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但我们还有希望。”

“香港接通了,”对讲电话里的一个声音说。

雷伯拿起听筒。

“是我,老韩。请告诉我新加坡这笔生意的情况。接下来再谈惠灵顿的那笔交易。我听着。”

在直升飞机下面九百米左右的地方,突然出

现了一块看不出一点人工痕迹的空地。但在两排树木之间却精心地铺设着一条超过三公里长的跑道。从飞机的长方形舷窗望下去,科尔切斯科瞧见几栋绿白两色的建筑。他想让自己松弛一下。在丛林深处刚刚度过的两个月,并没有对他产生太大的影响;实际上尽管那里诸多不便,险象环生,他倒觉得挺快活。

但他却对直升飞机感到害怕。

他需要一个女人。最好是穿衣服的。他开始梦见胸罩和吊袜带。

丛林深处的飞机跑道离原先的橡胶之都马瑙斯不过四百公里,在它的西北面。

一九六九年,与之配套的建筑不超过六十栋,当然不包括飞机库,那里停着十二架大小不一的各式直升飞机和七架其他飞机,其中有一架波音707、两架DC—3型、一架快帆式喷气机;也不包括隐藏在植被下面的巨大车库,那里有一百辆不同类型的汽车,还有建筑机械。

发电厂隐蔽得更好,几乎完全被遮盖了。即

使有人作低空飞行观测,也绝对料想不到这个厂的意义非同小可。当然他会瞧见一些建筑物,但他所瞧见的比实际规模要小得多,他也许会认为,那是个比一般稍大的庄园,但仅此而已。

这个无懈可击的伪装使特拉雅诺·达席尔瓦极其满意。最近五年来,随着工作的进展,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亲自乘飞机在这一地区上空视察一遍。他从空中拍下了无数照片,象个间谍似的用放大镜仔细研究。有几次他修改了由八位建筑设计师和工程师组成的专家组画出的图纸(他本人既是设计师又是工程师),甚至增加了树木,并仔细比较树叶的颜色,决不让这片绿色的汪洋露出一点儿破绽。

只有这条起落跑道是个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怎样才能使空中看不见这个长度接近四公里、而且笔直的口子呢?雷伯在这点上又毫不通融;他要求做到,即使最大的飞机也能在白天或夜里的任何时候降落。

达席尔瓦作了最大的努力,尽可能突破几何图形的格局,在跑道两边安置了一片片看起来象是被烧毁的林中空地那样的“布景”,并且使用了假目标,如直接画在轮伐作业区的假树和一条穿

过跑道的假河(飞行员们曾被它迷惑过),一片假的沼泽地在阳光下会象真的一样忽闪忽闪。这是英军指挥官赫布·托立弗的主意。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善找乐子的托立弗曾在利比亚用无数辆木头和硬纸做的坦克使隆美尔的军队上过当。

这一切都是在跑道路面上用着色方式完成的,真是妙不可言。由于事先考虑周到,结果很令人满意,只有飞行员们例外,他们一直抱怨不知该把飞机住哪儿停。达席尔瓦不得不设置在大白天也能发出彩色闪光的成排照明灯,并由那些在能见度为零的情况下也能指挥飞机降落的专家管理隐蔽在附近一座悬崖(当然是假的)树丛里的指挥塔。

反正最主要的是:除非亲自到实地去,在那些建筑物之间打上几个转,否则你怎么也猜想不到,平时有—千四百多人在那里生活、工作。

达席尔瓦把刚才那张地图通过滑槽掀开去,接着出现的是另一张,比例为一比二百万。

“这是库鲁皮拉山,”他说。“卡特里马尼河在它南面,这儿是穆卡雅依河。右边是阿皮奥的水

面。让·科尔切斯科曾在这一带工作过。”他用一支软黑铅笔在热塑材料制成的地图表面上画了个圈。“我考虑过利用离这儿不过七十公里的K17路段。但筑路工积将是非常艰巨的。首先,这一带的地形崎呕不平,那里是帕里马山脉的丘陵地带,它最高的几座山峰可达一千四五百米。”

他不停地说着,雷伯看着他。同往常一样,达席尔瓦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似乎在他开口之前,雷伯已知道他要说些什么。特拉雅诺·达席尔瓦是巴西人,十六年前,即一九五三年,里约热内卢的律师若热·索克拉特斯把他罗织了去。当时,达席尔瓦只不过是一个土地丈量员,对于自己取得这样的资格已经十分满意。事情发展得很快。他被送往瑞士苏黎世的一所理工科大学深造(爱因斯坦曾在那儿亲自任教),一切费用都有人代付,而且极其大方。以后,由于某个苏必斯一力促成,他在马赛生活了两年,在一家最负盛名的公共建筑公司带薪受训。接着,他又在古巴、香港机场和英国工作过。直到那个时候,他才进入王的工作班子。

达席尔瓦和其他人一样称呼雷伯的名字。他对雷伯的尊敬近乎祟拜,可以说五体投地,同时包含着一种有点儿不好意思、然而毫不动摇的友

情。

“很好,”雷伯说。“你认为这条路怎么修最合式,就怎么干。跟让·科斯切斯科一起商量。他作了大量的研究,可以补充你的不足。好,特拉雅诺,现在请谈谈港口的情况。你进行得怎么样了?”

雷伯说的是葡萄牙语,不时夹进几句西班牙语、英语或法语,要看他说话的对象是谁,对方懂哪一种或哪几种语言而定。

达席尔瓦展示了另外几张地图,绘制这些地图的人员有从各处罗致来的第一流的专家,他们来自芝加哥的兰德与麦克纳利公司、东京的帝国书院出版社、斯德哥尔摩的厄瑟尔特地图社、斯图加特的蒙达多利—麦克纳利公司和圣保罗大学地理系。

开始有了眉目的港口设在内格罗河边,位于阿拉萨河口西北大约三十公里处。这是总规划中的第三个项目,另外两个港口设施,即使还没有完全设计好,至少已有大致的轮廓了:一个也是在内格罗河边,位于乌巴尔多·罗沙的出生地莫腊以南约一百公里处;另一个在亚马逊河主流岸

上,位于马瑙斯以下近依塔皮兰加处。达席尔瓦尽可能精确、扼要、迅速地作了汇报。

他正打算就卡拉卡拉伊的基地(这是最北面的一个,在布兰科河上)补充若干细节…”

雷伯摇摇头,笑道:“谢谢你,特拉雅诺。我最近刚刚去过那儿。你什么时候去里约热内卢?”

“不忙,”达席尔瓦也笑着回答。

六个月前,他妻子带着两个孩子从里约热内卢附近的尼泰罗伊来到这儿,他们的孩子目前已在去年刚建成的学校里念书。所以达席尔瓦并不思念里约热内卢,何况这里的工作又忙。

这时大概是早晨八点钟。随后的两个小时里,雷伯听了两位农学家恩里克·埃斯卡兰特和黄森的汇报。这两人是这样分工的,委内瑞拉人恩里克负责水果、可可、三叶橡胶和帕拉果的栽培,而法籍柬埔寨人黄森则主管水稻种植和牲畜饲养。

黄森是在磅湛省出生的高棉人,象特拉雅诺·

达席尔瓦一样,也是依靠由乔治·塔拉斯任主席的基金会提供奖学金培养起来的一名工程师。他和埃斯卡兰特一起曾在马来西亚和菲律宾为三家由韩某开办的公司工作。他从菲律宾带回来一种长粒稻谷IR22,照他的意见,这一品种很容易适应亚马逊尼亚的土壤。

他用他的尖嗓音说:“我预计一年可收两

熟,八月份和一月份各一次,这样每公顷大约有

五吨收成。”

“巴西的平均产量是多少?”

“每公顷一吨半。除了菲律宾稻种外,我们还要采用从苏里南引进的品种阿帕尼。我们作过的试验效果很好。”

“跟乌韦谈谈粮仓的问题。”

“这事已经落实了,他会在飞机上向你谈这事的。”

乌韦·索别斯基护照上的国籍是西德,但他实际上是东德人。他驾驶一辆自己改装的卡车带着全家老小越过了“铁幕”。在亚马逊尼亚的干部队

伍里,他负责有关技术设施、工厂、水坝、电厂方面的事务。他手下有五十名专业不同、国籍各异的工程师。

那天,埃斯卡兰特、达席尔瓦和黄森留在丛林,索别斯基则和德尔·哈撒韦、莫里斯·埃弗雷特登上波音707。德尔·哈撒韦是北美人,负责地下资源的开发,和科尔切斯科在一起工作,不过科尔切斯科更主要的是从事勘探。莫里斯·埃弗雷特是个地理学家,也是北美人,在过去的九年里一直负责协调全部地图绘制工作,还要保持各个班子彼此隔离的状态,不让任何人对总的规划有丝毫的了解。

机上还有一位四十五岁的金发妇女,她举止稳重,长得不算漂亮,但非常能干,她总揽后勤和交通运输大权,任何人(包括雷伯在内)要去任何地方(至少在亚马逊尼亚境内),都得通过她安排。她的小组还掌管通讯方面的事务。就是她,按指定时间把一架西考斯基派往丛林深处一片不为人知的空地。她的名字叫玛尔尼·奥克斯。

707在午前起飞,下午三点在里约热内卢的桑托斯杜蒙特机场降落。这架飞机是在巴拿马注册的,名义上由伦敦女富商埃塞尔·考特开办的旅

游公司包租。

迪耶戈·哈斯在里约热内卢迎候。

除了他,还有别人。

若热·索克拉特斯也在那里。但是,迎接雷伯.克立姆罗德的事外界根本不知道。他一向明确规定,绝不允许在机场或其他公开场合举行欢迎仪式或其他形式的集会。下了飞机以后,他的随行人员没有与他同行,而是各自散去,毫不显眼。

“他们就象根本不认识你似的,”迪耶戈打趣

道。

他把雷伯领到汽车前,索克拉特斯巳在车里等候,他那装满文件的手提包放在膝盖上。若热是个地地道道的里约热内卢人,生在科尔科瓦多山脚下。他比雷伯稍高一点,那种外松内紧的办事作风和潇洒的气派很象桑塔纳。他从一九五二年起为雷伯效劳。在遇见王以前,他家的财产就已相当可观,以后又增加了十倍。除了葡萄牙语之外,他还能说英、法、西班牙和意大利四种语

言。迪耶戈认为他的聪明才智可以比美保尔·苏必斯,甚至跟乔治·塔拉斯不相上下,在迪耶戈眼里,塔拉斯代表了人类智慧的精华(雷伯当然不在此列)。

“安德拉德那一头麻烦很大,”车一开动,索克拉特斯就说。“就象你所断言的那祥,他复职了。他要五十万美元,而且要在瑞士付款。”

离开了机场迪耶戈驾车向右拐弯。这辆老式雪弗莱经过正在举办米罗画展的现代美术馆,颁着弗拉明戈湾旁的海滩驶去。在哈斯后面,雷伯正翻阅着索克拉特斯给他的几份材料。

“你的意见?”雷伯问道。

“我当然不想付,”索克拉特斯说。“他不值这些钱,而且这种做法本身也是不能接受的。我能提个问题吗?”

“可以。”

“你有没有办法治他?”

雷伯继续翻阅,脸上泛着微笑。

“有。他扬言要干什么?”

“他有一个舅舅是SPI(印第安人保护局)的大官。安德拉德认为他可以调动整个SPI来对付你,或者说,对付他所知道的那些名义上的业主,因为他不知道你的存在。他扬言要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准备利用的借口是说有人丧心病狂地要搞有计划的种族灭绝。”

那双灰色眼睛的视线慢慢地离开文件,落到索克拉特斯身上。索克拉特斯立即举起手来,示意对方息怒。

“别发火,雷伯。我知道这对你的刺激有多大。我只是把情况如实告诉你。别拿我出气。”

前面已看得见名叫“锥形糖块”的山丘,迪耶戈驾车离开了海边,开始爬坡上拉兰热拉斯和科斯梅维略。科尔科瓦多山不时地出现在建筑物之间,山顶庄严洁白的基督像笔直插入蓝天。

雷伯问道:“他那个舅舅叫什么名字?”

“若奥·戈麦斯·多利维拉。”

雷伯搁下了那些文件,好象对汽车一路经过的拉兰热拉斯街景发生了兴趣;咖啡巨商们在这一带建起了一座座豪华的住宅。这时,迪耶戈从后视镜里瞧见雷伯的眼睛,完全明白那双眼睛的表情:雷伯正怒火中烧。

“说来也巧,这个舅舅拥有好多房地产,有一宗就在这儿附近,是他的一座小小的‘行宫’。瞧,就是那边的一座,种着木槿,有大平台的。我相信,他在圣保罗附近也有一些地产。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还可以查出更多。”

“不用,谢谢你,若热,”雷伯极其平静地说。“没那个必要。这事我会处理的。还有别的事吗?”

“一大堆呢。”

迪耶戈正驾车在距离爬山小火车的齿形铁轨不远的科尔科瓦多山坡上行驶。他把车拐进了一座美轮美奂的宅第——索克拉特斯家的祖产(这个家族的姓氏其实比这要长得多)。那里有一个热带花园,里边有猴子,还有许多蓝色和黑色的南美大蝴蝶。迪耶戈把车停在白色的门廊前,让

两人下车。他把车交给一个仆人之后,便到放映室里去。他看了《大江东去》和《有人喜欢热的》(这一时期他对玛里琳·梦露很入迷)。《尼亚加拉大瀑布》放到一半时,雷伯出现在门口。

“回家吗?”迪耶戈问道。

“回家。”

汽车下山坡到博塔福戈。夜幕已降,里约热内卢灯火辉煌。这是迪耶戈心爱的一座城市。

“累了吧?”

“是的,”雷伯说。

但他怒气未消。相反,肝火越来越旺。迪耶戈在想:火山就要爆发了。他希望(但不存太大的幻想)能亲眼看一看对安德拉德及其舅舅即将执行的处决。

他说:“我真拿不定主意今晚上要谁,季娜,桑德拉,还是梅莉莎?”

“你已经选定了梅莉莎。”

“难道你就不能装出一点吃惊的样子?妈的。”

汽东穿过新隧道,开上科帕卡巴纳海滩。迪耶戈的家在下一段海滩伊帕内玛,那一带的房屋都不太大,但已有取代科帕卡巴纳位置的趋势。迪耶戈的家在一条清静的街上,那是一座有十几个房间的住宅,科尔科瓦多山把它的一片苍翠之色映照在凸窗上,站在面前能把罗德里戈德弗里塔斯环礁湖的风光尽收眼底。

这住宅由三个活泼、美丽的混血姑娘操持家政,她们的动作步态好象合着桑巴的节拍在翩翩起舞。这就是迪耶戈正常的生活方式,当然,也不排斥额外的刺激。

他和雷伯平平安安地过了一夜。梅莉莎,三个混血姑娘中的一个,是个歌手。她在床上等了很久,不过这在她是家常便饭;其时雷伯又在楼下那间隔音的书房里打着一连串的电话。

第二天早晨,这两个人一起离开那儿前往机

场。

雷伯要亲自迎接第一次来到巴西的大卫·塞梯尼亚兹。

装一条木腿的海龟 —— 2

“我是杰思罗,”那人对大卫·塞梯尼亚兹说。“我想你至少知道我的名字。”

“不是‘至少’,”塞梯尼亚兹回答道:“而是顶多只知道大名。”

他凝视着眼前这个人,自己甚至不想掩饰一下好奇的心情。原来就是这个人日日夜夜跟踪了他十五年以上,面他自己始终蒙在鼓里。从某种意义上说,塞梯尼亚兹感到失望。他本以为杰思

罗的外貌比较特别,没想到此人的主要特征就是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就连服饰也不惹人注目。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塞梯尼亚兹说。

杰思罗戴着服镜的棕色双目变得比刚才更缺乏表情。

“什么问题?”

