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
译文名著文库道连·葛雷的画像[英]奥斯卡·王尔德 著荣如德 译上海译文出版社译本序既像玩杂耍,又像变戏法;刚刚让它滑过去,随即又把它抓回来;忽而用想象的虹彩把它点缀得五色缤纷,忽而又给它插上悖论的翅膀任其翱翔。

王尔德 《道连·葛雷的画像》第三章

“创作艺术作品依然是我的目的所在。你觉得我的处理精巧且具有艺术价值,我实在欣喜万分。我觉得报上的那些文章好像出自那些荒淫无耻的市侩之手。我实在无法理解,他们怎么可以将《道连·葛雷的画像》当作不道德作品呢[1] 。”

以上摘自王尔德1891年4月写给柯南·道尔的一封信中的几句话,包含着中国读者会感兴趣的内容主要有二。收信人确实就是那位创造了大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及其助手约翰·华生医生形象的小说家。阿瑟·柯南·道尔(1859—1930)比王尔德小五岁,他俩应美国出版商斯托达特的邀请与之共进晚餐。席间,两位作家接受斯托达特的约稿,为《利平科特月刊》(Lippincott's Monthly Magazine)各写一部小说。柯南·道尔在1924年出版的《回忆录及冒险史》一书中述及:“王尔德送去的是《道连·葛雷的画像》,那是本有很高道德水平的书;而我则写了《四签名》”[2] ,此其一。其二是,最早评论《画像》的一些文章,却与柯南·道尔的看法大相径庭,认为此书公开侮辱了上流社会的价值观,因而直接斥之为“不道德”。事情的缘由还得从头说起。

十九世纪末叶,欧洲处于社会大变动的前夜,人心浮动,知识界分化的趋势加剧。在这个被称为“世纪末”的时期,欧洲文艺界一些富有才华的代表人物经历着深刻的思想危机。他们对于自己所属的阶层有相当透彻的了解和颇为强烈的憎恨。为了给自己的创作寻找出路,开辟施展才能的新天地,他们中有些人率先走向唯美主义的殿堂,在文学方面倡导“为艺术的艺术”(Art for Art's sake),认为“不是艺术反映生活,而是生活模仿艺术”。王尔德曾经写下这样一段话:“在这动荡和纷乱的时代,在这纷争和绝望的可怕时刻,只有美的无忧的殿堂,可以使人忘却,使人欢乐。我们不去往美的殿堂还能去往何方呢?只能到一部古代意大利异教经典称作citta divana(圣城)的地方去,在那里一个人至少可以暂时摆脱尘世的纷扰与恐怖,也可以暂时逃避世俗的选择[3] 。”

奥斯卡·芬格尔·奥弗莱赫蒂·威利斯·王尔德1854年10月16日生于爱尔兰首府都柏林。他的家世虽不算显赫,但他父亲是眼科名医,曾给瑞典国王奥斯卡做过治疗白内障的手术,并在1864年被维多利亚女王册封为爵士(倒并非因为手术,而是在人口统计方面有突出贡献,不过对于次子的命名也许有影响),母亲是一位富有民族主义精神的诗人(笔名 Speranz a——拉丁文“希望”),参加过号召爱尔兰人奋起冲击都柏林城堡的“青年爱尔兰”运动。奥斯卡自幼受到文学氛围很浓的家庭熏陶,深爱古典文化,曾因古希腊文成绩优异在都柏林圣三一学院被授予金质奖章,1874年得到奖学金进入牛津大学马格德林学院。1805年,以收藏文物著称的英国议员罗杰·纽迪给特爵士设立了一项以他姓氏命名的诗歌奖。王尔德尽管在大学时代就有诗名,1878年还以《拉文纳》一诗获纽迪给特奖,却未能成为接受奖学金的研究生,遂于同年从牛津毕业。孰料生命给这位踌躇满志的才子留下的时间已不到一半了。

王尔德的文学活动领域十分宽广。他既是诗人(1881年就有他的诗集问世),又写小说、童话(包括《快乐王子》、《石榴之家》、《阿瑟·萨维尔勋爵的罪行》三个集子以及他唯一的长篇小说《道连·葛雷的画像》,以上四种除《快乐王子及其他童话》一种成书于1888年外,其余三种均于1891年出版)。他还写过不少评论和随笔(较重要的有他自己选编的《意图集》以及《社会主义制度下人的灵魂》,均刊行于1891年)。但为他赢得最辉煌成功的要数1892—1895年间先后在伦敦西区舞台上首演的社会讽刺喜剧《温德米尔夫人的扇子》、《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一个理想的丈夫》和《认真的重要》。1891年王尔德根据圣经故事用法文写下了独幕剧《莎乐美》。这个见于《新约·马太福音》第十四章和《新约·马可福音》第六章的故事,经过十九世纪多位法国作家和画家的诠释,特别是以神话和宗教题材色情画闻名的象征派画家居斯塔夫·莫罗(1826—1898)所作油画《莎乐美之舞》,虽然已为后来者作了铺垫,但是到了王尔德笔下还是给人无比强烈的冲击,无怪乎英国内务大臣借口“任何以圣经人物为角色的剧目都不准在英国上演”拒绝给此剧颁发演出许可证[4] 。德国作曲家理夏德·施特劳斯(即我们经常读到和听到的理查·施特劳斯)1905年把王尔德的原剧谱写成歌剧,只是由拉赫曼译成德文的唱词代替了法文台词。这位晚期浪漫主义作曲家在《莎乐美》和他的另一部歌剧《厄勒克特拉》(1909)中完成了向表现主义的过渡。理·施特劳斯的歌剧《莎乐美》被选为1998年2月香港艺术节的揭幕之作,其中的《七重纱之舞》更是二十世纪以来许多指挥家和交响乐队展示瑰奇多变的管弦乐色彩效果的热门曲目。

王尔德总共写过九部戏剧,但另外四部剧作已被遗忘。真正令他名利双收的那几部社会讽刺喜剧全都集中在九十年代前期,可以想见他在十九世纪末英国戏剧界的作用是何等举足轻重。本文起首处引用的一段文字,写的是对道连·葛雷的道德沦丧负有很大责任的亨利·沃顿勋爵在上流社会餐桌旁口若悬河、妙语迭出的精彩表演,从作者津津乐道的口吻可以看出,王尔德无疑是在顾影自怜,因为他自己正是这样的作秀高手,而他在社交圈中越练越“酷”的口才,在他的社会喜剧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令观众如醉如痴,以致当时的剧场顶替了教堂在社会中的地位(萧伯纳语)。然而正当王尔德作为剧作家的好运如日中天之际,一场丑闻官司却把他从九霄云端一下子直摔进了万丈深渊。

1895年2月14日,王尔德最后一部、也是他才华机智达到巅峰状态的剧作《认真的重要》在圣詹姆斯剧院首演,观众如潮,盛况空前。两周后,王尔德在阿尔比马尔俱乐部收到昆斯伯里侯爵约翰·道格拉斯(John Sholto Douglas,Marquis of Queensberry,1844—1900)留下的名片,上面写着:“致装模作样的好男色者奥斯卡·王尔德”。因为王尔德从1891年开始便与比他小十六岁的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侯爵之子,当时还在上牛津大学)有不正当关系,而且经常“俪影双双”地出现在伦敦的公共场所并一起旅游,侯爵十分反感,却对自己的儿子毫无办法,而阿尔弗雷德也不断向父亲的权威挑战。1894年4月,儿子还曾打电报侮辱其父;6月,侯爵亦曾到切尔西泰特街王尔德寓所羞辱后者遭逐,故而在大半年后又有这次留名片之举。王尔德与年轻男性的同性恋行为遭人物议不自此时始。前面提到过谴责《道连·葛雷的画像》的评论家中就有一位查尔斯·惠布里,他在《苏格兰观察家报》上撰文称:“奥斯卡·王尔德先生又开始写那等还是不写为妙的货色了,”其中的“又”字暗示王尔德于1889年发表的《W.H.先生的画像》一文。要说这篇东西是小说、散文或学术考据都不像,又都像,内容是通过分析研究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提出一种观点:莎翁这些诗篇奉献、赞美的对象W.H.先生乃是一个名叫威利·休斯的小男旦(莎士比亚时代戏剧中的少女角色往往由少男扮演)。惠布里显然认为王尔德有拉莎翁为自己“好男色”壮胆之嫌疑。评论接着指出:“……除了那些不法贵族和变态的电报投送员,没人要看他写的东西。”这里更是毫不含糊地重提发生在1889年的一桩同性恋丑闻,那件事曾使经常光顾克利夫兰街上一家娈童妓院的阿瑟·索默塞特勋爵和一批邮局雇员名誉扫地[5] 。但是到了1895年,王尔德却以诽谤罪把昆斯伯里侯爵告上法庭,居然向他一贯通过自己的作品和生活方式加以百般嘲弄的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法律和社会求助。两年后,王尔德沉痛地承认自己干了“一生中最可耻、最无法原谅、最可鄙的事”。1895年4月3日法院开庭审理王尔德诉昆斯伯里侯爵诽谤案(王尔德自幼渴望的倒是能在“女王诉王尔德”的官司中出庭),被告轻而易举地反证原告确系“好男色者”,从而推翻关于诽谤的指控。4月5日,侯爵无罪获释,王尔德反因涉嫌“同其他男子发生有伤风化的肉体关系”被捕后取保候审。又经过两次审讯,5月25日,伦敦中央刑事法院根据1885年通过的针对男子同性恋的刑法修正案判处王尔德两年劳役刑罚,先后囚于纽盖特、彭顿韦尔和万兹沃斯监狱,11月20日又移至雷丁监狱服满刑期,这位折翅的悖论大师从此一蹶不振[6] 。

1897年5月,王尔德刑满释放后立即流亡法国,化名塞巴斯蒂安·梅尔莫斯。三个月后,他完成了长诗《雷丁监狱之歌》,1898年在伦敦出书,十六个月内就印至第七版。这是他的天鹅之歌,也是作为诗人的王尔德的最高成就。1897年9月,他在法国鲁昂与道格拉斯重逢,两人还于10月同赴意大利的卡普里岛旅游,但终于在次年断交。1898年4月,康斯坦丝去世。1900年11月30日,王尔德因患脑膜炎病逝于巴黎阿尔萨斯旅馆,临终时由罗斯请来了神父为他施洗,实现了逝者皈依天主教的遗愿。

在王尔德去世之日与这个译本出版之时中间隔着整整一个二十世纪,还得挂上二十一世纪肇始那点儿零。一百多年来,这个“臭名昭著的牛津圣奥斯卡、诗人、殉道者”(他逝世前不久为自己想好的永久称号),一直是文坛最有争议的人物之一。不过,赞美也罢,唾骂也罢,若此公泉下有灵,应该不会感到寂寞和悲哀,因为他有一句名言:“世上唯一比被人议论更糟糕的,就是无人议论。”上世纪末了的那几年,英美两国掀起了一场王尔德热潮。1995年2月,为纪念《认真的重要》上演一百周年,英国政府在威斯敏斯特诗人角设彩色橱窗展览王尔德的生平和创作,伦敦和都柏林分别举行王尔德纪念牌揭幕式;4月,BBC播放纪念王尔德的专题片;同年,新月书局印行了最新版的《王尔德全集》。1997年是王尔德刑满出狱一百周年,伦敦和纽约各地纷纷重排上演《认真的重要》、《温德米尔夫人的扇子》等名剧,巴黎出版了法文多卷本《王尔德文集》,英国小说家、电影名演员斯蒂芬·弗莱(Stephen Fry)在《星期日泰晤士报》上撰文指出,王尔德再度崛起,成为继莎士比亚之后,在欧洲被阅读最多、被译成语种最多的英国作家。在为数可观的传记中被认为最客观、公允的名作、理查·埃尔曼所著《奥斯卡·王尔德》一书,由弗莱改编、主演并由布莱恩·吉尔伯特执导搬上银幕。弗莱甚至认为:“对于那些近来方有合法同性恋地位且需要英雄和殉道者的人们,他是一个圣人;……称王尔德为救世主,听上去有些过分夸张……但与基督的一生比较,相似之处明显存在。”在1998年3月5日《纽约书评》上发表《预言家》一文的杰森·爱普斯坦写道:“……王尔德用他的花花公子面貌和极端的唯美主义来挑战的不单单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虚伪。他所挑战的是英国历史上最为顽固的礼法。”

当然,对于如此兴师动众、顶礼膜拜的纪念活动也有人持强烈反对态度。1998年5月18日的《纽约客》周刊发表了亚当·戈普尼克的文章《发明奥斯卡·王尔德》。作者认为“批评家、电影家和剧作家在把维多利亚传统敌人的王尔德当成同性恋殉道者来纪念。他们全都弄错了”。戈普尼克援引王尔德生前所言“凡是企图证明什么的书都不值得阅读”,断言目前所有与之有关的书,王尔德肯定都不会去读[7] 。

其实,不同观点的交锋应该是正常和有益的。一百多年前《道连·葛雷的画像》刚一问世便遭到强烈谴责,同样也不意味着当时只有一片讨伐声。除了本文开头提到的柯南·道尔外,爱尔兰诗人、剧作家叶芝(William Yeats,1865—1939)称《画像》是“一本奇妙的书”,沃尔特·佩特用“真正有活力的”来概括它的特点。也许可以公平地说,只要不是把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观奉为金科玉律的人,都能从中发现不少可供欣赏和值得赞叹的东西。意味深长的是,当初北美洲对此书的评论就比它的原产地好得多。王尔德本人刚从在英国遭到迎头痛击的震荡中缓过神来,便开始努力捍卫这部小说的生存权。他在大量书简、文章(尤其是《从深处》)中提到《画像》时所流露的深情,是他对自己的其他任何作品所不能比拟的。出狱后不久,他在给出版商伦纳德·史密瑟斯的信中写道:“我只知道《道连·葛雷的画像》是部经典作品,而且堪称经典作品[8] 。”

同任何经典作品一样,《画像》也是在其他经典的基础上写出来的。探究其渊源,不难想到巴尔扎克的《驴皮记》、戈蒂埃的《莫班小姐》等等。当然,浮士德博士为穷究生命意义用自己的灵魂换取魔鬼靡菲斯特的帮助这笔交易,无疑为道连·葛雷表达那个致命的愿望——让画像变老变丑作为自己永葆青春的代价——提供了一份“合同样本”。作为《人间喜剧·哲学研究》系列中影响最大的一部作品,《驴皮记》显然比其他作品与《画像》有更近的亲缘关系。巴尔扎克笔下的瓦朗坦因欲望得不到满足而日夜受着煎熬,只想求得一天的快乐,哪怕用生命去换取也在所不惜。处在这种心态的瓦朗坦,遇到一个老古董商送给他一张上有东方文字符箓的驴皮,但须用他的生命作代价。驴皮象征着持有者的寿限,它将与所满足的欲望强度、次数成正比同步收缩。瓦朗坦毫不犹豫地接受下来。然而他每次实现自己的愿望后感受到的却不是快乐,而是恐怖,因为眼看着驴皮越缩越小,他清楚地意识到死亡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在一次纵欲中结束了生命。

这里不能不提到《画像》第十章末尾亨利勋爵捎给道连的一本黄封面的书。这本没有直接点明的书乃是法国作家若里斯·于伊斯芒斯(1848—1907)所写的《逆反》(Joris Karl Huysmans:A Rebours)。它的主人公德艾萨特反抗社会的态度近乎德萨德侯爵(Marquis de Sade,1740—1814,“性施虐狂”或泛指任何虐待狂的 sadism一词,即由其姓氏得名,此人也因而“不朽”)。王尔德并不掩饰自己对此书一定程度的欣赏,但也毫不含糊地指出“这是一本有毒的书”。上述那些作品的回声在《画像》中时有所闻,但王尔德不是一个一边公开抄袭他人、一边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人,只要有正当理由,他也不怕抄袭自己。他曾告诉一名记者,那本毒害了道连·葛雷的奇书应该是《逆反》的一个奇幻变种。但是,用过于肯定的方式断言王尔德与其他作家的相似性或与其他书籍的师承关系,难免会流于轻率。1895年王尔德在接受一次采访时说过:“撇开希腊文和拉丁文作者的散文、诗歌不说,影响过我的只有济慈、福楼拜和沃尔特·佩特,而在我与之相会前,我已迎着他们走了一大半路程。”上述三位作家中有两个是英国人,所以阿瑟·兰瑟姆认定《道连·葛雷的画像》是“用英文写成的第一部法国小说”这一说法,稍稍有些热心过了头[9] 。

王尔德是个非常迷信的人,《画像》从一开始便让人感到宿命和厄运的压力。请看第一章画家霍尔渥德对亨利勋爵说的话:“才貌出众的人多半在劫难逃……你有身份和财产,亨利;我有头脑和才能,且不管它们值得几何;道连·葛雷有美丽的容貌。我们都将为上帝赐给我们的这些东西付出代价,付出可怕的代价。”当王尔德自己被关在雷丁监狱的囚室内付出他所说的可怕的代价时,曾在《从深处》中提到“厄运像一条紫线贯穿《画像》那件金衣”。小说第十二章一开始交代了道连杀死霍尔渥德那天是前者三十八岁生日的前夕,但在《利平科特月刊》上发表的最早版本却是三十二岁生日的前夕。这不是什么无关宏旨的细节。王尔德最初由于灵感文思如泉涌而写得太快,没有意识到这年龄(王尔德初涉同性恋泥淖时年三十有二)会泄露天机,但他把此事与道连谋杀画家的罪恶联系起来,恰恰说明王尔德并不是一个真正随心所欲、完全蔑视礼法的人。他的负罪感一直令他对自己身上堕落的一面觉得如芒刺在背。但在作者和他笔下的人物之间划等号不免过于简单化。王尔德自己1894年2月12日在致拉尔夫·佩恩的信中写道:“这本书会造成毒害,或者促成完美,道连·葛雷并不存在……贝泽尔·霍尔渥德是我认为的我个人的写照;亨利勋爵在外界看来就是我;道连是我愿意成为的那类人——可能在别的时代[10] 。”在文情斐然的字里行间未必不能发现道德家尖刻审视的目光,甚至在他唯美派或花花公子的面具后面潜伏着一个天生的清教徒也难说。他喜欢他所创造的那个光辉灿烂的世界,但也可以让这个世界随着道连·葛雷临死前极度恐怖的一声惨叫訇然倒塌。说到底,通过《画像》呈现在读者面前的王尔德,首先是一个小说家,而不是哲学家,也不是文化史家,对小说本身也只能从这一角度来评判。即使不用现今比一百年前“开明”得多的尺度加以衡量,《道连·葛雷的画像》也不该被诋为一本不道德的书。

荣如德

二〇〇二年十二月

本章注释[1] [2] 均引自《王尔德全集》中国文学出版社中文版第5卷(书信卷上)第495页。

[3] 引自《王尔德全集》中国文学出版社中文版第4卷(评论随笔卷)第27页。

[4] 参见王尔德之子维维安·霍兰为《王尔德全集》英文版所写的序,载《王尔德全集》中文版第1卷第39页。

[5] Peter Ackroyd,Introduction to Oscar Wilde's 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Penguin Classics),p.vii.

[6] 参见《王尔德全集》中文版第1卷中文版序第8—10页及第6卷王尔德年表。

[7] 参见赵武平:《世纪末的王尔德——全集编后记》,载《王尔德全集》中文版第6卷第821—834页。

[8] 此信译文载《王尔德全集》中文版第6卷第465页。

[9] Peter Ackroyd,Introduction,pp.xi—xii.

[10] 引自《王尔德全集》中文版第5卷(书信卷上)第606页。

目 录译本序

道连·葛雷的画像

阿瑟·萨维尔勋爵的罪行

坎特维尔的幽灵

道连·葛雷的画像自 序艺术家是美的作品的创造者。

艺术的宗旨是展示艺术本身,同时把艺术家隐藏起来。

批评家应能把他得自美的作品的印象用另一种样式或新的材料表达出来。

自传体是批评的最高形式,也是最低形式。

在美的作品中发现丑恶含义的人是堕落的,而且堕落得一无可爱之处。这是一种罪过。

在美的作品中发现美的含义的人是有教养的。这种人有希望。

认为美的作品仅仅意味着美的人,才是精英中的精英。

书无所谓道德的或不道德的。书有写得好的或写得糟的。仅此而已。

十九世纪对现实主义的憎恶,犹如从镜子里照见自己面孔的卡利班[1] 的狂怒。

十九世纪对浪漫主义的憎恶,犹如从镜子里照不见自己面孔的卡利班的狂怒。

人的精神生活只是艺术家创作题材的一部分,艺术的道德则在于完美地运用并不完美的手段。

艺术家并不企求证明任何事情。即使那些天经地义的事情也是可以证明的。

艺术家没有伦理上的好恶。艺术家如在伦理上有所臧否,那是不可原谅的矫揉造作。

艺术家从来没有病态的。艺术家可以表现一切。

思想和语言是艺术家艺术创作的手段。

邪恶与美德是艺术家艺术创作的素材。

从形式着眼,音乐家的艺术是各种艺术的典型。从感觉着眼,演员的技艺是典型。

一切艺术同时既有外观,又有象征。

有人要钻到外观底下去,那由他自己负责。

有人要解读象征意义,那由他自己负责。

其实,艺术这面镜子反映的是照镜者,而不是生活。

对一件艺术品的看法不一,说明这作品新颖、复杂、重要。

批评家们尽可意见分歧,艺术家不会自相矛盾。

一个人做了有用的东西可以原谅,只要他不自鸣得意。一个人做了无用的东西,只要他视若至宝,也可宽宥。

一切艺术都是毫无用处的。

奥斯卡·王尔德

本章注释[1] 卡利班,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凶残、丑陋的奴仆。

第一章画室里弥漫着浓郁的玫瑰花香,每当夏天的微风在花园的树丛中流动,从开着的门外还会飘进来紫丁香的芬芳或嫩红色山楂花的幽香。

亨利·沃登勋爵躺在用波斯毡子作面的无靠背长沙发上,照例接连不断地抽着无数支的烟卷。他从放沙发的那个角落只能望见一丛芳甜如蜜、色也如蜜的金链花的疏影,它那颤巍巍的枝条看起来载不动这般绚丽灿烂的花朵;间或,飞鸟的奇异的影子掠过垂在大窗前的柞丝绸长帘,造成一刹那的日本情调,使他联想起一些面色苍白的东京画家,他们力求通过一种本身只能是静止的艺术手段,来表现迅捷和运动的感觉。蜜蜂,有的在尚未刈倒的长草中间为自己开路,有的绕着枝叶散漫、花粉零落的金色长筒状忍冬花固执地打转,它们沉闷的嗡嗡声似乎使凝滞的空气显得更加难以忍受。伦敦的市声,犹如远处传来的管风琴的低音,隐约可闻。

画室中央的竖式画架上放着一幅全身肖像,画的是一个俊美出奇的青年。保持一小段距离坐在它前面的就是画像的作者贝泽尔·霍尔渥德。若干年前他突然不知去向,一度闹得满城风雨,引起许多离奇的猜测。

画家看着他以如此精湛的技巧反映在作品中的这个风姿秀逸的形象,脸上浮起了满意的笑容,而且这笑容仿佛要再多滞留一会儿。可是他霍地站起身来,闭上眼睛,用手指按住眼睑,仿佛要把一个奇异的梦境羁留在脑际,生怕自己从中醒了过来。

“这是你最好的作品,贝泽尔,超过你过去所画的一切,”亨利勋爵懒洋洋地说。“明年你一定得把它送到格罗夫纳[1] 去展出。皇家美术院太大,也太俗气。我每次去那儿,不是人多得叫你看不见画,就是画多得看不见人。前一种情况很讨厌,后一种情况更糟糕。格罗夫纳的确是唯一合适的地方。”

“我不想把它送到任何地方去,”他回答时脑袋朝后一仰的独特姿势,当年在牛津常常被同学们取笑。“不,我哪儿也不送。”

亨利勋爵扬起眉毛,透过一个个淡蓝色的烟圈诧异地望着画家,从他抽的那种掺有鸦片的烈性烟卷中冒出的烟,正盘成奇形怪状的螺环袅袅上升。“哪儿也不送去?我亲爱的朋友,这是为什么?究竟什么原因?你们这些画家真是怪人!你们为了成名什么都干。一旦出了名,又觉得是个负担。你这个傻瓜,世上比被人议论更糟糕的事情只有一桩,那就是根本没有人议论你。这幅画像可以使你凌驾于英国所有的年轻人之上,并且使老头儿们十分妒忌,如果老头们还能激动的话。”

“我知道你会笑我,”他答道,“可是我确实不能把它拿去展出。我在这里头倾注了太多自己的东西。”

亨利勋爵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放声大笑。

“是的,我知道你会笑的;反正事情确确实实是这样。”

“倾注了太多自己的东西!说真的,贝泽尔,我过去不知道你是这样自命不凡。凭你这刚强的粗线条面孔和煤一样黑的头发,我实在看不出你跟这个仿佛用象牙和玫瑰花瓣做成的阿多尼斯[2] 有什么相似的地方。是啊,我亲爱的贝泽尔,他是一个那喀索斯[3] ;而你,诚然,你的表情是充满理智一类东西的。可是,理智的表情在哪里露头,美,真正的美就在那里告终。理智本身就是反常的,它会破坏任何一张容貌的和谐。一个人一坐下来动脑筋,我们看到的就只有他的鼻子、前额,或别的可怕的东西。请看那些从事需要高深学问的职业[4] 且有成就的人,他们简直难看极了!当然,神学家是例外。不过他们是不动脑筋的。一个主教到了八十岁还在讲他十八岁时被灌输的那一套,看起来自然讨人喜欢。虽然你始终没有告诉我,你这位神秘的年轻朋友叫什么名字,可是他这幅肖像确实叫我着迷。他从来不动脑筋,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他是一种没有头脑的、美丽的生物;冬天无花可赏的时候,夏天需要让脑子清爽一下的时候,最好有他在眼前。贝泽尔,不要自作多情了:你一丝一毫也不像他。”

“你不懂得我的意思,亨利,”画家说。“我当然不像他。这一点我非常清楚。其实我也不愿意像他。你不以为然吗?我对你说的是真话。才貌出众的人多半在劫难逃,这样的劫数好像总是尾随着古今帝王的踉跄的脚步。普普通通的人倒更安全些。在这个世界上总是丑人和笨伯最幸运。他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看别人表演。纵使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胜利,至少不必领略失败的滋味。他们的日子本是我们大家应该过的那种日子:安稳太平,无所用心,没有烦恼。他们既不算计别人,也不会遭仇人暗害。你有身份和财产,亨利;我有头脑和才能,且不管它们值得几何;道连·葛雷有美丽的容貌。我们都将为上帝赐给我们的这些东西付出代价,付出可怕的代价。”

“道连·葛雷?这就是他的名字?”亨利勋爵问,同时从画室的一端向贝泽尔·霍尔渥德走过去。

“是的,这就是他的名字。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

“那又为什么呢?”

