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乐美(中英法三语对照版) (中英法三语插图本)


Author: 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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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莎乐美:中英法对照作者:【英】奥斯卡·王尔德(Wilde,O.)ISBN:9787532755509译者:吴刚 (英)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勋爵

《莎乐美》导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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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6年和1897年是奥斯卡·王尔德人生中最晦暗的两年,他被判有伤风化罪后,先是在万斯沃斯监狱,后又转到雷丁监狱服刑并服劳役。往日的荣耀荡然无存,内心的凄苦深不见底。1896年,他的妻子到狱中来探访他,为他带来了母亲去世的噩耗,而这也是他们夫妻的最后一次见面。王尔德的心情就此跌到谷底,因为令他的生命有意义的东西都已经离他而去了。在漫无际涯的苦难之中,王尔德靠每天一页纸的写作来稍微排遣一下郁积在心中的苦闷与绝望。后来,有一天,从外边传来了一个消息,让他获得了很大的安慰,给他的牢狱生活带来了一线微弱的亮光,支撑着他服完了最后一段刑期。这消息便是他的《莎乐美》在巴黎上演了。

2

说起来,《莎乐美》与巴黎和法国还真是颇有渊源。首先,这出剧是他1892年隐居到巴黎后写成的。当时他刚刚完成了一部非常成功的剧作《温德米尔夫人的扇子》,手头有不少写剧作的邀约。于是他便从伦敦繁忙的社交生活中抽出身来,跑到巴黎去隐居了一段时间。那里有他要好的许多文学与艺术圈的朋友,更有对他来说如新鲜氧气般的自由宽松的艺术创作氛围,可以暂时放下他在伦敦有如每日功课一样的与道学家们的笔战,专注于自己的艺术创作。在此期间,他首先写下的并不是有明确邀约的剧作,而是《莎乐美》这部在他心中已萦绕了一段时间,却一直没空写下来的作品。创作的过程可谓一气呵成,写完之后,他的三位法籍或法裔朋友,梅瑞尔、瑞特和路易斯,先后对这部用法语写成的作品在语言方面提出了修正意见。后来在剧本以书的形式出版的时候,王尔德还特地将此书题献给了皮埃尔·路易斯。

其次,这出剧最终是在被搁置了五年之久后才在巴黎完成首演的。剧本完成之后,王尔德将它寄给了自己的好朋友,当时伦敦戏剧舞台上最知名的女演员之一莎拉·贝因哈特。贝因哈特自己投资排演此剧,并亲自担任莎乐美一角。然而排了一段时间之后,她才得知宫廷有一项源于宗教改革运动时期的特别规定,即圣经人物不得被公开搬上舞台,因此《莎乐美》一剧无法从审批戏剧演出的宫务大臣那里得到演出执照。眼看着自己投入的时间与金钱都打了水漂,贝因哈特不禁恼怒万分。王尔德虽然事先知道有这条规定,但因为这条规定时日已久,他并未放在心上,对宫务大臣忠实执行规定思想准备不足。因此,当此剧无法获得演出许可的消息传来后,王尔德同样表达了极其强烈的愤怒。他在巴黎的报刊上刊登声明,宣布放弃英国国籍并成为法国人。他在声明中说:“我在经过深思熟虑以后心意已决,既然我的艺术作品无法在英国上演,那么我将投向另一个我仰慕已久的祖国。”对于此举,我们其实没有必要感到太多的意外。王尔德出生于爱尔兰,他的母亲在年轻的时候积极投身民族独立运动,与英国当局进行过坚决的斗争,王尔德也经常强调自己是爱尔兰作家,他对自己的英国国籍其实并不是太当回事。不过从后来的事实来看,王尔德的声明也仅仅停留在了口头上,他并没有真正加入法国籍,否则他也不用吃那两年官司了。

所以,当这出与法国和巴黎有着如此多瓜葛的戏剧最终在巴黎全球首演,踏上其享誉世界,成为文学史经典的航程,并给关在英国监狱中的剧作者送去最后的慰藉时,这其中的象征意义与宿命意味实在是颇耐人寻味的。

3

虽然经历了一些小小的争议与风波,但和某些在作者死后多年才获认可的作品相比,《莎乐美》无疑是幸运的,因为它自诞生之日起就有人慧眼看出了其艺术价值,在其作者尚在世时就得以上演,并获得了广泛的声誉,成为唯美主义的代表作品。这,当然主要是王尔德的功劳。在经历了一百多年以后,我们回头再仔细考察这部戏剧,仍然可以发现作者在这部剧作中所展现的高超的艺术功力。这主要展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是在有限的原始素材上展开丰富的想象,令白骨生肉,塑造出了名垂文学史的艺术形象。

莎乐美是《圣经》中的人物,但《圣经》里其实并没有提到过她的名字,她所拥有的只是一个身份——希罗底的女儿。莎乐美这个名字其实是犹太历史学家约瑟夫斯在其著作中写到的。《圣经》在《新约·马太福音》和《新约·马可福音》中两次提到和莎乐美有关的故事,写得大同小异,都只有短短的两百多字,而这两百多字便是王尔德灵感的全部来源了。让我们先来看一看这两百多字的原始故事吧:

那时,分封的王希律听见耶稣的名声,就对臣仆说:“这是施洗的约翰从死里复活,所以这些异能从他里面发出来。”起先希律为他兄弟腓力的妻子希罗底的缘故,把约翰拿住锁在监里。因为约翰曾对他说:“你娶这妇人是不合理的。”希律就想要杀他,只是怕百姓,因为他们以约翰为先知。到了希律的生日,希罗底的女儿在众人面前跳舞,使希律欢喜。希律就起誓,应许随她所求的给她。女儿被母亲所使,就说:“请把施洗约翰的头放在盘子里,拿来给我。”王便忧愁,但因他所起的誓,又因同席的人,就吩咐给她。于是打发人去,在监里斩了约翰,把头放在盘子里,拿来给了女子,女子拿去给她母亲。约翰的门徒来,把尸首领去埋葬了,就去告诉耶稣。(《新约·马太福音》14:112)