“两年前,我从雷伯那里得知你不再监视我

了……”

他故意不把问题提出来,但这套小小的把戏太幼稚了,结果彻底失败。杰思罗依然看着他,那神气就象侍应部主任在恭候顾客根据菜谱点菜。塞梯尼亚兹只好说下去。

“雷伯……克立姆罗德先生告诉我,说你没

有从我身上发现什么。他说:‘重要的什么也没有。’这意味着你还是有所发现的。”

杰思罗现出和蔼的笑容。

“克立姆罗德先生……雷伯事先知照过我,

说你可能会提这个问题,还授权我回答这个问题。我可以用一个双名来回答你:伊丽莎白—玛丽。还有日期:一九四一年七月二十八日。”

塞梯尼亚兹大惑不解,极力在记忆中搜索。突然,那件事又在他脑海中重演。那是在波士顿,当时他才十八岁,正在一辆汽车里和伊丽莎白—玛丽笨手笨脚地胡闹……“天哪,我连她姓

什么都记不得了?”警察的手电照到汽车里边。他惊慌失措没想出任何聪明点儿的办法,而是朝开着的窗口飞起一脚,把手电筒连警察一起踢得老远,因为当时大卫的位置便于踢这一脚,而警察的位置偏偏适宜挨这一脚。这倒霉的家伙,自然记下了汽车牌照的号码。两小时后,大卫的母亲从床上被叫起来,接着,她又给当参议员的阿诺德舅舅打电话,由他去疏通了关节,这件事才没有被官方记录在案。

事情已经过去了不止四分之一世纪,循规蹈矩的塞梯尼亚兹一想起那个夜晚,还会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尽管这样,他还是问道:“就这事吗?”

“没别的了,”杰思罗说。“你是一个隐私少得

出奇的人,塞梯尼亚兹先生。”

“也许我干过更坏的事,你没有查出来罢了。”

“我不认为如此,”杰思罗彬彬有礼地回答说。“我确实不认为如此。”

雷伯那间屋子包有衬垫的门打开了,雷伯本人出现在门口。

“大卫,万分抱歉。我只需要几分钟。”

杰思罗站起来走进去,随手把房门关上。一个混血姑娘来问塞梯尼亚兹要喝点儿什么。他们靠打手势弄懂彼此的意思,塞梯尼亚兹要了苏打水。那姑娘光着脚在方砖地上踏着叫人神魂颠倒的舞步,离开了屋子。整个下午大约过了一半。塞梯尼亚兹到达里约热内卢已有四个小时多一点。时值四月,没想到巴西的秋天这么潮湿而又这么热,气温接近三十五摄氏度。

他们——雷伯、迪耶戈·哈斯和他——在科帕卡巴纳用午饭时,带着几分酒意的塞梯尼亚兹瞧见海滩上有许多异常迷人的姑娘,身穿小小的黑

色游泳衣,整个臀部直到腰际暴露无遗。他还注意到(不过并不那么激动),一些了不起的足球运动员赤着脚在沙滩上踢球,这使他回忆起,童年时代在法国他自己也曾与同学们在让松德塞利踢球。当然,在这些令人赞叹不已的足球艺术家与他本人之间存在着一点小小的差别,就象巴甫洛娃(注:安娜·巴甫洛娃(1881—1931)俄国著名芭蕾舞艺术家)和脱衣舞女之间存在差别一样。

他走出房间,来到平台上,从这儿可以眺望环礁湖和锥形的青山,山顶上竖着一座巨大的基督像。

“塞梯尼亚兹,”他在思忖。“在科帕卡巴纳吃午饭时,你喝的马丁尼太少了……”

他感到烦恼,几乎有点焦虑。一年半前在布鲁克林那座褐色沙石结构的房子里(也就是那个面貌很象夏眠的女画家的家),雷伯开始告诉他这件不得外传的事,并向他描绘他那神话般的构想。在随后的十八个月里,雷伯几乎影踪全无。塞梯尼亚兹见过他两三回,但每回都不超过几小时。黑狗的活动一度非常频繁,尤其是一九六六年,这时也减少了。

一九六九年底,大卫·塞梯尼亚兹对王的财产和业务活动作了一次和十四年前同样的估算。十四年前,他估算出王的身价在十亿美元左右。以下是一九六九年末他做的札记,也是他秘密估价的结果。然而,到最后,在编制克立姆罗德帝国气吞牛斗的决算表时,塞梯尼亚兹没有用上这些数字。

一千六百家公司

雅瓦食品总公司(包括子公司)。价值:十五亿美元。

通讯传播事业、出版、电台、电视台(罗杰·邓恩):十亿。

赌场业(内华达,巴哈马,波多黎各,大西洋城)。

总经理:亨利·钱斯(奇怪的是,钱斯(其实是克立姆罗德)居然能和迈耶·兰斯基,路·切斯特,迈克·科帕拉以及华莱士·格罗夫等人和平共处,这使塞梯尼亚兹大为震惊。这种局面得以维持很长时间,多亏艾比·列文的大力周旋,而列文在当时得到达一些“金融家”的部分支持,对于这些“金融家”,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颇有微词。)

旅馆系统:三个;汽车旅馆系统:六个;

铁路和航空公司。

舰队:六百五十万吨。

造船业:在九个国家拥有股权

炼油厂(苏格兰,委内瑞拉)在加利福尼亚和墨西哥的公司里拥有股权。

近东和中东的权益(奈酉姆·沙哈则)。

银行和金融部门。保险公司(菲利昔·范登伯格)。

房地产(美国、欧洲、南非)。

矿产(南非)。

采煤(澳大利亚、加拿大、阿根廷、玫利维亚)。

金矿、银矿(落矶山脉)。

这一切都由塞梯尼亚兹掌管,只要其中任何部分有这样的需要。事实上,所有这些业务都组织得有条不紊,只消稍加管理就够了。

塞梯尼亚兹估计,到一九六九年年底,王的财产在一百亿到一百一十亿美元之间。

这台机器远远没有把它的效能发挥到顶点。如果雷伯·克立姆罗德继续给它以有力的促进,而不是开始吃它的利润,还可以达到一些更加惊人的数字,二百亿,二百五十亿,兴许三百亿美

元。

这一千六百家公司中的每一家,哪怕是在王的事业中最不起眼、出息最小的,也足以构成一个普通人很高的身价,使他在公园大街、棕榈滩或斯科茨代尔的左邻右舍眼里成为一个阔佬。

所有的王臣个人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富翁,活动情况经常见诸报端。

“大卫!科尔科瓦多多么令人陶醉,这点我能理解。不过现在我准备和你谈正事了。”

雷伯安详的语气令略带几分调侃。塞梯尼亚兹抛开正在盘算的事情,转过身来瞧见雷伯身穿游泳农、拿着一条毛巾站在门口。

杰思罗悄然无声地消失了。塞梯尼亚兹再也没见到他。

“对不起,刚才我出了神,”塞梯尼亚兹用平淡的口吻说。

“到大西洋里去泡一会怎么样?看看浪头能不能把我们打翻。别带任何值钱的东西到海滩

去,不然会被偷走的。”

“我们就穿着游泳衣过街?”

“我们是在里约热内卢,”雷伯笑着说。“不穿游泳衣,人家也许会拦住我们。而且你穿着游泳衣就不用打领带了。”

一小时后,他在桌上摊开一幅地图。这是一幅令人惊叹的镶嵌图;原先的河流、国界和州界、城镇、村庄、较小的居民点以及公路线几乎全被抹掉或己退色。

取而代之的是许多红色、蓝色、紫色、黄色和绿色的塑料条条片片,象七巧板似地拼在一起。总共恐怕有四百条。

“这幅地图比例是多少?”塞梯尼亚兹问道。

“一比一百五十万。不过我当然还有更详细的。”

“这些地图外面有卖吗?”

“从理论上说,它们并不存在,大卫。就连

这个国家的政府也不知道有这些地图。我往下说好吗?”

那只晒黑的大手移动着。

“这儿,秘鲁……就在这儿,有一个大村

庄,叫本哈明孔斯坦特。这儿是三个国家的边界:秘鲁、哥伦比亚、巴西。往北走是委内瑞拉。这是内格罗河,这是布兰科河……这条灰线

是赤道。朝东北方向是圭亚那共和国,原来是英属圭亚那,去年宣布独立……这是图穆库马克山

脉。我们将从山上飞过,那些山可真够瞧的。我曾徒步越过那地方……苏里南,原来的荷属圭亚

那,目前已取得内政自治权,早晚会成为独立国家……最后,是法属圭亚那,看来你的法国表亲

们要在那儿建立一个火箭发射基地,也许是明年,地点选在库鲁……

“大卫,这极其简单。凡是绿色的就表示契据已经到手,没有纠葛。黄色表示已经买下,但由于种种问题,还不能认为已经完全定局。紫色表示正在洽购中,不应该有任何问题。蓝色也表示在洽购中,不过困难可能大些,需要花更多时间和更多的钱。最后,红色代表那些同样由于种种原因原则上无法到手的土地(说是不卖的也可

以)。不过这并不表示我们已经死了心。”

十八个月前的原话在塞梯尼亚兹头脑里记亿犹新。在那间面向东河和曼哈顿的白色小书房里,雷伯曾说:“我在那里买下了一些土地。”

一些土地!

“雷伯,你是不是真的把这些全都买下了?”

“是的。”

从那双灰色的眼睛看不透他的心思。那里没有分毫嘲讽的迹象,也没一丝笑意。

“都是按照你一贯的办法,由别人出面买下的?”

“是的。”

“除了你信任的那些人外,没有人知道所有这些买主只是一个人?”

“没人知道。”

“连有关的政府也不知道。”

“对,连这些政府也不知道。”

“你有没有用过间接受托人?”

“一百十一人。”

“这些人又都听命于直接受托人?”

“有三个人主管此事:巴西人埃默森·科埃略和若热·索克拉特斯,阿根廷人海梅·罗查斯,科埃略不久前死了,由他的儿子接替。三人中若热是最重要的,所有的行动都由他负责。”

塞梯尼亚兹心想:那么,这儿的王臣就是若热·索克拉特斯了,只是我还没有他的档案。

“你不久就要接待杰思罗的一个信使,事实上,等你回到纽约,他也就到了。那人将给你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这三个人的档案,尤其是若热的。这些档案其实没什么内容,几乎跟你的一样。”’

他的语调仍如以往一样平静、谦恭,但有一

点是毫无疑间的:从雷伯身上再也看不到那种自我克制,那种近乎挖苦的超然态度;自一九五○年以后,他一直是这样经营他的事业,宣布新的发展计划的。

除了乔治·塔拉斯和迪耶戈·哈斯外,就数塞梯尼亚兹对他面前这个人了解得最多。如今,他发现那种克制和超然都不见了,这一点本身就足以引起塞梯尼亚兹浓厚的兴趣。何况眼前还有这一摊子稀奇古怪、五颜六色的塑料片,其中绿色明显地占着统治地位,比其余各种颜色加在一起还要多。

当然,塞梯尼亚兹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雷伯,我们现在谈的这一地区面积有多大?”

“你是说全部吗?”

塞梯尼亚兹摇摇头。

“这么多颜色都把我给闹糊涂了……”

“绿色,”雷伯说,“单单绿色:四万七千平方公里。这部分还得加上黄色的:二万七千。紫色

的么,估计有百分之四十成功的可能,把握不大,一万四千平方公里。蓝色的地区可能有七千五百多平方公里。另外,大卫,我还要从红色的地区中划出两千到三千平方公里加到总数上,尽管红色表示无法购买,但我相信希望总是有的。这样总数就是九万八千平方公里。”

塞梯尼亚兹对这种面积单位很不习惯,他努力把平方公里换算成平方英里,再换算成英亩,可还是稀里糊涂。雷伯笑了。

“大卫,也许你需要一个基数作比较。我劝你放弃这会儿你大概正在进行的心算,让我告诉你:这一地区的面积大致相当于马萨诸塞、佛蒙特、新罕布什尔、罗得岛和新泽西五个州加在一起那么大。而且,只要运气不是太坏,我还能增加一个特拉华州,也许还有一个夏威夷的面积。要是拿欧洲国家或世界上其他国家来比,那么可以说比葡萄牙或奥地利还大,与突尼斯不相上下。或者再打最后一个比方,它有瑞士、荷兰、比利时、卢森堡加在一起那么大,可能两年之内还要超过。”

装一条木腿的海龟 —— 3

迪耶戈·哈斯无意中听见,雷伯与若热·索克拉特斯的谈话中提到安德拉德和他舅舅戈麦斯·多利维拉的名字。迪耶戈曾想亲眼看一下他所谓的对那两个人的“处决”(这是比喻的说法)。实际上,事态的发展使迪耶戈对之几乎一无所知而且,除了索克拉特斯外,倒是大卫·塞梯尼亚兹成了最了解全过程的人。

首先,大卫于抵达里约热内卢的第四天,在雷伯的桌子上看到一些照片。雷伯既然把照片留在案上,这意思已经自明,但他还是补了一句:“请看看这些照片,大卫。”

照片至少有六十张,尺寸是40CMx30CM。照的全是印第安人,男女老少都有,不是被置于

死地,就是遭严重摧残,这种灭绝人性的野蛮,令人发指的残忍,使纽约人塞梯尼亚兹脸都变白了。

“这太可怕了。”

“还有呢。我知道,大卫,这不会使人愉快,但我还是想请你看看。”

相比之下,后面的一些照片在某种程度上不那么叫人难以忍受。有几张拍下了各种各样的死尸堆,每一堆有几十具尸体,也是死在一起的男女老少。当然,这些不是最惨不忍睹的。另外几张拍的也是死尸堆,但旁边围着许多人,有些人显得兴高采烈,从油罐里往外倒汽油……

……然后是扔火炬,一边摆好姿势等别人照

相。

“还有第三组照片,”雷伯说。“在铁柜子里右边的架子上。大卫,请你也看一下,我不会无缘无故叫你看这些照片……”

第三组照片上的印第安人都被麻疯病折磨得面目全非,样子可怕极了。

“大卫!这使你联想起什么没有?” “毛特豪森。”

“对,除了麻疯病外。大卫,这就是一九○六年以来人们所谓的印第安人保护局。我不是说,所有过去或现在为SPI工作的男男女女都是狠心狼和虐待狂,就象干出你刚从照片上看到的勾当的那些人一样。我只是说,SPI里的狠心狼和虐待狂人数之多是异乎寻常的,远远超过任何一个人类团体中狠心狼和虐待狂所占的比例,不管他们是什么肤色,说哪种语言,信仰或不信仰哪种宗教,奉行或服从什么样的政治制度。我用‘狠心狼’和‘虐待狂’这两个词,实在是因为我找不到其他更确切的词来表达我的愤怒之情,尽管我能说许多种语言……”

他的双目流露出那种迷离恍恼的眼神。

“我不爱说话,大卫。除非接触到具体的事情,比如我得叫别人买我的东西或卖东西给我的时候。说真的,我不爱说话……”

他停了下来。

“请原谅,我不想伤你的感情。你这个人正常得反常。就连杰思罗最终也承认了这一点。我把一项工作交给了你以后一分钟也没有后悔过。你的工作做得很出色,去年你又把我几乎所有公司的财政管理工作接了过去,从而使我更加感激你。不过我还想派你别的用场,大卫。我要用你……用你的正常作为一块共鸣板,来测定我的
梦想,或我的蠢念头。

“我不讲大道理。这件事涉及的两个人中一个叫安德拉德。他居然企图对我们进行讹诈,手法拙劣得很。我本想跟过去处置别人一样按正常的方式处置他。但他施展了唯一能把我真正激怒的手段。他威胁若热·索克拉特斯,说要请他的一个舅舅干预此事。他舅舅就是那第二个人,名叫戈麦斯·多利维拉。戈麦斯是印第安人保护局的大官。我布置收集有关他的情报刚才已经收到

了。”

“是杰思罗提供的。”

“也可以这么说。这些情报有一部分就在你面前,大卫。这些焚尸的人是觅宝者,专在丛林里寻觅黄金和钻石。若干年前,我跟他们有过一

些旧账,但那时我没有设法进行报复,因为他们都是些穷鬼。这次并不是我个人被卷入纠纷。但我还是感到愤怒,非常愤怒,大卫……”

这些话与说话人轻柔的声音、和蔼的笑容形成强烈的对比……

“我们已查出照片上那些作恶的人。我们已经知道他们的姓名、年龄、家乡,尤其是已经知道谁为他们提供了装备,给了他们从贝伦到塔帕若斯河的盘缠。我们甚至掌握了收据。这些收据是里约热内卢一家公司的职员找到的。该公司的主要股东之一就是若奥·戈麦斯·多利维拉,印第安人保护局的大官,八个月前,他把八十七万五千美元转到了拿骚一家银行的账户上,我们已弄到了他的账号。同样,我们也掌握戈麦斯·多利维拉先生的所有底细。他可远远不如你那么清白,大卫。差得远了。”

“你打算拿他怎么样?”