“哦,我说不上来。我如果非常非常地喜欢谁,我就从来不把他们的名字告诉任何人。这有点儿像把他们部分地出让。我现在变得喜欢秘密行事了。这大概是能够使现代生活在我们心目中变得神秘莫测的唯一办法。哪怕是最平常的事情,只要你把它隐瞒起来,就显得饶有趣味。现在我要是离开伦敦,我决不会告诉家里人上哪儿去。我要是告诉了,我就会觉得索然无味。这也许是一种愚蠢的习惯,但不知怎么的好像能使一个人的生活平添许多罗曼蒂克的气氛。你大概觉得我这种行为荒唐透顶吧?”

“一点儿也不,”亨利勋爵回答说,“一点儿也不,我亲爱的贝泽尔。你好像忘了我是个已经结婚的人,而结婚的唯一美妙之处,就是双方都绝对需要靠撒谎过日子。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妻子在什么地方,我的妻子也从来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们见面的时候,比如一起在别处吃饭,或者到某一公爵府去拜访,反正偶尔见面的时候,我们总是相互编造种种再荒谬不过的假话,而面部的表情却是再正经不过的。在这方面,我的妻子是很高明的,实在比我高明得多。她从来不会在日期上颠三倒四,而我却常常如此。不过她即使识破我的谎话,也从不吵闹。有时我巴不得她吵闹一场,可她只是把我取笑一番了事。”

“我讨厌你这样谈你的家庭生活,亨利,”贝泽尔·霍尔渥德一面说,一面往通向花园的门那边踱去。“我相信你实际上是个很好的丈夫,不过你硬是以自己的美德为耻辱。你是个怪人。你从来不说正经话,你也从来不做不正经的事。你的玩世不恭无非是装腔作势。”

“保持本色才是装腔作势,而且是我所知道的最令人讨厌的装腔作势,”亨利勋爵笑着高声说。这两个年轻人一同走到了花园里,在一丛高大的月桂树的遮荫下面一张长竹凳上坐定。阳光从光滑的树叶上溜过。一些白色的雏菊在草丛中摇曳。

在一阵沉默之后,亨利勋爵掏出他的表来。“我恐怕该走了,贝泽尔,”他喃喃地说,“在我走以前,我还是要你回答刚才我向你提的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画家问,眼睛仍盯着地上。

“你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亨利。”

“好吧,我告诉你我指的是什么。我要你向我解释,你为什么不愿意展出道连·葛雷的肖像。我要知道真实的原因。”

“我已经把真实的原因对你说了。”

“不,你没有说。你说因为那里边有太多你自己的东西。这完全是孩子气的说法。”

“亨利,”贝泽尔凝视着他的脸说:“凡是怀着感情画的像,每一幅都是作者的肖像,而不是模特儿的肖像。模特儿仅仅是偶然因素。画家用油彩在画布上表现的并不是模特儿,应该说是画家自己。我不愿展出这幅像,是因为我担心它会泄露我自己灵魂的秘密。”

亨利勋爵笑了起来。“那是什么秘密?”他问。

“我来告诉你吧,”霍尔渥德说,但是他脸上现出了一种困惑的表情。

“我等着听呢,贝泽尔,”亨利勋爵向他看了一眼敦促道。

“哦,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谈的,亨利,”画家说,“恐怕你未必能理解。很可能你不会相信。”

亨利勋爵微微一笑,他俯身从草丛中摘下一枝粉红花瓣的雏菊,拿来细心观看。“我确信我能理解,”他说,一面凝视着那个像是用白羽毛镶边的小金盘,“至于信与不信,我可以相信任何事情,只要那是完全不足信的。”

一阵风从树上吹落了几朵花,沉甸甸的紫丁香花的成簇的星状花序在重而静止的空气中晃去摇来。墙根旁有一只纺织娘开始歌唱,一只细长的蜻蜓张开棕色的透明翅膀一闪而过,好像划下一条蓝色的线。亨利勋爵几乎能听见贝泽尔·霍尔渥德的心跳,但不知下文究竟如何。

“事情的经过很简单,”画家略事沉吟后说。“两个月以前,我去参加布兰登夫人举办的一个晚会。你要知道,我们这些穷画家有时不得不在社交界露露面,至少是要让人们知道我们不是野蛮人。有一次你对我说过,只要穿上晚礼服,打着白领结,哪怕一个股票经纪人也可以博得文明人的名声。我在客厅里跟一些打扮得吓人的贵族遗孀和乏味透顶的皇家美术院院士聊了十来分钟,忽然觉得有人在瞧着我。我转过头去,就这样第一次看见了道连·葛雷。当我们的视线碰在一起的时候,我发觉自己的脸色在变白。一阵莫名其妙的恐惧向我袭来。我明白自己面对面遇上了这样一个人,单是他的容貌就有那么大的魅力,如果我任其摆布的话,我整个人,整个灵魂,连同我的艺术本身,统统都要被吞噬掉。我在自己的生活中素来不需要任何外来的影响。你也知道,亨利,我有着怎样的独立性格。我一直是自己的主人,至少在我遇见道连·葛雷之前一直如此。可现在……我不知道怎么对你说好。好像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正面临着平生最可怕的危机。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命运为我准备着异乎寻常的快乐和异乎寻常的痛苦。当时我愈想愈害怕,就转身打算走出客厅。驱使我这样做的并不是良心,而是胆怯。我不想把打算逃跑说成是我的光荣。”

“良心和胆怯其实是一码事,贝泽尔。良心不过是胆怯的商号名称罢了。”

“我不信这种说法,亨利,我想你也不信。不管是什么驱使着我,可能是自尊心,因为我一向自尊心很强,反正竭力往门外挤。偏偏在门口撞见布兰登夫人,‘你这么早就想逃跑吗,霍尔渥德先生?’她发出了尖叫。你知道她的嗓子有多尖哪!”

“她在哪方面都像一只孔雀,可就是不如孔雀那么美。”亨利勋爵说着,用他细长的手指神经质地把雏菊扯成碎片。

“我没法把她甩掉。她把我引荐给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和那些头戴巨大冠冕、长着鹦鹉鼻子的老太婆。她对人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我以前明明只见过她一回,可她认定我就是她们名流圈子中的一员。诚然,我有一幅画当时曾获得很大的成功,至少几张小报对它鼓噪过一阵子——这是十九世纪名垂不朽的标准。突然,我跟那个使我奇怪地激动起来的年轻人打了个照面。我们靠得很近,几乎碰着了。我们的视线再次相遇。我竟冒冒失失地请布兰登夫人给我们介绍一下。也许这并不算太冒失,而且恐怕是无法避免的。即使没有人介绍,我们也会互相攀谈起来。我相信一定会这样。道连事后也对我这样说过。他也感觉到我们是命中注定要互相认识的。”

“布兰登夫人是怎样介绍这位奇妙的年轻人的?”亨利勋爵问。“我知道她喜欢对她的每一个客人作急口令式的鉴定。我记得,有一次她把我介绍给一个勋绶满胸、一脸凶相的红面孔老头。我们向他走过去的时候,她凑在我耳边讲有关那老头的种种骇人听闻的隐私,她像在悲剧里说悄悄话那样,使客厅里人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我立刻逃之夭夭。我喜欢凭自己的眼光去看人。可是布兰登夫人介绍她的客人同拍卖行里介绍商品一模一样。她要么胡乱搪塞,要么说上好多废话,可就是没有你想知道的事。”

“可怜的布兰登夫人!你把她形容得太过分了,亨利!”霍尔渥德没精打采地说。

“我的老弟,她打算办一个沙龙,事实上只是开了一家饭馆。这叫我怎么能为她喝彩呢?你还是告诉我吧,关于道连·葛雷她是怎么说的?”

“哦,大概是这么几句:‘这孩子真可爱……当年我跟他那可怜的妈妈真是形影不离。他干什么我可全忘了……恐怕不干什么……噢,对了,会弹钢琴,也许是拉小提琴吧,亲爱的葛雷先生?’我和道连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们立刻做了朋友。”

“笑对于交朋友倒是个不坏的开端,要是以笑告终那就更好,”年轻的勋爵说着又摘下一枝雏菊。

霍尔渥德摇了摇头。“你不懂什么是友谊,亨利,”他嘀咕着说,“你也不懂得什么是仇恨。你什么人都喜欢,那就是说你对什么人都无所谓。”

“你太不公平了!”亨利勋爵嚷着。他把帽子往后一推,抬头望着像一团团闪光的绢丝在夏天的碧空中飘浮的白云。“是的,太不公平了。我对人的态度大有区别。我同相貌美的人交朋友,同名声好的人做相识,同头脑灵的人做对头。在挑选敌人的时候怎么小心也不过分。我的敌人没有一个是笨蛋。他们的智力都很发达,所以他们都很赏识我。我大概是自命不凡吧?我想是的。”

“我觉得是这样,亨利。按照你的标准,想必我只是一个相识。”

“我亲爱的贝泽尔,你是远远超过一个相识的。”

“但也远远算不上朋友。我猜想大概类似一个兄弟。”

“啊,兄弟!我才不管他们呢。我的哥哥偏偏不想死,我的弟弟们却成天在找死[5] 。”

“亨利!”霍尔渥德皱眉喝住他。

“亲爱的,你不要太认真。不过我实在讨厌我的亲属。大概原因在于我们谁也忍受不了和我们有同样毛病的人。英国的民主派对于他们所谓的上层阶级的劣根性深恶痛绝,我也颇有同感。老百姓把酗酒、愚昧和道德败坏视为他们所专有,如果我们中间有谁出这种洋相,就被认为侵犯他们的权利。当可怜的索思沃克闹离婚的时候,老百姓的愤怒简直无与伦比。可是我不敢说有百分之十的无产者是循规蹈矩的。”

“你这番话我半句也不同意,不但如此,亨利,我肯定你自己也不相信。”

亨利勋爵捋捋他的棕色尖胡须,用带流苏的乌木手杖在漆皮鞋上敲敲。“你是个地道的英国人,贝泽尔!你这是第二次发表这样的评语了。向一个彻头彻尾的英国人谈出某种想法总是一件欠考虑的事情,因为他从来不去分析这个想法是对是错。他认为唯一重要的是对方自己相信不相信。实际上,一种想法是否有价值,同谈出这个想法的人是否出于真心毫无关系。事实多半是这样:说的人愈不是真的相信,那个想法就愈显得有道理,因为这样才不夹杂他个人的需要、个人的愿望或个人的成见。不过我不打算跟你讨论政治、社会学或形而上学。我喜欢人甚于喜欢原则,我喜欢无原则的人甚于喜欢其余的一切。你多给我讲讲道连·葛雷先生的事吧。你跟他常见面吗?”

“天天见面。要是一天不见,我就很不高兴。我绝对少不了他。”

“稀奇事!我一直以为你除了自己的艺术外什么都不感兴趣。”

“现在对我说来,他就是我的全部艺术,”画家严肃地说。“我有时候认为,亨利,世界历史上只有两个时代值得一提。其一是出现了新的手段供艺术使用,其二是出现了新的人供艺术表现。油画的发明对威尼斯画派曾意味着什么,安梯诺斯[6] 的面孔对后期希腊雕塑曾意味着什么,有朝一日道连·葛雷的容貌对我也会有这样的意义。我用油彩画他,给他勾线,作素描,这些我当然都做了,但不仅如此。对我说来,他远远超过了一个模特儿。倒不是说我对自己所画的他的肖像不满意,也不是说他的美是艺术所无法表现的,没有什么是艺术不能表现的。我也知道自从遇见道连·葛雷以后,我作的这幅肖像画是件好作品,是我生平最好的作品。可是说也奇怪,——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他的容貌向我启示了一种全新的技法,一种全新的风格。我看事物和过去不同了,我对它们的想法也不同了。现在我可以用过去不知道的方式来再现生活。‘在理念至上的日子里梦想着形式’,——这是什么人说的?我忘了;但道连·葛雷对我说来正是这样的梦想。尽管他已经二十出头,我还是把他当作一个少年。啊!不知你能不能想象:单是这个少年的出现就意味着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为我们勾勒一个新学派的轮廓,这个学派将具备浪漫精神的全部热情和希腊精神的完美特征。灵魂与肉体的和谐——这是多么了不起啊!我们曾在疯狂状态中把这二者分离了,发明了庸俗的现实主义和空洞的理想主义。亨利!你要是懂得道连·葛雷对我意味着什么就好了!你还记得我的一幅风景画吗?就是阿格纽[7] 肯出极高的价钱而我不愿卖掉的那幅。这是我最好的作品之一。原因何在?因为我作这幅画的时候,道连·葛雷坐在我旁边。他有一种不可捉摸的感染力传给我,于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极平常的树林子里发现了我一直在寻找、可始终没有找到的奇迹。”

“贝泽尔,这的确不平常!我要见一见道连·葛雷。”

霍尔渥德从长凳上站起来,在花园里踱了几个来回,又回到长凳前。“亨利,”他说,“道连·葛雷无非是我的创作主题。你在他身上看不出什么来。而我什么都看得出来。在我没有把他画进去的作品中可以更强烈地感到他的存在。我刚才说过,他启示了一种新的技法。我可以在某些线条的折曲、某些色彩的动人微妙处发现他。事情就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不愿展出他的肖像呢?”亨利勋爵问。

“因为我不知不觉地在里边倾注了一个画家的全部崇拜之情;这是非常奇怪的感情,当然,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一点儿也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但是世人可能猜得到,我不愿意暴露我的灵魂让那些好奇的凡夫俗子瞧个没完。我的心决不放到他们的显微镜下面去。这幅像里我自己的东西太多了,亨利,实在太多了。”

“诗人们可不像你这样躲躲闪闪。他们懂得描写激情的东西在出版方面是有利可图的。时下最畅销的书多半是碎了的心之类。”

“所以我讨厌诗人,”霍尔渥德紧接着说。“艺术家应当创造美的作品,但不应当把个人生活中的任何东西放进去。在我们这个时代,人们看待艺术就仿佛它应该是自传的一种形式。我们丧失了抽象的美感。有朝一日我要让世人知道什么是抽象的美感;为了这个缘故,世人将永远看不到我给道连·葛雷画的像。”

“我认为你说得不对,贝泽尔,不过我不想跟你辩论。只有完全丧失理智的人才喜欢辩论。告诉我,道连·葛雷是不是很喜欢你?”

画家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回答:“他喜欢我,我知道他喜欢我。当然,我对他奉承得很厉害。有些话我明明知道讲了会后悔,可是我觉得向他讲这些话有一种奇妙的乐趣。他对我通常是很亲切的,我们俩坐在画室里海阔天空什么都谈。然而有时候,他麻木不仁得可怕,而且大有以我的痛苦为乐的样子。那时,亨利,我觉得我把自己的整个心灵都给了一个人,这个人却把它当作插在上衣钮孔上的一朵花,当作一件满足虚荣心的装饰品对待,只供夏天一日之用。”

“夏天日长,贝泽尔,”亨利勋爵咕哝着。“也许你将比他更早生厌。想起来未免悲哀,但天才无疑要比美耐久些。我们大家拼命想多长点学问,原因就在于此。在激烈的生存竞争中,我们需要有些耐久的东西,所以我们尽把各种垃圾和事实往脑袋里装,妄想保住自己的一席地位。现代的理想人物就是无所不晓的人。而无所不晓的人的头脑是很可怕的。它像一家古董铺子,里边全是古里古怪的玩意儿,到处是灰尘,每一件东西的标价都大大超过它本身的价值。不管怎样,我还是认为你将先感到厌倦。总有一天,你看着你的朋友,会觉得他好像不那么匀称,对他的肤色,或者别的什么觉得不中意。你会在心底里狠狠地责备他,并且当真地认为他非常对不起你。下次他再来,你就对他十分冷淡了。这将是件很大的憾事,然而势所必然。你刚才告诉我的故事的确很罗曼蒂克,可以说是一段艺术的罗曼司,而任何罗曼司最糟糕的后果是叫人变得没有丝毫罗曼蒂克的气息。”

“亨利,不要这样说。我活着一天,道连·葛雷就永远是我的主宰。我的感受你是体会不到的。你太多变了。”

“啊,我亲爱的贝泽尔,恰恰因为如此,我才能体会你的感受。不变心的人只能体会爱的庸俗的一面,唯有变心的人知道爱的酸辛。”亨利勋爵用精美的银质烟匣打火,点了一支烟抽起来,那神态似乎因为茫茫世事被自己一语道破而得意得有点不好意思。几只麻雀在常春藤碧油油的叶片中吱吱喳喳,蓝色的云影像一群燕子在草上掠过。花园里真可爱!人们的感情真有意思!他觉得,比他们的思想有意思多了。自身的灵魂和朋友的情爱,这是生活中最迷人的。他暗自高兴地想象着由于他在贝泽尔·霍尔渥德这里耽搁太久而错过的那顿无聊的午餐。如果他到了姑妈家去吃饭,准会在那里碰见古德博迪勋爵,话题反正跳不出给贫民施食以及设立模范寄宿所的必要性。每个阶级都要宣扬那些他们自己无须实行的美德是如何重要。有钱人大讲节约的好处,游手好闲的人口若悬河地谈论劳动之伟大。这一切今天都不必奉陪了,真开心!他想到姑妈的时候,一下子若有所悟。他转向霍尔渥德说道:“老弟,我刚想起来了。”

“想起了什么,亨利?”

“我在哪儿听到过道连·葛雷的名字。”

“在哪儿?”霍尔渥德问,眉头略略皱了一下。

“不要这样绷着脸看人,贝泽尔。我记得是在我姑妈阿加莎夫人那里。她告诉我说,她发现了一个出色的年轻人,这个人愿意帮她在东区[8] 做善事,他的名字叫道连·葛雷。我应当声明一下,她从来没向我谈起过这个人很漂亮。女人对于美貌没有鉴赏能力;至少正派女人是这样。她只说那青年踏实认真,心地善良。我立刻想象那是一个戴眼镜的家伙,头发柔软平直,满脸雀斑,一双大脚走起路来踢里趿拉。我要是早知道那是你的朋友就好了。”

“我很高兴你当时不知道,亨利。”

“为什么?”

“我不希望你跟他相识。”

“你不希望我跟他相识?”

“对。”

“先生,道连·葛雷先生来了,在画室里,”仆人到花园里来通报。

“这下你只好给我介绍了,”亨利勋爵高声笑道。

画家转向站在阳光下睁不开眼睛的仆人,说:“帕克,请葛雷先生稍待,我一会儿就来。”仆人鞠了一躬,沿着小路走回去。

这时他对亨利勋爵看了一眼。“道连·葛雷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说。“他心地纯洁而善良。你姑母对他的评语一点也不错。不要毁了他。不要去影响他。你的影响好不了。世界大得很,出色的人物有的是。不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唯独他才能使我的艺术具有目前的那种魅力。我的艺术家的生命全在他手里。记住,亨利,我相信你。”他说得很慢,这些话几乎是违背他的意志硬挤出来的。

“你扯到哪儿去了!”亨利勋爵笑容可掬地说着,抓住霍尔渥德的胳膊,连扶带拽地和他一起回到屋里。

本章注释[1] 格罗夫纳,指1877年由库茨·林赛在伦敦建立的一个画廊,专门陈列前卫画家(如当时的拉斐尔前派)的作品。

[2] 阿多尼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爱神阿芙罗狄蒂的情人。

[3] 那喀索斯,希腊神话中顾影自怜的美少年,死后变成水仙花。

[4] 指法学、神学和医学。

[5] 根据英国法律,财产所有者死亡时如无遗嘱留下,遗产全部由长子或其后嗣继承。这项法律于1925年废除。

[6] 安梯诺斯(110?—130),得到罗马皇帝哈得良(Hadrian,76—138)宠幸的美少年,溺死于尼罗河。后人纷纷为他建庙塑像。

[7] 阿格纽(1825—1910),画商。

[8] 东区,伦敦的贫民区,与豪华的西区形成强烈对照。

第二章他们走进画室,看见道连·葛雷背对他们坐在钢琴前翻阅一本舒曼的《林中小景》[1] 。“贝泽尔,你得把这本谱子借给我,”他嚷道。“我要练这些。太好了!”