在这有限的材料上,王尔德在保留事件主干的基础上作了几点重要的发挥。首先是改变了莎乐美的行为动机,变受母亲指使为自己的主动行为,这一笔使得莎乐美从原本故事中的配角变成了剧作中的主角。王尔德又在剧作前半部分对莎乐美的美貌以及她内心的寂寥进行了细致的描写与烘托,铺垫了莎乐美向约翰示爱遭拒的情节,从而使得莎乐美的行为变成了一种略带偏执的对爱与美的追求。最后的一段爱情独白更是彻底改变了事件的性质,把一个宗教迫害事件变成了一出爱情悲剧。其次是改变了莎乐美的结局。圣经中原本并没有提到过莎乐美的下场,而约瑟夫斯考据的结果则是莎乐美并没有死去,后来还有两段婚姻,并生养了多名子女。王尔德把她的结局处理成了被希律王下令处死,这一点在主题思想和审美效果上都是具有重要意义的,经过了这样的一番处理后,莎乐美原来的形象被彻底颠覆,唯美主义理念“借尸还魂”,一个敢爱敢恨,为了对爱与美的追求,为了欲望的实现而不惜以生命为代价的动人艺术形象就此诞生。第三,王尔德又削弱了希律王原本在这一事件中所起的主导作用,把他塑造成了一个色迷迷的昏聩老头儿,从而更是把聚光灯全部打到了莎乐美的身上,突出了莎乐美的艺术形象。就连他最后下令处死莎乐美也只不过是成全了后者对美的殉道。经过这样点石成金般的寥寥数笔后,一个《圣经》中平淡无奇的故事顿时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令人荡气回肠的爱情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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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尔德的艺术功力还体现在他把自己的思想观念、艺术主张和艺术手法与一个现成的故事进行了巧妙的嫁接,塑造出了真实可信的故事与生动丰满的人物,让人在看完此剧之后,生出了“事情或人物本来就是这样”的幻觉。十九世纪后期正是唯美主义、印象主义和象征主义等艺术流派与思潮大行其道的时代,王尔德不仅对这些艺术流派与思潮的艺术表现手法极为推崇,对马拉美、波德莱尔、莫奈、马奈和德彪西等艺术家在诗歌、绘画和音乐等领域进行的艺术探索与实践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他自己也一直在文学批评领域大力提倡印象式批评,在艺术实践中处处展现出唯美主义、印象主义与象征主义的艺术特征。在《莎乐美》一剧中,气氛的营造是非常成功的,这其中就体现了印象主义的创作手法。美丽而又冷酷的莎乐美,奢华喧嚣的宫廷晚宴,来自各方的宾客,约翰的预言,各种萦绕在宫廷之上的不祥征兆,美轮美奂的七层面纱之舞,鲜血、尸体和银盘子上的头颅,所有这些神秘怪诞而又色彩浓烈的元素都齐集到了这个短短的独幕剧中,使人强烈地产生出一种虚幻、迷离和诡异的感觉,却又身不由己地被它深深吸引,欲罢不能。剧中的月亮带有很强的象征意义,它在不同人物的眼里被解读出了不同的意义,又随着剧情的发展而层层推进,发挥着不同的烘托与渲染作用,成为贯穿全剧始终的意象。王尔德是唯美主义的代表作家,他的唯美主义艺术观体现在创作中的特征之一就是对选词的注重,喜欢用悦耳动听的词汇给人在感官上带来愉悦和美的享受,产生美的联想。芬兰的一位学者曾对王尔德的用词特点进行过详尽的分析,指出王尔德最喜欢使用植物名词、动物名词、自然景物名词、人体器官名词、工艺品名词、有关颜色和声音的名词与形容词、表示优美动作的名词,以及从古典文学名著中所引用的富于官能作用的词汇。相信在看过此剧本,尤其是莎乐美和希律王那几大段独白后,一定会对此留下深刻的印象,并感到这位学者所言不谬。

5

莎乐美毫无疑问是全剧塑造得最成功,因而也是最光彩照人的角色,在她的身上凝聚了复杂的情感与观念,其行为引人诟病,其性格惹人争议,她那种隐隐透出邪恶的美让人看罢简直爱恨交织,无所适从。这个人物形象从诞生之日起就引来了各不相同,有时甚至是相互矛盾的解读。然而正如王尔德在《〈道连·格雷的画像〉序言》中所说,评论家们意见相左的时候,艺术家与他自己保持着一致。莎乐美这一艺术形象正因具备了可多重解读的特性而获得了丰富的文学价值和长久的艺术魅力,在文学史的艺术人物长廊中占有了稳固的一席之地。

莎乐美是犹太王国的公主,拥有尊贵的地位,过的是锦衣玉食的奢华生活,然而在她的身边也充斥着虚伪与贪婪,欺诈与背叛,堕落与黑暗,如同灯火辉煌的宫廷殿堂与阴森可怖的水牢之间其实只有几步之隔。这样的生活无法满足她,令她产生窒息的感觉,想要起身离开,跑到外面去透透气。约翰身上那种为信仰而献身的执着气质无疑与她在宫廷上见惯了的虚荣与浮夸大异其趣,莎乐美为他所吸引也是颇为自然的一件事。然而当她对约翰展开勇敢的追求时,却遭到了约翰的严词拒绝。在约翰的口中,她与自己的母亲和希律王被归入了一类,而这样的生活正是莎乐美所竭力要摆脱的。她不想像自己的母亲那样,被动地依附于男人,从一个怀抱被夺向另一个怀抱,却始终摆脱不了玩物的命运。希律王色迷迷的注视对莎乐美而言,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命运之剑,如若不设法摆脱,她必将步母亲的后尘。在这种环境的刺激下,她渴望以感情为突破口,像男人一样,去主动地追求和征服,去大胆地实现自己的欲望,把命运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在这个意义上,她称得上是一个具备了先进的女权主义思想的斗士。然而她的悲剧便是,约翰这个人物,若从他对信仰的追求与献身来看,无疑称得上是一个伟丈夫,但如果从他对感情和女性的态度来看,则问题多多。他对女性的蔑视,或至少是不愿真心平等对待,从他胡乱给莎乐美贴上淫荡的标签,在精神上一棍子打死便可略见一斑。莎乐美凭着她细腻的女性直觉给约翰下的判语,说他“把自己的脸藏在了双手和满口的诅咒后面”,说他“满心想着见自己的上帝,使自己的双眼犹如蒙上了绷带”,这些话无疑都是一针见血的。在藐视世俗、敢爱敢恨的性格上,在追求真爱而不得的悲剧命运上,莎乐美实在是颇有点像曹雪芹笔下的尤三姐。

