蒂斯、奥纳西斯、尼亚霍斯——发了财。他们常在伦敦的皇家咖啡馆碰头,一天晚上,他们就在那里举行狂热的庆祝活动。丹尼尔·路德维希净挣了一亿美元。

那么雷伯·克立姆罗德呢?从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二十日算起,单单油船的吨位他就拥有四百多万吨,使用了八十一个不同业主的名字,这种局面实际上一直持续到一九六八年。他的利润不到一年就超过了五亿美元。

约尔·白尼适后来说,那次代号为“卡德什”的行动的第一阶段他参加了,那次行动有两个目的:压缩巴勒斯坦人在加沙的袋形阵地;攻占地处西奈最南端的沙姆沙伊赫。当时有十六架达科他式运输机被调来把伞兵部队空投到距离苏伊士

运河仅四十公里的米特拉山口。白尼适坚持再三,才获准上了其中的一架。顺利着落以后,他走了近两个小时,到达帕克上校的纪念碑(帕克是一九一○至一九二三年英国驻西奈的总督)。第三天,十月三十日晚上,他看见第二○二旅在二十八小时内赶完三百公里路程,从以色列正式边界到达米特拉山口。

十一月六日,他返回特拉维夫;他的假期已满。(他利用一年一度的假期作了这次西奈之行。)

一九五六年,他三十一岁,有上尉军衔,然而他实际上是在以色列政府机构或谍报部门工作。

在特拉维夫,他获悉自己的下一个目标是:

前纳粹秘密警察的犹太处处长阿道夫·艾希曼。

他于十一月二十五或二十六日前住罗马。十二月初在意大利首都与雷伯重逢,按照他的说法,叫做“分久必合”。已知他们在克立姆罗德去南美处决埃里希·施泰尔之前见过面,而在这两次会晤之间他们是否还见过面,在什么时候,为什么事情,用什么方式,白尼适均末提及。

塞梯尼亚兹只知道约尔·白尼适这个名字,此外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塔拉斯就不同了。他去过几次中东,曾两次见到这个以色列人。一九七八年夏天,当一个以色列政府代表团访问美国时,白尼适还去拜访了塔拉斯,并在缅因州他的家里度过一个周末。那时,苏伊士事件已过去好多年了,也许白尼适知道克立姆罗德对塔拉斯很信任。反正,他回答了塔拉斯提出的几个问题。

他说,自一九五○年以来,他与雷伯“经常保持着联系”。“我很喜欢他,估计他对我也有好感。”

增拉斯没有问他关于苏伊士事件的问题。也没有问杰思罗的事。

塔拉斯相信,杰思罗那个出色的秘密组织,很可能是由一位老资格谍报专家构想出来的。而这个问题他倒是向白尼适提了:在把阿道夫·艾希曼捉拿归案这件事情上,雷伯是否起过什么作用?

白尼适先是摇摇头。然后他说:“不是直接的。”

雷伯·克立姆罗德要介绍给尼克·佩特里迪斯和保尔·苏必斯的另一个人(不过只是为了在这次紧迫的油船行动中合作),是个二十九岁的黎巴嫩人,名叫奈西姆·沙哈则。苏必斯的聪明是显而易见的,甚至有点近乎卖弄,他立即给佩特里迪斯留下很深的印象。相形之下,在另一名副手的人选问题上,尼克认为克立姆罗德至少这一回是犯了错误。

奈西姆·沙哈则这个年轻人的一付表情冷漠得近乎做作,尖细的嗓门几乎象女人的声音,看样子他对女人和甜食比对做生意更感兴趣。象他这种类型的人,到了五十岁想必已是大腹便便、童山濯濯。

佩特里迪斯之所以对这个黎巴嫩人的到来不那么热情,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跟他兄弟托尼是克立姆罗德信得过的人,从一开始就负责海运方面的事务。他们很有理由认为自己干得很好。在一个短得惊人的时期里,他们从一艘货船发展到十六艘油轮,然后又发展到整整一支船队,总

吨位仅次于早在三十年代就开始创业的丹尼尔·路德维希,而且总有一天他们会超过路德维希。尼克和托尼觉得这样神速的扩展,他们是有一部分功劳的。雷伯把苏必斯硬塞进来,已经使佩特里迪斯不快,直至这个法国人显示了他的才于,尼克被伤害的自尊心才得到抚慰。

另外,霄伯透露的这一雄心勃勃的计划,又使人员增加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可是也不该把一个讨厌的阿拉伯人塞给我们!”尼克对托尼说。

沙哈则在薄暮时分到达戛纳。偏巧这时苏必斯正站在窗口。那四辆停成一排的劳斯莱斯轿车已引起他的注意。一群金发女人个个浓妆艳抹、身段优美,就象突击队在塞得港登陆那样悠闲自在地从车上下来,这更加激起苏必斯酌兴趣。他突然大笑起来,说:“你们快来看啊!”雷伯和尼克走到窗口,正赶上沙哈则出现,他神情傲慢而冷漠,略带几分得色。他走进饭店时,那付气派,就象刚把这栋大楼买下来似的.