“这完全取决于你今天的姿势摆得好不好,道连。”

“哦,我可摆腻了,我不要这种跟我一样大的等身图像!”那少年任性地闹着在琴凳上转过身来。他看到亨利勋爵,脸上刷地升起一阵淡淡的红晕,连忙站了起来。“请原谅,贝泽尔,我不知道你有客。”

“这位是亨利·沃登勋爵,我在牛津时的老朋友。我刚告诉他,你是个多么好的模特儿,可现在你把事情给弄糟了。”

“一点儿也没有弄糟,见到你我很高兴,葛雷先生,”亨利勋爵说着,走上前去并伸出手。“我姑妈常常跟我谈起你。你是她特别喜爱的人,而且我担心,你也是她的一个受害者。”

“眼下阿加莎夫人正在生我的气,”道连怪可笑地带着忏悔的表情说,“我答应上星期二陪她到白教堂[2] 一个俱乐部去,可是我忘记得一干二净。原先排定我和她联合表演钢琴二重奏,弹三首乐曲。我简直想象不出她会怎样骂我。我真不敢上她家去。

“放心,我会使你和我姑妈和解的。她非常疼你。我想,你没有参加演出也无所谓。听众很可能以为那是二重奏。因为阿加莎姑妈弹起钢琴来音量特别大,一个顶俩绰绰有余。”

“这样的评语对她太不恭敬,对我也不算赞扬,”道连笑着说。

亨利勋爵望着他。是啊,他确实美得出奇:鲜红的嘴唇轮廓雅致,湛蓝的眼睛目光坦然,还长着一头金色的鬈发。他的眉宇间有一股叫人一下子就信得过的吸引力。青春的率真、纯洁的热情一览无余。你会感觉到,他还没有被这浊世所玷污。怪不得贝泽尔·霍尔渥德对他如此崇拜。

“葛雷先生,你太可爱了,做慈善事业是不合适的,完全不合适。”亨利勋爵说着在沙发上躺下,打开他的烟匣。

画家忙着调色和准备画笔。他似乎显得心烦意乱,当听到亨利勋爵末了那句话,便抬头向他瞥了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亨利,我想今天把这幅像完工。我要是请你走,你不会觉得我太不礼貌吧?”

亨利勋爵粲然一笑,向道连·葛雷瞧了瞧,问道:“你说我该不该走,葛雷先生?”

“哦,请不要走,亨利勋爵。我看贝泽尔今天情绪不好,我最讨厌他这副样子。再说,我希望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做慈善事业不合适。”

“我不知道这事会由我来告诉你,葛雷先生。这话题过于沉闷,非得一本正经来谈不可。不过既然你要我留下,我一定不走。贝泽尔,你不介意吧?你对我讲过好几次,说你喜欢有人同你的模特儿聊聊。”

霍尔渥德咬了咬嘴唇。“既然道连要这样,你当然得留下。道连的怪脾气任何人都得迁就,除了他自己。”

亨利勋爵拿起他的礼帽和手套。“贝泽尔,尽管你诚意相留,我看我还是得走。我跟一个人约好在奥尔良饭店见面。再见,葛雷先生。改天下午请到柯曾街舍间来玩。我五点钟几乎总是在家的。你来以前请写信告诉我。万一让你扑空,我将非常遗憾。”

“贝泽尔,”道连·葛雷嚷了起来,“如果亨利·沃登勋爵要走,我也走。你画画的时候始终不开口,让我站在垫脚上装出一副快乐的傻相,多无聊啊!请他留下吧。我一定要把他留下。”

“别走了,亨利,看在道连的份上,这也是帮我的忙,”霍尔渥德说时凝神端详他的作品。“一点不假,我工作的时候从来不开口,也从不听别人说话,想来我的不幸的模特儿一定闷得受不了。我请求你留下。”

“那我在奥尔良约好的人怎么办?”

画家笑了起来。“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重新坐下吧,亨利。道连,现在你站到垫脚上去,不要挪动得太厉害,也不要把亨利勋爵说的话当作一回事。他所有的朋友都受到他极坏的影响,只有我一个人例外。”

道连·葛雷带着一副年轻的希腊殉道者的表情站到垫脚上,他向亨利勋爵做了一个不满意的怪相,但心里却十分喜欢他。他跟贝泽尔大不一样,两人形成很有趣的对照。他的声音非常好听。少时,道连·葛雷对他说:“你真的给人极坏的影响吗,亨利勋爵?贝泽尔是不是言过其实?”

“好影响是根本没有的,葛雷先生。任何影响都是不道德的,从科学观点来看就是如此。”

“为什么?”

“因为影响他人就是把自己的灵魂强加于人。对方就不再用自己天赋的头脑来思想,不再受天赋的欲念所支配。他的美德并不真正是他自己的。他的罪恶也是剽窃来的——如果有罪恶的话。他变成了别人的乐曲的回声,像一个演员扮演并非为他写的角色。人生的目的是自我发展。充分表现一个人的本性,这就是我们每一个人活在世上的目的。如今的人们害怕自己。他们忘了高于一切的一种义务是对自己承担的义务。当然,他们都有好心肠。他们给饥者施食,给乞丐施衣。可是他们的灵魂却在挨饿,而且赤裸裸毫无遮蔽。勇气已经离开了人类。也许我们从未真正有过勇气。对社会的畏惧,对上帝的畏惧,就是这二者统治着我们。前者是道德的基础,后者是宗教的秘密。不过……”

“道连,好孩子,把你的头向右边稍微转过去一点,”画家说。他全神贯注在工作上,只感觉到这少年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神采。

“不过,”亨利勋爵继续用低沉而动听的声音往下说,一边做着优美的手势,那是他在伊顿公学[3] 的时候就为人所熟知的,“我相信,每个人要是能充分自在地生活,可以表达自己的任何感情,说出任何念头,实现任何梦想——要是这样,我相信世界将焕发出蓬勃的朝气,我们将忘记一切中世纪的弊病,回到古代希腊的理想境界,甚至可能到达比这更完美、更富足的境界。但是,我们中间最大胆的人也怕他自己。野蛮时期残害人体的遗风还可悲地反映在人们的自我克制上,这使我们的生活遭到损害。我们正在为这种自我限制受到惩罚。我们竭力压抑的每一种欲望都在我们心中作怪,毒化我们。而肉体一旦犯下罪恶,也就摆脱了作恶的欲念,因为行动是一种净罪的方式。事后留下的只是甜蜜的回忆或悔恨的快感。摆脱诱惑的唯一办法是向它屈服。如果进行抵抗,你的灵魂将堕入无边的苦海,因为它所渴慕的是它自己所禁止的,它所向往的是被它自己那一套荒谬的法律视为荒谬和非法的。有人说,世上了不起的大事是发生在头脑里的。我说,了不起的罪恶也发生在头脑里,而且仅仅发生在头脑里。就说你吧,葛雷先生,你在红玫瑰一样灿烂的青春时期,或在白玫瑰一样纯洁的少年时代,你也有使你害怕的欲望,叫你发抖的念头,你也会醒着胡思乱想,睡着梦魂颠倒,一想起这些,你就会羞得脸上热辣辣的……”

“等——等一下!”葛雷结结巴巴地说,“等一下!你把我搞糊涂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应该有话回答你,可我找不出话来。不要说了。让我想一想。不,还是不要让我想的好。”

约莫有十来分钟,他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嘴唇微微张开,眼睛异样地发亮。他隐约意识到,一些全新的思绪开始在他身上萌动。不过他觉得那是从他自己心底涌出来的。贝泽尔的朋友对他说的几句话无疑是信口开河,故作惊人之论,却触动了某一根秘密的心弦。这根弦以前从未被触及,可是现在已开始震荡和奇怪地搏动。

音乐也曾这样使他激动。音乐也曾多次搅乱他的心。但音乐不是那么明白清楚的。它在我们身上造成的不是一个新世界,而只是另外的一团糟。然而这是言语!光这么几句话就够可怕了!那是多么清楚、鲜明而又残酷的啊!叫你无处躲避。那里边又有着多么难以捉摸的魔力啊!言语似乎能使轮廓模糊的事物具备可塑的形态,言语有它自己的像诗琴和古提琴一般悦耳的音乐。光这么几句话!还有什么比得上言语那样实在的吗?

是啊,在他的少年时代有些事情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生活一下子向他闪耀出火红的色彩。他觉得自己好像在烈焰中行走。他过去怎么不知道呢?

亨利勋爵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观察他。他把握得住,在什么样的心理时刻应该保持沉默。他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他没料到自己的话竟会给人如此深刻的印象,回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看过的一本书向他揭示了许多以前所不知道的事情,他思量着:道连·葛雷是否正在经历类似的阶段?他不经意地向空中射了一箭,难道竟中了靶心!这个少年真迷人!

霍尔渥德的笔在画布上汪洋恣肆地挥洒自如,这种真正洗练和恰到好处的笔触只可能来自惊人的才力,至少在艺术上是这样。画家没有觉察到对话出现了冷场。

“贝泽尔,我站腻了,”道连·葛雷忽然叫嚷起来。“我要到花园里去坐一会儿。这儿闷得要命!”

“亲爱的,我很抱歉。我画画的时候考虑不到旁的事情。不过你的姿势从来没有这样好。你简直一动也不动。我把握住了我所需要的效果:那微微张开的嘴唇,发亮的眼睛。我不知道亨利对你说了些什么,但他确实使你表现出了最奇妙的表情。他大概对你说了许多恭维话。他的话你半句也信不得。”

“他一点也没有恭维我。也许正因为这样,我完全不相信他所说的话。”

“你明明每一句都相信了,”亨利勋爵说着,有气无力地向他看了看。“我跟你一起到花园里去。画室里热得可怕。贝泽尔,给我们来一些冷饮,加上点草莓。”

“完全可以,亨利。请你按一下铃叫帕克进来,我会把你要的东西告诉他。我还得把衬景画好,过会儿我再来。你不要让道连耽搁太久。我从来也没有像今天画得这样顺手。这幅肖像将是我的杰作。它现在就已经是我的杰作了。”

亨利勋爵走到花园里,发现道连·葛雷把脸埋在一大簇阴凉的紫丁香中,一个劲儿地吸着花香,仿佛这就是美酒。他走到道连跟前,一只手搁在他肩上。“你做得完全正确,”他轻轻说道。“除了感官,什么也不能治疗灵魂的创痛,同样,感官的饥渴也只有灵魂解除得了。”

那少年吓了一跳,连忙退后一步。他没戴帽子,缀满叶片的枝条挑起了他那不听话的鬈发,把一绺绺金丝扯得凌乱不堪。他目光惊恐,好像一个人被猛然叫醒。他那秀气的鼻翼微微颤动,一阵内心的紧张使他鲜红的嘴唇抖个不停。

“是啊,”亨利勋爵继续说,“通过感官治疗灵魂的创痛,通过灵魂解除感官的饥渴,那是人生的一大秘密。你是上帝创造的一个奇迹。你知道的比你认为知道的多,但比你想要知道的少。”

道连·葛雷皱起眉头,转过脸去。他无法不喜欢站在他身旁的这个修长而潇洒的青年男子。亨利勋爵罗曼蒂克的茶青色面孔和曾经沧海的表情引起了他的兴趣。他那低沉、拖沓的音调有一种了不起的吸引力。甚至他那双冰凉、白净、花一般的手也出奇地动人。这双手的动作,正如他说话一样,节奏感很强,似乎有一种独特的语言。但是道连觉得有点怕他,并且为此感到羞惭。为什么要让一个陌生人来启发他认识自己?他认识贝泽尔·霍尔渥德有好几个月了,但他们之间的友谊没有使他发生任何变化。忽然有一个人出现在他的生活道路上,看来这人要向他揭示人生的奥秘。其实,有什么可怕的?他又不是小学生或者小姑娘。要是害怕才可笑呢。

“我们到背阴的地方去坐坐,”亨利勋爵说。“帕克已经把冷饮端出来了,你要是再在阳光下烤,会把自己毁坏的,贝泽尔就不再给你画像了。你千万不能晒黑。那样就不好看了。”

“那有什么要紧?”道连·葛雷笑着说道,同时在花园尽头的凳子上坐下。

“这对你极其重要,葛雷先生。”

“为什么?”

“因为你拥有无比美丽的青春,而青春是值得珍惜的。”

“我感觉不到,亨利勋爵。”

“对,你现在感觉不到。一旦你变得又老又丑,皮肤松垂,思想在你额上刻满了皱纹,欲望的毒焰烤焦了你的嘴唇,那时你会强烈地感觉到的。现在,不论你走到哪儿,大家都被你迷住。但是能永久这样吗?……你有一张惊人的漂亮面孔,葛雷先生。别皱眉头。你确实如此。美是天才的一种形式,实际上还高于天才,因为美不需要解释。美属于世界上伟大的现象,如同阳光,如同春天,如同我们称作冰轮的月亮在黑沉沉的水中的倒影一样。那是无可争议的。美有它神圣的统治权。谁有了它,谁就是王子。你在笑?啊!将来你失去了它的时候,你就不笑了……。人们往往说美只是表面性的。也许如此。但它至少不像思想那样表面。对我来说,美是奇迹的奇迹。只有浅薄之辈才不根据外貌作判断。世界的真正的奥秘是有形的,不是无形的……。是啊,葛雷先生,你得天独厚。但是神所赐予的神不久就要收回。你只有有限的岁月可以真正地、完全地、充分地享受生活。等你的青春逝去,你的美貌也将随之消失,那时你会突然发现,留待你去夺取的胜利已不复存在,或者你只得满足于一些微不足道的胜利,回首当年,这些胜利要比失败的滋味更苦。每过一个月,你就向这可怕的前景走近一步。时光妒忌你,向你脸上的百合花和玫瑰花不断进攻。你的面色会发黄,两颊会凹陷,眼神会变暗。你会痛苦不堪……啊!要及时享用你的青春。不要浪费宝贵的光阴去恭听沉闷的说教,去挽救那不可挽救的失败,去把自己的生命用在那些愚昧、平淡和庸俗的事情上。这些都是我们时代的病态的目的,虚妄的思想。生活吧!让你身上美妙的生命之花怒放吧!什么也不要放过。要不断探索新的感觉。什么也不要怕……。一种新的快乐论——这是我们时代的需要。你可以成为它有形的象征。凭你这么个人,你没有办不到的事情。有一小段时间世界是属于你的……在我遇见你的一刹那,我就看出你还完全不了解你自己,完全不知道你能成为怎样一个人。你身上有那么多吸引我的地方,我觉得我必须使你认识一下你自己。我想,你要是白白浪费掉自己,那太可悲了。要知道,你的青春所能维持的时间是很短很短的。普通的山花谢了还会再开。金链花到明年六月又将是黄灿灿的,和现在一样。一个月以后,铁线莲上将缀满紫色的花朵,年复一年,它的叶片总像绿色的夜空衬托着紫色的星星。可是我们的青春却有去无还。二十岁时在我们身上跳动的快乐的脉搏将缓慢下来。我们的肢体将失去弹性,我们的感觉将变得迟钝。我们将退化为面目可憎的玩偶,整日价回忆那些我们怕得要命的欲念和不敢屈从的异常的诱惑。青春!青春!除了青春,世上的一切毫无价值!”

道连·葛雷听着,眼睛睁大,惊讶不迭。一小枝丁香从他手里跌落在铺碎石的地上。一只毛茸茸的蜜蜂飞过来,绕着那枝丁香嗡嗡地转了一阵子。然后它开始爬遍放射形椭圆花球上的每一颗小星。道连异常专心致志地观察着蜜蜂的动静。我们有时也会这样把注意力集中在微不足道的事情上,因为不敢去想真正重要的事情,或者被无法表达的新奇感受搅得心烦,或者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向我们的脑子发动突然袭击,逼迫我们屈服。过了一会儿,蜜蜂飞走了。道连看见它钻进一朵旋花的斑驳的小喇叭。那花儿似乎先是颤动了一下,然后开始来回摇曳。

画家忽然出现在画室门口,使劲招呼他们回去。亨利勋爵与道连相顾而笑。

“我等着,”画家喊道。“快来。现在光线正合适,你们可以把冷饮带来。”

他们站起来,一起顺着小径慢悠悠地走去,两只绿白色的蝴蝶打他们旁边飞过,花园角上一棵梨树中有一只画眉开始歌唱。

“遇见我,你觉得高兴吗,葛雷先生?”亨利勋爵瞧着他问。

“是的,现在我是高兴的。但不知道我能不能永远高兴?”

“永远!这是个可怕的字眼。我听见这个词就会发抖。女人特别喜欢用这个词。她们竭力想把每一段罗曼司没完没了地延长下去,结果,总是大杀风景。其实,‘永远’这个词没有什么意义。反复无常和终生的爱之间的唯一差别就在于前者更持久一些。”

他们走进画室时,道连·葛雷一只手按住亨利勋爵的胳膊。“那我们就算是反复无常的朋友吧,”他低声说,同时为自己的大胆而脸红,然后站到垫脚上去摆他的姿势。

亨利勋爵在一张大柳条椅里舒舒坦坦地坐下来观看。画笔刷在画布上沙沙作响,这是划破沉寂的唯一声音。霍尔渥德时而退后几步,站远一点看看他的这件作品。阳光从开着的门外射进来,金色的灰尘在这一束斜线中飞舞。到处好像洋溢着醉人的玫瑰花香。

大约过了一刻钟,霍尔渥德不再画了。他向道连·葛雷看了好长时间,然后又向画像看了好长时间,咬着那支大画笔的笔杆,眉头皱紧,最后大声宣告:“完工了。”说罢俯下身去,在画布的左角用朱红色的瘦长字体签上自己的姓名。

亨利勋爵走过来,仔细看着那幅画像。这无疑是一件罕见的艺术品,那种惟妙惟肖的程度也是罕见的。

“亲爱的朋友,我最热烈地向你表示祝贺,”他说。“这是当代最杰出的肖像画。葛雷先生,请过来看看你自己。”

那少年像从梦里惊醒似地蓦地一震。“真的完工了吗?”他说着从垫脚上下来。

“真的完工了,”画家说。“你今天的姿势摆得极好。我万分感谢你。”

“这完全是我的功劳,”亨利勋爵插进来说。“可不是吗,葛雷先生?”

道连没有答话,只是漫不经心地从画像前走过。他回过头来一看,不禁倒退一步,两腮顷刻间泛起欣喜的红潮。他的眼睛里闪现出愉快的火花,仿佛破题儿第一遭认出了自己。他惊讶地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出神,模模糊糊意识到霍尔渥德正在向他说话,但捉摸不住他的话的意思。对自己的美貌的认识在他是一大发现。这一点过去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贝泽尔·霍尔渥德的夸奖,他固然觉得悦耳,但只当作出于友好的溢美之辞。这些话他听了,也笑了,过后就忘了,对他本人没有产生影响。如今亨利·沃登勋爵来发表了一大篇赞美青春的怪论,就青春易逝提出了危言耸听的警告。这番话立刻打动了他的心,现在他站在画架前端详自己的丰姿的写照时,亨利勋爵所描绘的前景十分真切地掠过他的心头。是的,总有一天他的容颜会起皱、憔悴,他的眼睛会暗淡、褪色,他的体态会拱曲、变形。鲜红的色彩将从他的嘴唇上脱落,金黄的光泽将从他的发丝上消失。生命本当造就他的灵魂,结果把他的肉体破坏了。他将变为一个毫无风度可言的丑八怪。

想到这里,一阵剧痛像刀子捅穿他的胸膛,使他的每一根细微的神经都为之颤动。他的眼睛由淡转深,变成了紫晶色,并且蒙上了一层泪水。他觉得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压在他心上。

“你不喜欢它?”霍尔渥德终于问道。他不理解道连的沉默是什么意思,因而略微有些不悦。

“他当然喜欢的,”亨利勋爵说。“谁能不喜欢这幅画像?这是现代美术中最伟大的作品之一。不论你开价多少,我都愿意要它。我一定要把它买下来。”

“它不是属于我的,亨利。”

“属于谁?”

“当然属于道连,”画家回答。

“他真是天之骄子。”

“太可悲了!”道连·葛雷两眼盯着他本人的肖像喃喃自语。“太可悲了!我会变得又老又丑,可是这幅画像却能永葆青春。它永远不会比这六月的一天年龄稍大……要是倒过来该多好!如果我能够永葆青春,而让这幅画像去变老,要什么我都给!是的,任何代价我都愿意付!我愿意拿我的灵魂换青春!”

“你大概不会同意这样的安排,贝泽尔,”亨利勋爵呵呵笑着说。“否则,你作品的命运岂不是太惨了?”

“我会强烈反对这样的安排,亨利。”霍尔渥德说。

道连·葛雷转过身来望着他。“我相信你会反对的,贝泽尔。你爱你的艺术甚于爱你的朋友。我在你心目中不会比一件青铜小雕像更有价值。也许还不如。”

画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完全不像道连说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看来他十分生气。他的脸涨得通红,两腮在发烧。

“是的,”道连继续说,“我在你心目中还比不上你的象牙信使神或你的银质牧羊神。你将永远喜欢它们。可是你能喜欢我多久呢?大概顶多到我脸上出现第一道皱纹时为止。现在我懂了,一个人不管原来有多美,只要一旦失去他的美貌,这个人也就失去了一切。这是你的画告诉我的。亨利·沃登勋爵说的完全对。青春是唯一可宝贵的。当我发现我年华渐逝而变老的时候,我将自杀。”

霍尔渥德顿时脸色煞白,急忙抓住他的手。“道连!道连!”他叫了起来,“不要这样说。我从来没有过像你这样的好朋友,我也将永远不会再有这样的朋友。你是不会妒忌没有生命的东西的,是吧?你比一切东西都美呢!”

“我妒忌一切永不消逝的美。我妒忌你给我画的像。为什么它可以保存我必定会失去的东西?每一寸光阴都从我这里拿走一点东西去给它。哦,要是倒个过儿多好哇!要是画像会起变化,而我永远跟现在一样,那该多好!贝泽尔,你干吗要画这幅像啊?将来它会嘲弄我的——狠狠嘲弄我的!”热泪如泉水一般涌上道连的眼眶,他挣脱了贝泽尔的手,仆倒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就像是在祈祷。

“这是你干的好事,亨利,”画家痛心地说。

亨利勋爵耸耸肩膀说:“这才是真正的道连·葛雷,如此而已。”

“这不是。”

“既然不是,跟我有什么相干?”

“刚才我要求你走的时候你应当走,”他埋怨道。

“我是应你的要求留下的,”亨利勋爵这样回答。

“亨利,我不能一下子跟我两个好朋友闹翻。可是你们俩使我痛恨我的最好的作品,我决心把它毁掉。这不过是一块抹了油彩的画布。我不愿让它在我们三人中间作梗,闹得大家日子不好过。”

道连·葛雷从靠垫上抬起长着金发的脑袋,仰起他那张苍白的面孔,以迷惘的泪眼望着画家走到垂着绸帘的窗边一张松木画桌跟前。他在那儿做什么?他的手在一堆乱七八糟的锡管和干画笔中间摸索,在寻找什么东西。对了,他在找一把刃面薄而柔软的长柄调色刀。终于给他找到了。他想要划破画布。

道连·葛雷抽噎着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到霍尔渥德跟前,把刀子从他手里夺下来扔到画室的角落里。“不许这样,贝泽尔,不许这样!”他嚷道。“这等于谋杀!”

“我很高兴你总算赏识我的作品,道连,”画家从惊愕中定下神来以后冷冷地说。“我本来已经不抱这样的希望了。”

“赏识它?我爱上了它,贝泽尔。它是我的一部分。我有这样的感觉。”

“好吧,等你干了以后,给你涂上清漆,配好框子,然后送你回家。那时你爱怎么就怎么处置你自己吧。”他走到画室的另一头去按铃,吩咐仆人送茶进来。“道连,你是一定愿意喝茶的,是不是?你喝不喝,亨利?你不反对这点简单的乐趣吧?”