“印第安人保护局是在本世纪初由一个名叫马里亚诺·达席尔瓦·隆东的人建立的,他是个单纯而慷慨的理想主义者。他的理想至今还后继有人,有些就在这个局里,他们的精神可嘉。但我

不是个理想主义者,至少不是那个意义上的理想主义者。那些觅宝者共有三十八人,组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纵队。他们杀人计划的第一步是发放拌了毒药的面粉和食糖。然后由一个医疗队——你没听错,是医疗队,大卫,里面有两个医生——通过接种病苗的手法使九百个印第安人染上麻疯症。对幸存老则用机枪、凝固汽油弹和毒气搞大屠杀。这些我没有丝毫的虚构,每件事我都有证据,你可以核实。事实上,我正希望你能核实一下。我对你说过,你是我自己的感情的测量仪。”

“别让我来做这件事的法官。”

“我不要你做法官。我只是要你以一个没有偏见的证人身份注意即将发生的事情。”

若热·索克拉特斯把以后发生的事情称为“死之舞蹈”。大卫·塞梯尼亚兹注意了它的每一个不同的阶段。继一九六九的第一次巴西之行后,随后的几年里,他又去过多次,最多时一年去五次。

实际上,他把这出死之舞蹈一直看到结束。

在十六年多的时间里,他一直是台“登记机器”,把他收到的所有信报归档备案。每次与雷伯全面,在一起总呆不了多久。有时侯接连几个星期没有雷伯的一点消息,以致塞梯尼亚兹有好几次竟然以为雷伯有可能永远消失,或者因为他从此不愿再露面,或者因为他死了。

没有一家报纸、电台或电视台会有兴趣报道一个默默无闻的克立姆罗德死亡的消息。何况,首先得有人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谁会这么做呢?哈斯?除非他比雷伯晚死,看来这是不太可能的。再说,要是王事先没有就这种可能性给他特别的指示,哈斯也绝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许多王臣都有这种忧虑。有一天,奈西姆·沙哈则路过纽约,也向塞梯尼亚兹表示了他的担心。他已有五个月没见到雷伯了。塞梯尼亚兹把自己上星期还见过雷伯的事告诉奈西姆,这才使他放心。其实,塞梯尼亚兹说的不是真话:他最近一次见到雷伯是在好几个星期之前……

只有乔治·塔拉斯一点也不为这些事情着急。他嘲笑塞梯尼亚兹忧心仲件。对塔拉斯来说,王是永生的……

从一九六七年起,情况发生了变化。

塞梯尼亚兹的职能从他自称的“文牍”变成了全权总管。他要负责经营管理,有些事情还得作出决定。这就需要与雷伯保持更密切、更经常的联系。于是,一项新的程序制订出来了,一切都得通过“必由之路”,由迪耶戈·哈斯管这个口子。

说来相当奇怪,这段时期他们的私人关系反而不如从前那么好。也许是因为毛特豪森在他精神上留下了永远抹不掉的伤痕,也许因为他的心灵长起了一层冷酷的、几乎是可恨的虱子。更主要的是,雷伯发誓说他无限热爱印第安人。在波哥大事件之后,他就是在印第安人中间找到了栖身之所。

“即使夏眠还活着,”塔拉斯说,“他也宁愿做个离群索居的人。”雷伯只有跟沙马塔里人生活在一起、自己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的那些日子,才是他真正获得安宁的时刻。每当他觉得需要“沾点儿地气”的时候,他就回到他们那里去。塞梯尼亚兹仍然觉得感情上受到某种伤害。

“只有在这一点上,我们意见没法一致,那就是印第安人。还有他对他们的态度。象其他数

百人一样,我也受到王的迷惑、引诱和摆布,他经常惹我恼火,有时候,我几乎要恨他了,当然这种情况是极少的。他激起别人这种极端的情感,完全由于他自己处事失去了分寸。事实上,从一开始,在他想为印第安人做的事情和他实际为他们做的事情之间,就存在着可悲的矛盾,站且不说他对印第安人的热爱是否真诚,这一点尤其重要。正因为如此,他才对戈麦斯·多利维拉如此心狠手辣。我倒不是对此人的遭遇感到什么遗憾,他是人类渣滓,这点毫无疑间……但毕
竟……”

装一条木腿的海龟 —— 4

根据索克拉特斯和塞梯尼亚兹所述(他们在

各自的叙述中对这一点的说法是一致的),负责这项行动的人叫普罗瑟(未必是其真名)。塞梯尼亚兹认为普罗瑟是某个“行动组”的头头,这个组与杰思罗的调查组互为补充。塞梯尼亚兹坚信有这么一个组织存在。这样就能解释如下的事实;企图利用自己所处的地位中饱私囊的初级受托人和中级受托人为数极少极少。

证券经纪人的名字叫马西约。一九六九年五月初,普罗瑟与此人接上了关系并把他收买下来(实在找不出别的字眼来表达)。他给若奥·戈麦斯·多利维拉当过十五年投资顾问。杰思罗的调查证明,他与纽约的一家公司、伦敦的一家公司以及苏黎世的一家经纪行合作,在国际金融市场上从事投机活动。

这项调查就象X光一样准确,对戈麦斯·多利维拉的财产状况也作了透视。他的主要收入来自他作为钻石买卖居间人的活动。他还拥有一些继承来的不动产,里约热内卢的拉兰热拉斯一带有一所“行官”,蒂茄卡森林附近有一座乡村住宅;在圣保罗州还有一座三百五十公顷的茶树种植园;面朝科帕卡巴纳海滩的一栋新大楼里有两套大公寓(业已出租)。这些是正式用他本人名字占有的财产。此外,在拿骚某银行一个秘密账户

上还有近一百万美元,在美国有两栋小楼,借的是巴哈马一家公司的名义。

第一阶段是布置诱饵。证券经纪人马西约找到并告诉戈麦斯,根据刚收到的机密情报,他得悉股票市场上将掀起一场有巨大吸引力的投机风潮。

“我指的是‘国际电气公司’的股票。你一定听说过这家公司。我已按惯例把背景材料寄给你。该公司情况良好,经营有方。做这种股票真是十拿九稳。我的消息来源告诉我,这种股票不久就要成为公开收购的目标。因此行情看涨。我自己也要买进。我把这个可靠的消息通给你是想让你捞一票。这是一次短期行动,三个月……”

戈麦斯采纳了他的主意,并且为此而感到高兴。尽管马西约所说的公开出价收购一事没有实现,然而,由于受到几家大财团不断买进的影响,这种本来不算热门的股票,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也一直坚挺。

第二阶段是吞饵上钩。

“听我说,”马西约按照普罗瑟的遥控指示开

导戈麦斯,“你已经赚了近十五万美元,可以就此歇手。我要是你的话,我不想歇手。我自己又干起来了。我在纽约、伦敦、苏黎世的消息来源都敢向我担保,这股势头并没有过去,行情继续看涨,那些财团还没有到此为止。我相信大干一场的时候到了。你愿听听我的意见吗?你可以在六个月里赚到两百万甚至三百万美元。是的,六个月。唯一的条件是你要同意在六个月里购买大量的国际电气公司股票,并准时付款。”

“风险如何?”

“风险跟一般没什么两样,”马西约解释

说。“大不了增收保证金。不过,由于这种情况
要到接近终点时才会发生,你可以相信我,目前

是没有危险的。我已经向你解释过,增收保证金

是怎么回事,比方说,你发出一张预购单,要买

进一千万美元的股票,为使股票经纪人接受你的

定单,你得付给他一笔保证金。因为是你要买

进,我也许可以通融一下,只要你付这笔交易实

际金额的百分之十。这样你只要拿出一百万美

元。六个月后,你就有权购买一千万美元的股

票,到那时,这些股票的价值已经涨到一千二百

万或一千三百万,甚至一千四百万美元。六个月

之后,只要办一些转换单据的手续,你就能把你

买下的股票当天以一千二百万、一千三百万甚至一千四百万美元的价格卖出去。你可以用卖得的款项付清买进的帐单。一进一出,你将赚到二百万、三百万甚至四百万美元。这非常简单。”

“可是增收保证金又怎么说呢?”

“可能性总是存在的。”马西约的语调使戈麦斯放心。“从理论上说是如此。如果行情波动,在六个星期内风险可能超过你的保证金数额,那么,股票经纪人就会向你提出调整的要求。但是,坦率地讲,若奥,我看这种局面不可能发生。这种机会二十年才能遇到一次。我很了解奈西姆·沙哈则这个人,就是他和美国人范登伯格以及我们的同胞索克拉特斯一起,准备策动公开收购国际电气公司的股票。他是黎巴嫩人,第一流的金融专家,能够调度五六十亿美元,所有的产油国酋长都是他的后盾。干与不干悉听尊便,反正这一回我是豁出去了。”

“我没有一百万美元。”

“那太糟糕了。你也知道,我把我的一切统统押上去了。我甚至把我在尼泰罗伊的房子都作了抵押。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你有那座茶树种

植园。还有你的两套公寓。我还没把你的秘密存款算进去,你这个家伙肯定是有的。若奥,时间是最要紧的。难道你想找家银行来资助你不成?早晚一天出入就很大。捷足者先得,后来者向隅。”

那家接受抵押的银行总部设在圣保罗。代表银行办这项手续的是该市最大的法律事务所之一(已故的埃默森·科埃略创办)。

在马西约的怂恿下,戈麦斯·多利维拉向纽约一家证券经纪行发出了一百零六万美元的定单,这家公司与雷伯·克立姆罗德显然毫不相干。

第三阶段在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进行。大卫·塞梯尼亚兹和若热·索克拉特斯无法断言,王在这里起了多大作用,如果他的确显过神通的话。巴西人索克拉特斯(尽管是巴西人)倾向于认为是他显了神通(但拿不出任何证据)。“十多年

来,许多人种学者、各种学科的专家以及宗教领袖,一直在提请各界人士注意印第安人保护局的所作所为。在这以前,政府没有听到过任何抗议。反正这一点已是既成事实,巴西利亚当局正在着手组织一个调查委员会,其结果最终将导致

SPI的解散,由FUHAI(全国印第安人保护会)取而代之。”

还有一个既成事实:在低级官员中,有一百人遭到撤职和审讯,另外几百人被降级或调往别处。

若奥·戈麦斯·多利维拉没等SPI被解散,就主动辞职了。他觉得有必要举行一次记者招待会来为自己的辞职辩护一番。他在招待会上说:“我的姓氏一向受人尊敬,我所属的家族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上素享盛誉。现在,这个姓氏被玷污了,我感到愤慨、震怒、羞耻。我的名声甚至是在不自觉的状态中被一些卑劣的行径玷污的,对于这些行径我当然一无所知。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会立即采取措施……”

其时,塞梯尼亚兹回到了纽约。那年夏天,他收到了几份剪报的译文和影印件,没有任何附函。剪报的内容就是戈麦斯·多利维拉那些冠冕堂皇、“义愤填膺”的话。塞梯尼亚兹记得自己当时吃了一惊:一切迹象表明,戈麦斯将能体面地渡过这一关。

第四阶段的舞台在伦敦。德比尔斯矿产公司的贸易机构“中央销售组织”(CSO)在伦敦举办粗钻石出样展销。说到粗钻石的流通,CSO控制了百分之七十的世界市场。他们销售的粗钻石主要来自南非、苏联和中部非洲。当时,该组织的年成交额为二亿多美元。销售仪式是一成不变、郑重其事的。客户来自世界各地,人数极少,都由CSO自行挑选,否则不得入场,这些客户的名声必须绝对清白。他们被安排坐在一张转台前,向他们展示的粗钻石都是成批搭配好的,每批价值在一二十万美元之间。讨价还价是不行的,只能选择要哪一批。对每一位客户希望至少能买一批。

戈麦斯·多利维拉也是这些客户之一。

档案送到了六个不同的地方,每次都由一个匿名的信使递交。每个卷宗上都有塞梯尼亚兹相当熟悉的字样:“绝密。面交收件人。”卷宗里的东西完全相同:三张照片,是从克立姆罗德给塞梯尼亚兹看过的那些照片里选出来的,另外三张则是觅宝者的头目跟戈麦斯·多利维拉的合影。一些文件的影印件表明:这个觅宝者已为戈麦斯干了十四年,那两个负责接种病毒的医生从他那里得到过报酬,这项住务完成后,他亲自把他们送

上飞往拉巴斯的班机;飞机票是由贝伦的代理处发售的,算在戈麦斯的帐上,就是这个觅宝者长期受雇担任圣保罗州种植园的监工,尽管在那里谁也没有见面过他,而且他的薪水非常高,相当于一万二千美元一年,还有,这个戈麦斯·多利维拉还曾先后两次乘坐一架小型飞机在大屠杀现场上空飞过,向他的助手就他所谓的这次“行动”问了许多问题(“附上贝伦一位法官收到的飞行员的证词”),戈麦所·多利维拉和一家总部设在瑞士的欧洲公司有书信往来,这个巴西人在大屠杀后第四天写的一封信上说,“道路已经扫清。”

第五阶段是初次增收保证金。这次增收金额为二十五万美元,必须立即交付纽约的经纪行。戈麦斯·多利维拉被CSO冷冰冰地逐出成员经过严格挑选的钻石客户俱乐部后,已经极其难堪,这会儿又一次遭到命运的迎头痛击,不免产生一种末日来临的感觉。马西约费尽唇舌才说服他在几小时内廉价卖掉他的第一批祖产,以便凑齐这笔饯。

第一次增收保证金是一九六九年十一月十四日。第二次(百分之十,也就是十万美元)是同月二十四日。第三次是圣诞节前夜;第四次(又

是百分之二十五)是一九七○年一月十九日。马西约说:“若奥,你要么付钱,要么宣告破产,失去你迄今所投资的一切。你一定在什么地方有过疏忽,否则,纽约的那些经纪人怎么会知道你在美国有房地产?反正我比你也好不了多少。要不是我在马瑙斯的舅舅答应帮助我,我早就破产了。不过我开始看见隧道尽头的光明了。我们会渡过这一关的。这个奈西姆·沙哈则真是个魔鬼;他拼命压低市价,以便随后全部买进。我们只要坚持下去,会有出头之日的……”听了这番话,

戈麦斯把巴哈马银行里的存款全部提出来付这些增收的保证金。

与此同时,香港一家以韩某为代表的金融机构,把手中持有的国际电气公司股票全部抛售出去。以法国人苏必斯为首的欧洲某财团也如法炮制。接着又有一些持有大量股票的墨西哥人步其后尘,把他们纠集起来的是一个名叫弗朗西斯科·桑塔纳的人……

“若奥,我们必须等待。瞧,这家美国财团在买进,那是范登伯格财团。尽管是低价买进,但毕竟是在买进。这就意味着他们对国际电气公司也有信心。现在只是个时间问题……”

一月三十日,第五次增收保证金的通知来了,这回是百分之三十。

第六阶段新闻界插手了。报纸津津乐道地在同一版上并排列出戈麦斯·多利维拉离开SPI时冠冕堂皇的辞职声明和“本报记者调查结果”。全世界的通讯社纷纷报道这件事情。巴西各报几乎无一例外地发表了与德比尔斯公司及其贸易机构所收到的内容相同的文件。

第七阶段由国际法提供帮助。由于种种因素凑在一起,从屠刀下被救出来的印第安人全部由美国某慈善机构加以照料,主持该机构的是一位名叫乔治·塔拉斯的原哈佛大学教授。尽管已对这些不幸的人施诊给药,其中仍有一大批因伤势过重而死去。那几架把他们救出来的医疗飞机,不仅把他们送到巴西的其他地区,还送到了别的国家,尤其是美国。那些在巴西境外的印第安人之死,是在巴西国土上遭到野蛮虐待的结局,根据国际法,戈麦斯·多利维拉犯有“违背人道罪”。在候审期间,他的护照被吊销。

其实这并没有必要。他一夜之间就变得象门

格尔那样臭名昭著。如今连出租汽车司机也会拒绝这样一个人搭车,即使他还付得起车钱。

第八阶段,也就是最后阶段,特别使塞梯尼亚兹毛骨竦然,因为他觉得这种做法实在冷酷无情、凶狠毒辣。

安德拉德把钱都借给他的舅舅去做那笔倒霉的投机生意,自己也落得一文不名。戈麦斯·多利维拉当时在他的外甥家里栖身。一九七○年四月,他家的房屋门前出现了第一批印策安人。他们不过二十来人;没有任何举动,只是站在那里,保持绝对的安静。这些印第安人不分昼夜,轮班站在那里,以确保这种不可思议的伫立监守万元一失。

接着,他们的人数开始慢慢地增加,不久达到了一百人。警方曾两次出面干预,不许他们呆在那里,人群乖乖地听凭警察把他们关押起来。但是,他们一走,立刻又有另一批印第安人来接替他们。戈麦斯企图甩掉地们,每次都没有成功。末了,他躲到离里约热内卢将近一千公里的库里蒂巴以南的一个村子里,而印策安人始终紧随不舍,所需的各种费用对于他们显然不成问

题。

最后,戈麦斯·多利维拉往嘴里开了一枪,自杀身亡。那些印第安人这才退兵收场。

装一条木腿的海龟 —— 5

一九六九年是具有决定意义的一年,这样说有好几条理由。

首先,雷伯·克立姆罗德在这一年里以自己的名义买下个企业。

这个消息太惊人了。塞梯尼亚兹得悉此事,简直目瞪口呆。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说。“你是说,你平生第一次成了某个企业的正式业主?”