6

莎乐美这一艺术形象在问世后之所以曾引起过极大的争议,是因为她与世俗对抗、与命运抗争、为了追求爱和瞬间的情欲满足而不惜一切代价的行为绝对称得上惊世骇俗。她的行为中最具震撼力的部分便是为了吻到施洗者约翰的嘴唇而不惜借希律王之手杀了约翰,而她自己也最终为此而葬送了性命。当时,在思想保守的英国,哈姆雷特王子在台上手捧骷髅发表对人生的感慨尚且会引起台下观众的不快,那么试想,当莎乐美在舞台上捧着装有约翰头颅的银盘子,朝着他的嘴唇吻去的时候,这种视觉与心灵上的巨大震撼又怎么是他们所能承受的呢。虽然王尔德以高超的艺术手段对莎乐美的行为进行了铺垫与烘托,使我们不知不觉地被牵引着从审美的角度来观照这一事件,从而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对其的反感,但事实上如果这样的事件发生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之中,则估计绝大多数人都会对此产生强烈的恐惧与反感,因为这一事件中包含着很大的精神变态成分,这种变态科学家们称之为恋尸癖。

恋尸癖是从尸体获取性满足的一种性变态,在不少文献或文学作品中,把对死亡配偶尸体的固执性爱恋和对异性尸体的嗜好性凌虐行为也作为恋尸癖。在威廉·福克纳的短篇小说《献给艾米莉的玫瑰》中,艾米莉小姐就在把自己的恋人杀死后,在他身边睡了几十年,到死才被人发觉。在希区柯克的影片《精神病人》中,变态的主人公把母亲的尸骸放在客厅里,天天与其对话,甚至还根据自己臆想出来的死者的话语去杀害无辜的访客。这些都是文学作品中著名的恋尸癖的例子。莎乐美的心理与行为也在很多方面具有恋尸癖的特征。恋尸者在爱情方面会认为自己的伴侣应该是属于自己的私有财产,并且把利益得失当作自己整个心灵关注的核心。换言之,他们把对伴侣的占有看成是自己与伴侣,甚至是与整个外部世界产生联系的唯一方式,绝对的占有是高于一切的。如果占有物失去了,那么他们同世界的联系也相应失去。这无疑是非常可怕的事,所以他们把占有看得比生命还重,如果有生命的伴侣因其意志而不愿意被占有,那么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剥夺其生命,从而保证占有的实现。从心理的成因来看,恋尸者往往在现实生活中缺乏安全感,因此才会对占有行为表现出偏执。莎乐美父亲被杀,母亲被霸占,自己又时时遭觊觎,安全感无疑是极度缺乏的,所以她的心灵自然成了恋尸心理得以滋生的沃土。

再从行为上来看,有一种迷恋型的恋尸者,他们会迷恋尸体的某些器官,于是把死者的某些器官切割下来,保存起来,并在观看和触摸这些器官的过程中获得性快感或性满足。当莎乐美捧着约翰的头颅,口中喊着“我吻到你的嘴唇了……也许那是爱情的味道”时,呈现在观众们眼前的的确是再典型不过的恋尸行为。

此外,即便抛开此种行为在形而下层面上的病态不谈,一个人为了实现自己欲望的瞬间满足而不惜一切手段,这种理念也是现实世界的道德伦理所不能接受的。当时的英国社会正处于道德的极度保守状态之中,文学批评呈现出一种泛道德化的趋势,舆论根本无意去细分艺术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的差别,所以此剧在英国被封杀就不足为奇了。

7

提到《莎乐美》,便不能不提比亚兹莱为其所作的著名插图。1893年2月,《莎乐美》的法文版同时在巴黎和伦敦出版,4月,《画室》杂志的创刊号上便刊登了比亚兹莱为《莎乐美》所绘的那张著名插图。王尔德与出版商莱恩见到后很是欣赏,后者便拍板决定出版《莎乐美》的英文版,王尔德的同性恋伴侣道格拉斯自告奋勇担任翻译,插图便由比亚兹莱操刀。这一版本虽然直到王尔德身陷囹圄也没能出版,但比亚兹莱的插图却流传开来,并以其与王尔德作品在精神气质上的高度吻合而被视为神作。

比亚兹莱是一个自学成才的画家,在他短短二十六年的生命和更加短暂的六年艺术生涯中,留下的几乎全都是黑白的插画作品。他以青春的激情独辟蹊径,一出手便创立了自己独特的画风。他往往采用大量头发般纤细线条与黑块的奇妙构成来表现事物的印象,充满着诗样的浪漫情愫和无尽的幻想,其独特的绘画风格和手法令人们无法将他的作品简单地归入任何一个流派,却给人们带来了独特的艺术享受。比亚兹莱的插图画向人们展示的是一个充斥着罪恶的激情和颓废格调的另类世界。他画中的女子往往有着淡淡的短髭,面部的线条与气质充满男性的刚硬,令人雌雄莫辨。她们的眼睛常常注视着画面之外的某一点,这使得她们的眼神具有了睥睨一切的意蕴,又透露出诡异乃至邪恶的气息,令维多利亚时代的绅士淑女们看了很是不安。

1894年4月,莱恩创办了著名杂志《黄面志》,请比亚兹莱做美编,杂志大获成功,也将比亚兹莱的艺术生涯推到了巅峰。他的插画大受欢迎,盛极一时,令《黄面志》一度成为时代的象征,而他也相应地成为了当时最具时代精神的画家。然而万事万物总是祸福相倚,1895年王尔德被捕时腋下夹着的那本黄封面书被人认定是《黄面志》,于是杂志遭受池鱼之灾,莱恩舍车保帅,解雇了比亚兹莱,令他就此走上了事业的下坡路,身体状况也每况愈下,终于在三年后像王尔德的最终结局一样,死在了一家法国的小旅馆里。

五四时期,比亚兹莱和王尔德一起被介绍到中国,引起了中国知识分子的极大推崇,并因其反抗精神而将其视作世界一流的大艺术家。叶灵凤在自己的随笔中对比亚兹莱的作品大加赞赏,广为绍介,鲁迅甚至还自费印刷了《比亚兹莱画选》。在此画选的序言中,鲁迅对这位世纪末的艺术家给予了至高的赞誉:“没有一个艺术家,作为黑白画的艺术家,获得比他更为普遍的声誉;也没有一个艺术家影响现代艺术如他一般广阔。”“视为一个纯然的装饰性艺术家,比亚兹莱是无匹的。”