“我最爱简单的乐趣,”亨利勋爵说。“对于复杂心理的人,这是最后的避风港。可是我不爱看又哭又闹的活剧,除非在舞台上。你们一对都是活宝!我不知道是谁下了人是理性动物的定义。这样的定义下得太早了。人身上什么都有,就是缺乏理性。其实,缺乏理性也好,不过我希望你们不要为这幅画像争吵。贝泽尔,你还是把它给了我吧。这个傻孩子并不真正想要,我是真的想要。”

“贝泽尔,除我以外,你如果把它给任何人,我永远不会原谅你!”道连·葛雷大声抗议。“我也不许别人管我叫傻孩子。”

“你知道这画像是属于你的,道连。在它诞生以前我就把它给了你。”

“你得承认你的表现是有点儿傻,葛雷先生。说你太年轻,你不会真的在意的。”

“今天早晨要是有人这样说,我还很讨厌,亨利勋爵。”

“啊,今天早晨!现在你跟那时候大不相同了。”

仆人敲门进来,把装得满满的茶盘放在一张日本式的小桌子上。杯子、碟子叮叮当当,陶制大茶壶咝咝作声。一名僮仆端进来两只球形的瓷缸。道连·葛雷走过去倒茶。贝泽尔和亨利勋爵慢腾腾地走到小桌前,揭开盖子看瓷缸里是什么东西。

“今天晚上我们去看戏吧,”亨利勋爵说。“一定有什么地方在上演好戏。我答应了人家在怀特俱乐部吃晚饭,不过反正是一个老朋友,我可以打电报告诉他我病了,或者说我另有约会不能来。我想这是一个挺好的理由,这样坦率一定能大大出人意外。”

“穿晚礼服实在是桩烦人的事情,”霍尔渥德嘟囔着。“而且,穿上了以后又难看得要命。”

“是啊,”亨利勋爵感慨地说,“十九世纪的服装可恶至极。色调是那么阴暗、沉闷。现代生活中剩下的唯一真正鲜明的色彩就是罪恶。”

“亨利,你不应当在道连面前这样说话。”

“你指的是哪一个?是那个在给我们倒茶的道连,还是画上的道连?”

“两个都包括在内。”

“我想跟你一起去看戏,亨利勋爵,”道连说。

“好极了。贝泽尔,你也去好不好?”

“不行,真的不行。我还是不去的好。我有许多工作要做。”

“那我就跟你两个人去,葛雷先生。”

“我真高兴。”

画家咬了咬嘴唇,手里拿着一杯茶走到肖像跟前。“我要留下来给真正的道连做伴,”他的声调凄怆。

“你说这是真正的道连?”肖像的原型激动地问,一边向画家走过去。“我真的像它吗?”

“是的,你跟它一模一样。”

“多好啊,贝泽尔!”

“至少你在外貌上像它。但它是永远不变的,”霍尔渥德发出一声喟叹。“这毕竟是差别。”

“什么不变啦、忠诚啦,都是小题大做!”亨利勋爵说。“老实说,即使在爱情上,这也纯粹是个生理学的问题,根本不依我们的意志为转移。年轻人想要忠诚,结果都变心;老年人想要变心,已无能为力。事情就是这样。”

“道连,今天晚上不要去看戏了,”霍尔渥德说。“还是留下来和我一起吃晚饭吧。”

“我不能,贝泽尔。”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了亨利·沃登勋爵跟他一起去。”

“他不会因为你信守诺言而更喜欢你。他自己老是说话不算数的。我请求你别去了。”

道连·葛雷笑着摇摇头。

“我恳求你,”画家说。

道连左右为难,望了望笑眯眯的亨利·沃登。这时勋爵正从茶桌那边观察他们,觉得煞是有趣。

“我一定要去,贝泽尔,”道连最后答道。

“那好吧,”说完,霍尔渥德走过去把茶杯放在盘子里。“时间已经不早了,你们还得换装,不要耽搁了。再见,亨利。再见,道连。希望你很快来看我。明天就来。”

“一定。”

“你不会忘记吧?”

“当然不会,”道连说。

“那么……亨利,你?……”

“怎么样,贝泽尔?”

“请你记住今天早晨我们在花园里的时候我向你提出的要求。”

“我已经忘了。”

“我相信你。”

“但愿我能相信我自己,”亨利勋爵哈哈笑道。“走吧,葛雷先生,我的双人马车在门口,我可以送你到府上。再见,贝泽尔。今天我们度过了一个极有意思的下午。”

等他们走了出去,门关上以后,画家颓然倒在沙发上,脸上现出十分痛楚的表情。

本章注释[1] 指德国作曲家罗伯特·舒曼(1810—1856)所作的一部钢琴套曲的乐谱。

[2] 白教堂,音译“怀特恰佩尔”(Whitechapel),伦敦东区贫民窟最集中的一个区。

[3] 伊顿公学,英国著名的贵族男子中学,1440年创办于伦敦之西的伊顿镇,毕业生多升入牛津、剑桥等名牌大学。

第三章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半,亨利·沃登勋爵从柯曾街走到奥尔本尼公寓去看望他的舅舅费莫尔勋爵。这是一位态度生硬,但心地善良的单身老人。外界说他自私,因为从他那里捞不到多大好处。而在上流社会却认为他器量大,因为他乐于宴请那些能使他开心的人。他父亲任我国驻马德里大使的时候,伊莎贝拉[1] 还年轻,普里姆[2] 还默默无闻。后来,老费莫尔一气之下离开了外交界,原因是没有被任命为驻巴黎大使,而他自以为凭他的出身、懒散、写外交报告的流畅文笔和寻欢作乐的放荡本领,担任这个职务十分合适。彼时给父亲充当秘书的儿子也同父亲一起辞职,这在当时被认为有点儿傻;几个月后,他承袭了爵位,开始专心致志地研究贵族擅长的伟大艺术——无所事事。他在伦敦有两幢大房子,但他宁可住单身公寓,觉得这样省心,平时大都在俱乐部里吃饭。他多少还经营一下他在英格兰中部几个郡里拥有的煤矿,对于自己染上搞实业的不良时尚他是这样辩解的:有煤的唯一好处是供得起一位绅士在他自己的壁炉里烧木柴。政治上他是保守党,不过保守党执政时除外,那时他必定大骂他们是一伙激进派。他是他的贴身男仆眼里的英雄[3] ,因为贴身男仆敢顶撞他,而他的大多数亲属却十分怕他,因为他对他们总是疾言厉色。他是地地道道的英国特产,然而他老是说这个国家早晚要完蛋。他的为人之道已经过时,但也可以提出不少理由为他的偏见辩解。

亨利勋爵走进房间时,他的舅舅身穿粗呢猎装,口衔方头雪茄在看《泰晤士报》,一边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你好,亨利,”老绅士说,“有什么要事使你这么早从家里出来?我知道你们这些公子哥儿照例下午两点前起不了床,五点前见不到人。”

“乔治舅舅,请相信我,我上这儿来纯粹是出于亲属情谊。我想从你这儿搞到一些东西。”

“我想一定是钱,”费莫尔勋爵皱起眉头说。“坐下谈吧。如今的年轻人以为有了钱就有一切。”

“嗯,”亨利勋爵含糊地应道,整了整插在上衣钮孔里的花。“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更有体会。不过我今天不要钱。只有要付账的人需要钱,乔治舅舅,我从来不付账。一个人如果不是长子,他就靠赊账过日子,而且可以过得挺舒服。何况,我只跟达特穆尔那边的零售商打交道,所以他们从不找我的麻烦。我今天是来搞情报的:当然不是有用的情报,而是无用的情报。”

“我可以告诉你英国蓝皮书[4] 里有的任何一件事,亨利,不过现在那帮家伙往往在书中胡说八道。我当外交官的时候要好得多。可是听说现在当外交官先要经过考试。这能搞出什么名堂来?考试是彻头彻尾的骗人之举!如果是一个有身份的人,他知道的东西总是绰绰有余,如果不是一个有身份的人,他知道的东西对他自己只有害处。”

“道连·葛雷先生不会上蓝皮书的,乔治舅舅,”亨利勋爵懒洋洋地说。

“道连·葛雷先生?他是谁?”费莫尔勋爵问道,他的两道灰白的浓眉打起了结。

“我来就是打听这件事,乔治舅舅。应当说,我知道他是谁。他是最后一位克尔索勋爵的外孙。他的母亲是玛格丽特·德弗罗夫人。我要你告诉我有关他母亲的情况。她是个什么模样?她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你那个时代的人你差不多全认识,你可能也认识她。目前我对葛雷先生感到极大的兴趣。我刚认识他不久。”

“克尔索的外孙!”老绅士重复着,“克尔索的外孙!……当然……他母亲的事我很清楚。我记得还参加过她的洗礼。她——玛格丽特·德弗罗——是个绝色的美人,她干了一桩使所有的男人都发疯的事情:跟一个不名一文的年轻人私奔了。那男的什么地位也没有,大概只是在步兵团里当一名少尉。对了,对了。这件事我原原本本都记得,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婚后几个月,那个穷小子就在斯帕跟人决斗时被杀死了。这中间有一个很不体面的故事。据说克尔索买通了一个比利时流氓,叫他当众侮辱他的女婿,是雇他干的,那流氓用剑把他捅了个窟窿,就像叉一只鸽子一样。事情好歹算是遮盖过去了,可是此后有相当长一个时期,克尔索只得孤零零一个人在俱乐部里吃他的煎牛排了。我听说他把女儿领了回来,可是她再也没跟父亲说一句话。是啊,这是一件很不体面的事情。玛格丽特不到一年也死了。你说她留下一个儿子,是吗?我已经忘了。那孩子是个什么模样?如果他像他母亲的话,一定是个漂亮的小伙子。”

“他的确很漂亮,”亨利勋爵插了一句。

“我希望他不要落在歹人手里,”老人继续说。“如果克尔索在遗嘱中不亏待他的话,将来有一大笔钱等着他继承。他母亲也有钱。她外祖父的塞尔比庄园的全部财产都归了她。她的外祖父恨透了克尔索,骂他吝啬鬼。确实是这样。有一次他到马德里去,当时我在那里。天哪,我真为他害臊。女王几次问我,那个老是为了车钱跟马车夫吵架的英国贵族是谁。那里关于他的故事有一大堆。我足足一个月不敢在宫廷中露脸。我希望他对待自己的外孙不至于像对待出租马车的车夫那样刻薄。”

“这可不知道,”亨利勋爵说。“我想这小伙子会有钱的。眼下他还没有成年。我知道塞尔比已经归他。这是他自己告诉我的。你说……他母亲很漂亮?”

“亨利,玛格丽特·德弗罗是我见到过的最可爱的一个美人。我怎么也不明白,是什么促使她干出这样的事来。她可以嫁给她看中的任何人。卡林顿曾经为她神魂颠倒。不过,她的气质很浪漫。这一家的女人都是这样。这一家的男人全是庸才;可是女人,说真的,都呱呱叫。卡林顿向玛格丽特下过跪。这是他自己告诉我的。玛格丽特把他嗤笑了一通,而当时伦敦是没有一个女孩子不对卡林顿倾心的。哦,说起莫名其妙的婚姻,亨利,我要问你,你爸爸告诉我,达特穆尔要跟一个美国女子结婚,这不是莫名其妙吗?难道英国姑娘都配不上他?”

“乔治舅舅,如今娶美国女人非常时髦。”

“亨利,我看好英国女人,我可以跟全世界打赌!”费莫尔勋爵说着用拳头敲了一下桌子。

“现在赌注都下在美国女人那一边。”

“听人家说她们的后劲不行,”舅舅不以为然。

“打持久战她们耗不起,不过参加障碍赛非常出色。她们的爆发力特强。我认为达特穆尔没有希望。”

“那女的长辈是谁?”老绅士没好气地问。“她有没有长辈?”

亨利勋爵摇摇头。“美国姑娘在隐瞒父母的身份这方面同英国女人隐瞒自己的过去一样巧妙。”说罢,他起身准备告辞。

“她的上代恐怕是猪肉包装批发商吧?”

“乔治舅舅,为达特穆尔着想,但愿如此。听说,猪肉包装批发业在美国是仅次于政治的赚钱生意。”

“她长得怎么样?”

“她摆出一副美人的样子。美国女人大都如此。这是她们迷人的诀窍。”

“这些美国女人为什么不待在自己国内?我们整天听人家说那里是女人的乐园。”

“的确是这样。正因为如此,她们才像夏娃一样拼命要离开那儿,”亨利勋爵说。“再见,乔治舅舅。再不走我吃午饭要迟到了。谢谢你提供了我所需要的情报。我总是喜欢了解有关我的新朋友的各种情况,而不想知道旧相识的任何事情。”

“你上哪儿去吃午饭?”

“阿加莎姑妈家。我要她请我和葛雷先生吃饭。道连·葛雷是她最新的宠儿。”

“嗯!亨利,告诉你的阿加莎姑妈,再也不要为募捐的事来找我的麻烦。简直把我烦死了!这位女善士大概以为,我除了开支票赞助她的蠢主意就没事干了。”

“好吧,乔治舅舅,我去告诉她。不过这不起任何作用。慈善家就是缺乏为他人着想的博爱精神。这是他们的突出特征。”

老绅士嘟嘟囔囔表示同意,然后按铃叫他的仆人。亨利勋爵穿过低矮的拱廊走上柏林顿街,再折向巴克利广场。

想不到道连·葛雷还有这么一番身世。尽管亨利勋爵听到的只是粗略的事实,但已经很动人,颇有离奇曲折的现代言情小说的味道。一个美丽的女人为了狂热的爱情置一切于不顾。几星期的纵情欢乐被骇人听闻的罪恶阴谋拦腰截断。经过几个月无语的悲伤,于是一个孩子在痛苦中诞生。母亲被死神夺走了生命,遗孤被置于一个铁石心肠的老人的专制统治之下。是啊,这样精彩的背景把那个少年衬托得可以说更加完美了。凡是美好的事物,往往背后都有某种悲剧的成分。哪怕是一朵小小的花儿,也要熬过了阵痛才能开放……。昨天吃晚饭的时候,他多么迷人哪!他们面对面坐在俱乐部里,他的眼睛睁大,嘴唇微启,神情既惊异,又高兴。红色的烛罩把他令人神往的美貌映得分外红润。对他说话好比拉一把奇妙的提琴。你的弓在弦上每碰一下,哪怕只是微微的颤动,都会引起反响……。观察自己对别人的影响,这件事情太诱人了。任何别的事情都不能与之相比。把自己的灵魂注入一个精美的模型,并让它在里面逗留片刻;听听因自己发表高见而激起的配有热情和青春的音乐的回声;把自己的气质像输送稀薄的流体和清幽的异香一般输入别人的身躯;这确实是一种享受,在我们这个如此狭隘和庸俗的时代,在这个热中于赤裸裸的肉欲和赤裸裸的实利的时代,这也许是能够得到的最大的享受……。而且,他在贝泽尔的画室里碰巧结识的这个少年,确实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典型,至少有可能塑造成不同凡响的典型。他具有俊秀的脸庞、白璧无瑕的童贞和古希腊大理石雕为我们保存下来的那种美。你把他塑成什么都可以。可以将他做成大力巨人,也可以做成小玩意儿。这样的美竟注定要凋萎,多可惜啊!……可贝泽尔呢?从心理学的角度看,他这个人多有意思啊!仅仅由于看到一个完全处于不自觉状态的人在身旁,就一下子形成了新的创作手法、新的生活观点。过去在密林中悄然徘徊、在旷野里隐身漫步的幻影,突然向画家现了形,像一位山林女神,一点也不害怕,因为画家的心灵一直在寻访她;如今他心灵深处神奇的视觉被唤醒了,而奇迹是只向神奇的视觉显现的。事物的形状轮廓变得可以说十分优美,还具有一种象征的价值,仿佛它们本身就是别的更完美的形式的标本,并使这种形式的幻影成了现实。这一切是多么奇怪啊!他想起历史上有类似的情况。柏拉图——这位思想艺术家——不是最早对它作过剖析吗?米开朗琪罗[5] 不是把它刻在录有一组十四行诗的彩色大理石上吗?但在我们的时代这是奇事……是的,他要尝试对道连·葛雷起到这少年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对创作了这幅卓越肖像的画家所起的作用。他要设法成为他的主宰——事实上已经取得一半成功。他要占有这颗珍奇的灵魂。这个爱与死的结晶有着某种惊人的魅力。

他突然停住脚步,看看附近的房屋。他发现已经过了他姑妈家好长一段了,自己也觉得好笑,便往回走。他走进半明不暗的门厅,管家告诉他,宾主已经入席了。他把帽子和手杖交给一名听差,然后步入餐厅。

“你又迟到了,亨利,”他姑妈大声埋怨道,一边对他直摇头。

他信口编造了一个理由,就在她旁边一个空位子上坐了下来,随后,他向四周扫了一眼,看看席上有哪些人。道连从桌子的一端向他腼腆地点点头,脸上徐徐泛起高兴的红潮。对面坐着哈里公爵夫人,凡是认识她的都喜欢这位心地好、脾气也好的夫人;她的体态丰满,这在当代的历史学家笔下会被描写为肥胖,如果其对象不是公爵夫人的话。她右边坐着托马斯·柏登爵士,一位激进党议员。他的公开言行紧跟本党的领袖,而在私生活中专去有高明厨师的地方,奉行的是众所周知的明智信条:吃饭和保守党在一起,思想同自由党相一致。坐在哈里公爵夫人左边的是屈莱德里的厄斯金先生,一位相当可爱、颇有教养的老绅士,不过已养成沉默寡言的坏习惯;有一次他向阿加莎夫人解释,他在三十岁以前已经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亨利自己的邻座是范德勒太太,阿加莎姑妈多年的老朋友,一位十足的女圣人,可是她的打扮粗俗不堪,活像一本装订得非常蹩脚的赞美诗歌集。也算他运气好,范德勒太太的另一边坐着福德尔爵士,一个满腹经纶的中年庸才,他的秃顶可与内阁大臣在下议院所作报告的内容相媲美。范德勒太太与他交谈时那副一本正经的神态,据福德尔爵士自己说,是所有真正的好人都犯的一种不可原谅的毛病,而且没有一个人完全摆脱得了。

“亨利勋爵,我们正在议论可怜的达特穆尔,”公爵夫人高声说,同时隔着餐桌向他点头致意。“你说他是不是当真要娶那个小狐媚子?”

“公爵夫人,我相信她已拿定主意向达特穆尔求婚。”

“太可怕了!”阿加莎夫人发出惊叹。“应该有人出面干涉!”

“根据绝对可靠的消息,她父亲是开美国干货铺[6] 的,”托马斯·柏登爵士带着不屑的表情说。

“我舅舅认为是做猪肉包装批发生意的,托马斯爵士。”

“干货?美国干货究竟是什么?”公爵夫人问道,她向上伸出两只多肉的手,表示不解。

“就是美国小说。”亨利勋爵说着自己取鹌鹑来吃。

公爵夫人给弄得莫名其妙。

“别理他,亲爱的,”阿加莎夫人向她低声说。“他从来不说正经话。”

“美洲刚发现时……”激进党议员开始讲一连串乏味的事实。他像一切努力把话匣子全部倒空的人一样,总是连听者的耐心也全部耗尽。公爵夫人叹一口气,决定行使她的特权打断话头。“我倒希望美洲还是压根儿没被发现为好!”她感慨地说。“如今搞得我们的姑娘的机会全被剥夺了。这太不公平。”

“也许美洲还根本没有发现呢,”厄斯金先生说。“我个人认为它只是被发觉罢了。”

“哦!不过我见过一些美国女人,”公爵夫人换上捉摸不定的口气说。“应当承认,她们大多是挺可爱的。而且穿着都很漂亮。她们的衣服都是向巴黎定购的。我也希望能这样阔绰。”

“据说,体面的美国人死后都到巴黎去,”托马斯爵士咯咯地笑着说,他有一肚子老掉了牙的俏皮话。

“真的吗?!那么不体面的美国人死后到哪里去呢?”公爵夫人问。

“到美国去呗,”亨利勋爵说。

托马斯爵士皱起眉头。“我看令侄对这个伟大的国家抱有成见,”他向阿加莎夫人说。“我曾经走遍那个国家,旅程中的车辆都有专人安排,他们在这方面非常周到。你可以相信我,到那里去游历可以长不少见识。”

“难道为了长见识就得上芝加哥?”厄斯金先生伤心地问。“我可受不了长途跋涉。”

托马斯摇摇手。“屈莱德里的厄斯金先生的世界都在他的书架上。我们讲究实干的人喜欢亲眼去看,不喜欢读书本上的介绍。美国人是个非常有意思的民族。他们的头脑绝对清醒。我认为这是他们的特色。是的,厄斯金先生,这是一个极其明智的民族。我敢说美国人从来不干蠢事。”

“多可怕!”亨利勋爵叫了起来。“赤裸裸的暴力我还受得了,可是赤裸裸的明智我完全不能忍受。这样运用头脑不够光明正大。这是对理性的暗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托马斯爵士满脸通红地说。

“我明白,亨利勋爵,”厄斯金先生微笑着说。

“奇谈怪论自然是很风趣的喽……”那位准男爵想要反驳。

“这是奇谈怪论?”厄斯金先生问。“我可没这样想过。也许是。不过事物的本来面目正像奇谈怪论那样。要检验事实真相必须把它放在绷紧的钢丝绳上。等真理变成了走钢丝的杂技艺人,我们才能作出判断。”

“我的天!”阿加莎夫人说,“你们男人尽爱抬杠!说实在的,我从来也闹不清你们在说什么。哦,亨利!我非常生你的气。你为什么要劝我们可爱的道连·葛雷先生撇下东区的工作不管?要知道,他在那边能发挥不可估量的作用。他们一定会喜欢听他的演奏。”

“我要他演奏给我听,”亨利勋爵面带笑容说。他向餐桌尽头扫了一眼,遇到了迎着他投过来的亮闪闪的目光。

“可是白教堂那里的人怪可怜的,”阿加莎夫人仍不死心。

“我同情一切,就是不同情疾苦,”亨利勋爵耸耸肩膀说。“我不能同情疾苦。那实在太丑恶、太可怕、太悲惨。那种赶时髦的同情疾苦有一种非常不健康的味道。人的感情应当倾注在生活的色彩、生活的美、生活的乐趣之中。生活的疮疤少碰为妙。”

“不过,东区的状况是个极为重要的问题,”托马斯爵士说,郑重其事地摇摇头。

“一点也不错,”年轻的勋爵答道。“这是个奴隶问题,而我们居然想用给奴隶一点娱乐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那位政治家盯着他问:“那你另有什么能改变局面的高见呢?”

亨利勋爵放声大笑。“除了天气,我不打算改变英国的任何事情,”他回答道。“我完全满足于哲理性的沉思默想。但是,既然十九世纪因为挥霍同情而破了产,看来我们要扭转颓势只得乞灵于科学。感情的好处是能把我们引入歧途,而科学的好处是不感情用事。”

“可是我们肩上的责任是那么重,”范德勒太太鼓足勇气插进来说。

“是啊,重极了。”阿加莎夫人附和着。

亨利勋爵向厄斯金先生瞧了瞧。“人类把自己看得太了不起了。这是世界的原罪[7] 。穴居人如果会笑的话,历史本会是另一种样子的。”

“你很善于让人宽心,”公爵夫人发出鸟鸣似的颤音,“过去,我每次来看你的亲爱的姑妈,心里总是内疚得很,因为我一点也不关心东区的事。往后我正眼看她就不必脸红了。”

“脸红是挺好看的,公爵夫人,”亨利勋爵说。

“那只有在年轻的时候,”她笑道。“要是像我这样的老太婆脸红,可不是好兆。啊,亨利勋爵!希望你告诉我有什么办法恢复青春。”

他想了想,然后隔着餐桌眼望着她问道:“公爵夫人,你能不能记起自己年轻时犯过什么大错误?”