苏必斯注意到克立姆罗掐的眼睛里现出诡谲的神色,便问:“你不是提到过一个黎巴嫩人

吗?”

“是的,就是他,”雷伯答道,显然,他对这一切十分欣赏,“他马上就要到这儿来。”

足足二十秒钟过去了,但终于有人轻轻地敲了敲套房的门——从五点钟起雷伯他们就在这儿开会。苏必斯去应门。进来的奈西姆是个矮胖子,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有好几克拉的钻戒。他用不带半点外国人口音的法语跟苏必斯打招呼,又用英语同佩特里迪斯寒喧,那种过分讲究的腔调酷似一个尚未变音的哈罗公学学生,末了再用德语向雷伯问好。然后他坐下来,在以后的两个小时里,没说过一句话,不时把眼睛闭起来,好象突然感到困倦不堪,看到那位美国人和那位法国人频频投来惊奇的目光也安之若素。

雷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他的正事。他谈了他的一个关于石油运输的重要设想,就是要改装尽可能多的船,使之也能载运石油以外的货物,目的是避免没有收益的返程空驶。这在当时是一个新点子。

他们着手进行复杂得可怕的计算,这要涉及众多的方面,还包括兑换率。有过理工科学历的

苏必斯准备在计算中一显身手。

这时,沙哈则用他的尖嗓门说:“别浪费你们的时间了。确切的数字是……”

于是他洋详洒洒地报了一大串当场算出来的数字。

在所有的王臣中,奈西姆·沙哈则无疑是最怪的一个,但是,他那种少见的无精打采的样子,掩盖着一副恐怕连魔鬼也甘败下风的头脑。他是唯一对雷伯使用法语呢称的人(迪耶戈对雷伯那种熟不拘礼的态度除外,因为他不是王臣,他是雷伯的影子),也是唯一能比雷伯算很更快的人,在这方面他是个十足的天才。他还有别的天赋,正象他在计算方面的才能一样藏而不露。在石油领域里,有两个人试图绕过一些大公司组成的漫天要价的垄断集团,直接与产油田的阿拉伯酋长们打交道。其中一个是路德维希。他固然取得了部分成功,却也招来许多问题,问题之一就是遭到联合抵制。这对他损害很大。另一个人是雷伯,他这方面一切进展顺利,毫无困难;由佩特里迪斯兄弟、苏必斯和奈西姆·沙哈则组成的班子就象一支室内乐队那样协调,其中的大提琴手由一位叫阿洛伊斯·克纳普的瑞士银行家担任。

要不是在苏黎世发生那段奇特而又悲惨的故事,雷伯·克立姆罗德是决不会遇上克纳普的。

王臣——6

十点整,一对男女走进银行。这家银行坐落在苏黎世车站大街上。

这是一座豪华又庄严的建筑。墙上挂着许多昂贵的油画,到处是洁白的大理石和种在箱子里的红色天竺葵,敞开的保险库就象一座神龛,里面陈列着不明年代铸造的各种金币和五颜六色的外国钞票,有些是相当罕见的。人们置身其间,会不出自主地放低说话的声音。哪怕是一只打火机掉在地上的声音,也会引起恐慌,至少会让大

家吓一大跳。

这一对男女十分引人注目。

但两人并不协调。…

女的穿一身白色的克里斯蒂昂·迪奥(注:法国著名时装设计师)套装,脖子上挂着非常珍贵的绿宝石钻石项练。在穿着夏尔·茹尔丹皮鞋踏进这家瑞士银行的女人中,数她最漂亮。塔多伊兹·特普弗勒只瞟了她一眼,就神魂颠倒了,当时他二十六岁,任襄理之职。

比较费解的是,这个年轻女人的同伴同样让特普弗勒难以忘怀。那男的又高又瘦,一举一动给人以很有自制力的印象。他有一双惊人的眼睛,颜色很谈,可是十分深邃。但最主要的是,他与这个美得出奇的年轻女人在一起显得很不协调。他穿一件掉色的蓝布衬衫,是那种带肩袢和口袋上钉纽扣的式样,裤子也是同样的颜色和布料,一双黑色的平底船型便鞋倒是仔细擦拭过,但已经很旧了。他肩上还背了个上黄色的布袋。

特普弗勒记得是这个年轻女人首先走到一名出纳员的窗前。她两肘往柜台边上一搁,朝窗口

里边那个人嫣然一笑。

“你会说沙马塔里语吗?”

“不会,太太。”他答道,“实在抱歉,”沃尔夫冈·米勒根本没听说过有这种语言。

“一句也不会?”

“一点儿也不会。非常抱歉,太大,”米勒

说。

那女的又桀然一笑,甚至比刚才的一笑更加妩媚,说起来好象不大可能似的。

“没关系,”她说,“我只是想知道一下。”

这时,那男的也走过来,扬起一道眉毛,似乎在问是怎么回事。

“一句也不会,”女的说。“真怪,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男的也把胳膊肘搁在柜台边上,把布袋放在身边,然后问道:“不过也许你能说英语吧?”

下面的谈话是用英语进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