8

最后再来说说这部戏的一些艺术特色。中国古时候有买椟还珠的故事,说有个人买了颗珍珠之后,因为喜欢精美的雕花盒子,而竟然把价值更高的珍珠还给了卖主。这个故事后来一直被用来比喻过分注重形式而忽略了事物的本质内容,珍珠与盒子也成了内容与形式的一种固定指代。不过在《莎乐美》这个个案中,“椟”与“珠”的分量的确是不相上下的,如果不是更重的话。这出戏的主题当然是很有冲击力的,然而情节却由于独幕剧的篇幅所限,不能像多幕剧那样尽情地加以铺垫,并竭尽跌宕起伏之能事。因此,要想在较短的时间里令观众得到最大的审美效果,就必须在台词上做足工夫。王尔德在此剧的整体策略上弃实就虚,重写意而轻写实,对情节线只用寥寥数语加以点画,却以象征主义的手法把气氛渲染做到了极致。除了前面提到过的剧中各色人等眼中的月亮之外,阴森的水牢、地上的血迹、宫中只有希律王可以听见的死神拍翅膀的风声和约翰突然响起在人们耳畔的警告,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意象体系,使观众们在很短的时间内便产生了神秘、恐怖而又夹杂着些许超现实的浪漫感觉。莎乐美和希律王的独白中充斥着各种神秘、奢华的意象,不仅在音韵上给人带来很大的美感,而且成功地营造出了历史感与异国情调,使得短短的一出独幕剧像一个神秘的黑洞一样,对观众散发出强大的吸引力,让人深深地陷入而无法自拔。所以我们说,这出戏能在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其近乎完美的形式绝对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在研究戏剧的时候,有一个问题是研究者们都会触及的,那就是创作者写作的究竟是供舞台演出的本子,还是仅供人们在文字层面进行阅读的本子。这两点要想都做得好是很有难度的:有些作品舞台效果很好,落到文字上却乏善可陈,没有多少文学价值;有些作品文字漂亮,却由于时空等要素上的缺陷而很难在舞台上搬演。王尔德的戏剧作品刚问世的时候,曾有批评家指出他长于台词,而弱于舞台空间的全面利用,因此演员们没有多少动作,一出戏从头到底都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聊天。不过这一点在《莎乐美》之中似乎得到了很大的改善。由于是独幕剧,只有一幅布景,所以王尔德巧妙地用一个大阳台充当联结阴森水牢与明亮王宫的纽带,把具有强烈对比感的事物呈现在了同一个舞台上,取得了很好的审美效果。就这出戏的动作性而言,不仅人物众多,上上下下,穿来绕去,煞是热闹,而且王室宴会的觥筹交错、约翰从水牢中的现身、叙利亚军官的自刎以及莎乐美的七层面纱之舞,都能吸引观众的眼球,具有很棒的视觉效果,看起来是一点也不会觉得闷的。

说到让观众感到不闷,王尔德其实是很有办法的。他本来就是个擅长创作喜剧的剧作家,事实上《莎乐美》是他唯一的一部悲剧。在他脍炙人口的几部喜剧作品中,比如《温夫人的扇子》和《认真的重要性》中,王尔德凭借自己的才智,用刻薄的言语对社会中的各色人等(尤其是上流社会和暴发户)竭尽嘲讽之能事,把观众给逗了个不亦乐乎。《莎乐美》是一出悲剧,王尔德对自己搞笑的本事当然要加以收敛,但他的本性在此剧中仍有所流露。希律王在圣经中本是一个凶残的暴君,但却在本剧中被王尔德改造成了一个耽于酒色的老糊涂虫。因为觊觎莎乐美的美貌,他和自己的妻子口角不断,还屡屡被妻子抢白,隐隐然竟还有惧内之嫌。为了换来莎乐美的销魂一舞,他先是信口许诺,在发现莎乐美的索求出格之后,他又软语哄骗,想要叫莎乐美改变心意,这种种表现实在是毫无国王的威严。王尔德把希律王塑造成这个样子,是有其考虑的。首先,这样一个略带喜感的人物的出现,可以多少缓和一下此剧黑暗的气氛,冲淡一下莎乐美身上的戾气,同时也对莎乐美形成有效的烘托;其次,希律王是操控整出戏节奏的关键人物,王尔德利用他的“驰”来配合莎乐美的“张”,从而随心所欲地调节整出戏的节奏,营造出他认为是理想的戏剧效果;第三,如果把希律王塑造成暴君,那么他就势必是一个有主见,甚至是一意孤行的人,这样一来,不仅悲剧的最终走向会出现逻辑上的漏洞(他完全可以不把对莎乐美的承诺当回事),而且更要紧的是会抢了莎乐美的风头。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为了塑造出莎乐美这样一个敢以惊世骇俗的方法来实现自己爱欲的超常人物,希律王就必须“作出牺牲”,沦为一个昏聩猥琐的老头儿。

9

最后,非常感谢译文社的创意,把《莎乐美》的中、英、法三个版本放在一起出版,这绝不只是让读者各取所需那么简单,而是通过不同语言版本之间的相映成趣来相得益彰,从而使读者的审美快感最大化。我们知道,不同的语言,其具有的美也是不同的。对于《莎乐美》这样一部具有诗歌之美的作品,任何翻译,无论译者如何地努力,都无法将其美完全地展现出来(包括王尔德当初用法语写作,也是因为他认为对于他要使用的那些词,法语最能淋漓尽致地表现其音韵之美),所以把不同语言的版本同时呈现在读者眼前,不失为一个稍作弥补的方法。当然,不是所有的读者都通晓这两门外语,不过好在这样的人如今在中国应该是一天天多起来的,所以相信大家能从这本《莎乐美》之中获得的乐趣也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吴刚

二〇一一年七月于上海

[image file=Image00001.jpg] 莎乐美SALOMESalomé [image file=Image00002.jpg]

剧中人

希律王,犹太王国的国王

施洗者约翰,先知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卫兵队长

蒂哲利奴斯,一位年轻的罗马人

卡帕多西亚人

努比亚人

士兵甲

士兵乙

希罗底的侍从

犹太人、拿撒勒人等

奴隶

刽子手那曼

希罗底,国王的妻子

莎乐美,希罗底的女儿

莎乐美的奴隶

场景

一个巨大的阳台,后面是希律王宫殿的宴会大厅。几个士兵正靠在阳台的栏杆上。舞台右侧是一段巨大的台阶,左后方是一座古老的水牢,围墙上生满了绿色的铜锈。天上挂着一轮满月。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今晚的莎乐美公主多么可爱动人啊!