“恐怕多得很。”

“那就重新再犯,”他郑重其事地说。“一个人想恢复青春,只消重演过去干的蠢事就够了。”

“多妙的理论!”她惊叹道。“我一定把它变成行动。”

“危险的理论!”这是从托马斯爵士牙缝里挤出来的评语。阿加莎夫人频频摇头,但也觉得有趣。厄斯金先生一直听着。

“是的,”亨利勋爵继续说,“这是人生的一大秘密。如今大多数人死于战战兢兢的思想方式,等到发现唯一不后悔的是自己所犯的错误时,已经太晚了。”

举座为之大笑。

他把这个观点作了任意的发挥:既像玩杂耍,又像变戏法;刚刚让它滑过去,随即又把它抓回来;忽而用想象的虹彩把它点缀得五色缤纷,忽而又给它插上悖论的翅膀任其翱翔。他说着,说着,这曲颂扬荒唐的赞歌已上升为一种哲学,而哲学又变得年轻起来,像给酒神作礼赞的女祭司,身穿酒痕斑斑的长袍,头戴常春藤的花冠,拼命跟上疯狂的享乐音乐的节奏,在生命的山丘上手舞足蹈,嘲笑行动迟缓的山神还不醉倒。现实像惊慌失措的林中小精灵,在她面前纷纷逃窜。她的一双雪白的脚在智者莪默[8] 所坐榨酒的巨石上踏个不停,直至葡萄汁涌到她的光脚周围翻腾起紫色的浪花,或者泛起红色的泡沫顺着大桶黑沉沉、湿淋淋的斜壁往下淌。这是一次了不起的即兴表演。他感到道连·葛雷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由于意识到听者之中有一个人的心是他所要蛊惑的,他的高论似乎益发显得词锋犀利,奇想联翩。他的表演实在精彩,极尽光怪陆离、不负责任之能事。听众给他迷得晕头转向,一边笑,一边跟着他的笛子跑[9] 。道连·葛雷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像着了魔似地坐在那里,一个又一个微笑在他的嘴角互相追逐,颜色转深的眼睛里惊异的神情渐次化为沉思。

最后,穿上时装的现实进入餐厅:一名仆人进来禀报公爵夫人,她的马车已在等候。“真扫兴!”她说。“我必须告辞了。我得上俱乐部去接我丈夫到威利斯会堂去参加一个无聊的集会,他要在会上当主席。我要是去晚了,他准会大发脾气,我戴着这顶帽子没法吵架。这帽子简直碰不起,说一句重话都能把它震掉。不行,我不奉陪了,亲爱的阿加莎。再见,亨利勋爵,你确实讨人喜欢,但你败坏道德的作用大得吓人。对你的宏论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改天请你一定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饭。星期二,怎么样?你有约会吗?”

“为了你,公爵夫人,我可以对任何人失约,”亨利勋爵说着鞠了一躬。

“啊,你真是太好了,也太坏了,”她说。“可不要忘记呀。”她大摇大摆地走出餐厅,阿加莎夫人和女客们也跟着出去。

亨利勋爵重新坐下后,厄斯金先生移动身躯,过来坐在紧挨着他的一把椅子上,一只手按住他的臂膀。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厄斯金先生说。“你为什么不写一本书呢?”

“我太喜欢看书了,所以不愿写书,厄斯金先生。我当然乐于写一本小说,写得像波斯地毯一样美丽,一样不真实。可是英国读者除了报纸、入门书和百科全书,什么都不看。世上所有的民族就数英国人对文学的美感最差。”

“恐怕你的话有道理,”厄斯金先生应道。“我自己也曾有写作的雄心,不过很早就打了退堂鼓。现在,我亲爱的年轻朋友,如果你不反对我这样称呼你,我想请问,你在吃饭时对我们说的那些话是否真是你的想法?”

“我说了些什么全忘了,”亨利勋爵微微一笑。“我的话要不得吗?”

“完全要不得。总之,我认为你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如果我们善良的公爵夫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将一致认定你是罪魁祸首。不过我还是乐于跟你谈谈生活。我所属的一代人都很乏味。有朝一日你在伦敦待腻了,不妨请到屈莱德里来。你可以向我阐述你的享乐哲学,同时尝尝我有幸买到的上等勃艮第红葡萄酒。”

“一定领情。我能亲临屈莱德里是莫大的荣幸。那里有再好不过的主人,有再好不过的图书室。”

“你的光临将使蓬荜增辉,”老绅士说着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现在我要去向卓越的令姑母告辞。我得上文艺俱乐部去。这个时候我们照例要在那边打瞌睡。”

“全体都到吗,厄斯金先生?”

“四十个人,坐在四十把圈椅里。我们这是在准备当英国文学院的院士。”

亨利勋爵笑着站起身来,说:“我要到公园[10] 去了。”

他正要走出门去的时候,道连·葛雷在他胳膊上碰了一下。“我想跟你一起去,”他轻轻地说。

“你不是答应贝泽尔·霍尔渥德今天去看他吗?”亨利勋爵问。

“我更喜欢和你在一起。是的,我觉得应该和你一起走。让我跟你去吧。你能不能答应一直不停地对我说话?没有人能讲得像你那样动听。”

“啊!今天我讲得够了,”亨利勋爵微笑着说道。“现在我只想做一个生活的旁观者。你可以和我一起旁观,如果你愿意的话。”

本章注释[1] 伊莎贝拉(1830—1904),伊莎贝拉二世,西班牙女王,1833—1868年在位,1868年西班牙爆发资产阶级革命时被废黜。

[2] 普里姆(1814—1870),西班牙将军,主张实行君主立宪制的进步党领袖之一,伊莎贝拉被废后一度出任首相。

[3] 法国有一句谚语:“任何人在他的贴身男仆眼里都不是英雄。”作者在这里虽然反说,但意思不变。

[4] 英国议会或枢密院发布的报告书通用蓝色封皮,故称蓝皮书。此外,名人录亦称蓝皮书。

[5] 米开朗琪罗(1475—1564),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大雕塑家、画家、建筑师、诗人。

[6] 在美国,“干货铺”指经营布匹、衣料和现成服装的商店。

[7] 根据基督教义,人类是亚当与夏娃偷吃禁果的产物,因而具有犯罪的本性,称为“原罪”。

[8] 莪默(1048?—1123),波斯诗人。作品有四行诗集《鲁拜集》。

[9] 英国诗人罗伯特·勃朗宁(1812—1889)写过一首长诗《赫姆林的花衣吹笛人》,诗中魔笛的奇妙音乐把汉诺威所有的孩子都带走了。

[10] 指伦敦最大的海德公园。

第四章一个月以后的一天下午,在五月市[1] 的亨利勋爵公馆的小书斋里,道连·葛雷靠在一张很舒适的圈椅里。那间书斋精美别致,墙上镶着很高的淡青色栎木嵌板和奶黄色的缘饰,天花板塑有灰泥细工的浮雕,砖红色的毡毯上铺着一块块饰有长穗的丝绸波斯小毯。椴木小几上一尊小型雕像是克罗迪翁[2] 的作品,旁边摆着一册《故事一百篇》[3] ,那是克洛维斯·埃夫[4] 为瓦罗亚的玛格丽特[5] 装帧的,封面上饰有王后选作纹章的金雏菊。壁炉架上几只青瓷大花瓶里插着五色斑斓的郁金香。伦敦之夏的杏黄色日光透过用铅条接合的小块窗玻璃倾泻进来。

亨利勋爵还没有回来。他老是姗姗来迟,因为他恪守这样的信条:准时是盗窃时间的贼。所以道连的面色颇为不悦,他心不在焉地随手翻阅在一口书橱里找到的一本附有精美插图的《曼侬·莱斯科》[6] 。一座路易十四时代风格的时钟不紧不慢地走着,单调的滴答声惹得他心烦。他已不止一次打算走了。后来总算听见外面脚步声起,接着门开了。“你怎么这时候才来,亨利!”他埋怨道。

“可惜还不是亨利,葛雷先生,”回答的是一个尖利的声音。

他急忙转过头去,站起身来。“对不起。我还以为……”

“你以为是我丈夫回来了,其实是他的妻子。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已经从照片上认识你好久了。我丈夫大约有十七张你的照片。”

“不是十七张吧,亨利夫人?”

“不是十七,就是十八张。前不久一个晚上我还看见你和他一起在歌剧院。”她发出带点神经质的笑声说,一边用勿忘我花似的蓝眼睛漫不经意地望着他。这是个奇怪的女人,她的服装永远给人这样的印象:仿佛是在狂怒中设计出来,在暴风雨中穿上身的。她照例热恋着什么人,由于这种爱情始终是单方面的,她的幻想一个也没有破灭。她力图显得新颖别致,然而所达到的只是杂乱无章。她名叫维多利亚,她有上教堂的癖好,甚至到了狂热的地步。

“大概是在演《罗恩格林》[7] 的那一次吧,亨利夫人?”

“是的,正是在演可爱的《罗恩格林》。我喜爱瓦格纳的音乐超过任何别的作曲家。他的音乐特别响,你可以不停地说话而不必担心给旁人听见。这是一大好处,你说对不对,葛雷先生?”

又一阵急促而略带神经质的笑声从她的薄嘴唇里冒出来,她的手指开始摆弄一把长长的玳瑁柄裁纸刀。

道连微笑着摇摇头说:“我不敢苟同,亨利夫人。听音乐的时候我从来不说话,至少听优美音乐的时候如此。如果是蹩脚的音乐,那就应当把它淹没在谈话声中。”

“啊!这正是亨利的一种观点,可不是吗,葛雷先生?我总是从亨利的朋友那里听到亨利的观点。这是我了解他的观点的唯一途径。不过你不要以为我不喜欢好的音乐。我酷爱好的音乐,可是我又怕听。好的音乐使我变得过于罗曼蒂克。我对钢琴家简直拜倒在地,有时候一下子就爱上两个,这是亨利说的。我不知道他们身上有什么魔力。也许因为他们是外国人。他们都是外国人,对不对?即使在英国出生的,过一阵子也就成了外国人,可不是吗?他们这办法十分聪明,能使他们的艺术生色不少,成为十足世界性的艺术,是不是?你还从来没有参加过一次我的晚会吧,葛雷先生?你一定得来。我买不起兰花,可是在外国人身上花钱我不心疼。有他们在座,真是满室生春。哦,亨利来了!亨利,我来找你想问你一件事,什么事我已经忘了。我发现葛雷先生在这儿。我们挺愉快地聊了一阵子音乐。我们的想法完全一致。不,我认为我们的想法大不一样。不过跟他聊聊非常愉快,我很高兴能认识他。”

“很好,我亲爱的,好极了,”亨利勋爵说着抬起他那月牙形的浓眉,笑容可掬地望着他们。“对不起,道连,让你久等了。我到沃多尔街去物色一块古老的锦缎,花了好几个小时讲价钱。眼下人们什么东西的价钱都知道,可是对它们的真价值却不知道。”

“很抱歉,我该走了,”亨利夫人以一阵莫名其妙的笑声打破了难堪的冷场。“我答应了陪公爵夫人去兜风。再见,葛雷先生。再见,亨利。你今天不在家吃晚饭吧?我也是。也许我们会在桑柏里夫人那儿见面。”

“很可能,我亲爱的,”亨利勋爵说。等到维多利亚夫人像一只淋了一夜雨的天堂鸟从屋里飞了出去,留下一缕赤素馨花的幽香,亨利勋爵把门关上,然后点上一支烟,在沙发上躺下。

“道连,千万不要跟一个麦秆色头发的女人结婚,”他抽了几口烟以后说。

“为什么,亨利?”

“因为她们感情太丰富。”

“我就是喜欢感情丰富的人。”

“最好是干脆别结婚,道连。男人结婚是由于厌倦,女人结婚是出于好奇。结果双方都大失所望。”

“我恐怕不大会结婚的,亨利。我在恋爱中陷得太深了。这是你的格言之一。我要把它贯彻到行动中去,就像我照你所说的去做每一件事那样。”

“你跟谁恋爱上啦?”亨利勋爵沉吟半晌后问。

“跟一个演员,”道连·葛雷涨红了脸说。

亨利勋爵耸耸肩膀。“如此初恋实在不怎么样。”

“你要是见过她,就不会这样说了,亨利。”

“她是谁?”

“她叫西碧儿·韦恩。”

“从来没听说过。”

“谁也没听说过。不过总有一天人们会听到她的名字。她是个天才。”

“我的老弟,女人没有一个是天才。女人是一种装饰用的性别。她们从来没有什么要讲的,可讲起来就是娓娓动听。女人代表着物质对精神的胜利,正像男人代表着精神对道德的胜利一样。”

“亨利,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亲爱的道连,这是千真万确的。目前我正在研究女人,所以我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题目并不像我原先想的那样深奥。我发现,说到底,女人总共只有两类:本色的和上了色的。本色的女人很有用处。如果你想博取一个正人君子的名声,你只消请她们吃晚饭。另一类女人非常可爱。不过她们通常犯一个错误:她们为了要显得年轻而涂脂抹粉。我们祖母一辈的女人涂脂抹粉是要显示犀利的谈锋。胭脂与机智当年是相辅相成的。如今全都变了样。一个女人只要能比自己的女儿看起来年轻十岁,她就心满意足。至于谈锋,全伦敦只有五个女人值得与之一谈,而且其中两个是不容于上流社会的。不管怎样,你把你那位天才的事儿讲给我听听。你认识她多久啦?”

“啊!亨利,你的论点使我害怕。”

“先不去管它。你认识她多久啦?”

“大约有三个星期。”

“你在哪里见到她的?”

“让我告诉你,亨利。不过你可不能泼冷水。事实上,我要是不跟你认识,这件事根本不会发生。你激起了我强烈的欲望去了解有关生活的一切。自从我认识你以后,有好多天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血管里搏动。不论在公园里散步,或是沿着毕卡狄利大街闲逛,我都要留神观察在我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怀着狂热的好奇心猜测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有些人吸引着我。另一些人使我害怕。空气里像是有一种诱人的毒素。我渴望着新奇的感觉……。一天晚上,大约七点钟光景,我决定出去寻找某种奇遇。我觉得,我们这个灰色的庞然大物——伦敦——有的是数不清的居民,有的是极卑劣的罪人和了不起的罪恶(就像你有一次说的那样),它应当能为我提供些什么。千百桩稀奇古怪的事儿在我的想象中出现。光是可能遇到的危险就给我一种快感。我记着我们第一次在一起吃饭的那个奇妙的晚上你对我说的话:人生真正的秘密在于寻找美。我不知道自己期待着什么,反正我出了家门往东走,不久就掉进了肮脏的街巷和没有草木的阴暗空地的迷宫里。八点半左右,我走过一家可怜巴巴的小剧场,外面的煤气灯通明,照着俗不可耐的海报。一个面目可憎的犹太人,穿着我从未见过的可笑的背心,站在门口抽蹩脚雪茄。他的头发油腻腻的,拳曲成一个个圈圈,污迹斑斑的衬衫当胸缀着老大一颗钻石。‘爵爷,要包厢吗?’他看到了我就问,同时巴结得怪肉麻地脱下他的帽子。亨利,那个人身上有某种东西使我很感兴趣。他是个丑八怪。我知道你会笑我,不过我确实进去了,足足花了一个畿尼租了台边的一个包厢。直到今天我仍旧不明白当时为什么这样做。但要是我不这样,亲爱的亨利,要是我不进去,我会错过我一生中最了不起的一段罗曼司。我看得出你在笑。你太可恶了!”

“我不是在笑,道连,至少不是在笑你。不过你不应当说这是你一生中最了不起的罗曼司。你应当说这是你一生中第一段罗曼司。你将永远被人所爱,你将永远在恋爱中。多情是无所事事者的特权。这是一个国家的有闲阶级的唯一本领。别害怕。等着你去体验的新奇事儿多着呢。这仅仅是开始。”

“你把我这个人看得这样浅薄?”道连·葛雷怒冲冲地嚷道。

“不,我认为你有深情。”

“这怎么讲?”

“我的老弟,一生中只恋爱一次的人才真正是浅薄的。他们称做忠诚、坚贞的品质,我认为是习惯的昏睡病或缺乏想象力。情感生活中的忠实就同理性生活中的一贯性一样,无非是承认失败。忠实!将来我要对它作一番研究。这种感情包藏着占有欲。我们本来可以扔掉许多东西,如果不怕别人捡去的话。不过我不想打断你的话。把你的故事讲下去。”

“就这样,我坐进了糟糕不堪的狭小包厢,一道俗气得要命的吊幕就在我面前。我从幕外察看这座剧场。它实在庸俗,到处都画着小爱神和丰饶角[8] ,活像廉价的婚礼蛋糕。顶层楼座和后排坐得满满的,可是两排不干不净的前座却空得很,至于所谓的花楼上简直看不见一个人影。卖橘子和姜汁啤酒的女人走来走去,观众席上一片嗑核桃的响声。”

“跟英国戏剧的全盛时代[9] 一模一样。”

“想必正是这样,那气氛委实叫人受不了。我坐在那里,不知怎样才好,这时我的视线落到了海报上。亨利,你猜那天演什么来着?”

“八成是《笨蛋或无辜的哑巴》。我相信我们的祖先爱看这类戏。道连,我活得愈久,就愈是强烈地感到:我们的父辈满意的东西已不能使我们满意。在文艺方面,和在政治方面一样,老祖宗总是不对的。”

“亨利,那出戏也能使我们满意的。演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我得承认,想到莎士比亚的作品在这样一个鬼地方演出,我非常生气。不过,我又有点儿感到好奇。不管怎样,我决定等看完第一幕再说。乐声响了,只见一个年轻的犹太人弹着一架走音的钢琴在指挥其糟无比的乐队。我差点儿给吓跑,这时幕总算升了起来,戏开场了。演罗密欧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胖子,用软木炭涂着两道眉毛,一副悲怆的沙嗓子做作得厉害,身段像一只啤酒桶。他的朋友默丘西奥也好不了多少。演这角色的是个三路小丑,他随心所欲地插科打诨,深受顶层楼座观众的欢迎。这两个角色和简陋得像是从草台班子里搬来的布景一样奇形怪状。可是朱丽叶!亨利,请你想象一下:这姑娘恐怕还不到十七岁,小脸蛋像朵花儿,小巧的头部轮廓是希腊型的,深褐色的头发盘着辫髻,淡紫色的眼睛好比两口盛满热情的深井,嘴唇好比玫瑰花瓣。她是我有生以来见到过的最可爱的女孩子。有一次你对我说过,你对激情是无动于衷的,但是美,只有美能使你热泪盈眶。我告诉你,亨利,我几乎没法看清那姑娘,因为泪雾蒙住了我的眼睛。还有她的声音——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声音。起先她的声音很低,那深沉、柔和的声调仿佛单单注入你一个人的耳朵。后来稍微响了一点,就像一支长笛或远处的一支双簧管。在花园里的一场中,那声音充满了狂喜的颤动,你只有在黎明前夜莺的歌唱中能听到。再后来,有几次瞬息间出现了小提琴热情奔放的声音。你也知道,某种声音能打动人的心。你的声音和西碧儿·韦恩的声音是我永远忘不了的。我一闭上眼睛就能听到你们的声音。你们说的都不一样,我不知道听谁的好。我怎么能不爱她?亨利,我爱她。她是我的生命。我一个晚上接着一个晚上去看她的戏。她今天扮罗瑟琳,明天[10] 演伊摩琴。我看过她从爱人嘴唇上吮吸毒药后死在阴暗的意大利坟[11] 茔中。我看过她乔装改扮成一个美少年,穿着紧身上衣和长筒袜,头戴雅致的软帽,在阿登森林里漫游。[12] 我看过她发了疯来到有罪的国王跟前,把芸香给他佩带,把苦草给他尝。[13] 我看过她无辜被妒忌的黑手掐断芦苇般纤细的脖子。[14] 我看过她扮演各个不同时代的人物,穿上各种不同的服装。寻常的女人触动不了我们的想象,她们超越不出时代的局限。任何法术也不能使她们变形。她们的心就像她们的帽子一样容易看清楚,随时可以了解。她们之中没有一个有什么神秘。她们上午到公园兜风,下午在茶会上聊天。她们的微笑千篇一律,举止得体有度。我们对她们了如指掌。可是一个女演员,一个女演员就大不相同了!亨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世上唯一值得爱的是女演员?”

“因为我爱过许许多多女演员,道连。”

“哦,那都是些染头发、涂脂粉的怪物。”

“不要挖苦染头发、涂脂粉的女人。有时候她们也有一种异乎寻常的迷人之处,”亨利勋爵说。

“我真后悔把西碧儿·韦恩的事告诉你。”

“你迟早要告诉我的,道连。你这一辈子什么事情都会对我说。”

“是的,亨利,我相信会这样。我忍不住要告诉你种种事情。你对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影响力。即使我犯了什么罪,我也会来向你供认。你会了解我的。”

“道连,你是生活中的任性而快活的人,像你这样的人不会去犯罪。不过你对我的恭维还是使我感到荣幸。现在你告诉我——请把火柴递给我,好孩子,谢谢!——你跟西碧儿·韦恩现在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道连·葛雷霍地跳了起来,两腮通红,双目怒睁。“亨利,西碧儿·韦恩是神圣的!”

“只有神圣的东西才值得去碰,道连,”亨利勋爵的声调出人意料地稍带几分激昂。“你何必发火呢?我料想她总有一天会属于你的。恋爱中的人总是先欺骗自己,最后欺骗别人。这就是大家所说的罗曼司。我想,你至少已经跟她认识了吧?”

“当然。我第一次进那个剧场的晚上,那个面目可憎的老犹太人在散戏时来到包厢里,他表示愿意领我到后台去,将我介绍给她。当时我对他大发雷霆,我说朱丽叶已经死了几百年,她的尸体躺在维罗纳的大理石墓穴里。我从他目瞪口呆的样子看出,他大概以为我喝了太多香槟酒或别的什么。”

“完全可能。”

“接着他问我是否给哪家报纸写稿。我告诉他,我从不看报。他听了好像大失所望,并向我透露,说所有的剧评家都跟他过不去,他们个个都是可以收买的。”

“我认为他这话说得极有道理。不过,话得说回来,从那些剧评家的外貌来看,其中绝大多数身价都不高。”

“他大概以为自己雇不起他们,”道连笑了起来。“当时剧场里已开始熄灯,我得走了。他要我试试某种他竭力推荐的雪茄,我谢绝了。第二天晚上,我自然又到那里去了。他看见我的时候,对我深深鞠了一躬,称颂我是慷慨的艺术保护者。他是个非常讨厌的家伙,不过对莎士比亚崇拜得五体投地。有一次他以自豪的口气告诉我,他先后五次破产完全是为了这位‘弹唱诗人’——他坚持这样称呼莎士比亚。看来他认为这是很光荣的。”

“这的确光荣,我亲爱的道连,极其光荣。大多数人破产是由于在平庸的生活中投资过猛。为富有诗意的事业破产是一种荣誉。那么,你第一次跟西碧儿·韦恩小姐交谈在什么时候?”

“第三天晚上。那天她扮演罗瑟琳。我终于忍不住,到后台去了。事先我向她抛了一些花,她看了我一眼,至少我以为她看了我一眼。老犹太人把我缠得很紧。他大概拿定主意要带我到后台去,我同意了。我不急于去跟她结交,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我不觉得奇怪。”

“为什么,我亲爱的亨利?”

“改天我再告诉你。现在我想知道关于那个姑娘的情况。”

“西碧儿?哦,她是那么怕羞,那么文静。她身上还有一些孩子气。当我向她谈出我对她的演技的看法时,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那惊讶的神情妙不可言。看来她对自己的才能一点也不自觉。我想当时我和她都很激动。老犹太人咧着嘴站在满是灰尘的化装室门口,对我们俩说了一大堆天花乱坠的恭维话,而我们站在那里,像小孩子那样你看着我,我瞧着你。老犹太人张口就称我‘爵爷’,使我不得不向西碧儿声明,我什么爵也不是。她很天真地对我说:‘你看起来挺像一位王子。我要把你叫做迷人王子。’”

“道连,我敢担保,西碧儿小姐很会说恭维话。”

“你不了解她,亨利。她仅仅把我看作一出戏里的人物。她对人生一无所知。她和她的母亲——一个芳华已逝的憔悴妇人——一起生活,那妇人在第一天晚上裹着一件品红色晨袍扮演朱丽叶的母亲凯普莱特夫人,看样子当年也出过风头。”

“我知道那种样子,看了叫人难受,”亨利勋爵嘀咕着反复察看自己手上的指环。

“那犹太人要向我讲她的故事,我说我不感兴趣。”

“你做得很对。听别人的悲惨故事照例是无聊透顶的。”

“我感兴趣的只是西碧儿本人。她的出身跟我有什么相干?从她娇小的头到娇小的脚,她是绝对神圣、十全十美的。我每天晚上去看她演出,觉得她一天比一天更令人惊异。”

“怪不得这一阵子你没跟我在一起吃晚饭。我猜想你多半有一段奇妙的罗曼司正在进行。果然如此,不过同我的预想不完全一样。”

“我亲爱的亨利,我每天和你在一起不是吃午饭就是吃夜宵,我还和你一起去过几次歌剧院呢,”道连睁大了一双碧眼说。

“你每次都很晚才到。”

“是啊,我不能不去看西碧儿演出,”他说着,“哪怕看一幕也好。我变得如饥似渴地想看见她;每当想起那藏在牙雕般娇小身躯里的神奇的灵魂,我心中就充满诚惶诚恐的感觉。”

“今天晚上你能和我一起吃饭吗,道连?”