“也可以这么说,”雷伯答道。

他和塞梯尼亚兹一起在秘鲁共和国路一家烤肉店吃了午饭。主菜是一大块牛排,用巴西人的话说“烤得不太熟”,那意思就是很嫩很嫩的。到吃甜食的时候,雷伯提出一个出人意外的建议。

雷伯说:“要是你不在意的话,我们换个地方去用甜食和咖啡。”

他带着这位纽约客人走过两条街,来到伊拉里奥戈韦亚。在一家糕点铺前,塞梯尼亚兹的心差点儿停止了跳动。只见招牌上用十种文字赫然写着:“雷伯食品店——维也纳与蒂罗尔特色糕点”。

店堂内顾客盈门,但有一张桌子空着,显然是特意留着的。雷伯漫不经心地拿起糕点品种的单子,但并不朝它瞥一眼。“你想吃点儿什么?Apfelstrudel怎么样?这是苹果千层酥。或者

Milchrahmstrudcl?这是一种用凝乳、奶油和希腊葡萄干作馅的夹心饼。尝尝Sachertorte怎么样?这是带杏子和果冻的巧克力蛋糕。Quetschen— knodeln这种冰糖杏仁元宵的味道美极了。要不,尝一个‘修士醉’吧?这是杏子酱小面包卷,里面的葡萄干是用酒烹制的。如果顾客自己不点,这里会向你推荐Ischler—Tortchen,也就是著名的伊绪尔小馅饼,这是众所周知的世界名点。”

他望着塞梯尼亚兹,神情就象一个毕恭毕敬的侍者,但是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却闪耀着忍俊不禁的笑意。

接着,至少有六个金发梳成辫子、笑得怪可爱的姑娘来到他们两人的桌边。她们就象美国影片《音乐之声》中的特拉普一家子,其中最小的几个吻了克立姆罗德的双颊,顺便也吻了塞梯尼亚兹。

“她们是我的合伙人。”雷伯说。“我们正在考虑扩充业务。我们已经在伊帕内玛和市中心成立分店,现准备在圣保罗和里约热内卢北面的旅游胜地佩特罗波利斯再设分店。泰雷索波利斯也是我们考虑的目标,那是一个登山运动点,环境十分优美。济塔、玛丽亚、雷吉娜她们想搞联营系

统,可是我还没打定主意。我的股份只占百分之四十,不是我说了算的。而且,那样做风险很大。兴许还是向银行借钱来得明智些。你看怎么橡大卫?你是实业家嘛。”

显然,现在王的心情好极啦。

就塞梯尼亚兹所知,这是第一个迹象,表明雷伯十九年前抵达纽约时开始的这场披荆斩棘的奋战,暂时告一段落。

也就是在这一年雷伯开始缕述他的往事。他并不按年代顺序讲,而是在你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猝然跳到逝去的岁月。他随时随地都可能打开话匣子,然而多半是在坐飞机夜航途中。他会一下子说起二十或二十五年前他少年时代或青年时代初期发生的某件事情,而且从来不交代前因后果。

他只有两个真正的知己:乔治·塔拉斯和大卫·塞梯尼亚兹。他们两人也是多年后才打破王在他们之间形成的隔阂,决心交流各自知道的情况。他们把雷伯零零碎碎分别对他们讲的往事拼凑起来,再加上其他知情人讲的故事,总算还给雷伯的经历一个庐山真面目。

也是在一九六九年,塞梯尼亚兹乘坐那架西考斯基大型直升飞机,在亚马逊尼亚上空飞了三天,行程远至哥伦比亚的大草原和委内瑞拉的领土。西考斯基沿着瓜维亚雷河和奥里诺科河的流向的作低空飞行,直到阿塔瓦波的圣费尔南多镇。就在这次航程中,雷伯语调缓慢、神情淡漠地回忆起一九四七至四八年间那次冒险远征的经过,谈到他怎样沿奥里诺科河溯流而上,怎样翻越帕里马山,怎样结识瓜阿里沃人,然而,对塞梯尼亚兹来说一九六九年之所以具有决定性意义,是因为这一年他终于知道雷伯在亚马逊尼亚创建的是什么事业。在这之前,他听到这项不再是一张蓝图的事业规模如此宏伟,已经大为惊讶,半天才定下神来。更叫他惊讶不已的是,在雷伯着手并且完成这一番事业的过程中,他对王的事务几乎无所不晓的塞梯尼亚兹竟什么也没有察觉。

雷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疑心,也没有招致任何有关国家的政府反对,独资买下了这些地产。塞梯尼亚兹没那么天真,他完全想象得出,在这过程中少不了有人渎职舞弊。然而这还不足以解释一切。

“我在缔造一个国家。”雷伯说过。早在一九五四年若热·索克拉特斯就开始为克立姆罗德购买土地,据索克拉特斯讲,埃默森·科埃略在他之前就为雷伯做这事了。当时,那些土地的面积已有七十万公顷。

从塞梯尼亚兹掌管的契据来看,第一批土地是一九五○年买下的,即雷伯走出丛林前往美国的时候。这些土地是乌巴尔多·罗沙用卖钻石的钱买下的。罗沙对此绝口不提。虽说守口如瓶素来是所有王臣的特点,可是罗沙这个出生在莫腊的混血儿,却在这方面保持着打不破的记录。

不过一九五○年克立姆罗德还不曾梦想要建立一个王国。他早年购买这些土地兴许只是为了保证自己和沙马塔里人能够在他们生活的区域名正言顺地拥有一部分土地。

埃默寐·科埃略在第二轮土地交易中充任代理人。这次买下的土地原先都是属于一个传奇性人物的。他是巴西国民警卫队的一个上校,从前当过橡胶工人,后来成了参议员,名叫若泽·儒利奥·多利维拉不过他和戈麦斯·多利维拉没有亲戚关系。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这位儒利奥上校凭着旺盛的精力和无可否认的勇气,以

暴力和贿赂手段在亚马逊河北岸为自己建立了一个小小帝国。他后来得了麻风病,于是在一九四八年将全部家当一古脑儿卖给了一个由巴西商人和葡萄牙商人组成的财团。科埃略(他于一九六六年去世)用二百二十万美元从他们手里买下了大约三百万公顷土地。这些土地是分期买的,所以索克拉特斯刚接手这方面的事务时,只知道已经买下七十万公顷。这虽然是最重要的一笔买卖,却不是唯一的:这位圣保罗的律师还用其他公司的名义(总共三十八家)在巴西北部这一广袤无垠的地区买下许多地皮和种植园。

从一九五六年开始,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阿根廷人海梅·罗查斯也在哥伦比亚和委内瑞拉这两个同样操西班牙语的邻国从事类似的买卖。他分期分批买下的土地差不多有一百八十万公顷。

若热·索克拉特斯那时候已经干了起来。尽管如此,他经手的交易主要在一九五六年以后,也就是雷伯·克立姆罗德又走出丛林发动他的“第二轮攻势”的那个时期。例如内格罗河与布兰科河之间那一大片土地的交易,就是这时经手的,这批土地的契据可以上溯到一八九三年,面积达二百六十万公顷。

罗查斯分期分批买下的土地将近有一百八十万公顷。

就这样,从一九五○年开始的这项规划,到一九六九年几乎已经完成。最多再用两年时间,历时二十一年之久的耐心征服大业就将功德圆满。索克拉持斯和罗查斯的事务所仍在继续经手土地的交易,土地面积较小的买卖则由圣保罗的一摊子去办,因为那里的负责人科埃略死后力量有所削弱。

在土地交易中使用了一百十一家公司的名义,其中至少三分之二是(或表面上是)巴西公司;允是巴西、委内瑞拉、哥伦比亚法律中的可乘之隙,甚至国际法中可钻的空子,都被利用了。结果和预想是一致的:在局外人看来,也就是在任何人的眼里,这些土地并不属于某一家公司,而是分属一百十一家互相没有联系的公司。唯一的联系是所有这些土地彼此挨得很近……

这些买主之间真可谓心有灵犀一点通。但是没有一条法律禁止他们这么做。

在一九六九年以及稍后的一个时期,塞梯尼

亚兹深信,雷伯·克立姆罗德就象他的前驱儒利奥上校一样,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建立一个私人王国。所有的迹象,包括雷伯本人的话,都证实了这一点。

装一条木腿的海龟 —— 6

塞梯尼亚兹原先以为西考斯基着陆的地方杂草丛生。即使从离地仅二十米的低空往下看,它仍然无异于一片普普通通的林间空地。但这仅仅是以往一个时期的陈迹,那时,这里的人们作了极大的努力把所有的设施都用伪装的办法隐蔽在丛林中,他们干得很成功。这些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是一九七四年,塞梯尼亚兹第五次来到这个王国。根据所有看得见的建筑物来判断,现在他

们显然已经公开干起来了。

这次甚至有了一条铺上沥青的公路,他上次来时这路的影子还没有呢。还有了许多汽车,人们纷纷下车向雷伯走过来,同他打招呼。塞梯尼亚兹认识里面的大多数人。他看见其中有埃斯卡兰特、索别斯基、特拉雅诺·达席尔瓦,当然还有永远带着记事本的玛尔尼·奥克斯。

有一男一女两个人走到塞梯尼亚兹跟前。

“我想你大概还记得我们。”那个女的说。

“我当然记得你们二位是埃塞尔·魏茨曼和伊莱亚斯·魏茨曼。”

塞梯尼亚兹是五年前认识他们的,那时他还是第一次实地目睹雷伯的这一宏大构想。这对夫妇个子都不太高也不年轻了,约莫五十五到六十岁光景。他们两人至少可以用二十种语言交谈。从一九四六年开始,魏茨曼夫妇曾多年为国际儿童基金会和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工作,后来又在纽约的联合国国际事务中心工作过。

“你还没有把我们忘记真是太好了。”埃塞尔

说。

“你知道我们现在是大人物了,可以说就是雷伯的人口大臣。”

她莞尔一笑,那神情犹如一只害羞的小乌。然而,这个印象是靠不住的。这位体重只有四十多公斤的妇女其实精力充沛、干劲十足,身心两方面都有不同寻常的耐力。她曾先后被关在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和另外三个集中营,但仍顽强地活了下来,伊莱亚斯是美国人,战后认识了她。埃塞尔死于一九八○年。在她活着的时侯,伊莱亚斯从未见过她垂头丧气,不论什么时侯,一连工作二十小时,或一口气跑到帕卡赖马山脚下,对她都是不在话下的。

埃塞尔说:“雷伯要我们负责接待你,是不是‘大臣’,这个词叫你吃了一惊?”

“有一点儿。”塞梯尼亚兹说。“我没有想到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你说的人口是指什么人?”

“当然是指那些印第安人和铜色皮肤的卡博克洛。卡博克洛是在丛林中干活的混血儿,他们

通常从事耕作。不过,王国的人口不光是这些人。我们还管移民的事。”

她发出一阵尖细而仍不失其魅力的大笑。

“你似乎又吃了一惊,大卫。是的,我们以后就叫你大卫,你就叫我们伊莱亚斯和埃塞尔。伊莱亚斯一向说话不多。说真的,我和他讲话的机会并不多。他倒是能说,往往当我不在他身边的时候说。你知道吗?他会说十三种语言。现在,他在学越南语。当然还有亚诺马米语。他的亚诺马米语说得比我好,相当流利……”

她开车的姿态就象在驾驶一艘远洋轮。雷伯和其他人已经坐车朝城里去了。王国的非正式首都多拉达岛在过去的五年中有了惊人的发展。塞梯尼亚兹三年前来过这里,几乎完全认不出来了。新建了数百栋房屋,最高的也不超过四层楼,不过他知道,每栋房屋在地下至少还有两三层。

“现在这里有多少人?”

“光是多拉达岛吗?男女老幼都算在内,大约七千八百。你要不要确切的数字?”

“不,谢谢你。在其他地区呢?”

“韦丁尼奥有六千九百,贝拉萨尔的圣若奥有五千六百五十;迪阿曼蒂纳有一千八百。还有一些人居住在边境村落和开发中地区。当然必须加上丛林村寨里的人。平均每个村寨有两千人口,有两万公顷森林。我们计划建立六十个村子。现在已建成的有二十四个,快建成的有十九个。你参观过这样的村子吗?”