希罗底的侍从:

你看这月亮啊,今晚的月亮瞧上去有点怪,她就像是一个从坟墓里爬起来的女人,像一个已经死了的女人。说不定她还正在寻找死人呢。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她有着诡异的外表,就像一位小小的公主,戴着黄色的面纱,长着银色的双脚。她就像一位小小的公主,两只脚宛如一对白色的鸽子。她说不定正在跳舞呢。

希罗底的侍从:

她像一个已经死了的女人,移动得那么缓慢。

【传来了宴会厅里的喧闹声。 】

士兵甲:

可真是吵啊!那群嗷嗷叫的野兽是什么人啊?

士兵乙:

还不是那帮犹太人,他们向来就是那副样子。这会儿他们正在为他们的宗教而吵个不休呢。

士兵甲:

宗教有什么好吵的呢?

士兵乙:

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们总是吵来吵去的。法利赛人称世上有天使,而撒都该人说天使根本不存在。

士兵甲:

为这种事情吵来吵去,我觉得简直是白痴透顶。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今晚的莎乐美公主多么可爱动人啊!

希罗底的侍从:

你老是盯着她看,看得也太多了。那样看人可是有危险的,会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今晚她实在是太可爱了。

士兵甲:

陛下的脸色很是忧郁啊。

士兵乙:

对,是很忧郁。

士兵甲:

他在盯着什么东西看呢。

士兵乙:

他是在盯着什么人看吧。

士兵甲:

可是在看谁呢?

士兵乙:

我怎么知道。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公主的脸色多么苍白啊!我从来没见她如此苍白过。她就像是映照在银镜中的一朵白玫瑰。

希罗底的侍从:

你不能再盯着她看了,你看得太多了。

士兵甲:

希罗底为陛下斟满了酒杯。

卡帕多西亚人:

那位戴着缀满珍珠的黑色王冠,头发扑着蓝白亮粉的就是希罗底王后吗?

士兵甲:

对,那就是希罗底,陛下的妻子。

士兵乙:

陛下很喜欢喝酒,他藏有三种不同的酒。一种来自于希腊的萨摩色雷斯岛,那酒是紫色的,就像恺撒的斗篷。

卡帕多西亚人:

我从来没见过恺撒。

士兵乙:

第二种来自于塞浦路斯,颜色黄得跟金子一样。

卡帕多西亚人:

我喜欢金子。

士兵乙:

第三种来自于西西里,颜色红得像血。

努比亚人:

在我们的国家里,众神是很喜欢血的。每年两次,我们要把童男童女献祭给他们。五十个童男,一百个童女。可看样子我们给得还不够,因为这些神依然对我们很严厉。

卡帕多西亚人:

我们国家已经没有什么神明剩下了,全都被罗马人给赶跑了。有人说他们躲进了山里,可我压根儿就不信。有一回,我整整三个晚上都在山里转,到处找他们,可啥也没找到。到了儿,我拼命喊他们的名字,可他们就是没露面儿。我估摸着他们一准儿是死了。

士兵甲:

犹太人崇拜的是个看不见的神。

卡帕多西亚人:

我怎么没听明白啊。

士兵甲:

他们只相信看不见的东西。

卡帕多西亚人:

天底下竟有这么荒唐的事!

施洗者约翰的声音:

在我以后来的那一位要比我伟大多了,我就是替他解鞋带也不配。等他来临以后,荒芜的土地将充满欢欣,它们将像百合花一样绽放。盲人的眼睛将看见天光,聋人的耳朵将得到开启……新生婴儿将把手放在龙栖身的洞穴里,他将牵着狮子的鬃毛前行。

士兵乙:

让他住口,他总是胡言乱语。

士兵甲:

不行,不行,他可是个圣人,而且也非常温和。每天我给他送吃的东西去,他总是要谢谢我。

卡帕多西亚人:

他是谁啊?

士兵甲:

他是一位先知。

卡帕多西亚人:

他叫什么?

士兵甲:

约翰。

卡帕多西亚人:

他从哪儿来呀?

士兵甲:

从荒野而来,靠蝗虫和野蜜为生。他披着驼毛,腰间系着一条皮带,那样子真是野蛮。他的身后跟了一大群人,他甚至还有了自己的信徒。

卡帕多西亚人:

他说些什么呢?

士兵甲:

谁知道呢?有时候他说的东西很可怕,可没人能弄明白他的意思。

卡帕多西亚人:

有人可以见他吗?

士兵甲:

不行,陛下禁止别人去见他。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公主将她的脸藏到了扇子后面!她那白白的小手颤动着,像振翅回巢的鸽子,又像翩翩飞舞的白蝴蝶。它们看上去就像是一对白蝴蝶了。

希罗底的侍从:

你到底是怎么啦?为什么要盯着她看?别再看她了……会有邪恶的事情要发生的。

卡帕多西亚人 【指着水牢 】:

这监牢可真不寻常啊!

士兵乙:

这是座古老的水牢。

卡帕多西亚人:

一座古老的水牢!里面一定什么病都能得上。

士兵乙:

才不呢!陛下的兄长,也就是希罗底的第一任丈夫,曾在里面关了整整十二年。关了十二年也没死,最后只能把他给绞死。

卡帕多西亚人:

绞死!谁敢做那样的事情?

士兵乙 【指着刽子手,一位身形硕大的黑人 】:

就是他,那曼。

卡帕多西亚人:

他不害怕吗?

士兵乙:

当然不害怕,陛下把他的指环给他送去了。

卡帕多西亚人:

哪个指环?