他摇摇头说:“今晚她是伊摩琴,明晚她是朱丽叶。”

“那她什么时候是西碧儿·韦恩呢?”

“什么时候也不是。”

“我祝贺你。”

“你真可恶!要知道,所有戏里了不起的女主角都集于她一身。她不是一个人。尽管你认为可笑,我还是要说,她有天才。我爱她,而且我一定要使她也爱我。你深知人生的奥秘,应当告诉我怎样吸引西碧儿·韦恩爱上我!我要使罗密欧吃醋。我要让世上为爱牺牲的有情人听到我们的笑声自叹命薄。我要让我们爱情的热浪惊动他们的骸骨,唤醒他们的痛感。天哪,亨利,我是多么崇拜她啊!”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在室内不停地走来走去,两颊泛起朵朵红晕,像病人的潮热。他处于极度亢奋之中。

亨利勋爵瞧着他,心中暗暗高兴。记得他们在贝泽尔·霍尔渥德画室里初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是一个腼腆、胆怯的孩子,现在同那时已判若两人!他的本性已像蓓蕾怒放,开出嫣红的花朵。他的灵魂刚从隐蔽的暗角探出身来,欲望立即迎上前去。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亨利勋爵终于问。

“我希望哪天晚上你和贝泽尔跟我一起去看她演出。我对于可能产生的效果一百个放心。你们定能赏识她的天才。然后我们必须把她从犹太人手中弄出来。西碧儿和他订有三年合同,从现在算起,至少还有两年零八个月。当然我要付一笔钱给犹太人。这一切办妥以后,我要找一家西区的剧院让她一显身手。她一定能使全世界同我一样如醉如狂。”

“怕不可能吧,我的老弟?”

“没问题,她能行。她不仅具有完美的艺术直觉,她的个性也了不起,你时常对我说,左右时代的是人,而不是主义。”

“好吧。我们哪一天去呢?”

“让我想一想。今天是星期二。就定在明天吧。明天她演朱丽叶。”

“一言为定。八点钟在布里斯托尔饭店见面,贝泽尔由我去接。”

“八点钟太晚,亨利。六点半吧。我们必须在开场前到。你们必须看她怎样在第一幕中同罗密欧初次相会。”

“六点半!太早了!那是进茶点或看英国小说的时候。七点钟吧。没有一个体面人在七点钟前吃晚饭的。在这段时间里,你还要跟贝泽尔见面不?要不要我写信给他?”

“可怜的贝泽尔!我已经有一个星期没去看过他。我太不应该了,他把我的画像配上他亲自特地设计的最精美的框子派人给我送来。虽然我有点妒忌那幅像比我年轻整整一个月,我得承认我还是喜欢它的。也许你写信约他更好。我不想单独见他。他讲的话我听着心烦。他老是向我提出忠告。”

亨利勋爵微微一笑。“人们总喜欢把自己最需要的东西给别人。我认为这才叫做慷慨到了顶。”

“哦,贝泽尔是个再好不过的人,可我觉得他有那么一点儿迂腐。亨利,自从我和你认识以后,我有这样的感觉。”

“老弟,贝泽尔把他身上全部可爱的气质都放到创作中去了。结果他为生活留下的就只有他的偏见、准则和大道理。我所认识的艺术家中讨人喜欢的都是不成器的。有才气的艺术家只存在于他们的创作中,而他们本人都是索然无味的。一个伟大的诗人,一个真正伟大的诗人,是最没有诗意的人。但是等而下之的诗人却极其讨人喜欢。他们的诗写得愈糟糕,他们的外貌就愈是生动。如果一个诗人出版了一本二三流的十四行诗集,此人一定具有不可抗拒的魅力。他把写不出来的诗都在生活中实现了。而另一类诗人却把他们不敢身体力行的意境都写成了诗。”

“我不知道事实是否真是这样,亨利,”道连·葛雷说着从放在桌子上的一只金塞子大瓶里往手帕上洒了些香水。“既然你如此说,那一定是这样。现在我该走了。伊摩琴在等我呢。明天可别忘了。再见。”

等他离开了书斋,亨利勋爵合上沉重的眼皮,他开始思量起来。诚然,很少有人像道连·葛雷那样吸引他,但这少年疯狂地热恋着另外一个人,却丝毫没有引起他的不快或妒意。他反而感到高兴。这为他提供了一个更加饶有兴味的研究课题。亨利勋爵一向醉心于自然科学的方法,但是自然科学的一般研究对象在他看来却是乏味的,不足道的。于是他始而解剖自己,继而解剖别人。在他心目中唯一值得加以研究的就是人生。与此相比,任何别的东西都毫无价值。确实,你要观察人生在痛苦与欢乐的奇特熔炉中的冶炼过程,不能戴上玻璃面罩,也免不了被硫磺味熏昏头脑,弄得想象中尽是牛鬼蛇神、噩梦凶兆。有些毒物是很难捉摸的,你要了解它们的特性,非得先中毒不可。有些病症非常奇怪,你要弄清它们的根源,非得先害病不可。然而,你得到的回报将是不可估量的!整个世界在你心目中将变得无比奇妙!探明高度严谨的情欲逻辑和涂上感情色彩的理性生活,观察它们何处相遇,何处分离,在哪一点上协调,在哪一点上不谐——真是其乐无穷!至于要花多大的代价,又何必操心?为了得到新的感受,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也划得来。

亨利勋爵意识到,是他的话,是那些用悠扬的语调说出来的动听的话使道连·葛雷的灵魂转向那个纯洁的姑娘,使道连拜倒在她的面前。想到这里,亨利勋爵棕玛瑙色的眼睛露出得意的目光。在很大程度上,现在的道连·葛雷是他的创作。是他催熟了这个少年。这是值得一提的。普通人总是等待生活自己向他们展示生活的奥秘。但是对于少数精英中的精英来说,生活的秘密在帷幕揭开之前即已透露。有时候这份功劳应归于艺术,主要是直接诉诸情感和理性的文学。不过艺术的职能间或由某个不简单的人物取而代之,而这个人本身也是一件地地道道的艺术品,因为生活如同诗歌、雕塑、绘画一样有它自己的杰作。

是的,那少年被催熟了。目前正当春天,他已经在收获了。青春的活力和热情正在他身上搏动,但他已开始自觉。观察他的变化是一种享受。凭他那美丽的容颜和灵魂,他称得上一个奇迹。这一切将以什么告终,或者被注定以什么告终,则无关紧要。他就像赛会或戏剧中那些色艺双绝的名角,他们的欢乐与我们不相干,但他们的悲哀能激起我们的美感,他们的创伤更像殷红的玫瑰。

灵魂与肉体,肉体与灵魂,实在神秘莫测!灵魂包藏着动物的本能,而肉体却有超凡脱俗的时刻。感官能趋于精炼,理性却会退化。谁能说出什么时候是生理冲动的终止,心理冲动的开始?一般心理学家的武断定论是多么轻率!而要在各家之说中作出抉择又是多么困难!灵魂真是寓于罪恶之躯壳的影子吗?抑或肉体包含在精神中,像乔尔达诺·布鲁诺[15] 所设想的那样?精神和物质的分离是一个谜,精神和物质的结合同样是一个谜。

亨利勋爵开始思考,人们能否在将来把心理学建成一门绝对精密的科学,使生命的每一次微小的搏动都瞒不过我们?事实上,我们常常对自己发生误解,也难得了解别人。经验没有伦理上的价值。经验只不过是人们给他们的错误定的名称。道德家们照例认为经验是一种警告,声称它对性格的形成能起一定的伦理作用,颂扬经验能教我们遵循什么,避免什么。但是,经验没有动力。它和意识本身一样缺乏能动性。它在实质上仅仅表明我们的未来将同我们的过去一样,我们一度强抑着内心的反感犯过的罪恶,我们还要重复多次,而且将引以为乐。

他看得很清楚,只有通过实验才能对欲念作出科学分析,而道连·葛雷无疑是他手头现成的对象,并且看来会结出丰硕的成果。他对西碧儿·韦恩一下子就如火如荼的狂恋是一种不可小看的心理现象。可以肯定,从中起了相当作用的是好奇心和对新奇感受的渴望。然而这不是一种简单的情欲,它要复杂得多。内中纯系青少年时期感官本能的产物,在想象的作用下已变成道连心目中远远超出官能的东西,正因为如此就更危险,被我们误解了本原的那些欲念,恰恰最牢固地控制着我们。而我们能意识到其本质的,却是最脆弱的感情。我们以为是在别人身上作实验的时候,其实往往是在自己身上作实验。

亨利勋爵正坐在那里冥思遐想,他的侍从敲门进来提醒他,该换装准备吃晚饭了。亨利勋爵站起来向街上望了望。夕阳把金色中透出血红的余晖洒在对面一排房屋高处的窗上,玻璃像一片片烧红的金属闪闪发光。天空呈现着玫瑰凋谢的颜色。他思量着他的朋友正处在火红的青春期的生命,不知道这一切将如何了结。

他在午夜十二点半回到家里,看到门厅里桌上放着一份电报。拆开一看,原来是道连·葛雷打来的。电文通知说,他已经同西碧儿·韦恩订婚了。

本章注释[1] 音译为“梅费尔”(Mayfair),得名于十八世纪以前每年五月在那里举行的集市,是伦敦最豪华的住宅区之一。

[2] 克罗迪翁,本名克罗德·米歇尔(1738—1814),法国雕塑家。

[3] 指菲利普·德维尼埃写于1505—1515年的一本法国短篇小说集《新故事一百篇》。

[4] 克洛维斯·埃夫,十六世纪法国宫廷图书装订师。

[5] 瓦罗亚的玛格丽特(1553—1615),法国波旁王朝第一代君主亨利四世的王后,有《回忆录》传世。

[6] 《曼侬·莱斯科》,法国作家普雷沃神父(1697—1763)所著的小说,描写年轻贵族格里厄对穷姑娘曼侬的爱情。

[7] 《罗恩格林》,德国作曲家理夏德·瓦格纳(1813—1883)于1848年创作的一部歌剧。

[8] 装满果品、谷物的羊角状盛器,源于希腊神话,其象征意义和聚宝盆相近。

[9] 指十六至十七世纪英国文艺复兴时期,当时英国戏剧的代表人物为马洛、莎士比亚、本·琼森等。

[10] 她们分别是莎士比亚戏剧《皆大欢喜》、《辛白林》中的女主人公。

[11] 莎士比亚戏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五幕第三场。

[12] 阿登森林,亦作阿登高地,位于法、比、卢三国交界处,《皆大欢喜》后半部的戏都在那里展开。

[13] 莎士比亚戏剧《哈姆雷特》第四幕第五场。

[14] 莎士比亚戏剧《奥赛罗》第五幕第二场。

[15] 布鲁诺(1548—1600),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哲学家、天文学家,因反对经院哲学,宣传泛神论和人文主义思想,发展哥白尼的日心说,被宗教裁判所处死刑,烧死在罗马。

第五章“妈妈,我好开心哪!”姑娘悄悄地说着,她的脸偎在一个韶光不再、形容憔悴的妇人膝头上;母亲背向刺眼的光线坐在不甚洁净的客厅内唯一的圈椅里。“我好开心哪!”女儿还在说,“你也应当开心才是!”

韦恩太太的身子一缩,一双瘦瘦的、因久施铅华变得苍白的手抚摸着女儿的头。“开心!”她应声道,“西碧儿,我只有在看你演出的时候才开心。除了演戏,你不应该想旁的事情。艾萨克斯先生对我们很好,我们还欠他的钱呢。”

姑娘仰起头来,嘟着一张嘴。“你说什么,妈妈?钱?”她大声问道。“钱算得了什么?爱情比钱更重要。”

“艾萨克斯先生预支给我们五十镑,让我们还债,给詹姆士置备行装。你不能忘了这件事,西碧儿。五十镑是很大一笔款子。艾萨克斯先生对我们很照顾。”

“他不是个上等人,妈妈,我讨厌他跟我讲话的样子,”姑娘说着站起来走到窗前去。

“要不是他帮忙,我不知道我们有什么办法,”中年妇人像在埋怨女儿不懂事。

西碧儿把头一扬,放声大笑。“妈妈,我们再也不用他帮忙了。今后我们的生活有迷人王子安排。”她突然住了口,她的血液起了波动,两颊浮起玫瑰色的晕影。频促的呼吸使她的嘴唇如花瓣微微张开,轻轻颤动。热情像一阵南风向她袭来,拂动了她的衣裳上雅致的褶襞。“我爱他,”西碧儿天真地说。

“傻孩子!傻孩子!”母亲一个劲儿地重复着的话,佐以弯曲的手指戴着赝品首饰扭来摆去的动作,给人一种怪里怪气的印象。

姑娘又笑了,那是笼中鸟的欢乐。她的眼睛合着笑声的旋律,一闪一闪地应和着;接着闭上一会儿,似乎生怕泄露了秘密。当它们重新睁开的时候,已经罩了一层朦胧的幻想。

薄嘴唇的智慧化身坐在破旧的圈椅里开导女儿,提醒她谨慎为是,一再援引盗用明智之名的怯懦经典作为依据。西碧儿并没有听。她堕入了情网正在悠然自得。她的王子——迷人王子——和她在一起。她召唤自己的记忆再现他的形象。她派遣自己的灵魂去寻找他,果然把他找来了。她的嘴唇重又感觉到他热烈的亲吻,她的眼皮再次被他的呼吸所温暖。

于是,智慧化身改变策略,谈到要去调查打听。那个年轻人可能很有钱。若是如此,这门亲事应当考虑。但是,精谙世故的浪头打在姑娘的耳廓上溅成微沫,老谋深算的利箭嗖嗖地飞过,没有触动她一根毫毛。她看着那薄嘴唇的翕动,忍不住要笑出来。

忽然她觉得必须开口,母亲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冷场使她闷得发慌。“妈妈,妈妈,”她大声说。“他那样爱我是为什么?我道我为什么爱他。我爱他是因为他恰恰就像爱情的化身。可是我有什么能被他看中呢?我配不上他。不过,我说不上是什么道理,尽管我远远不如他,我却不觉得丢脸。我感到骄傲,骄傲得厉害。妈妈,以前你也像我爱迷人王子那样爱父亲吗?”

透过抹在腮帮上的一层廉价香粉,看得出中年妇人的脸色在变青,干枯的嘴唇起了一阵痛苦的痉挛。西碧儿扑到她怀里,搂住她的脖子,连连吻她。“原谅我,妈妈。我知道提起父亲会使你伤心,但这正说明你爱他之深。不要这样悲伤。今天我像你在二十年以前一样开心。啊!但愿我永远开心!”

“我的孩子,你年纪太小,不应该考虑恋爱。再说,你对那个年轻人了解些什么呢?你连他的姓名也不知道。总之,这件事太不妥了。说真的,詹姆士就要去澳大利亚,有一大堆事情要我操心。在这样的时候你应当懂事些。不过,我刚才说了,要是他有钱的话……”

“啊,妈妈,妈妈,让我开心吧!”

韦恩太太看看女儿,把她搂在怀里——这一类不真实的舞台动作常常变成演员的第二本性。这时门开了,一个棕发蓬乱的少年走进客厅。他个儿矮壮,粗手大脚,举止笨拙。他不像他的姐姐那么文雅。你很难猜到他俩是同胞姐弟,韦恩太太注视着儿子,脸上的笑容更绽开了些。在她的想象中,她的儿子已取代全体观众的地位。她确实感到这个场面十分动人。

“西碧儿,我希望你的吻能留一些给我,”那少年佯作向姐姐发牢骚。

“啊!可你是不喜欢人家吻你的,詹姆士,”她说。“你是一只讨厌的老熊。”她跑过去和他拥抱。

詹姆士·韦恩亲切地看着姐姐的脸。“我要你和我一起出去走走,西碧儿。我大概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可恶的伦敦来了。我确实不愿意再回来。”

“我的孩子,不要说这样丧气的话,”韦恩太太低声道。说着,她叹息一声,拿起一件俗气的戏衣开始缝补。她略感扫兴的是詹姆士没有参加合演,否则,这个场面的戏剧效果必定更佳。

“为什么不要说,妈妈?我说的是正经话。”

“你使我太伤心了,孩子。我指望你会发了财从澳大利亚回来,我相信在殖民地没有称得上体面的人物可以结交。所以,等你发了财,你应当回来,在伦敦成家立业。”

“体面人!”少年没好气地说。“我才不想去结交呢。我只想赚点儿钱,让你和西碧儿离开剧场。我恨这个行当。”

“哦,詹姆士!”西碧儿笑呵呵地说。“你就不会说些亲热的话!你真的要我陪你出去走走吗?那很好!我以为你要去跟你的朋友们告别呢,跟那个送一只怪难看的烟斗给你的汤姆·哈迪,或者跟那个笑你抽烟斗的样子的聂德·兰顿。你现在决定跟我在一起度过临走前的最后一个下午,这太好了。我们上哪儿去呢?上公园吧。”

“我的衣着太寒酸,”他皱着眉头回答。“上公园散步的都穿得漂漂亮亮。”

“别瞎扯,詹姆士,”她轻轻地说,一边抚摸着他的上衣袖口。

他犹豫片刻,最后说:“好吧,你换衣服可不要花太多工夫。”

西碧儿跳跳蹦蹦走出客厅。可以听到她唱着歌儿跑上楼去。接着楼板上响起了她的脚步声。

詹姆士在屋里踱了两三个来回,然后他转向静静地坐在圈椅里的中年妇人问道:“妈妈,我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没有?”

“都准备好了,詹姆士,”她眼睛盯着缝补的活计回答说。最近几个月来,当她独自和这个说话粗声大气、神态冷冰冰的儿子在一起的时候,她总觉得很不自在。逢到他们四目相视,这个浅薄而又怀着鬼胎的妇人心里就发慌。她每每问自己,儿子是不是生了什么疑心。现在詹姆士没有再说旁的什么话,更使她闷得受不了。她开始抱怨起来。女人往往以攻为守,而她们如果突然莫名其妙地屈服下来,那一定是在进攻。“詹姆士,希望你过得惯航海生活,”她说。“你必须记住这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你本来可以进一家初级法律事务所实习当办事员,初级律师是很受尊敬的一等人,在乡下他们经常到最体面的人家去吃饭。”

“我讨厌事务所,我也讨厌办事员,”他回答说。“不过你说得完全对: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道路。我只想说一句话:好好照看西碧儿。不要让她受任何伤害。妈妈,你一定得把她照看好。”

“詹姆士,你的话真叫人奇怪。我当然会照看西碧儿的。”

“我听说一个有身份的人每天晚上去看戏,还到后台去跟她说话。这是不是真的?这是怎么回事?”

“这些事你是一窍不通的,詹姆士。干我们这一行,有人捧场,受人抬举是常有的事。当年有一个时期,我也接受过不知多少鲜花。那是表演艺术真正得到赏识的时候。至于西碧儿,我不知道目前她的感情是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不过那个年轻人确实无疑是有身份的。他对我一直彬彬有礼。再说,看样子他很有钱,他送的花都是挺可爱的。”

“可是你们连他的姓名也不知道,”少年口气生硬地说。

“是的,”母亲回答时不动声色。“他还没有说出他的真名实姓。我认为这是他的一种极其罗曼蒂克的风格。他也许还是个贵族。”

詹姆士·韦恩咬了咬嘴唇。“好好照看西碧儿,妈妈,”他执著地说,“好好照看她。”

“詹姆士,你的话使我难受极了,西碧儿一直在我的悉心保护之下。当然,如果那位先生有钱的话,也没有理由不让西碧儿和他结婚。我相信他是个贵族子弟。他的一举一动无不说明这一点。这对西碧儿来说是一门最体面的亲事。他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那位先生长得非常漂亮,见过的人都这么说。”

詹姆士自言自语地不知咕哝了些什么,用他粗壮的手指在窗玻璃上弹了几下,转过脸来正想说什么话,这时西碧儿开门跑了进来。

“你们这样一本正经地做什么?”她问道。“出了什么事?”

“没有什么,”詹姆士回答说。“一个人有的时候应当严肃些。再见,妈妈;我五点钟回来吃晚饭。除了衬衫,其他行李都已经打好,你不必操心了。”

“再见,我的孩子,”她说着,庄重得不大自然地点点头。

儿子跟她说话的口气使她很不痛快,儿子的眼神也叫她提心吊胆。

“亲我一下,妈妈,”西碧儿说。花儿般鲜艳的嘴唇触到了枯槁的面颊,使冰凉的皮肤感到一股暖意。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韦恩太太连声叫着,把眼睛翻向天花板,寻找想象中的顶层楼座观众。

“来,西碧儿,”她弟弟在一旁催促。他讨厌母亲装腔作势的表演。

姐弟俩出了家门,在时而被风云遮掩的阳光下顺着冷清的尤斯登路走去。这个面带怒容的粗线条少年,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衣服,竟然同这样一个秀色可餐的姑娘在一起走,好比一个土里土气的花匠佩带着一朵玫瑰,行人见了都感到诧异。

詹姆士每次发觉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他就皱紧眉头。他不喜欢人家向他注视,这种性格在天才身上要到晚年才形成,而凡人是永远摆脱不了的。至于西碧儿,她完全觉察不到自己所引起的赞赏。爱的欢乐在她的笑声中荡漾。她在想迷人王子,但为了可以更多地想他,西碧儿并不提起他,而尽是谈即将载着詹姆士去远航的船,谈他一定会找到的金矿,谈他将要从红衫土匪手中救出来的美丽的女财主。他当然不会永远当一名水手、一名货物管理员或者诸如此类的人。决不!水手生活是很苦的。试想被塞在闷得要命的船舱里,汹涌的浪涛嘶哑地吼叫着,拼命想冲进来,狂风折断桅杆,船帆被撕成长条哗喇喇地飘,那是什么滋味!但是到了墨尔本,他就要离船上岸,客客气气向船长道别,立即出发到产金地去。不出一个星期,他必定会找到一块老大的纯金生坯,这样大的天然金块还从来没有人找到过。然后把金块装上大车,在六名骑警保护下运到岸边。土匪发动三次袭击,但经过血战都被打退。不,不,他还是不要到产金地去为妙。那是很可怕的地方,那里的人们酗酒、吸毒,在酒吧间里进行枪战,用不堪入耳的话骂人。他还是去当一个牧场主繁殖羊群为好。将来有一天晚上,他骑马回家的时候,看见一个骑黑马的强盗正要劫走美丽的女财主。他立刻追上去,把女财主救下来。不用说,他们一定会互相爱慕,然后结成夫妇,一同回来,住在伦敦美轮美奂的豪宅内。是的,许多好事儿在等着他。不过他一定得好好干,不使性子,不乱花钱。西碧儿认为自己虽然只长他一岁,但比他懂事得多。她要弟弟每开一班邮船都写信给她,还要他每天夜里临睡前做祷告。上帝是很慈悲的,一定会保佑他。她也要为他祈祷,不消几年工夫,他必将发了财高高兴兴回来。

詹姆士紧绷着脸听她说,一声也不吭。离家在即,他心情沉重。

使他闷闷不乐的原因还不单单是这一层。尽管没有多少经验,他却强烈地感觉到西碧儿的处境危险。那个正在追求她的纨袴儿不会有益于她。他是个有身份的人,詹姆士因此恨他,怀着一种奇怪的族类本能恨他。关于这种本能,詹姆士还说不出其所以然;惟其如此,它在这少年内心深处更牢固地处于支配地位。同时他也知道他母亲浅薄、虚荣的性格,意识到这对西碧儿和西碧儿的幸福孕育着极大的危险。做子女的开始都爱自己的父母,长大后对父母就有所批评,有时也能加以原谅。

母亲啊!有一件事他憋在心里已好几个月,一直想问她。一天晚上,他等在剧场的后台门口偶然听到一句话。传到他耳际的窃窃私议在他头脑里激起一连串可怕的推想。他想起这件事,就好像脸上被抽了一鞭。他眉头紧锁,眉心上刻下一道楔形的槽。一阵痛苦的抽搐使他咬住下唇。

“詹姆士,你压根儿不在听我说话,”西碧儿生气地说,“我在为你的未来设计最美的蓝图。你说话呀!”