“去过一次。”

那是在一九七一年。塞梯尼亚兹乘坐的直升飞机在一个足球场上降落,他瞧见的是聚集在一起的两排住房和三座公共建筑。所有的房屋都是钢筋混凝土结构,谈不上怎么美,就是整洁、实用,但叫人感到压抑。埃塞尔·魏斯曼含笑

说,“这是促使我们接受雷伯建议的原因之一,大卫。工程师和建筑师们看问题有时太机械,他们只知道要快,要省钱。三十年来我和伊来亚斯走遍了全世界,想要遏制这股不幸的潮流。至少在这里,我们的努力迅速显示了成就,我们亲眼看见了努力的结果,所以情况还不是那么令人绝

望。如果雷伯想吸引你干一件事,他几乎是不可抗拒的。当然我指的不是钱……”

塞梯尼亚兹正在作心算。

对此,伊莱亚斯准有所觉察,所以他接茬说:“别费心思啦,大卫。这里现在有六万九千六百二十四人。再加上让·科尔切斯特的勘探队、特拉雅诺·达席尔瓦和乌韦·索别斯基的人以及其他工作人员,总共七万四千三百人。”

“别听他的。”埃塞尔说。

“他的算术向来一塌糊涂。准确地说,到此时此刻为止,共有七万五千一百十八人。随着圣若奥的发展,特别是迪阿曼蒂纳的发展,不出一年,人口很快就会超过十万。根据总体规划预测,五年以后,人口将会达到二十七万五千。我个人认为,实际人口很容易超过这个数字。”

塞梯尼亚兹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她扶住了大卫的胳膊。

“来,我给你煮杯咖啡。看来你需要喝一

点。”

总体规划得到了不拆不扣的执行,但事实也证明埃塞尔·魏茨曼的预测不错;一九八○年,王国的人口达到了三十一万六千,还不包括说什么也不愿聚居的印第安人和两三千卡博克洛混血儿。总体规划的投资总额估计为四十四亿美元。

当地实际耗资大大超过了这个数字。

下面是一九八○年五月王国的生活概况。

市镇都建立在从洪荒时代起从未住过人的处女地带。为了避免那种缺乏人情味的过分城市化,全部六个市镇每个都不超过一万二千人口。内格罗河上的多拉达岛建成最早,因而成了王国的首府。其他五个是贝拉萨尔的圣若奥、韦丁尼奥、迪阿曼蒂纳、蒙特格拉索和四十里镇(它得名于特拉雅诺·达席尔瓦带领的修路工程队每隔十公里树立的里程碑)。

每个市镇都有一座热电厂,向延伸七百至一千一百公里不等的地区供电,饮用水管和排污管道四通八达,还有一套环境保护设施。每个市镇

至少设有—所医院,里面有一百五十到二百个床位,可以做各种外科手术,拥有包括牙科在内的各科医生一百六十人、护士八百人。每一个丛林村寨都建立了由两位大夫带五六名助手组成的医疗站。到一九八○年,这类医疗站已有七十二个。所有重要的矿区、农业区以及工业发展地区也都建立了医疗站。为了应付边远地区的急诊,专门成立了一支急救队,该队拥有两架飞机和四架直升飞机,随时可以把患者送到设备最完善的多拉达岛和韦丁尼奥的医院,那里有专门处理外伤的急诊部。这个急救队还可以把病人送到贝伦和里约热内卢,必要时甚至可以直飞美国。教育是免费的。一九八○年四月,注册的学生总数是三万九千人。教学语言为葡萄牙语,但学生从一年级开始就学英语。整个数育系统由五十二所幼儿园、六十六所小学和十二所中学组成。还有二十六个为成人开设的补习中心。在多拉达岛和迪阿曼蒂纳,有以英语为唯一教学语言的国际学校,其课程进度完全和美国相同,最高年级相当于美国高中的最后一学年。教师的薪水是巴西一般教师工资的三倍。

每个市镇或比较重要的中心都由一个超级市场供应食品。全部土地名义上分属一百十一家公司,凡是这些公司的雇员都有资格得到一张通用

卡,可以到这些超级市场去买东西。超级市场里的食品以成本加百分之十的价格出售。一九八○年,这套流通体制进一步扩大到丛林村寨,出现了规模较小的商业网点。

每个村子里都有一家邮局、一家银行、一座不分新教旧教的基督教堂,一个图书馆,至少两家电影院,一个派出所,一九七五年以后又多了一家旅馆。旅馆不大,因为外界的来访者极少或者根本不准入境。一九七○年以前,电话联络仅限于王国境内,要接通外界十分困难。通到贝伦、马瑙斯和里约热内卢的电话线寥寥无几。后来铺设了一条直通原英属圭亚那首府乔治敦的通讯电线,情况才大大改善;接着又架设了直通苏里南的帕拉马里博的第二条电缆。一九七六年,与巴西思布拉特尔公司签订的一项合同,使这个通讯系统得以完全建成。

在这里,大家的交通工具都是一样的.只有极少数情况除外——那就得去和令人生畏的玛尔尼·奥克斯打交道,请她做出安排。这里创造了一套别开生面的色彩信号体系,某人要到什么地方去,就在住宅外或所在的地方挂出一面旗子。绿旗就是说他要去超级市场,黄旗是去公共建筑集中的市中心;蓝旗代表运动场,格子旗是请保养

维修部门派人来,黑色是从人们去教堂或墓地时的服饰颜色引伸出来的,所表示的目的也相同。看到旗子,经常在各地巡行的小型公共汽车便会停下来。公共汽车是免费的。

虽然私人汽车在王国内为数很少,公共汽车却相当多,公路总长五千四百公里,四季通行无阻;丛林中另有长达九千公里的小路。大小桥梁和隧道计有一千七百五十座。

雇员的工资按巴西平均水准加百分之四十计算。一九八○年一个工程师每月大约挣三千美元。房租根据房子的不同等级收一至五十美元不等。凡是有购物卡的人,不论其职位高低,饭店的大门对他们都是敞开的,但收费标准不一样;一日三餐的伙食费工人每月付六美元,管理人员则要付六十美元。

这里的娱乐设施丰富多彩。一九八○年四月,计划修建的一百二十五个游泳池中的九十一个已经开放。在各个游艺中心,网球场、橡皮网球场、体操器械设备、塑料地面田径场一应俱全。排球场、篮球场和足球场到处都有。每一个丛林村寨和市镇在三大球中至少有一个代表队。在特拉雅诺·达席尔瓦的倡议下(他本人年轻时曾

在著名的里约热内卢人俱乐部踢过球),一九六九年举行过一届足球锦标赛。达席尔瓦亲自挑选的一名足球队与大名鼎鼎的桑托斯足球俱乐部踢过一场最后以二比二逼和了球王贝利的球队。这一天对达席尔瓦真是无比荣耀。唯一使他遗憾的是,王混在人群中观看了这场比赛,却不愿给冠军队发奖杯,而是把这份美差推给了一百十一家公司中的一位巴西董事长。

王国的居民来自三十九个国家,巴西人最多,其次便是美国人了。除巴西以外,美国是移民来得最多的国家。塞梯尼亚兹估计,他的同胞居住在那里的有九千六百人。

有两个电视频道分别以英语和葡萄牙语二十四小时播放节目。四家广播电台也是全天播音。一九六八年六月,第一张报纸创刊。从那时到一九八○年四月三十日,那里有两份日报和一份用两种文字出版的周刊。

迄于一九八○年五月五日为止,巴西、委内瑞拉和哥伦比亚三国政府仍未作出任何反应。

装一条木腿的海龟 —— 7

“我们还有好些难题有待解决,”埃塞尔·魏茨曼说。

“不过最叫我们不安的还是‘加托’和所谓的内格罗港口镇这两个问题。”

塞梯尼亚兹根本不知道‘加托’是什么意思。至于内格罗港,更是……

“‘加托’的意思就是猫。这是给那些黑心掮客取的不好听的绰号。他们盘剥工人简直是些人贩子。大卫,在我和伊莱亚斯来这里以前,有关公司都委托私人代理招工事宜。公司伤脑筋的事很多,不可能对这些代理处一一检查。结果,那些工人深受盘剥,而且现在继续受剥削。有些‘加

托’竟向他们从东北地区招来的工人索取高达工资百分之五十的佣金。”

“这事你们跟雷伯谈过没有?”

“谈过。他授予我们全权处理这件事。他知道不然的话,我们就不肯留在这里了。眼下我们正在卡断‘加洛’的财路。我们在贝伦和贝伦以南的马拉尼翁州首府圣路易斯各设立了一个招工处。以后还要在里约热内卢和圣保罗再设两处,专门招收由我们加以培训的技工。我们将把信得过的人派到那里去,还要对他们密切注意,严加监督,我们一定这样做。”

比较起来,内格罗港口镇问题更为棘手,似乎根本无法解决。那里平地冒出来一个棚户区,日前已有一万五千人,而且人数还在迅速增长。

“大卫,这件事我们和雷伯也谈过。可是他根本不想采取什么措施。他说,内格罗港在地理上和政治上(我看在经济上同样如此)都超出了我们的管辖范围,这话也有道理。他觉得那个地方与他的事业毫不相干。我们怎么也说服不了他……”

这个自发形成的棚户区里住着来自巴西东北部的贫苦游民,他们因为不符合招工条件或其他原因被招工代理行刷了下来。他们住的地方根本不能称之为“房屋”,只不过是架在桩脚上的一些破烂窝棚。他们挤在那里,一心指望有朝一日能混进那个有工可做的新黄金国。内格罗港口镇差不多就在多拉达岛对面只是在内格罗河的另一岸,相隔仅十五公里左右。

“大卫,这种局面会迅速蔓延开来,变得十分可伯,而且现在已经相当可怕了。在世界各地,我们见过许多类似的情形,知道它蔓延开来有多么快。不出三年,这个局面会变得无法收拾。可是雷伯连听都不要听。他认为内格罗港位于河边,不但巴西海军有责任管它,巴西欧府也应对它负责。他说,只要他提供哪怕一丁点儿帮助,第二天人数就会发展到十万,接着就会发展到上百万,甚至更多,所有的人称会被他的慷慨吸引到这里来。他说他无法救济世界上所有的穷人。

“大卫,雷伯变了,和过去不一样了。他把实现自己的梦想放在高于一切的位置上。你知道我们甚至有怎样的想法?我们认为,他眼看这个恶性肿瘤就在他的领土对面大量增生、迅速扩

散,恐伯未必不太高兴。因为这样一来,全世界便可以看到,他做成了什么事业,而别人却不愿意或没有力量,这样他世人可以两相对比,作出判断……”

一九七四年以后,大卫·塞梯尼亚兹曾多次与魏茨曼夫妇会面,有几次是在纽约。魏茨曼夫妇在纽约有一套小公寓,房间里挂满了各种肤色的儿童的照片,其中也有他们自己的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以及浩浩荡荡一大群子女的子女。据塞梯尼亚兹所知,埃塞尔和伊莱亚斯·魏茨曼夫妇是世上仅有的两个人,他们一方面了解雷伯·克立姆罗德其人,知道他富可敌国、英才盖世,另一方面对他仍能保持客观态度,尤其难得的是敢于对他的一贯正确表示怀疑。

别的王臣都从心底里惧怕他,但仍盲目地忠于他。

否则,在王国的建设全面铺开到行将告成的十三年间(一九六七年到一九八○年),他们所表现出来的那种难以置信的拼命精神,又该如何解释呢?大卫·塞梯尼亚兹本人有幸成了这段历史的见证。

从一九五○年到一九八○年,投入亚马逊尼亚的资金达九十一亿五千万美元。数字是大卫·塞梯尼亚兹提供的。他是唯一能够做出这种估算的人(克立姆罗德自己是否保留着如此精确的记录,不能肯定)。其中六十亿来自雷伯个人,其余的是以自身的利润用于再投资。自从王国有了财政收入,便开始自给了。

至少,这一切不是向壁虚构的。

有一天,王告诉塞梯尼亚兹和塔拉斯,引出后来其它许多规划的一个原始设想是这样的,他意识到,世界范围的信息爆炸,最迟到八十年代,必然会导致纸张短缺。唯一的解决办法是大规模发展林业,才能为造纸工业开路。

事态的发展证实他有先见之明。

五十年代,他想征服世界的念头与帮助印策安人生存下去的愿望直接发生冲突。他同时追求着两个相互抵触的目标。为了得到他需要的树木,以后又为了得到他可以在那里创造自己的世界的土地,他摄取了他要保护的印第安人祖祖辈辈居住的森林和土地。他怎么能如此自相矛盾

呢?这是一个谜。创业的强烈欲望压倒了人道主义的感情。

林业专家恩里克·埃斯卡兰特从一九五三年起便开始寻找生长迅速的树种。道理很简单。亚马逊河流域的森林中有着几百种树木,其中大多数不适合用作造纸的原料。此外,这些树长成材需要半个世纪或更多的时间。通过调查研究,埃斯卡兰特和他的助手们选出了三种树:棉兰老桉、可在洪都拉斯找到的加勒比松和从亚洲移植来的云南石心梓。他们决定用这三个树种在尼日利亚和巴拿马做最后试验。这些树的生长速度出乎意料地令人满意,棉兰老桉的成材期是二十年,加勒比松十六年,而石梓只消六至七年。开发工作始于一九五四年,先把乌巴尔多·罗沙用钻石买下的地清理出十万公顷左右。二十五年后,造林面积已近一百万公顷,其中三分之二种了石梓。

起初,纸浆厂和供应能源的热电厂是按分散的原则兴建的。计划规定总共要建十四个厂。一九七八年,乌韦·索别斯基完成了这一任务,但不久他又用大型设备取代了其中部分厂。这种更新换代的大型设备将会首先引起公众的注意,甚至在较小的程度上也会引起国际新闻界的注意。它由四个庞大的单元组成,实际上就是一个既能生

产纸浆又可发电的工厂。整套设备长约二百四十米,宽四十五米,高五十七米,相当于一座占地两个半足球场的十二层楼房。

这套设备由保尔·苏必斯、韩某和塔多伊兹·特普弗勒主持的三家公司提供资金,在日本吴市的一个造船厂制造。一九五一年,乔冶·塔拉斯曾和该造船厂签订一些协议书。日本人直接在浮坞上制造了这些庞然大物。

由于这些庞然大物无法通过巴拿马运河,同时也为了避开南美洲南端合恩角附近“咆哮的四十度”(注:大西洋上南纬三十—五十度间的海域,经常会出现风暴),负责把设备运到亚马逊河口的尼克·佩特里迪斯选择了另一条航线:从日本内海出发,走纪伊水道入太平洋,经南海进印度洋,绕过好望角,最后横渡南大西洋,全程二万六千公里,历时三个月。

这些庞然大物到达内格罗河,进入达席尔瓦手下的人特意为它们建造的于船坞。做坞墩的七千五百多根柱子,用的是一种质地异常坚硬、几乎完全不会腐烂的亚马逊河流域特产“马卡伦杜巴”原木。干船坞既能抽水,也能潜水,所以随时都可以把这些浮动的工厂重新送回海上去,需

要的话,还可以挪往世界上其他地方。

一九六七年铺设了运输原木的铁轨,把原先由卡车承担的繁重运木任务接替下来。总体规划中要铺设的一千公里铁路,到一九八○年五月一日,已铺了四百八十公里。一包包的纸浆装上佩特里迪斯兄弟的轮船,出口到欧洲、美国、日本、委内瑞拉。纸浆厂的生产能力是每天二千二百吨,一年便是八十万吨。

一九五四年,第一批锯木厂设备安装完毕。但最现代化的一座采用激光技术的锯木厂建成于一九七九年。仅这一家厂就可生产四万吨木材和纤维板。

一九七六电一家年产量为二十五万吨的新闻纸厂也投产了。

在开发地下资源方面一项开采加工高岭土的计划于一九七二年上马,年产二十五万吨。这仅仅是从一条估计储量为六千万吨的矿脉中开采出来的,全部储量约为一亿吨。这种防火的粘土在化妆品和药品制造业中用作包装材料。用于砌高炉的矾土耐火砖,也于同年开始生产。

第二年,一家耗资三十亿美元的铝材轧制联合企业,在王国境外的贝伦附近上了马。投资的除了王的九家公司(它们重新组成一个控股公司),还有一家美国公司,一家加拿大公司以及巴西圣保罗的一家公司。这个联合企业虽建在境外,它加工的原料却来自铝矾土储量估计为二亿六千万吨的王国境内。

让·科尔切斯科的勘探队已经查明,除高岭土和铝矾土外,有待开发的资源还有磷酸盐、氟、镍、钍、稀土金属、铂。当然,黄金、钻石、绿宝石和次等宝石也在计划之内。不过,后一类矿藏是王的秘密财产,它们的蕴藏量科尔切斯科只向雷伯·克立姆罗德一人汇报。

想必王就是靠这项收入充实他的“内帑”的(“内帑”是塞梯尼亚兹的说法)。

在农业方面,埃斯卡兰特和黄森负责的十八个公司干得十分出色。每个公司都有一位巴西籍低级受托人主持,他们根据委托协议书隶属于若热·索克拉特斯和埃默森的儿子内尔松·科埃略。大米原先只打算供给王国自身的需求,后来却很快成了王国的主要农产品。一九六五年,大米开

始向一直缺米的巴西市场出口。总体规划要求把二十二万公顷水淹地或准水淹地种上水稻,根据黄森的估计,每公顷半年可收获五吨粮食,这一估算后来得到了证实。一九八○年五月,这项了不起的计划已实现过半,后来又建成一百四十个粮仓(每一座的储容能力为两万吨)。两座每小时可加工三十吨粮食的碾谷厂,从而使整个生产过程配套成龙。

畜牧业在所有种植加勒比松的地区发展起来,到一九八○年已有十二万头牛。往南在靠近亚马逊河的地方,则饲养猪和家禽。一九七二年,畜产品已经完全能满足国内的需要,次年使开始出口。

一九六六年,埃斯卡兰特和一位杰出的巴西专家马德拉创立了一个农业试验中心。主要研究顷目有可可,以及其他传统经济作物,如三叶橡胶树、帕拉果、柑桔、油棕搁、甘蔗、木薯、大豆等。试验证明可可很适宜种在石梓种植园里。

一个科学研究机构成立于一九七四年。自一九七五年起,该机构即从事天然气开发,并研究如何从甘蔗和木薯的混合物中提取可燃物质,以期最终获得甲酵与甲烷。这些科研项目的主要目

的是想做到燃料完全自给,建立一套合理的能源开发体制。

第一个五年计划于一九六二年全面完成。一九八○年五月,第五个五年计划正在执行中,它的目标有百分之六十已经达到。

到一九八○年五月一日为止,除了塔拉斯、塞梯尼亚兹、王臣,也许还有为数不超过五六十名的男女高级技术人员、飞行员和无线电话务员,此外谁也不知道雷伯·米歇尔·克立姆罗德究竞是什么人。

报纸、书刊甚至从未提及他的名字,更没有登过他的照片。

装一条木腿的海龟 —— 8

一九七六年六月,突多尔·安盖尔因心脏病猝发去世,当时他正驱车行驶在圣莫尼卡的大街上。这位罗马尼亚裔的洛杉矾律师是负责多方面业务的王臣。不过,经手最多的还是有关金矿的事务。

九天之后,即六月二十八日,雪莉·塔拉斯在癌症的折磨下挣扎了十余年后也去世了。

大卫·塞梯尼亚兹从王那里听到了这个消息。

“什么时候?”