士兵乙:

就是那枚死亡指环,所以他不害怕。

卡帕多西亚人:

可再怎么说,绞死国王终究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士兵甲:

有什么好可怕的?国王不也只有一个脖子,跟别人都一样。

卡帕多西亚人:

反正我觉得挺可怕的。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公主站起身来了,她离开桌子了,一脸的闷闷不乐。瞧啊,她朝这儿来了,对,就是向着我们来了。她是多么苍白啊,我从来没见过她如此苍白……

希罗底的侍从:

别看她。我求求你别再看她了。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她就像一只迷路的鸽子……一朵绽放在风中的水仙花……一朵银白色的花朵。

【莎乐美上 】

莎乐美:

我不想再呆在那儿了,实在呆不下去了。为什么陛下老是要用他跳动的眼皮下那对鼠目一直盯着我看?我母亲的丈夫竟然那样看着我,这真是咄咄怪事。我不知道这算是什么意思,或者说,我对这种意思知道得太清楚了。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您离开宴席了吗,公主?

莎乐美:

这里的空气多么清凉啊!我终于能透透气了!在那边,来自耶路撒冷的犹太人正为了他们那些愚蠢的仪式而恨不能互相把对方撕成碎片。这些野蛮家伙喝起来没个完,还把酒洒落在大理石的地面上。那些从士麦那来的希腊人,眼睛涂了颜色,脸蛋抹得通红,头发扭成发卷儿。那些埃及人沉默寡言、莫测高深,手上戴着玉石指甲,身上披着棕色的披风。那些罗马人残忍而又粗鲁,满口粗鄙不堪的黑话。天哪!我最讨厌罗马人了!他们全都出身微贱,却硬要摆出一副高贵的样子。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您不坐下吗,公主?

希罗底的侍从:

为什么要跟她说话?为什么要对着她看?……哦!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莎乐美:

能看到月亮可真好!她就像是一枚小小的硬币,又像是一朵银白色的小花儿。这冰清玉洁的月亮啊……我敢肯定她依旧是处子之身,因为她有着一种处子的美……对,她是一位处子,从未被人玷污过。她就像其他的女神一样,从来都没有让男人染指过。

约翰的声音:

主来临了,神的儿子来临了,半人半马的怪物已经躲进了河水中,海妖们也离开了河流,藏到了森林的树丛中。

莎乐美:

那是谁在喊?

士兵乙:

是先知,公主。

[image file=Image00003.jpg] 月亮中的女人

莎乐美:

啊,先知!他就是那个让陛下害怕的人吗?

士兵乙:

这我们不清楚,公主。他是先知约翰。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要我帮您把轿子叫来吗,公主?此时的花园景色绝佳。

莎乐美:

他说了我母亲一些很可怕的话,对不对?

士兵乙:

他说的我们一点儿都听不懂,公主。

莎乐美:

是的,他说了可怕的话。

【一个奴隶上 】

奴隶:

公主,陛下请您回到宴席上去。

莎乐美:

我不回去。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请恕我多嘴,公主,可要是您不回去的话,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莎乐美:

这位先知,他是一位老人吗?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公主,您最好还是回去吧,请允许我送您回去。

莎乐美:

这位先知,他是一位老人吗?

士兵甲:

不,公主,他挺年轻的。

士兵乙:

这可说不准,有人说他就是以利亚。

莎乐美:

以利亚是谁?

士兵乙:

是这个国家里一位古老的先知,公主。

奴隶:

那我该怎么替公主去向陛下回话呢?

约翰的声音:

不要高兴,巴勒斯坦的土地,因为打你们的棒子已经折断,因为毒蛇的种子将孵化出毒蜥蜴,它一出生就会吞没所有的飞鸟。

莎乐美:

多么奇怪的声音啊!我要和他说话。

士兵甲:

恐怕这不大可能,公主。陛下不希望有人和他说话。甚至连最高祭司都不准和他说话。

莎乐美:

我想要和他说话。

士兵甲:

这不可能,公主。

莎乐美:

我要和他说话。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公主,您不回到宴席上去吗?

莎乐美:

把这位先知带上来。

士兵甲:

我们不敢,公主。

莎乐美 【凑近了水牢朝里望去 】:

那下面这么黑啊!呆在这样一个漆黑的洞里肯定可怕万分!这就像个坟墓。【转向士兵 】你们没听见我说话吗?把他带上来,我要见他。

士兵乙:

公主,我请求您别让我们干这样的事。

莎乐美:

你要让我一直等下去啰。

士兵甲:

公主,我们的命都是您的,可我们实在难以从命……这事儿您不该跟我们提。

莎乐美 【望着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

啊!

希罗底的侍从:

将会发生什么呢?我敢肯定有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莎乐美 【靠近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

你会帮我做这件事的,对吗,奈拉博斯?你会帮我做吗?我一直待你都不错,你不能帮我办成这件事吗?我只不过想要看上一眼这位奇特的先知,因为关于他有着那么多的说法。我听见陛下那么多次提到他,我想陛下也有点怕他。该不会连你也怕他吧,奈拉博斯?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我不怕他,公主,我谁都不怕。可是陛下明令禁止任何人打开这口井的盖子。

莎乐美:

你会帮我做这件事的,奈拉博斯,明天等我乘着轿子经过卖偶像的人所在的大门边时,我会为你丢下一枝小花,一枝绿色的小花。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公主,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莎乐美 【微笑 】:

你会为我做这件事的,奈拉博斯,你心里很清楚你会做的。明天等我乘着轿子经过买偶像的人们所在的桥边时,我会透过薄纱面巾望着你,也许还会对你微笑。看着我,奈拉博斯,看着我。啊!你知道你会去做我请求你的事,你知道你会的,不是吗?……我知道你会做的。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对着第三位士兵做出手势 】:

把先知带上来……莎乐美公主想要见他。

莎乐美:

啊!

希罗底的侍从:

哦,月亮的样子多奇怪啊!就像一位死了的妇人伸出手来,要找一块裹尸布来盖住自己。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她看上去真是奇怪。她也许是一位有着琥珀色眼睛的小公主。她像一位小公主那样透过薄纱般的云雾嫣然而笑。

【先知从水牢中现身。莎乐美看着他,缓缓朝后退了几步。 】

约翰:

那个杯中已经装满了憎恶的人在哪里?那个终有一天将身穿银色袍子在全体人民面前死去的人在哪里?把他叫来吧,这样他就能听见那既曾在旷野里呼喊过,又在国王的宫殿上呼喊过的人的声音。

莎乐美:

他这是在说谁呢?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没人知道,公主。

约翰:

那个望着墙上画着的男子形象,用彩色画着的迦勒底人形象,屈从于自己眼中的欲念,还派出使者前往迦勒底,那个做出这一切的女人,她在哪里?