“你要我说什么呢?”

“你就说你要好好干,不忘记我们,”她笑盈盈地说。

詹姆士耸耸肩膀。“倒不是我会忘记你,而是你会忘记我,西碧儿。”

“你这是什么意思,詹姆士?”她涨红了脸问。

“我听说你新交上一位朋友。他是谁?你为什么在我面前不提这件事?他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好处的。”

“住嘴,詹姆士!”她激动地大声说。“不许你说他的坏话。我爱他。”

“天哪,你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呢,”詹姆士说,“他是谁?我有权利问你。”

“他叫迷人王子。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哦,你这个傻瓜!可不要忘了。你只要见过他,你就明白他是世上最出色的人。将来你会和他见面的,等你从澳大利亚回来以后。你一定会非常喜欢他。人人都喜欢他,而我……爱他。可惜今晚你不能到剧场来。他也要来,今晚我演朱丽叶。哦!我该怎么演呢?詹姆士,你想想,演朱丽叶的人自己正在恋爱,而心上人就坐在那里,戏是为他演的!我担心自己会把观众都吓跑。要么把他们吓跑,要么令他们倾倒。恋爱中的人会做出平时做不出的事来。可怜而又可厌的艾萨克斯先生将要在小卖部向他的戏迷哥们连声大叫‘天才’。他一直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今晚他要宣布我是他发现的彗星。我有这样的预感。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迷人王子,我的奇妙的心上人,我的英俊的神明。但是我在他身边显得太穷酸了。不,穷又怎么样?穷魔爬进门槛,爱神飞进窗来[1] 。我们的谚语需要改编。这些谚语是在冬天编出来的,而现在是夏天。对我来说,应该是碧空万里、百花献舞的春天。”

“他是个有身份的人,”詹姆士面色阴沉地说。

“他是王子!”西碧儿几乎在唱歌。“你还要怎么样?”

“他要你做他的奴隶。”

“我一想到自由就会发抖。”

“我要你提防他。”

“看见他就会崇拜他,认识他就会信任他。”

“西碧儿,你被他迷昏了。”

她呵呵笑着勾住弟弟的胳膊。“我亲爱的詹姆士,你说话的口气像是活了一百岁。将来你也会恋爱的。什么叫恋爱,那时你就知道了。别这么愁眉苦脸的。你应当高兴才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快乐,虽然你即将离家远行。生活对你我都是不容易的,可以说艰难得可怕。但今后不同了。你要到一个新世界去,我呢,已经找到了一个新世界。这儿有两个座位,过往的人穿得都很漂亮,我们坐下来看看吧。”

他们坐在一群旁观者中间。路那边花坛上的郁金香像一团团火焰在颤动。白色的尘埃悬在热气腾腾的空中,好似鸢尾根粉末升起的浮云。色彩鲜艳的遮阳伞像大得出奇的蝴蝶在翩翩飞舞。

她要詹姆士谈谈他自己,谈谈他的希望、打算。他说得很慢,很勉强。他们这样的交谈简直像赌徒付出筹码一样无可奈何。西碧儿感到不自在。她没有能够以自己的欢乐影响弟弟。她得到的唯一反应只是詹姆士闷闷不乐的嘴角上浮起了一丝几乎觉察不出的微笑。过了一些时候,她也沉默下来。突然,她瞥见了金色的头发和欢笑的嘴唇。原来道连·葛雷和两位女士乘坐一辆折篷马车在此经过。

她猝然立起身来。“那就是他!”西碧儿激动地说。

“谁?”詹姆士·韦恩问。

“迷人王子,”她目送着那辆折篷马车回答。

詹姆士跳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快指给我看。哪个是他?指给我看。我得认认他!”他嚷道。但在这个当儿,贝里克公爵的四驾马车夹进来挡住了他们的视线。等到能重新看清楚的时候,那辆折篷马车已经驶出了海德公园。

“他走了,”西碧儿忧伤地低声说。“可惜你没能看见他。”

“我也希望能看见他,因为他要是敢对不起你,我就要他的命。我对着上帝起誓。”

西碧儿骇然望着他。詹姆士把这番话重复了一遍,字字句句像匕首刺破空气。旁人开始向他们注目。站在近处的一位女士发出吃吃的笑声。

“我们走吧,詹姆士,走吧,”西碧儿轻轻地说。詹姆士倔头倔脑地跟着她穿过人群。他已达到了一吐为快的目的。

他们一直走到阿基里斯铜像前,西碧儿才转过脸来。她眼睛里怜悯的神情终于变为嘴唇上的轻笑。她摇摇头对弟弟说:“你真傻,詹姆士,傻得要命,而且是个脾气很坏的孩子,这就是我要说的。你怎么能这样胡言乱语?你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你明明心里妒忌,所以才这样冷酷。啊!我希望你也爱上个什么人。恋爱能使人变得善良,可是你刚才说的话是很恶毒的。”

“我已经十六岁了,”詹姆士回答她说,“我知道我要干什么。妈妈对你毫无帮助。她根本不懂得怎么照看你。偏偏在这个时候我要到澳大利亚去。要不是已经办好手续,我真想把整个计划统统取消。”

“哦,不要这样认真,詹姆士。你活像妈妈最喜欢演的那种无聊情节剧里的一个英雄。我不想跟你吵架。我看见了他,这就是最大的幸福!我们别吵啦。我知道你决不会伤害我所爱的人,你说是吗?”

“不过只限于你爱他的时候,”这是他阴郁的回答。

“我将永远爱他!”西碧儿热烈地宣称。

“那么他呢?”

“他也将永远爱我!”

“那算是他的造化。”

西碧儿吓得从他身旁往后一缩。接着她笑了起来,把一只手搁在弟弟臂膀上。他还是个十足的孩子。

在大理石牌楼附近,他们招呼一辆公共马车,直乘到尤斯登路他们简陋的家门口。时间已过五点,西碧儿必须在演出前躺下休息两个小时。詹姆士坚持要她这样做。他说他宁愿趁母亲不在场的时候和西碧儿告别。要不然,母亲一定又要做戏,而这是詹姆士所深恶痛绝的。

他们在西碧儿房间里互相道别。詹姆士满怀着妒意,他恨那个陌生人到了势不两立的程度,因为那个人是他心目中横在他们姐弟之间的障碍。然而,当西碧儿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手指抚弄他的头发的时候,詹姆士的心软下来了。他带着一片真挚的柔情吻了姐姐。他下楼时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母亲在楼下等他。詹姆士走进客厅时,她埋怨儿子不守时间;詹姆士一声不吭,坐下来吃很清苦的饭食。苍蝇围着饭桌嗡嗡地叫,在污迹斑斑的桌布上爬。除了公共马车的隆隆声和出租街车的嘚嘚声,他只听到这个嘟嘟囔囔的声音一分钟一分钟地吞噬着他仅有的一点点时间。

不久,他推开盘子,两手支住脑袋。他觉得他有权利了解真相。倘若事情果真如他所怀疑的那样,那就早应当向他讲明。母亲心怀疑惧注视着儿子。唠唠叨叨的话几乎不自觉地从她嘴里倾泻出来。她的手指把一条破破烂烂的花边手绢揉个不停。等到钟敲六下,詹姆士站起来向门口走去。但他又转过身来看着母亲。他们四目对视。儿子从母亲眼睛里看到的是乞求哀怜。他顿时发作起来。

“妈妈,我有件事情要问你,”他说。母亲失魂落魄地东张西望。她一语不发。“把实情告诉我。我有权利知道。你和父亲究竟有没有结过婚?”

母亲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这是如释重负的感叹。那个可怕的时刻,她日日夜夜、几星期、几个月为之胆战心惊的那个时刻终于来临,她反而不觉得害怕了。的确,她甚至有点儿失望。对于开门见山的诘问只得直截了当地回答。这样扣人心弦的场面竟然没有逐渐引入,一下子就摊牌,根本不讲究层次感。这像是非常草率的排练。

“没有,”她回答说,心里对于生活的粗鄙和简单不胜感慨。

“那么我父亲一定是个混蛋!”詹姆士握紧拳头喊道。

她摇摇头。“我知道他另有婚约,我们十分相爱。他要是活着,一定能养活我们。不要责骂他,我的孩子。他是你的父亲,一个有身份的人。是的,他的门第很高。”

詹姆士发出一声诅咒。“我自己不在乎,”他愤愤地说,“可是不要让西碧儿……那个正在和她恋爱或者嘴上说爱她的人,不也是个有身份的人吗?大概门第也是很高的吧?

韦恩太太霎时间羞愧得无地自容。她耷拉着脑袋,用哆嗦的手揉揉眼睛。“西碧儿有母亲,”她喃喃地说,“我当时可没有母亲。”

詹姆士的心被打动了。他走到母亲跟前,俯身吻了她一下。“如果我问起父亲的事伤了你的心,请你原谅,”他说,“可是我不能不问。现在我该走了。再见。别忘了,如今只有一个孩子要你照看了。你可以相信,如果那个人敢对不起我的姐姐,我一定能打听到他是谁,说什么也要把他找到,像宰一条狗一样把他宰了,我起誓。”

一时冲动的夸张恫吓,佐以愤激的手势和疯疯癫癫的情节剧台词,反倒使她觉得日子不像此前那么难熬。她习惯于这样的气氛。她的呼吸也比较顺畅了,几个月以来她第一次真正赞赏自己的儿子。她颇有意在这样的情感基调上把这幕戏演下去,但是詹姆士骤然中断了谈话。箱子需要拿下来,围巾手套不知放到哪儿去了。公寓里的一个杂役走进走出忙碌不堪。跟马车夫还得讲价钱。时间在一连串琐事中溜了过去。当她在窗口挥动镶花边的破手绢,目送儿子的马车渐渐去远时,重又感到怅然若失。她意识到,一次极其难得的机会已失之交臂。收之桑榆的办法是对西碧儿说,她觉得生活一定会凄凉寂寞,因为如今只有一个孩子要她照看了。末了那句话她很欣赏,所以记住了。至于詹姆士的恫吓,她只字不提。这番话说得很动人,颇有戏剧效果。她觉得将来他们回忆起这件事来,大家都会哈哈大笑的。

本章注释[1] 英谚原为“穷魔爬进门槛,爱神逃出窗外”。

第六章“贝泽尔,我想你已经听到新闻了吧?”这天晚上,霍尔渥德刚由侍者引进布里斯托尔饭店一间摆着三份餐具的雅座,亨利勋爵立即问他。

“没有哇,亨利,”画家一边回答,一边把帽子和大衣交给殷勤周到的侍者。“什么新闻?但愿不是关于政治的。我对政治不感兴趣。下议院里几乎没有一个人值得一画;虽然其中许多人很需要刷新形象。”

“道连·葛雷订婚了,”亨利勋爵说时留神观察画家的反应。

霍尔渥德先是一惊,继而皱眉。“道连订婚了?”他惊讶地说。“不可能!”

“这是千真万确的。”

“跟谁?”

“一个小演员。”

“我不信。道连决不是没头脑的。”

“道连的确够聪明的,所以免不了偶尔做些蠢事,亲爱的贝泽尔。”

“婚姻不是可以偶一为之的儿戏,亨利。”

“除了在美国,”亨利勋爵懒洋洋地分辩说。“我又没说他结了婚。我是说他跟人订了婚约。这两者有很大区别。我清楚地记得自己结过婚,可是一点也记不起什么时候订过婚。我倾向于认为自己压根儿没有订过婚。”

“但是,请考虑一下道连的家世、地位和财产。跟一个比他低微得多的人结婚,对他来说简直是胡闹。”

“如果你要他娶那个姑娘,你就对他说这番话,贝泽尔。保险可以促使他这样做。一个男人做出荒谬绝伦的事来,总是出于最高尚的动机。”

“我希望那是个好姑娘,亨利。我不愿看到道连被一个会腐蚀他的品性、摧残他的理智的坏人缚住手脚。”

“哦,她长得很美;这是更重要的,”亨利勋爵呷着一杯酸橙汁苦艾酒含糊地说。“据道连说,她长得很美:他在这类问题上很有眼力。你给他画的像启发了他如何品评别人的容貌。那幅画像确实有这样了不起的作用,且不说别的意义。今晚我们就能看到她,只要道连没有忘记这次约会。”

“你不是开玩笑吧?”

“我没有半句不严肃的话,贝泽尔。信不信由你,我认为我再也不可能比现在这个时候更严肃了。”

“那么你是否赞成这件事呢,亨利?”画家问道。他在小室里来回踱步,牙齿咬住嘴唇。“你万万不能赞成。这是昏了头干的蠢事。”

“我现在什么事情都不表示赞成或不赞成。我不愿对生活采取这种荒唐的态度。我们不是被派到世上来宣扬我们的道德偏见的。我从来不理会庸俗的人们说些什么,我也从来不干预可爱的人们做些什么。假若某一个人能使我着迷,那么,无论他选择什么方式表现自己,在我看来都是绝顶可爱的。道连·葛雷爱上了一个扮演朱丽叶的美丽的姑娘,并且打算和她结婚。为什么不可以?哪怕他娶了梅萨莉娜[1] ,也不会因此而减少他的吸引力。你知道我不是婚姻的捍卫者。结婚的真正弊端是使人变得无私。而不自私的人是平淡无奇和缺乏个性的。不过,有些人的气质在婚后会变得更加复杂。他们在保留自我中心的同时还添上许多别的‘我’。他们不得不过着双重或更多重的生活。他们会具有更高级的构造。而我认为这正是人生的目的所在。此外,任何体验都有价值。不管反对结婚的人提出多少理由,结婚毕竟也是一种体验。我希望道连·葛雷能娶那个姑娘为妻。热烈地爱她六个月左右,而后突然迷上另一个女人。他一定能成为绝妙的研究对象。”

“你的话没有半句是认真的,亨利;你自己也知道。倘若道连·葛雷的生活搞得一团糟,你会比任何人更感到遗憾。你事实上比你努力造成的假象好得多。”

亨利勋爵笑了起来。“我们之所以把别人设想得那么善良,是因为我们害怕自己。乐观主义的基础是彻头彻尾的恐惧。我们把可能使自己增光的那些美德奉献给别人,从而自以为慷慨大度。我们赞美银行家,目的是要他同意我们透支;我们恭维拦路抢劫的强盗,无非希望他对我们的钱包手下留情。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正经话。我对乐观主义极为蔑视。说到生活被搞糟,那是不可能的,除非它的发展受到压制。如果你要破坏一个人的天性,你只消对他加以改造。至于正式结婚,那当然无聊得很,男女之间的纽带还有其他更有意思的形式。对此我一定要加以鼓励。这类形式自有妙处,取法者大有人在。哦,道连来了!他会告诉你比我所知道的更多的东西。”

“亲爱的亨利,亲爱的贝泽尔,你们都该向我道喜!”道连·葛雷说着脱去缎子衬里的晚装披风,同两个朋友一一握手。“我从来没有这样快乐过。不用说,事情比较突然,就像一切真正的喜事一样。不过,我觉得这正是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的奇遇。”他兴高采烈,喜上眉梢,显得益发俊美。

“我希望你永远快乐幸福,道连,”霍尔渥德说,“可是我不能完全原谅你把订婚的事瞒着我。你只告诉了亨利。”

“我也不能原谅你今天姗姗来迟,”亨利勋爵把一只手搁在道连肩膀上,面带笑容插进来说。“来,我们坐下来品尝这里新任厨师长的手艺,然后你再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们。”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讲的,”三个人在一张小圆桌旁坐好后,道连说。“事情的经过很简单。亨利,昨天傍晚我跟你分手以后,回家换好装,在你带我去过的茹珀特街上那家意大利小饭馆里吃了顿晚饭,八点钟到剧场去。西碧儿昨天扮演罗瑟琳。不用说,布景非常糟糕,扮奥兰多的演员简直可笑。但是西碧儿!可惜你们没有看见!她穿着男孩子的服装出现时真是妙极了!她上身是青苔色的丝绒短褂,镶着肉桂色的袖子,下身是茶褐色的背带紧身裤。插在绿色小帽上的苍鹰羽毛用宝石扣住,一件带风兜的外套衬着暗红色的里子。在我看来,她比任何时候更优美动人。贝泽尔,她具备你画室里那件塔纳格拉陶俑[2] 的全部韵致。她的头发衬着她的面庞,好似深色的绿叶烘托洁白的玫瑰。说到她的表演,反正你们今晚会看到的。她实在是个天生的演员。我坐在昏暗的包厢里,完全着了魔。我忘记了身在十九世纪的伦敦。我的心和我的爱人一起在没有人到过的森林里。演出结束后,我到后台去和她说话。我们一起坐在那里,忽然她眼睛里出现一种我以前从未见过的表情。我的嘴唇凑到她的嘴边。我们接了吻。我无法向你们描述我在那一瞬间的感受。我只觉得自己的一生整个儿凝聚在完美的一点上,那是绛红色的欢乐。西碧儿全身颤动,像一丛白色的水仙花抖个不停。接着她跪下来吻我的手。我知道不应当把这些事情都说出来,但我忍不住。当然,我们的婚约绝对保密。她甚至没有告诉自己的母亲。我不知道我的监护人会怎么说。瑞德利勋爵一定会大发雷霆。我不在乎。再过不到一年我就成年了,那时我喜欢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我从诗歌中获得爱情,通过莎士比亚的戏剧找到我的妻子,这有什么不对,贝泽尔?在莎士比亚的熏陶下学会说话的嘴唇,向我附耳吐露了秘密。是啊,拥抱着我的是罗瑟琳,我吻着的是朱丽叶。”

“是啊,道连,依我看,你是对的,”霍尔渥德说得很慢。

“你今天见过她没有?”亨利勋爵问。

道连·葛雷摇摇头。“我是在阿登森林和她分的手,我将在维罗纳的花园里和她重逢。”

亨利勋爵若有所思地呷一口香槟。“你究竟在什么情况下提到了结婚这两个字,道连?她又是怎样回答的?你是不是都忘了?”

“亲爱的亨利,我没有把这当作一笔买卖,也没有任何正式的求婚手续。我对她说我爱她,她说她不配做我的妻子。不配!天哪,在我看来,倒是整个世界都配不上她。”

“女人非常讲究实际,”亨利勋爵嘀咕着,“远远比我们务实。在这类场合,男人常常忘记说任何有关结婚的话,而女人总会提醒我们。”

霍尔渥德用手按住亨利勋爵的胳臂。“不要这样说,亨利。你惹得道连生气了。他不是你说的那种男人,决不会亏待任何人。他禀性善良,干不出那种事来。”

亨利勋爵隔着桌子看看他的朋友。“道连从来不生我的气,”他说。“我提这个问题的出发点是再好不过的,那就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心;在好奇心驱使下提任何问题都可以原谅。根据我的理论,我认为总是女人向我们求婚,而不是我们向女人求婚。当然,中产阶级的一套不在此列。但中产阶级那一套已经不时兴了。”

道连·葛雷仰天大笑。“亨利,你这个人本性难移,但我并不介意。反正没法生你的气。你见了西碧儿·韦恩就知道,如果有谁忍心欺负她,那必定是畜生,没有心肝的畜生。我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让他心爱的人蒙受耻辱。我爱西碧儿·韦恩。我要把她供在金坛上,让全世界崇拜这个属于我的女人。什么叫婚约?就是不可推翻的盟约。你为了这个缘故嘲笑结婚。啊!不要嘲笑。我正是要订立这样一个不可推翻的盟约。她的信任能促使我忠贞不渝,不负所望。当我在她身边的时候,我对你教给我的一切感到羞愧,我变成另一个人,跟你所知道的我不一样。只要西碧儿·韦恩的手一碰,我就会把你和你的那些诱人而荒谬的、动听而有毒的理论丢在脑后。”

“哪些理论?”亨利勋爵问道,同时自己取了一点色拉。

“就是关于人生、恋爱、享乐的理论。反正包括你的全部哲学,亨利。”

“享乐是值得建立一套理论的唯一主题,”勋爵用他悠扬而舒缓的音调回答说。“不过,恐怕这不能算我自己创造的理论。它的创造者是天性,不是我。享乐是天性测验我们的试金石,是天性认可的表征。我们快乐的时候总是好的。但我们好的时候并不总是快乐的。”

“那么你说的‘好’是指什么呢?”贝泽尔·霍尔渥德发问。

“是啊,”道连附和道,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餐桌中央的一大簇紫蝴蝶花投向亨利勋爵,“你说的‘好’是指什么,亨利?”

“好就是顺乎本性,”他回答时用白净而修得很光洁的手指捏住酒杯的细腿。“被迫迁就别人便是违反本性。自己的生活极为重要。至于别人的生活,如果你愿意做一个正人君子或清教徒,你可以宣扬自己这方面的道德观,但别人的生活毕竟不干你的事。此外,个人主义的目的实际上是比较高尚的。所谓现代道德就是接受当代的标准。我认为,任何有教养的人接受当代的标准都是最不道德的行为。”

“可是,亨利,人活着如果仅仅为了自己,不是要付出可怕的代价吗?”画家提醒他注意。

“不错,如今我们为任何事情都得付出高昂的代价。依我看,穷人真正的悲剧在于他们什么都嫌太贵,唯一付得起的代价就是自我克制。美丽的罪恶同美丽的东西一样是富人的特权。”

“我说的代价不是指钱,而是其他形式。”

“什么形式,贝泽尔?”