“三小时之前。”

雷伯的声音有点异样,过了一会儿塞梯尼亚兹才明白是什么原因。

“你是在飞机上和我通话吗?”

“是的。两小时前我们离开了里约热内卢。在直接去波士顿。你是不是也到那儿去?”

也许可以说,没有什么比雪莉·塔拉斯的死更使塞梯尼亚兹伤心的了。他认识雪莉·塔拉斯已三十多年。三十多年来,他一直象对母亲一般敬爱她。她的去世使大卫陷入深深的悲痛之中,虽然并不感到意外。医生早在四年前就已认为她没有希望了。

出乎意料的倒是这次王本人竟亲自前往。

“那时,”塞梯尼亚兹后来回忆道:“我已经有一年零三个月没见过他。根据雷伯的特别指示,凡是需要他过目的文件我都让玛尔尼·奥克斯转交。在文件中,我几次指出,由于他提取的款项金额越来越大,我正面临着财政上的困难。三天后,文件由杰思罗手下一位匿名信使送还给我,上面标明:‘绝密。面交收件人。’一张附条上写着:‘情况我知道。望尽力而为。’我记得,当时我是这样想象他的:光着身子,额上套着绿色蛇皮头箍,头发披到肩头,在危机四伏的丛林深处,置身于未开化的印第安人之间却得其所哉,天晓得吃着什么东西,一边还能对我实行遥控指挥。比如说,他给我的另外几张附条中写着:‘萨格勒布联合银行,帐号583452LM67,未把那笔十一万二千六百美元的款子转来。为什么?

RMK。’。‘我已要求从德黑兰的伊朗启夏瓦兹公司撤回全部资金,但至今尚未完全撤回。此事请照办。RMK。’

“……现在我获悉,他总算露面了,目的仅

仅是参加在缅因州一个偏僻的乡村小公墓举行的葬礼,在那里陪伴一位刚刚失去妻子的朋

友……”

乔治·塔拉斯当然也记得。

雪莉是上午九点钟左右在医院里去世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倒是一种解脱。在她生命的最后一个半月里,医生天天结她注射吗啡,剂量越来越大,她几乎终日不省人事。如果称一下的话,她临终前那几天的体重恐伯只有三十公斤。这情景勾起了塔拉斯奇怪的联想,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达豪和毛特豪森集中营里的那些幽灵。

及至一切告终,他没有失声痛哭,也没有让半点悲哀流露出来。他这人和眼泪无缘。他的想法十分明确,而且早就打定了主意:谁也不通知。一旦通知人家,将会发生什么事,他知道得太清楚了:他从前在哈佛教书的的学生和同事都会匆匆前来,雷莉那些多得数不清的出版界朋友

也会赶采。她生前在评论中对一些著名作家时而满腔热情地支持,时而痛痛快快地批评,这些作家也会觉得有必要到缅因州来吊唁一番。

只有一个人,他犹豫着是否要遇知:大卫·塞梯尼亚兹。雪莉把大卫当作他们的儿子—般看待。他在医院里甚至已经拿起听筒准备往纽约挂电话,但又改变了主意,他心情沉重,一种强烈的孤独感把他紧紧包围起来。“上帝啊,这是怎么回事?其实我好几个月以前就知道她即将死去,现在她真的死了。”尽管如此,他依然能自我解嘲。即使是现在,他仍抱着一种嘲讽人生的态度,他无法想象自己怎么在电话里谈这等事情。“塔拉斯,你会一下子哭起鼻子来,还是别出这种洋相吧。”

也许是受到一种反作用的驱使,他立即着手做那些急需办理的具体事情。他租了一架飞机,并定好一辆柩车在班戈与飞机衔接,办里了把一具尸体从一个州运到另一个州所需的各项手续。下午两点,他到达缅因州,然后又花了两小时为第二天举行安葬仪式做好安排。五点钟,他回到空无一人的家。这座房子兀立在皮诺布斯科特湾与蓝丘湾之间的岬角上,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为冷落凄清。煮莱的时候,他有点动摇了。他在空

荡荡的房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有那么二十分钟左右简直难以忍受,浴室药柜里的那些药片老是在他的脑子里打转,怎么也排遣不开。末了,还是这样一种思想占了上风:卡瓦诺太太每周要送三次松饼来,明天正是送松饼的日子,如果发现他撒手西逝,偏偏挑在松饼照例做得最好的星期三(为什么松饼总是星期三最好,原因不明),这位厚道的妇女非晕倒不可。塔拉强烈地意识到,这局面该多么可笑。

他走出家门。

阿道夫和贝尼托这两只愚蠢的鸬鹚,栖息在老地方——一条破烂的小船上。凡是有生命的东西没有比它们更缺乏幽默感、更可悲的了。它们年年归来,在这里度夏。也许它们已经不是四十年代的阿道夫和贝尼托,不过一定是那两只鸬鹚的直系后代。难道别的鸬鹚的后代会有这么一副蠢相?

“我得承认,”他听到一个缓慢、安详的声音说,“我从来没见过样子这么愚蠢的鸟。”

“我已经答应把这块地方租给它们九十九年,”塔拉斯接茬时似乎并不感到惊讶。“只要达

成默契,租期还可以延长。”

他感觉到,除了这个雷伯·米歇尔·克立姆罗德外还有别人。他转过身去,发现大卫站在几米以外。这时,他再也克制不住,真的哭了起来。

第二天,只有他们三个人参加的安葬仪式结束后说,他想在红房子(注:西方对停尸间的别称)里住一两天。

“我找不到更恰当的字眼,只好称它为红房子了。不过,也可以这么说,我是一个把自己强加于你的不速之客。”

“我警告你,我睡觉要打呼嗜的,”塔拉斯

说。

“总响不过我的朋友们养的一只美洲虎。再说,你的胡须也没那么长。”

大卫回纽约去了。雷伯和塔拉斯在房子周围散了很长时间的步。虽然已是六月,气温还相当低,尽管雨点儿还没有洒落下来,不过明摆着只是早晚几分钟的事。只穿一件全棉圆领白汗衫的雷伯不由得直打寒颤。

“冷了吧?”

“这是因为天气要变了,过一会儿就好。”

“会不会是疟疾?”

“我们沙马塔里人从来不生疟疾。”

话虽这么说,他们还是回到屋里,生起了壁炉。他们谈论着蒙田、斯太伦、巴金、内保尔,谈论着绘画和其他。然而,塔拉斯看得很清楚,雷伯虽然谈天说地,无所不及,对他真正关心的事却只字不提。“亚马逊尼亚”这个词似乎从他的记忆中完全抹去了。

三点半光景,卡瓦诺太太开车送来刚出炉的松饼。她为他们煮了茶,还说这么好的天气他们竟呆在屋里不出去,真是发疯了;虽说可能有点儿潮湿(此刻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不过真叫她想起了她的故乡爱尔兰。她主动提出留下来为他们做晚饭,可是雷伯谢绝了,说他自会照料一切的。于是,这位爱尔兰妇女告辞离去。

“照料一切!人家听起来还以为我一百岁

了!”

“你七十五岁啦。”

除了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这间猩红色的书房里就只有壁炉中的火光。幽暗的光线使雷伯愈加显得瘦骨嶙峋、容颜憔悴。塔拉斯想道:自从在毛特豪森初次见面以来,他的模样几乎一点未变。他直到死也不会变样。雪尔2生前常说,他是世上最富有魅力而又最少人间烟火味的人,也许,他来自另一个星球。

他大声问道:“她刚刚去世,你怎么已经知道了,又是杰思罗?”

“这无关紧要。除非你当真想谈这事。”

“你说的对,这无关紧要。”

“纶我讲讲你正在写的那本书吧。

“给我讲讲亚马逊尼亚吧。”

“我不是为此而米的。”

“你为什么而来,我很清楚。既然如此,巧得很,我正想……”

“啧啧啧啧。”雷伯含笑打断他的话头。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过去拿起他的布袋,从里面取出三四瓶酒。

“你真的喜欢喝那种中国茶?”

“我起码已经十五年没有碰过伏特加了。”

“我这一辈子大概喝过三回。”

他们向第一瓶酒发起进攻。雷伯的话来了,这回他谈起了他白己,谈他讳莫如深的过去,谈他和绎夫·拉扎鲁斯一起去西西里岛以及铎夫当着他的面枪毙兰根和德格罗特那件事。他还谈到,另一次,他和铎夫一起站在丹吉尔的马拉巴塔灯塔附近,铎夫枪射海鸥,并怂恿他杀人报仇。雷伯肯定没有喝醉,因为那瓶格鲁吉亚伏特加他只喝了一丁点,所以,并不是酒精促使他回首往事。

塔拉斯看得一清二楚:

“他从来不可能大大方方地谈论爱情和友

谊;过去接触到这些题目时,他总是非常不好意

思,简直连别人也感到窘迫。可是我敢肯定,现

在他把自己把往事告诉我,正是为了向我表达他

对我的友情。”

“不要把我灌醉。”塔拉斯说,此刻他自己已经灌了大半瓶酒。

“我老家在格鲁吉亚,也就是说,我差不多可以算个俄国人,至少跟苏联沾点儿边。我身上既有美国人的血统,也有高加索人和乌克兰人的血统。尽管你的伏特加是格鲁吉亚货,也不

会……”

“酒是奈西姆从第比利斯带回来的。”

“味道好极了。”

“我不想用我的故事来烦扰你。”

“别说傻话了,克立姆罗德君。你知道得很清楚,你的故事对我有多么大的吸引力,我是多么爱听。那个在纽伦堡想弄死三四十万纳粹分子

的人叫什么名字?”

“布尼姆·阿涅列维奇。他已经死了。某一天,他终于发现在东方国家再也找不到一块安身立命之地,于是他去了以色列。他是在六天战争中被打死的。当然,那时他已经改名换姓。”

夜已降临。十点钟的刘候,雷伯说他饿了。塔拉斯站起来才走了几步,使得出结论:他的房子,恐怕包括房子所在的大西洋边这个岩石岬角,全都倾斜了。于是,他决定还是坐在围椅上不动为妙,心想,身边反正有世上最富最富的一名男仆在侍候他。雨已止,风已息,海上几乎毫无动静,必须屏息凝神才能听见类乎狗酣睡时发出的深沉呼吸。

雷伯拿着他做的零陵香熏肉蛋卷从厨房里回来。他们一边吃蛋卷,一边喝着塔拉斯已经开始进攻的第二瓶伏特加。

“还想听故事吗,乔治?”

“如果必要,就编造几个吧。”

“我本来就在编造,乔治。你以为我在干什

么?”

接着他讲起了在奥地利与仇人的角逐、从萨尔茨堡到死山相互追踪、拜访西蒙·威森塔尔、铎夫·拉扎鲁斯的死以及遇见那个犹如惊弓之乌、带着四张不同姓名护照的人的经过。“他就是卡尔·阿道夫·艾希曼,你能想到吗?”

塔拉斯睡着了。他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下午,只觉得舌头软绵绵的。屋里悄无人声,他以为雷伯已经走了。他急急忙忙走下楼去。发现雷伯正操着葡萄牙语在打电话。

“我煮了一点咖啡,”雷伯一只手捂住话筒说,“还没有凉,在厨房里。”

他轮番使用英语、德语、西班牙语、法语继续一个接一个打电话。

外面,天已放晴,风和日丽,万里无云。他们走出去,沿着海边散步。

“我昨天是自己躺到床上,还是你把我拖上床的?”

“可以说两者兼而有之。”

阿道夫和贝尼托栖息在老地方,还是那么一副蠢相。

“雷伯,”塔拉斯蓦地说,“我不想成为一个局外人。”

他的眼睛和那双灰色的眼睛相遇了,塔拉斯又体会到三十一年前在毛特豪森已经领教过的那种畏缩心情。他继续说道:

“找还没有老到那种地步。你很清楚我指的是什么;或迟或早,或被动或主动,这一仗你总是要打的……只有一点我还拿不准:你究竟是主

动出击呢,还是起而迎战。我比较倾向于前一种办法。”

雷伯弯下腰,拾起一块挺大的卵石,扬手投了出去。石头准确地落在两只鸬鹚之间的水面上,它们硬者头皮装出不理不睬的样子。

“你肯定这是两只活鸟吗?”

“当然是的。就跟我一样活着。”

雷伯脱掉鞋,赤脚蹚入水中,一点不在乎弄湿裤子。他摇了摇头。

“我还没有下定决心,”他说。“暂时巴西利亚当局对我不加干涉。加拉加斯和波哥大方面也不管我。”

“这种情况不会长久的,你也知道。”

沉默。

雷伯脱下圆领衫,慢腾腾地把身体泡在水里,只露出个头,两眼瞪得大大的,看起来有点象个溺水的人。塔拉斯走到平日最喜爱的一块礁石上坐下。

“不要把我拒之门外,雷伯,我求求你,不要这样做。”

雷伯不见了,他在水下潜泳,过了仿佛无穷无尽的两分钟才冒出头来。他游回礁石那边,全身脱得精光,把衣服拧干,然后重新穿上身。

“你只到那里去过一次,乔治。”

“那里太热,我受不了。再说,我也不是要你雇我当伐木工。”

又是阗然无声。雷伯系着运动鞋的鞋带,可是他住了手,陷入沉思。

“我刚才对你说过,我还没有做出决定。这是真话。我可以就按现在这样子生活下去。”

“这次你用了多少家公司?”

“一百十一家。”

“它们之间表面上没有任何联系?”

“没有。”

“有朝一日会不会有人跳出来揭露事情的真相,指出你是所有这些公司唯一的老板,这种可能一点都没有?”

“我想没有。”

塔拉斯沉思良久,后来终于说:

“你说得对。你可以象你所说的‘就按现在这样子生活下去’。大不了将来会有人对你那一百十一家公司中的某一家表示不满。不过我想,每家公司反正都有自己的律师班子,他们一个比一个精明。而且我好象记得,你手下的人中有几位还入了阁。其中一个不就是巴西总统的私人顾问吗?”

雷伯露出了微笑,说:“是的。”

“因此,唯一真正的危险,”塔拉斯说,“那就是在巴西、委内瑞拉或哥伦比亚发生古巴式的革命。看来可能性不大,至少在今后的二十年内不会发生。而且,哪怕天国成了红色的,总还是可以通过商量达成妥协的。你和克里姆林宫的关系还那么好吗?”

“是的。”

“牵线的是保尔、奈西姆、那个有艺术品收藏癖的美国人以及另一个乡音很重的法国人?”

“是的,还有别人。”

塔拉斯居然还能笑出声来。

“我的上帝,雷伯,你一个人就顶得上一个多国集团。我在说什么呀,何止是一个多国集团?你本身就是好几个多国集团,说不定你可以买下通用汽车公司,或是埃克森公司。或许把两个一起买下来也难说。我说得对吗?”