莎乐美:

他在说的是我的母亲。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当然不是,公主。

莎乐美:

是,他说的就是我母亲。

约翰:

那个委身于系着腰带、头戴五彩冠冕的亚述人首领的女人在哪里?那个委身于穿橘红色亚麻布衣、拿金色盾牌戴银色头盔、身强力壮的埃及年轻人的女人在哪里?请她从那罪恶的温床,从那乱伦的温床上起身,这样她才能听到为主开路的人的声音,才能从她做过的不义之事中幡然悔悟。即便她不愿悔悟,依旧沉沦在罪恶的泥沼中,也请她来,因为主已经把鞭子擎在手中了。

莎乐美:

太可怕了,他真是太可怕了。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别呆在这儿了,公主,我恳求您。

莎乐美:

他那双眼睛尤其可怕。它们也许是用火炬在提尔人的挂毯上烧出来的两个黑洞,也许是恶龙栖身的黑暗洞穴,也许是恶龙盘踞的黑色埃及洞窟,也许是被奇异的月光撩动的黑色湖水……你觉得他还会再讲话吗?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别呆在这儿了,公主,我恳求您别呆在这儿了。

莎乐美:

他是那么的形销骨立!宛如一尊纤细的象牙雕塑,一幅银色的肖像。我敢肯定他是一个冰清玉洁的人,贞洁有如月亮。他就像是一缕银色的月光。他的肉体必定如象牙一般冰冷……我真想再走得近一点去看看他。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别,不要啊,公主。

莎乐美:

我必须要走得近点去看看他。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公主!公主!

约翰:

看着我的这个女人是谁?我可不想让她看着我。她为何要用涂着金粉的眼睑下那双金色的眼睛望着我?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想知道。请她走吧,我不会对她说话的。

莎乐美:

我叫莎乐美,我是希罗底的女儿,犹太王国的公主。

约翰:

退后!巴比伦的女儿!不要靠近主所选择的人。你的母亲已经用她不义的酒浸满了大地,她所犯下的罪恶甚至已经传到了神的耳朵里。

莎乐美:

说下去,约翰,你的声音让我迷醉。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公主!公主!公主!

莎乐美:

说啊,说下去,说下去,约翰,跟我说说我必须做什么。

约翰:

别靠近我,索多玛的女儿,用一块纱巾盖上你的脸,把灰涂抹到你的头脸上,到旷野中去找寻上帝的儿子吧。

莎乐美:

他会是谁呢,那上帝的儿子?他像你一样好看吗,约翰?

约翰:

退后!退后!我已经听见在宫殿里响起了死亡天使拍打翅膀的声音。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公主,我恳请您快进去吧。

约翰:

上帝的天使啊,你们为什么带着剑出现在这里?你们到这罪恶的宫殿里来寻找谁?……那位将穿着银袍死去的人,他的死期还未至呢。

莎乐美:

约翰!

约翰:

谁在说话?

莎乐美:

我被你的身体给迷住了,约翰!你的身体洁白无瑕,就像刈割者从未光顾过的田地上种着的百合。你的身体洁白无瑕,就像犹太山上的皑皑白雪,融化后流入山谷。阿拉伯皇后花园中的玫瑰,都比不上你身体的洁白。晨曦踏上树叶的脚步,月亮躺在大海怀里时的呼吸……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能如你的身体那样洁白。请允许我触摸一下你的身体吧。

约翰:

退后,巴比伦的女儿!邪恶就是通过女人才来到这世上的。别跟我说话,我不想听到你说话。我所能听见的只有主的话语。

莎乐美:

你的身体令人厌恶,就像是麻风病人的身体。它就像是一面灰墙,毒蛇从上面爬过,蝎子在上面筑巢。它就像是一块惨白的裹尸布,上面满是令人作呕的东西。可怕呀,你的身体真是可怕!……我爱的是你的头发,约翰。你的头发就像是一串串的葡萄,一串串挂在伊多姆葡萄园藤蔓上的黑色葡萄。你的头发就像是黎巴嫩的杉树,那巨大的杉树在白天投下的暗影能供狮子和盗贼藏身。漫长的黑夜,那月亮不现身的黑夜,那众星因惧怕而消隐的黑夜,都没有你的头发那么黑。那栖息在林木深处的寂静也没有那么黑。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能像你的头发那样乌黑……请允许我触摸一下你的头发吧。

[image file=Image00004.jpg] 孔雀裙子

约翰:

退后,索多玛的女儿!别碰我,不许你玷污主的庙宇。

莎乐美:

你的头发真是可怕,那上面覆满了污泥与尘土。它就像是你头上的一顶荆冠,缠绕在你颈项上的一团毒蛇。我不喜欢你的头发……我爱上的是你的嘴,约翰。你的嘴就像是象牙塔上的一截红色缎带,就像是用象牙刀切开的石榴。那在提尔的花园里盛开的石榴花比玫瑰还要红,却红不过你的嘴唇。那预告国王到来的红色的号角声能把恐惧注入敌人的心灵,却也红不过你的嘴唇。那些在给葡萄榨汁时踩踏葡萄的人,他们的脚被染成了红色,却也红不过你的嘴唇。那些生活在庙宇中由僧侣们喂养的鸽子,它们的脚红红的,却也红不过你的嘴唇。那来自森林,杀死过一头狮子,看见过金毛老虎的人,他的双脚红红的,却也红不过你的嘴唇。你的嘴就像是渔夫在大海的曙光中找到的、准备进献给国王的一枝珊瑚……它就像是莫阿布人从矿中开采出来、被国王拿走的朱砂。它就像是波斯国王以朱砂染就、又缀以珊瑚的弓弩。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能像你的嘴唇那样鲜红……请允许我亲吻你的嘴唇吧。

约翰:

休想!巴比伦的女儿!索多玛的女儿!休想!

莎乐美:

我会吻到你的嘴唇的,约翰。我会吻到你的嘴唇的。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公主,公主,您就像是一座栽满没药的花园,您是纯洁中最纯洁的一个,不要看这个男人,不要看他!不要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实在受不了了……公主,公主,不要说出这样的话来。

莎乐美:

我会吻到你的嘴唇的,约翰。

年轻的叙利亚军官:

啊!