“比方说:内疚、苦恼……意识到自身的堕落。”

亨利勋爵耸耸肩膀。“亲爱的贝泽尔,中世纪的艺术是动人的,中世纪的感情却早已过时。当然,在小说中尽可以用上。其实,也只有生活中已经不用的东西才适合用在小说里。我敢说,文明人享乐从不后悔,而未开化的人从来也不知道什么叫享乐。”

“我知道,”道连·葛雷大声说。“崇拜某一个人就是享乐。”

“那当然比被人崇拜好些,”亨利勋爵应道,一面摆弄着桌上的水果。“被人崇拜很讨厌。女人对待我们好比人类对待神明。她们崇拜我们,可老是要我们为她们做这做那。”

“依我看,她们要求得到的已经先给了我们,”道连严肃地说。“她们使我们的天性焕发了爱情,自然有理由要求我们以爱相报。”

“完全正确,道连,”霍尔渥德表示赞赏。

“从来没有什么是完全正确的,”亨利勋爵说。

“有的,”道连毅然说。“你得承认,亨利,女人把她们一生的精华都给了男人。”

“也许如此,”亨利勋爵似乎感触很深,“但她们一概都要讨还,而且总是那么斤斤计较。麻烦就在这里。有一位俏皮的法国人说过:女人能激起我们大显身手的愿望,可又总是阻挠我们实现这样的愿望。”

“亨利,你真讨厌!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喜欢你。”

“你将永远喜欢我,道连,”他答道。“你们二位要不要咖啡?喂,来咖啡,还要上等白兰地和烟卷。噢,烟卷不要了,我自己有。贝泽尔,我不许你抽雪茄。你来一支烟卷吧。抽烟卷是一种完美类型的完美享受:既给人刺激,又不让你满足。还有比这更理想的吗?是啊,道连,你将永远喜欢我。我在你眼里代表着你从来不敢做的一切坏事情。”

“你尽胡说八道,亨利!”道连说着从侍者放在桌上的一条喷火银龙口中点了支烟卷。“我们到剧场去吧。只要西碧儿一出台,你们就会有新的生活理想。她将向你们展示你们至今不知道的东西。”

“我什么都领教过了,”亨利勋爵说这话时的眼神大有往事不堪回首的意味,“不过我随时愿意尝试新鲜的感受,尽管这样的东西恐怕已经不存在,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可是你那位仙女也许能使我有所触动。我喜欢看戏。舞台上比生活中真实得多。我们走吧。道连,你跟我坐在一起。很抱歉,贝泽尔,我的车只能坐两个人,你只好雇一辆街车跟在我们后面。”

他们离座起身,穿上外衣,还站着呷了几口咖啡。画家默默无言,心事重重。他有些怏怏然。道连这门亲事在他看来大大不妥。但是比起可能发生的其他许多事情来,他又觉得这还不算是最坏的。

几分钟以后,三个人走下楼去。按照事先的安排,霍尔渥德一个人坐一辆街车。眼望着他前面那辆双座小马车闪烁不定的灯光,一种若有所失的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意识到,对他说来,道连·葛雷已不再是过去那个道连·葛雷。生活已把他们分开……霍尔渥德的眼睛渐趋黯然,车水马龙、灯火辉煌的街道同他如隔一层薄雾。马车来到剧场门口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老了好几岁。

本章注释[1] 梅萨莉娜(22—48),罗马皇帝克劳狄一世的第三个妻子,以阴险、淫乱闻名。

[2] 塔纳格拉为古代希腊一市镇,遗址在雅典西北24英里。自1874年起,从该地古墓及希腊其他各地陆续发现大量陶俑,通称塔纳格拉陶俑。

第七章不知什么缘故,这天晚上剧场里观众很多。那个肥胖的犹太经理脸上堆着诚惶诚恐的谄笑,在门口迎接他们。他陪同他们进入包厢的时候,表情恭敬而夸张。一双多肉的手戴了好几枚戒指,不住地摆动着;说话的嗓门也特别大。道连·葛雷比以往更加讨厌他。道连的心情就像来看米兰达[1] 时不料碰上了卡利班。相反,亨利勋爵却对那个犹太人颇有好感。至少他自己这样说,而且坚持要和他握手,并向他表示:认识一位既能发现真正的天才、又不惜为诗人而破产的剧场经理实是荣幸。霍尔渥德在好奇地观察后排观众的面孔。剧场里闷热得叫人受不了,煤气簇灯像一朵巨型的大丽花,它的花瓣吐着黄澄澄的火舌。顶层楼座的青年人脱去上装和背心,把衣服搭在栏杆上。他们同离得很远的熟人互相招呼,高声说话,同坐在他们身旁打扮得很俗气的姑娘一起吃橘子。后排有几个女人在纵声大笑。她们的嗓音尖锐刺耳。小卖部里不时响起开瓶塞的噗噗声。

“真是一个发现偶像的好地方!”亨利勋爵说。

“不错!”道连·葛雷接口说。“我正是在这里发现了她,她是高居于一切凡人之上的女神。在她表演的时候,你会把什么都忘了。等她出场以后,这些相貌鄙俗、野调无腔的粗人就会变样。他们会静静地坐着看她。她要他们哭就哭,要他们笑就笑。他们会像一把提琴一样发出反响。她能唤醒他们的灵魂,你会感到他们都是和你一样的血肉做成的。”

“一样的血肉!但愿不是这样!”亨利勋爵说着用望远镜细细观看顶层楼座的观众。

“道连,你别理他,”画家说。“我理解你的意思,我也相信那个姑娘。你爱的人一定不同寻常,你说那姑娘有这么大的吸引力,一定是又漂亮、又高尚。唤醒一代人的灵魂是件了不起的事情。如果她能给那些至今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注入精神的活力,如果她能在那些过着卑琐生活的人身上启发美感,如果她能促使他们撂下自私自利之心,为别人的悲哀一掬同情之泪,那么,她不仅值得你崇拜,也值得世人敬仰。你跟她结婚完全正确。最初我不这样想,但现在我明白了。是上帝为你创造了西碧儿·韦恩。没有她,你将感到残缺不全。”

“谢谢你,贝泽尔,”道连·葛雷紧紧握着他的手说。“我知道你会了解我的。亨利是那么玩世不恭,他使我害怕。哦,乐队开始演奏了。简直听不得,好在只有五分钟左右就要开幕,你将看到那个姑娘。我准备把整个生命都给她,虽则我身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已经给了她。”

一刻钟以后,西碧儿·韦恩在一阵异常嘈杂的喝彩声中出场了。是的,她长得确实可爱,亨利勋爵也认为这是他见到过的最惹人喜爱的一个姑娘。她那娇羞的情致和惊愕的眼神使人想起一只小鹿。她向满场热情的观众投了一瞥,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恰似玫瑰在银镜中的映像。她退后几步,嘴唇似乎颤动了一下。贝泽尔·霍尔渥德站起来开始鼓掌。道连·葛雷像在梦中坐着纹丝儿不动,直勾勾地望着她。亨利勋爵的眼睛贴着望远镜,连声赞叹:“真迷人!真迷人!”

舞台上是凯普莱特家的厅堂,罗密欧化装成朝圣的香客同默丘西奥等几个朋友一起进来。乐声起处——还是那支糟糕的乐队,——人们开始跳舞。西碧儿·韦恩飘然周旋于一群样子难看、服装又寒伧的演员中间,宛若来自琼宫玉阙的仙子。她跳舞的时候身姿摇曳,犹如一茎芦苇在水中荡漾。她颈脖的曲线酷似洁白的百合花,两条胳臂简直是用象牙雕成的。

但她的表情却异乎寻常地淡漠。当她的视线停留在罗密欧身上的时候,丝毫没有欣喜的迹象。她的几句台词——

信徒,莫把你的手儿侮辱,

这样才是最虔诚的礼敬;

神明的手本许信徒接触,

掌心的密合远胜如亲吻。

以及接下来一段简短的对白,念得十分做作。她的音色优美,但是声调彻底走了味儿。定调既不准,致使诗句的神韵全失,激情变假。

道连·葛雷注视着她,脸色愈来愈难看。他窘得要命,坐立不安。他的两位朋友也不敢对他说一句话。西碧儿·韦恩给他们的印象是完全没有才能。他们感到大失所望。

然而他们知道,对于任何演朱丽叶的女伶来说,真正的考验在第二幕阳台上的一场,所以还在等待。如果她在那一场里也告失败,那就毫无希望了。

西碧儿出现在月光如水的阳台上时十分动人。这是不可否认的。但是她那装腔作势的演技令人难以忍受,而且愈往下愈糟糕。她的动作极不自然,几乎到了荒谬的程度。她把每一句台词的语气都加重过头。那段精彩的独白——

幸亏黑夜替我罩上了一重面幕,

否则为了我刚才被你听去的话,

你一定可以看见我脸上羞愧的红晕。

像是一个中学生在蹩脚的朗诵教师指导下咬紧牙关背出来的。当她上身探出阳台的栏杆,念到如下一些才气横溢的警句时——

我虽然喜欢你,

却不喜欢今天晚上的密约;

它太仓猝、太轻率、太出人意外了,

正像一闪电光,等不及人家开一声口,

已经消隐了下去。好人,再会吧!

这一朵爱的蓓蕾,靠着夏天的暖风的吹拂,

也许会在我们下次相见的时候,开出鲜艳的花来。

似乎根本不理会其中的涵义。这不是神经紧张所致。她非但不显得神经紧张,而且绝对不动声色。这纯粹是演技不行。这是一次彻底的失败。

甚至后排和楼座上趣味并不高雅的普通观众也对台上的戏失去了兴趣。他们变得焦躁不安,开始高声谈话,甚至有吹口哨的。犹太经理站在花楼后面直跺脚,同时破口大骂。唯一无动于衷的人是西碧儿自己。

第二幕结束时,场内嘘声大作。亨利勋爵离座起身,穿上外衣。“她长得很美,道连,”他说,“但是不会演戏。我们走吧。”

“我要把戏看完,”道连·葛雷以倔强、沉痛的音调回答。“亨利,我感到万分抱歉,浪费了你们一个晚上的时间。我请你们二位原谅。”

“亲爱的道连,我想韦恩小姐多半是身体不舒服,”霍尔渥德不让他说下去。“改天我们再来。”

“她身体不舒服倒也罢了,”道连不以为然。“可是我看她简直是麻木不仁。她完全变了。昨晚她明明是个伟大的艺术家,今晚她只是一个平庸的三流戏子。”

“不要这样谈论你所爱的人,道连。爱情比艺术更神圣。”

“这两者无非都是摹拟的形式,”亨利勋爵说。“好了,我们走吧。道连,你不应当再待在这里。看拙劣的演出于身心无益。何况将来你不见得要你的妻子继续演戏。既然如此,即使她把朱丽叶演得像个木偶,又有什么关系?她很可爱,要是她对生活也像对演戏一样不甚了了的话,那倒是一次饶有兴味的实验。真正讨人喜欢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无所不知的人,一种是一无所知的人。老弟,不要这样哭丧着脸!永葆青春的秘诀在于力戒有损容颜的感情冲动。跟贝泽尔和我一起到俱乐部去吧。我们一边抽烟,一边为西碧儿的美貌干一杯。她是个美人儿。你还要什么呢?”

“你走吧,亨利,”道连烦躁地说。“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贝泽尔,你也走吧。啊!难道你们没看到我的心都快碎了?”道连说时热泪盈眶,嘴唇发抖。他退到包厢后部倚墙而立,两手捂住面孔。

“贝泽尔,我们走吧,”亨利勋爵的语气出人意料地柔和;这两位年轻人一起走了出去。

几分钟以后,脚灯亮了,台幕升起,第三幕开始了。道连·葛雷回到座位上。他面色苍白,神态傲慢而冷淡。戏拖拖拉拉地演下去,像是没完没了似的。有一半观众在踢踢橐橐的步履声和嘻嘻哈哈的谈笑声中离开了剧场。这是一次全军覆没的惨败。最后一幕几乎是演给空场子看的。幕落时有人吃吃地笑,有人唉声叹气。

戏刚一演完,道连就冲到后台去。西碧儿独自站在候场室里,脸上的神色颇为得意。她双目炯炯,几乎浑身光彩焕发。她略略张开的嘴唇在向着心底的秘密微笑。

道连走进去时,西碧儿面带无限欣喜的表情看着他。“道连,今天我演得很糟糕!”她说。

“糟透了!”道连·葛雷愕然望着她,进一步说,“简直可怕!你是不是病了?你根本不知道糟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我忍受了多大的痛苦。”

西碧儿依然在笑。“道连,”她用唱歌似的声调徐缓地唤出他的名字,似乎她的两瓣樱唇觉得这名字比蜜更甜。“道连,你应该明白的。现在你明白了,是不是?”

“明白什么?”他气呼呼地问。

“我今天为什么演得这样糟。以后我还是好不了。我再也不能演得像过去那样。”

他耸耸肩膀。“我看,你准是病了。既然你有病,就不该演出,何苦招人耻笑?我的两个朋友再也坐不住了。我也看不下去。”

西碧儿好像不在听他。她高兴得变了样。幸福使她处在极度亢奋之中。

“道连,道连,”她兴奋地说,“在我认识你以前,演戏是我唯一真实的生活。我仅仅生活在舞台上。我觉得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今天是罗瑟琳,明天是鲍西娅。比雅特丽丝的欢乐就是我的欢乐,考狄利娅的悲哀也是我的悲哀。[2] 我什么都信以为真。和我同台演出的俗物在我眼里一个个都是奇才。台上画出来的布景就是我的天地。我成天跟鬼魂打交道,却以为它们是活人。以后,你来了——哦,我的美丽的爱!——你把我被囚禁的灵魂解救了出来。你使我懂得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现实。今天晚上,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透了,我一直在空幻、虚假、无聊的浮华世界里演戏。今天晚上,我第一次意识到,那个罗密欧无论怎样涂脂抹粉还是又老又丑,花园里的月光是假的,布景是庸俗的,我要念的台词是不真实的,那不是我的话,不是我想说的话。你带给了我某种更崇高的东西,而一切艺术只不过是它的映像。你使我懂得了到底什么叫做爱情。我的爱!我的爱人!迷人王子!生命的王子!我对鬼魂已觉得腻烦。在我的心目中,你比全部艺术更可贵。我跟戏里那些傀儡有什么共同之处?今天我出场的时候,我不明白这一切怎么都同我疏远了?我原先打算演得非常出色,但我发现自己完全无能为力。后来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觉得怪有趣的。我听到台下在嘘,我只感到可笑。他们怎么能理解我们的爱情。把我带走吧,道连!让我跟你一起到没有第三个人的地方去。我恨舞台。在我不懂得爱情的时候,我可以演爱情戏。现在爱情像火一样在我心中燃烧,我没法表演。哦!道连,道连,现在你明白这个道理了吧?即使我能这样做,在戏里谈情说爱对我来讲也是亵渎神圣的行为。”

道连·葛雷颓丧地坐在沙发上,把脸侧向一边。“你扼杀了我的爱情,”他悲不自胜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西碧儿用诧异的眼光看着他,笑了起来。道连不做声。西碧儿走到他跟前,用纤细的手指抚摩他的头发。她跪下来,把道连的双手按在她的嘴上。道连全身颤动起来,立刻把手抽回去。

然后他跳起来便向门口走去。“是的,”他喊道,“你扼杀了我的爱情。你曾经唤醒我的想象,现在你甚至引不起我的兴趣。你已经变得可有可无。过去我爱你是因为你不寻常,因为你聪明,有才华,因为你实现了伟大诗人的梦想,使艺术的幻影有了血和肉。现在你把这一切都毁了。你原来浅薄无聊、冥顽不灵。我的天!我会爱上你真是发了疯!我是多么愚蠢哪!现在你对我已经不存在。我再也不愿看见你,再也不愿想到你,再也不愿提起你的名字。你不知道你对我曾经意味着什么。天哪,那时……哦,想起来我就受不了!我真希望从来没有见过你!你破坏了我生活中罗曼蒂克的情调。你竟然说爱情损害了你的艺术,可见你对爱情是何等无知!你离开了自己的艺术,是毫无价值的。我本想使你成名,一步登天,让全世界都拜倒在你脚下,让你冠上我的姓氏。可现在你是个什么?一个长着一张漂亮脸蛋的三流女戏子。”

西碧儿面色煞白,全身哆嗦。她把两只手扭绞在一起,她的声音像在喉咙里卡住了。“你不是认真的吧,道连?”她说得很轻。“你一定在演戏。”

“演戏!这是你的行当。你演得妙极了,”他刻毒地回答。

她从地上站起来,脸上带着怪可怜的痛苦神情从屋子的尽里头走到他跟前。她谛视着道连的眼睛,一只手按住他的胳臂。道连把她推开。“别碰我!”他叱喝道。

西碧儿发出一声低沉的悲泣,倒在他的脚下,像一朵花儿遭践踏,被抛弃。“道连,道连,别离开我!”她轻声哀告。“我非常后悔今天的戏没有演好。我的心老是系在你身上。不过我愿意重新试一试……一定再试一试。我对你的爱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要不是你吻了我,要不是我们接了吻,我想我决不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再吻我一下吧,我的爱。不要把我撇下。我弟弟……不,这不要紧。他不是认真说的。他不过是开开玩笑……可是你,哦!你难道不能原谅我今晚的失常吗?我一定下苦功,努力演得好些。不要对我那样狠心,要知道,我爱你超过世上的一切。归根到底,我使你不高兴也只有这么一次。当然,你说得很对,道连。我应该表现出更多的艺术家气质。我太傻了,可我实在没法控制自己。哦,别离开我。”一阵猛烈的抽噎几乎使她感到窒息。她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地上蜷做一团,而道连·葛雷纵然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却鄙夷地俯视着她,还轻蔑地撇着一张清秀的嘴。往往有这样的事:一个不再为你所爱的人即使哀恸欲绝,你也只觉得可笑。道连·葛雷便是这样。他认为西碧儿·韦恩是在演一出拙劣的情节剧。这姑娘的眼泪和抽泣使他反感。

“我要走了,”最后他说,语调平静,口齿清楚。“我不愿做一个不讲情义的人,但我不能再看见你。你使我太失望了。”

西碧儿无声地哭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爬得更近了些。她伸出一双小手,像个盲人摸索着他。道连转身离开了候场室。不一会,他已经走出剧场。

他要到哪里去,自己也不清楚。事后回忆起来,他曾在几条灯光暗淡的街上徘徊,经过几座黑影憧憧的拱门和看起来像凶宅的房屋。一些嗓门嘶哑、笑声刺耳的女人在后面招呼他。几个三分像人、七分倒像古猿的醉汉踉踉跄跄地走过,一边连声詈骂,或者自言自语。他看到一些奇形怪状的孩子挤在台阶上,听到从黑洞洞的院子里传来尖声的叫喊和诅咒。

破晓时分,他发现自己来到了科文特加登广场[3] 附近。黑夜已被驱散,天空映着微弱的灯火,像一颗中空的大珍珠。两轮大车满载着频频点头的百合花,在空荡荡、亮闪闪的街上缓缓而过。空气中有一股浓郁的花香。看到这些娇美的花朵,心头的创痛似乎稍有缓解。他跟在车后走进市场,看人们卸车。一个穿白罩衫的赶车人请他尝几枚樱桃。道连道了谢,心里直纳罕:为什么他不肯收钱?道连心不在焉地吃起来。樱桃是半夜里摘的,一颗颗沁透了月华的凉意。长长一行男孩子,拎着装有彩条郁金香、黄玫瑰和红玫瑰的篮子,穿过一大堆一大堆碧绿的蔬菜从他前面走过去。一群衣衫不整、不戴帽子的少女在柱子晒成灰白色的门廊下晃来荡去,等待着拍卖结束。[4] 另外一些少女麇集在广场那边一家咖啡馆的转门旁。拉大车的马动作迟钝,在高低不平的石子路上跌跌撞撞,把铃铛和挽具摇得响个不停。有几个赶车的躺在一堆麻袋上睡觉。颈上泛着虹彩、两脚呈肉红色的鸽子跳来蹦去啄食地上的谷粒。

过不多久,道连雇了一辆街车回家。他在台阶上逗留片刻,环顾静悄悄的广场。周围房屋的窗户有的关得严严实实,有的垂着花哨的帘子。这时天空已是纯净的蛋白石颜色,屋顶在这样的天幕前闪着银光。一缕轻烟正从对面一支烟囱里升起,像一条紫色的缎带在呈螺钿色泽的空气中袅袅浮动。

宽敞的穿堂墙上镶着栎木嵌板,从天花板上垂下一座镀金的威尼斯大吊灯——大概是从当地某总督的游览船上猎获的战利品,——其中三个喷口还亮着,闪烁不定的火焰像镶着白边的浅蓝色花瓣。他拧熄了灯,把帽子和短披风往桌上一扔,穿过书斋向卧室——楼下一间八角形的大房间——走去。随着道连新近对奢华的生活讲究起来,他的卧室也刚刚装潢一新,挂上了几张珍奇的文艺复兴时期的壁毯,那是在塞尔比庄园顶楼贮藏室里发现的。他正要转动门把,视线落到了贝泽尔·霍尔渥德为他画的肖像上。道连像受了什么惊吓似地倒退一步。然后他走进卧室,神色显得迷惑不解。他取下插在上衣纽孔中的花,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他还是回到书斋里,走到画像前细看了一番。光线受阻于淡黄色的绸帘子,不甚明亮。他觉得肖像的面部起了点儿变化,神态和原来不大一样:嘴角流露出些许冷酷。这可是件怪事。

他转身走到窗前,把帘子拉上去。灿烂的朝阳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怪影遭此扫荡,只得瑟瑟发抖地躲在阴暗角落里。可是,他在画像面部发现的些微奇怪的表情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了。强烈的阳光在画像上晃动,把嘴角冷酷的线条向他揭示得清清楚楚,仿佛他做了什么亏心事后又从镜子里照见了自己。

他打了个寒颤,从桌上拿起一面象牙框子上雕着爱神的鸭蛋镜——亨利勋爵送给他的许多礼物之一,——急忙向光洁的镜子深处照去。他鲜红的嘴唇并没有现出画像上那样冷酷的线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揉揉眼睛,一直走到画像紧跟前,重新细细看了一番。他看不出色彩本身有任何异样,然而整个神态无疑起了变化。这不是他的幻觉。事情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太可怕了。

他在一把椅子上颓然坐下,开始思考。突然,他脑际响起了肖像完工那天自己在贝泽尔·霍尔渥德画室里说过的话。是的,他记得十分清楚。当时他发了一个痴愿:希望自己能永葆青春,而让画像渐渐老去;希望自己的美貌如花开不败,而让画布上的容颜承受他的欲念和罪恶的重荷;画上的形象即使布满痛苦和忧虑的皱纹亦无妨,只要自己能保持住当时他还刚刚意识到的年少英俊的翩翩风采。莫非他的愿望竟然实现了?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甚至想一想都叫人害怕。可是,画像明明在他面前,嘴角带着些许冷酷。

冷酷!他的行为算是冷酷吗?那要怪西碧儿,不能怪他。他把西碧儿幻想成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正因为如此而把自己的爱情献给了她。不料西碧儿使他大失所望。她原来是个俗物,一无足取。不过,他想到西碧儿躺在他脚下像个小孩子似地呜咽抽泣的情景,禁不住无限懊悔。当时他竟是那样狠心地看着她。他怎么成了这样一个人?他为何被赋予这样一颗灵魂?但是,他不也感到痛苦吗?演出持续的那三个小时比死更难熬,他有如承受了几世纪的酷刑和无穷尽的折磨。他和西碧儿一样有权利得到同情。如果说他使西碧儿终生受了伤害,那么,西碧儿也造成了他一段时间的创痛。何况,女人承受不幸的能力天生比男人强。她们是生活在情怀里的,想的也只是她们的感情。她们要情人无非是可以向他哭,向他闹。这是亨利勋爵告诉他的,而亨利勋爵对女人知之甚深。何苦为一个西碧儿·韦恩自寻烦恼呢?在道连的心目中,她已不复存在。

可是那幅肖像的变化又该如何解释呢?它掌握着他的生活的秘密,反映出他的所作所为。它使道连懂得了如何钟爱自己的美貌。难道它还将教他憎恨自己的灵魂不成?他怎么能再去看自己的像?

不,这纯粹是思绪纷乱造成的幻觉。他度过了可怕的一夜,无数怪影还在作祟。他蓦地想起一个红色小斑点可以使人发疯这样的事。不,画像没有起变化。这完全是疑心生暗鬼。

然而,被冷酷的狞笑破坏了美貌的画中人在注视着他。画上的金发在早晨的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碧蓝的眼睛和他本人的目光相遇。他感到无限惋惜,不是惋惜自己,而是惋惜画上的形象。它已经变了,而且将变得更厉害。它的金发将退成灰色。红于玫瑰、白似梨花的容颜将枯萎憔悴。他干的每一件坏事都将在画布上留下污点,毁坏它美丽的形象。但他不再作恶了。画像变也罢,不变也罢,对他终究是良心的一面镜子。他要抗拒诱惑。他再也不跟亨利勋爵往来,至少再也不听他那些精致奥妙的有毒谬论。正是这些话在贝泽尔·霍尔渥德的花园里第一次激起了自己的非非之想。他要回到西碧儿·韦恩身边去,向她赔不是,和她结婚,努力重新爱她。对,他有义务这样做。她忍受的痛苦远远超过他自己。可怜的姑娘!他对西碧儿太自私、太冷酷了。西碧儿对他一度拥有的那种魅力将恢复过来。他们在一起将快乐而幸福。他俩的共同生活将是美丽而纯洁的。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一道很大的屏风拉到肖像的正前方,但在一瞥画中人的表情时自己还是打了个寒颤。“真可怕!”他喃喃自语,然后走到长窗前,把窗子打开。他跨到室外的草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早晨清新的空气似乎驱散了他所有阴暗的思绪。现在,他脑子里想的只是西碧儿。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她的名字,心底重新激起爱情微弱的回响。鸟儿在露水浸润的花园里歌唱,像是在把她的故事向花儿细讲。

本章注释[1] 米兰达,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失去了爵位的米兰大公之女,与父亲一同被放逐到一荒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