“我从来没想过。”

他们又开始散步,肩并肩朝塔拉斯的房子走

去。

“雷伯,事情很简单:一切取决于你。如果你继续保持沉默,隐姓埋名,那就不会出什么问题,不会出什么严重的问题。”

他们走进屋里。

“可是我知道,事情不会长久如此,”塔拉斯

说。

“不会?”

“不会。你自己也说地‘我还没有下定决

心。’这说明你正在考虑这个问题。我想你会干
的。依我看,拉开战幕的将是你。你创建了一个

国家,而在它的国境以外,几乎无人知晓它的存

在。总有一天,你将不再保持沉默。我相信当这

一天到来的时候,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最近我

对这事想得很多,我想你也一样。”

雷伯微微一笑。

“跟我来。”塔拉斯说。

他朝书房走去。书籍、笔记胡乱堆在那里,

不把塞梯尼亚兹那样的人吓坏才怪。

“昨天晚上,”塔拉斯说。“在你那么不光彩地把我灌醉之前,你问过我一个问题,我还没有回答。你要我谈谈我在写的这本书……”

他拿起一个文件夹,把它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全部都在这儿了,雷伯,我怀疑它是否会有出版问世的一天。不过,写倒是写完了。所有的内容都写在里面。如果你想听的话,我可以念一念。”

“我简直等不及了,”雷伯答道,脸上又露出一丝笑意。

“首先是书名,《论国家法统之预谬性》,作者乔治·塔拉斯。下面是正文。第一章。其它章节其实并不存在。第一章也是唯一的一章,内容加下:

国家法统说乃是一个离奇可笑、荒谬绝伦的概念。它毫无法律根据。每一个国家都建立在这样一个历史事实的基础之上:在某一时期,一个

部落的石斧大于毗邻的其他部落,此部落便得以打垮其他部落。结论是一目了然的:任何现存国家的存在都毫无法律根据。

“就这些,雷伯。我对我得出的结论十分满意。”

“雷伯,”塔拉斯说。“我可以给你上课,我可以……”

“我想看一些这方面的书。”

“吉拉尔德·菲茨莫里斯爵士所写的《国际法概论》;莫斯勒的《作为法治社会的国际社

会》;保尔·吉根海姆的《国际公法原理》,卡瓦列利的《和平法准则》,雷德斯洛勃的《国际公法条约》,海牙国际法学会出版的各种刊物《美国国际法杂志》;《世界贸易法杂志》;《联合国仲裁决定汇编》……当然,还可以加上韦斯特

累克、韦顿、雷瑙尔特的著作以及文尔瓦累兹的杰作《美国的国际法》……另外还有俄国人屯
金、蒙得维的亚的希门尼斯·德阿雷查加、弗德罗斯与西马他们合写的书刚出版我手头还没有,不过我会弄到一本的……至于奥康内尔、凯尔森、

冯·德海特、施瓦尔曾伯格、布朗利……等人就不

提了……”

“你喘口气再说吧。”

“即使你以光速来读书,雷伯,可能也要花好几年才能看完这些书。”

塔拉斯伸手碰了碰书堆中的一摞,这一摞书立刻倒了下来。

“我刚才说的许多书这里面就有,当然,并不全在这里。你一定要有一个可信赖的人,雷伯。”

“就是你。”

“就算是我。我和所有你能罗致的法学家,当然各种国籍的人都要。我甚至可以弄到一个面色红润的地地道道的俄国佬,他甚至不是一个持不同政见者。他是个和克里姆林富有联系的重要人物,虽然经常住在伦敦和芬兰。他会加入这个班子并且守口如瓶,我塔拉斯以名誉担保。”

“这个班子将做些什么事呢?”

“做你想要它做的一切,雷伯:按照你的设想证明你缔造的国家能够而且必须生存下去,证明它有权利生存下去。”

那双灰色的眼睛睁得更圆了。

“乔治,你认为我有足够的疯劲这样子吗?”

“我认为你拥有比这大得多的疯劲,雷伯。”

塔拉斯心想:“归根到底,我身上也有迪耶戈·哈斯的某些东西。我和那个阿根廷人被创造出来降生到这个世界上,仿佛就是为了推动雷伯·米歇尔·克立姆罗德去完成他的使命……”然而,在

随后的几秒钟内,他又转而认为:这是他自己和迪耶戈.哈斯的愚人之见,他们把自己抬得太高了。

他心平气和地继续说:“雷伯,我知道我已经七十五岁了。我要求做这件事,并不是要你怜悯我,你或许会念及我现在孤身一人,或出于你可能对我怀有的友情而对我大发慈悲。我确实有能力组织这个班子,做好一切准备,一旦你下决心采取行动,便可发挥作用。”

一阵沉默。

接着,雷伯对他此说:“我希望际到那里

去。至少再去一次。你总共才去过一次,那还是

在一九六四年。”

“一九六五年。”

“六四年,”雷伯说。“一九六四年十一月二十日。要不要打赌?”

“老天爷,不要。”塔拉斯说。“我对你的记忆力太了解了。没准儿那天我穿的什么衣服你都说得上来。”

“白色的套装,绿色的领带,手帕也是绿

的,头领一顶巴拿马草帽。雅瓦和他的儿子们觉

得那草帽很古怪,直到如今他们提起来还笑呢。

乔治,我希望你明年来,就在二月份吧,那时候

雨水少些。”

“我会来的。当然,如果那时我还在这个世界上的话。”

“如果你死了,我决不宽恕你。”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雷伯的目光变得更加深

沉。

“你真的能找出有说服力的论据?”

“国家是一个拥有领土、人口和政府的实

体。国家还享有主权和独立,因而不从属于另一

个国家或任何别的实体,但直接受国际法约束。

单是这个问题就足够世世代代的法学家打上五百

年官司。”

“我也许等不了那么久。”

“雷伯,甚至连‘国际法’这个词儿本身都没有什么过硬的依据。大约两百年前,第一次使用它的是个名叫边沁的人。边沁一定是在酒精中毒症发作时发明了这个词儿。在他之前,这个词是不存在的。在他之前用的是jus inter gentes,这个拉丁名词本身也是从十六世纪的另一个疯子那里传下来的。他叫维多利亚。一七二○年左右,法国人达盖索把拉丁文jus inter gentes泽成了法文 driot entrs les nations只要稍懂拉丁文的人都看得出,这种译法蛮不讲理而又愚蠢透顶。老达盖索这样做是迎合他的主子和当时正处在帝国主义扩

张期的法国的需要。而一些盎格鲁—撒克逊的法学家急于为征服其他民族国家的行径辟护,这样就师出有名,于是迫不及持地和他唱一个调子。因此,当亲爱的老康德……”

“乔治。”

“……在他一七九五年出版的《论永久和

平》‘nations,一词易为‘国家’时,国际法……”

“乔治!”

沉默。

“象这样我可以一口气谈上一百四十三个小时,”塔拉斯说。“也许还不止。”

“领土、人口、政府。”

“你拥有领土,显然也拥有人口。你可以提名雅瓦当首相或总统,名称反正随你或他的便。没有人能够对他作为先占者的权利提出异议,除非回溯到白令海峡形成之前,那时美洲的印第安人还是亚洲人。至于领土,你将不得不向全世界宴布,那一百十一家公司无非是你一个人布下的

疑阵。这将使你开创的全部事业(不仅仅是亚马逊尼亚那一头)大白于天下,雷伯,你肯定在我之前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或许这就是你迟疑不决的原因。一切都无法再保密。全世界都将知道打一个雷伯·米歇尔·克立姆罗德。那时,人们不吓得摔一个屁股墩儿才怪呢。”

雷伯转身背对着他。

“代价是巨大的,雷伯。你将不得不从幕后走出来。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无异于自杀。这么多年的保密措施将付诸东流。……”

雷伯既不开口,也不移动。

“雷伯,最不可思议的是,我确信你会这么做,无论代价多大。这并不是因为我劝过你。我从来不曾自以为有一星半点影响你的能力。你产生这个念头有多久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有好几年了。”雷伯平静地说,他转过身来面向塔拉斯。“你真想把全部任务担当起来?”

“我在世上最强烈的愿望莫过于此。”塔拉斯

回答时简直是横下一条心的语气。他随即又说:“但这决不是因为如今我形单影只。雷伯,我想担当这个任务,是因为我真诚地相信而且是再清醒不过地相信,我是干这件事最合适的人选。我有点儿了解你……”

“相当了解,”雷伯微笑说。“这就是明证。”

“我干得了,雷伯。我已经想好了几个人。有五六个人先干起来就可以了。宁可到我们把脑汁绞尽的时候再扩充人马。另外还要一些资料员。我认识一个值得钦佩的女人,她能为我们组织起一支队伍来。我们要掌握现存的有关国际法的全部资料,一字不漏地全部查阅。雷伯,从古至今,世界上从来不存在一个合法的国家。法统根本就不存在,这是个弥天大慌。

Ubi societas, ibi jus(有社会的地方便有法律)。一派胡引纯粹是空话。我们这些吃法律饭的把一片真空涂上五额六色,便宣称已经筑起了城墙。当我们象达盖索一样为国王大唱颂歌时,表面上好象有人相信我们。诺,就在你左肩后面有一本霍尔的著作。你把它拿下来,翻到第一百二十七页,我相信就在这一页上有这么一段话:

一个国家可通过各种手段获得领土,如:主

动采取单方而的行动;通过占领;由另一国家、团体或个人割让:通过赠予,通过长期使用而获得所占权;或因自然界的作用而面积扩大……

“我是凭记忆背出来的。雷伯,你听见这句了吗:‘主动采取单方面的行动……’这不是盗

窃、掠夺和武力征服又是什么?同样,所谓法统、主权以及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这种居心险恶的闹剧,无非都是些色彩,用于粉刷战争、强权统治、不平等条约或作为搞平衡的结果而订立的条约(缔约双方不是彼此心存疑惧,就是斗得两败俱伤)。英法两国疯狂对抗的结果诞生了比利时,而英法自身也是不断侵略的绍果。非洲国家实际上是一块块被任意切割的土地,如果这种国界的划分与民族分布相符,那纯粹是偶然的巧合。南美、中美甚至北美的情况又怎样呢?征服了墨西哥的西班牙人后代,如果在阿拉莫堡一役之后没有被开拓了美国的英国人后代打败,情况又会怎样呢?若是没有沙俄帝国,苏联今天又是什么光景?那些俄国人把他们的大爪子从波罗的海和乌克兰一直伸到日本、蒙古、阿富汗和中国的地域,且不谈三十年前被他们兴高采烈地消灭了的哈萨克人,更不谈目前为他们亢当廓尔喀兵和塞内加尔士兵的黑皮肤古巴人。土耳其人征服过辽阔的中亚草原,曾一度饮马地中海,他们用

我们对付印第安人的手段解决了亚美尼亚人问题,试问,土耳其人哪来这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占领考究竟要过多久才能成为土著?我在墨西哥、阿尔及利亚、越南遇到过不少人对于那里成为殖民地感到愤慨。可是,墨西哥的冈萨雷斯们自己就是直接来自西班牙卡斯蒂利亚或阿拉贡的移民。同样,提济乌祖的穆罕默德们从阿拉伯半岛来到那里,为的是凭借大棒迫使先于他们居住在那里的柏柏尔人改宗。而柏柏尔人自己身上也有那么一点儿西哥德人或只有真主知道的什么血统。阮某某在湄公河三角洲也曾得意忘形地把早先住在那见的占族人和其他高棉人踩在脚下。我可以一直不停地说下去。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太可笑了!这方而的例子还能举出成千上万。”

“Nen jetez p1us,la cour est pleine,(注:够了,不要再讲了)”雷伯说了一句法国话。

“雷伯,世上根本没有、也不会有什么理论可言,任何准则都是不存在的。给你举个例子吧。就在今年,他们准备拒绝承认特兰斯凯

(注:南非开普省东部科萨人居住区),这倒也不无充分理由,因为处在南非包围下的特兰斯凯是否享有真正的独立,确实值得怀疑。可是,苏

联在联合国内有三票,即苏联、乌克兰、白俄罗斯,有谁对这个事实提出过异议?而哪一个敢说白俄罗斯是独立国家?”

“说完了?”

“说先了这些,还有无数的例子可说,反正这段公案是可以辩护的,雷伯。只要你找到一个讲坛搞‘切腹自杀’’或者至少牺牲隐姓埋名的做法,这等于要你蜕去皮外的一层皮。雷伯!”

“嗯?”

“你能制造一枚或几枚原子弹吗?”

“能。”

“你真能做到?”

“能。”

“你考虑过这件事吗?”

“我当然不会做这件事,但我考虑过,就算一种智力游戏吧,纯属抽象思维。”

“你肯定知道,还有另一种解决办法。向巴西、哥伦比亚、委内瑞拉宣战;只要你有办法使当今世界两大贼帮的老头子——我指的是美国和苏联——觉得有利可图而剑拔弩张……”

“又一个加丹加。(注:加丹加,扎伊尔沙巴区的旧称,1960年7月,扎伊尔独立后,加丹加在比利时的支持下宣布独立,1963年1月,联合国军击败冲伯领导的叛军,重新统一)”

“这样比拟对你可没有好处。所谓的加丹加国维护的是殖民者的既得利益,而你不同,你是披荆斩棘蛮荒创业。此外,你比冲伯不知高明多少倍。不过,反正这事你也不会干。”

“不会。”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塔拉斯用的口吻可谓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这实在太可惜了?因为,想要建立一个无可争议的、所谓‘合法的’新国家,最好的办法是打一场精采象样的战争,既有扣人心弦的大屠杀,又有蔚为壮观的血水浴。”

塔拉斯看雷伯拿起布袋准备告辞。雷伯马上要走并不使他怎样难受,若是在前一天晚上,他会感到万分凄凉。现在他想:“雷伯即将表示同意,其实他已经同意了,我就要投入这场战

斗……”

雷伯柔声柔气地说:“你当然知道,我希望你准备好什么样的材料。”

“这些材料必须论见开拓与创业自由,个人高于国家,现行制度都不完备,无一例外;必须拿出新的样板来;把强权即公理主义搞臭,把所有的‘主义’全部揭穿。在这个世界上有将近两百个国家,其中近似自由的国家不到二十个。而‘近似自由’是不存在的,就象不能说一个妇女‘近似怀孕’一样。还有别的事吗,雷伯?”

“暂时就这些。”

雷伯朝门口走去。塔拉斯知道,迪耶戈·哈斯一定就在什么地方等侯,虽然瞧不见人,但绝对没有疑问。

“我立即就着手进行。”他说。“不,请不要谈经费问题。有你这些年给我的钱,我可以聘用六

百位高水平的法学家。我存钱的银行还以为我是毒品贩子呢。我租得起凡尔赛宫开学术讨论会。雷伯,你还没有问我,当那一天到来时,你的呼声被人听见的希望究竟有多大……”

“答案我知道,你也知道。”

“零,”塔拉斯说:“绝对是零,而且是无法挽回的。不过,有哪一个唐·吉柯德向诺大的风车发动过进攻呢?”

装一条木腿的海龟 —— 9

“我到过马来西亚的吉隆坡,”伊莱亚斯·魏茨曼说.

“乔治,直到今天我还无法忘记那里的景

象。他只给了我们五千个名额。就是给一百万,

也不够用。”

“事情总是这样的,”塔拉斯说。

“那个大船主尼克·佩特里迪斯,拨出三条船供我们使用三个月。那里的情况惨极了,简直难以置信。暹罗湾和南中国海挤满了从湄公河三角洲逃出来的可怜的难民。你应该亲眼看看这些人。我们遇到过一些小船,船上的人都在漂泊中饿死了,那还不是被当地的海盗杀死的。而我们是生活在一九七七年哪!”

“海盗永远不会绝种。”

“要对这些难民进行甄别,从中选出五千

人,我办的差事中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了。我找过

他几次,求他提高限额,可是怎么也没法说服

他,甚至没法对他发火。我知道他富得不得了,

至少有很多很多钱,可是你不能指望他把全世界

濒于绝境的人都包下来。我想,从那个希腊人手

里租船的人大概就是他吧?”

“尼克·佩特里迪斯是美国人。不错,我看你可以说是租来的。你还去过泰国?”

“去了,”魏茨曼说。他在柬埔寨边境的难民营里呆过两个月,目的是招收五千名愿意去亚马逊尼亚的高棉人。

“我甚至被人骂作人贩子,由于雷伯给我规定了那些荒唐的保密戒律,我甚至不能为自己辩护。多亏你介绍我去找那些基金会,他们帮了我的大忙。那位报业、电视业的亿万富翁邓恩,还促使美国国务院和法国外交部为我说话。这个邓恩和雷伯有什么关系吗?”

“据我所知没有。”塔拉斯此心里实在为撒这样的诚感到惭愧。

“我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雷伯,这一点你可以相信我。”

“依我看,提他的名字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帮助。”

“你说得对。埃塞尔对雷伯有一套完整的看法,不过,她这个人对什么事情的看法都是一套

一套的。她相信雷伯是个重型人物,甚至比表面上更加重要。他远不止是一名监工,而是一个大财团的总经理,组成这个财团的美国或巴西公司也许不下二百家。”

“我对雷伯实在不怎么了解,”塔拉斯说,同时越来越感到坐立不安。

他来到纽约已有一个星期,以某基金会主席的身份会见了魏茨曼。这个基金会是最近在东南亚发挥了重大作用的几个基金会之一。

一九七七年夏天,乔治·塔拉斯逐渐组成了他的国际法专家班子。组织工作是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他仍以基金会作掩护,在麦迪逊大街租下了办公室,聘请了三十位专家。这些专家中只有三个人知道研究的最终课题:创立一个新国家。

在雷伯的要求下,他勉强克制对热带气候的恐惧心理,重访了亚马逊尼亚。他坐飞机从亚马逊河、内格罗河和布兰科河上空经过途中心不在焉地听着索别斯基介绍他的最新工程,一座规模足可与加拿大魁北克詹姆斯湾水电站媲美的大型水电站。塔拉斯对技术问题毫无兴趣,他在这方

面的能耐的极限就是换电灯泡。不过,索别所基公司的律师面临的困难却引起了他的注意。巴西有一条法律:禁止任何外国公司在其边境地区占有能源。巴西国家安全委员会尽量利用着这件法宝。不仅如此,拟议中的这座超大功率水电站(发电数百万千瓦不在话下),是对国营巴西电力公司的垄断地位的挑战。虽说克立姆罗德在巴西利亚有层层关系网,这项工程还是在那里引起轩然大波。即使仍有达成某种协议的可能,塔拉斯却在这类令人头痛的事情上看出一些兆头,雷伯早晚要与迄今为止尚未插手的巴西政府正面冲突。

因此,对塔拉斯和他的班子来说,时间越来越紧迫了。促使伊莱亚斯·魏茨曼说话,也是塔拉斯准备材料工作的一个组成部分。魏茨曼夫妇正以惊天地泣鬼神的热忱在全世界奔波,按雷伯规定的限额,从惨不忍睹的绝境中挑选移民。伊莱亚斯不久前刚从亚洲归来。他在由于北越的兼并被迫背井离乡的高棉人和柬埔寨人中招收移民;在这以前,他还到过印度、阿富汗、巴基斯坦和菲律宾。与此同时,埃塞尔来到非洲,走遍了卢旺达、埃塞俄比亚、几内亚(比绍)、乌干达、安哥拉和其他一些国家,从成千上万流离失所、饱经忧患、历尽磨难的人中招收移民。不幸的是,

可供他们挑选的人实在太多了。

幸亏雷伯有飞机和轮船,所以他们得以用最秘密的方式把难民运到亚马逊尼亚。结果,雷伯建立王国的亚马逊尼亚部分地区,开始有点儿象个庞大的国际难民营。

既然必须以法学家冷静的态度、清醒的头脑、不偏不倚的眼光来看待事物,那么,对于正在努力创建一个国家的那些人来说,这正是对他们有利的过硬论据:这个国家是真正独一无二的,只要一踏上这片土地,一切种族和文化的差异,一切仇恨都会被忘记。

这无疑是一个梦想,但有时候可以相信它会实现……

“你知道埃塞尔这个人。”魏茨曼说。“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甚至不知道该对谁说,埃塞尔和我有点烦恼,我们老是摆脱不掉一个念

头……”。

“哦,”塔拉斯应道,他已经猜出对方要说什么,先就感到为难。

“我们不知道,”魏茨曼继续说,语气稍稍有点迟疑,“我们是否会被人利用,那些由我们招收并送到亚马逊尼亚去的人是否会被人利用,作为一个借口……”

他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

“原谅我,不过经验告诉我们,慷慨往往是和它的反面并存的。就亚马逊尼亚接收难民这件事而言,实在太慷慨了,不由得我们不起疑心。”

“你对大卫·塞梯尼亚兹说起过你们的疑心吗?”

“五个月前,我起程去亚洲之前对他说过。埃塞尔当时也在。”

“他怎么说?”

这一回魏茨曼的语调不象刚才那么抑郁寡欢了,他说:“我一向认为大卫·塞梯尼亚兹是我认识的人中最正直坦率的……说到这一点,你可曾

注意到,人们总爱把与世无争的人看作低能?好,言归正传。塞梯尼亚兹当时先让我们把话说

完,接着他勃然大怒。就是说他扬起一道眉毛,站起来绕着他的办公桌走了几圈。然后他坐下来,对我们说,我们的担心是毫无根据的,他可以人格担保。”

“你要我也给你吃这样一颗定心九,”塔拉斯说,然而他心里明白,无论他对他们说什么,都不会叫他们满意。

“塔拉斯,埃塞尔和我负责的这个组织是半秘密的,不过几年来,通过它我们已把十五万以上的男人、妇女、儿童从世界各地送到多拉达岛、韦丁尼奥和迪阿曼蒂纳。每年我们负责接收二万五千到三万新移民。现在是一九七七年,三年之后,那片土地上将会有三十多万人口。这些人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依附于联合开发该地区的一百余家公司。(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用‘开发’这个词儿?)这些公司相处得那么和睦,配合得那样默契,实在太令人惊讶了,这表明,在这一切的后面有着非同寻常的协调力量。它们的目标十分明确……不,等一等,让我把话说完……

起初,埃塞尔和我以为它们是在寻找廉价劳动力。可是这样做毫无意义。它们完全可以从取之不尽的巴西剩余劳动力中招工。那里有千百万人想找份好工作,有人甚至什么活都愿意干。后

来,我们的观察又进了一步。由我们负责招来的人,一到这里便获得不寻常的优待:分配住房、安排工作,提供文明的生活环境。这简直可以说就是希望之乡。”

“实在好得不大象是真的。”

“正是这样。仿佛有那么一个人,也许还是说有那么几个人更恰当,因为一个人似乎不可能有这样的财力来构想如此宏伟的事业,甚至不可能有这样的智力;总之,仿佛有那么一些人正在试图创建一个国家。他们引进难民,让巴西和全世界而对一个既成事实,于是在某种意义上难民就成了人质……这不仅关系到巴西。雇佣我们的

一些公司,在哥伦比亚、委内瑞拉、圭亚那都拥有土地。这还不算。我们发现,这些移民拿到的证件,正是那种有名的绿卡,有了这张卡,他们便可以享受城内提供的一切优惠。别的证件一概没有。既无护照,又无身份证。你知道,这意味着:在巴西、委内瑞拉、哥伦比亚和圭亚那当局看来,我们的人都是非法移民。”

“以色列也是用同样的方法建立起来的。”

“我姓魏茨曼(注:犹太人常见的姓氏),

我知道以色列是如何建立的。可是以色列的非法移民都是犹太人。共同的宗教信仰把他们粘合在一起,何况他们还有共同的语言和几千年源远流长的传统习惯,还有一个共同的伟大梦想。而我们的移民彼此却毫无共同之处,只除了一点,他们都是从各自的祖国家国被赶出来的。”

“这还不是最坏的。”

“乔治,美国、巴西和法国的新闻记者,还有其他形形色色的人,已开始来找我们——埃塞尔和我。他们嗅出了一点味儿。他们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我们总是尽量避而不答。因为我们和雷伯有约在先,要保守秘密。可是我不敢担保我们还能坚持多久。整个事件正在形成排山倒海的势头!请你想象一下,我有一位姓尼尔森的丹麦籍同行,目前正在贝鲁特负责从黎巴嫩和叙利亚招收五千个巴勒斯坦人,就象我以前招收南越人和柬埔寨人一样。万一报上出现《一美籍犹太人将五千巴勒斯坦人送往亚马逊尼亚》这样的大字标题,你能不能想象,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你想象得出来吗?”

“他们先得确定你和尼尔森之间的某种联系才行。”

“我一直遵照那个令人生畏的玛尔尼·奥克斯的指示行事。从原则上说,秘密不会泄露。但事实上,乔治,我们不得不象间谍那样行动。有二三十个基金会为我们提供经费,四十家海运公司借给我们船只,航空公司为我们提供飞机,新加坡、香港、曼谷、利比旦亚、开曼群岛、巴哈马群岛、列文敦士登的公司总是给我们下及时雨,联号旅馆网到处让我们住宿,银行当场给我们贷款——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比方说香港那个

富翁得令人咋舌的中国人,那位罗杰·邓恩,那个名叫奈西姆·沙哈则的黎巴嫩人,那一对好象比尼亚霍斯更富的佩特里迪斯兄弟,在本国当上部长的苏必斯,苏黎世那两位瑞土银行家,阿根廷的亿万富翁罗查斯……我不再举下去了。这些人各

不相同,但是,为什么他们都这样忘我地帮助我们?而且行动协调得如此天衣无缝?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国际大阴谋?简直叫人难以置信。三个星期之前,我在河内,那里的苏联大使馆里的一个俄国人来和我接头。本来越南政府正在竭力刁难,想叫我去不成西贡——现在已改称胡志明市。可是,那位俄国高级官员只花了十秒钟,一秒不多,就替我把一切都安排妥了。埃塞尔告诉我,主持着七八个矿业公司的德尔·哈撒韦是加利福尼亚州州长的私人朋友,那位州长日后有可能

当上弟国总统。埃塞尔还告诉我,常有满载着参议员的一架架专机去拜访哈撒韦。”

瘦弱的魏茨曼摇了摇头。

“你想,我们能不起疑吗?”

塔拉斯心想:这是迟早要发生的事。

他嗫嚅道:“换句话说,塞梯尼亚兹并没能使你们信服。”

“对他的诚实我们没有一星半点怀疑。然而,他也许象我们一样被人利用了。”

“说不定我也被人利用了,是不是?”

魏茨曼流露出十分懊恼的神色。

“实在抱歉,可是这一切走得太远了。单靠一两颗定心九,即使是塞梯尼亚兹和你给的,药效也已经不够。我想抢在埃塞尔之前先告诉你。她说起话来有时候不管三七二十一。”

塔拉斯默默地从一数到十,他这样做纯粹是

聊以自慰:他的决定不是冒冒失失做出的。

“给我两天时间。”

“埃塞尔明天早上就到纽约。昨天她从内罗毕给我打了个电活。我敢向你担保,她准是拳头摄得紧紧地来到这里,准备大闹一场。她会在记者面前发难放炮,这种事她可做得出来。有一次,她去找联合国一位秘书长谈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儿童问题,那位秘书长一味搪塞她,左一个‘经费不足’,右一个‘国家主权’,埃塞尔挥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给我两天时间,”塔拉斯说。“你能不能请她后天之前不要发作?”

他打电活给冷若冰霜然而办事干练的玛尔尼·奥克斯,对她说:“我要跟他谈话。事情紧急。”

“我一定把你的口信带到,”玛尔尼说。“最迟明天上午他会打电话给你。”

“事情必须在几小时内解决。”

一阵短暂的沉默。

“你现在哪里?”

“纽约阿尔贡金饭店。”

“到东五十八街去。电话里不要提姓名,你知道我指的是谁。”

她说的是大卫·塞梯尼亚兹。

“我知道了,”塔拉斯说。“谢谢。”

他挂上了电话。尽管意识到即将发生重大事件而有些激动,可他还是象一个老天真那么开心。他安步当车,来到东五十八街的事务所。那天不太凑巧,“黑狗”列尔纳正在塞梯尼亚兹的办公室里。塔拉斯便在外间等了一会儿。这个事务所是二十六年前设立的,后来有了很大的发展和变化,办公室现在占了好几层楼面。这里要害的要害是电脑部,对它的保护比白宫还严密(这里谢绝参观)。关于电脑,塔拉斯只知道里面用复杂得可怕的一整套密码储存着王的一千五六百家公司的全部名单。他想:“或许里面还有一份详细得叫人不敢相信的履历表,上面连我何时长出第一颗智齿都记得一情二楚。”列尔纳走的时候

连瞅都没朝塔拉斯瞅一眼。

“我甚至不知道你在纽约,”大卫说。他似乎火气很大,这在他身上是罕见的现象。

塔拉斯曾经问过雷伯,是否应该让塞梯尼亚兹知道麦迪逊大街有一个国际法专家班子。雷伯毫不犹豫地作了否定的回答。

“还不到时候,乔治,请不要告诉他。我对你说道,我还没有拿定主意。因此,我自己也不知道,你的计划是否会有下一步。不必让一件也许永远不会发生的事使大卫分心。”

“呆在缅因州,我老得太快了些,”塔拉斯说,同时又一次为雷伯迫使他撒谎而感到窘迫。何况,此刻他是在大卫面前撒谎,这是他最不愿意的。

电话铃响了。塞梯尼亚兹拿起话筒。他听着,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他挂上了电话。

“看起来那个神秘的杰思罗好象又在监视我们了,”他辛酸地说。“乔治,刚才我得到通讯,四分钟以后那边和这里有一次无线电联系。他想

跟你通话。只跟你谈。”

塔垃斯搜索枯肠想找一句得体的答话,但怎么也找不出来。

“跟我来,”塞梯尼亚兹说。在他办公室的一扇普普通通的门后,安装着一架小电梯。这扇门必需用一把持殊的钥匙才能打开。他们跨进电梯。电梯从塞梯尼亚兹的办公室启动后,只能停两个地方,一处是塞梯尼亚兹办公室上面相隔两层楼的电脑部室内,另一处是大楼顶层一套公寓。那里空无一人。

“就在这里,”塞梯尼亚兹说。

他指指一个显然装有隔音设备的房间,只是满屋子尽是仪器。塔拉斯走进去。

“待会儿红灯亮时,你只受把这个开关往下一扳,就和他接通了。你对着这个话筒说。谈话结束后把开关推上去复位。然后你只要跨进电梯就可以离开这里。一切都是数码自控的。末了你只能回到我的办公室。你走的时候要是不想和我打招呼,就从这个便门出去。出去之后不用关门,它会自动关上。门外的把手和锁都是伪装,

门只能从里面开,或用电子讯号开。我确信你对这些根本不感兴趣。现在我该走了,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因为他只想和你一个人谈话。”

“大卫,你怎么啦?”

“再过一分十秒,他就来接电话。”

塞梯尼亚兹紧绷着脸离开了。塔拉斯听见小电梯开动的噪声,接着便是一片沉寂。

红灯亮了。

“雷伯?”

“是的,乔治。我听着。”

塔拉斯琢磨着:这会儿,他准是在那架大型直升飞机上,不是停在丛林里某个地方,就是在它的上空盘旋。他简单扼要地报告了他和伊莱亚斯·魏茨曼的谈话,指出火爆性子的埃塞尔可能造成的危险。

一阵沉默。

“雷伯?”

“你的话我听见了,乔治,”雷伯的声音是那么镇定,那么遥远,从空间距离和精神距离来说都那么遥远。

“好吧。埃塞尔和伊莱亚斯就交给我吧。”

“时间不多了。”塔拉斯说。

“我知道。谢谢你打电话来。”

塔拉斯迟疑了一下,说道:“大卫有点不对头,你们俩吵架了吗?”

“也可以这么说。这和你不相干,乔治,毫不相干。无论是你还是你在进行的工作,都牵涉不到。你那一头怎么样了?”

“有进展。”

“你看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塔拉斯的心翻了一个七百二十度的空心跟头。自从去年六月以来,这是雷伯第一次以这样

的口吻谈起麦迪逊大街那个班子的工作,就象在谈论一项确实要付诸实施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