【他举刀自戕,倒在了莎乐美和约翰之间。 】

希罗底的侍从:

年轻的叙利亚人自杀了!年轻的军官自杀了!他自杀了,他可是我的朋友啊!我曾经给过他一小盒香水和一对白银做的耳环,可现在他自杀了!啊!难道他事先没有预见到会有不幸的事情将要发生吗?……我先前就这么说过,现在果然落到我们头上来了。我就看出来月亮正在寻找一个死人,可我没想到她在找的居然是他。啊!我为什么不把他藏起来,不让月亮见到呢?如果我把他藏在了山洞里,月亮就不会看见他了。

士兵甲:

公主,年轻的队长刚刚自杀了。

莎乐美:

请允许我吻你的嘴唇吧,约翰。

约翰:

你难道不害怕吗,希罗底的女儿?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已经在宫殿里听到了死亡天使振翅的声音?那天使难道还没有来吗?

莎乐美:

请允许我吻你的嘴唇吧。

约翰:

通奸生下的女儿,只有一个人能拯救你。那就是我刚才说到过的人。去找他吧。他在加利利海的一艘船上,正在跟他的信徒宣讲。你跪倒在海岸上,称他的名字。等他来到你面前,凡称他名字的他都会来到其面前,你就跪倒在他的脚下,求他宽恕你的罪恶。

莎乐美:

请允许我吻你的嘴唇吧。

约翰:

我诅咒你,你这乱伦母亲生下的女儿。我诅咒你。

莎乐美:

我会吻到你的嘴唇的,约翰。

约翰:

我不会看你的。我不会看你的。你已经受到诅咒了,莎乐美,你受到诅咒了。

【他又向下走回到水牢里。 】

莎乐美:

我会吻到你的嘴唇的,约翰。我会吻到你的嘴唇的。

士兵甲:

我们得把尸体弄走。陛下倒是不在意看见尸首,除非那是他亲手杀死的。

希罗底的侍从:

他是我的兄弟,比兄弟还要亲近。我曾经给过他满满一小盒香水,还有一只玛瑙戒指,他一直戴在手上。到了晚上,我们曾一起在河边散步,走在那片杏树林里,他会告诉我他故乡的事情。他讲起话来声音总是非常低沉,他的嗓音就像是吹笛手吹出的笛音。他也喜欢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我经常为这事儿而斥责他。

士兵乙:

你说得没错儿,我们必须把尸体藏起来。不能让陛下看见。

士兵甲:

陛下不会到这里来的,他从来不会到阳台上来,因为他太害怕先知了。

【希律王、希罗底和众廷臣上。 】

希律王:

莎乐美在哪儿?公主在哪儿?为什么她不听我的命令回到宴席上来?啊!她在那儿!

希罗底:

你不要对着她看。你一直都在盯着她看。

希律王:

今晚的月亮样子很奇怪。她的样子难道不怪吗?她也许是个疯女人,一个到处寻找爱人的疯女人。她还是一丝不挂的,身上光溜溜的。云层想要为她遮挡一下,可她还不让。她在云层里歪歪扭扭地走着,活像一个喝醉了酒的女人……我敢肯定她正在寻找爱人。她走起路来那副摇摇晃晃的样子难道不像是一个喝醉酒的女人吗?她就像是个疯女人,对不对?

希罗底:

不,月亮就是月亮的样子,没什么不正常。咱们进去吧……你在这儿没什么可干的。

希律王:

我要留下!马那色,在这儿铺上地毯,点亮火把,把象牙桌子和碧玉桌子搬到这里来。这里的空气真是鲜美。我要和我的宾客们再多喝上一些。对于恺撒派来的使者,我们一定要给予最高的尊敬。

[image file=Image00005.jpg] 希罗底

希罗底:

你可不是因为他们才留下的。

希律王:

对,是因为这里空气鲜美。来吧,希罗底,宾客们正在等我们呢。啊!我滑倒了。我滑倒在了血泊里!这可真是一个不祥的征兆,很不吉利的征兆。这里怎么会有血呢?……还有这具尸体?这具尸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你们把我当成埃及王了吗?他可是每次举办宴席都会让宾客们见到尸体的。这到底是谁?我可不想看见它。

士兵甲:

是我们的队长,陛下。他是个年轻的叙利亚人,三天前您亲自任命他做的队长。

希律王:

可我没有下过命令要杀他呀。

士兵乙:

他是自杀的,陛下。

希律王: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任命他做队长了吗?

士兵乙:

我们也不知道,陛下。可他的确是自杀的。

希律王:

真奇怪,我还以为只有罗马的哲学家们才会自杀呢。蒂哲利奴斯,罗马的哲学家们是不是都是自杀的?

蒂哲利奴斯:

有些人是这样的,陛下。他们都是斯多葛派的,都是些没有教养的人,是一些荒唐可笑的人,我认为他们荒唐可笑。

希律王:

我也这么看,自杀是荒唐可笑的。

蒂哲利奴斯:

在罗马他们是大家的笑柄。皇帝还写了一首诗讽刺他们,这首诗到处都有人在诵读。

希律王:

啊!他还写了一首诗来讽刺他们?恺撒真是了不起啊,他简直无所不能。这个年轻的叙利亚人,他怎么就自杀了呢,这事儿可真怪。可惜啊,真的,我感到非常可惜,他是那么的英俊,真的是非常英俊。他的眼睛非常忧郁。我记得我看见过他用忧郁的眼神望着莎乐美。叫我看,他看她可是看得有点儿多了。

希罗底:

看她看得太多的可不止他一个呢。

希律王:

他的父亲是一位国王,是我把他从自己的领土上赶了出去。而你,希罗底,你把他的母亲变成了你的奴隶。于是他就来到这里成为了我的客人。正因为如此,我让他当了队长。真抱歉他死了……嗬!你们为什么还把尸体留在这里?赶紧给我把它弄走,我不想看见它……把它弄走……【尸体被抬走了。 】这儿有点冷,好像起风了。你们没感到有风吗?

希罗底:

没有,根本没风。

希律王:

我跟你们说有风……我还听到空中有翅膀扇动的声音,像是很大的翅膀在扇动。你们听见了吗?

希罗底:

我什么都没听见。

希律王:

我也听不到了,可我刚才听见过。肯定是风,风停了。且慢,我又听见了。你们还没听见吗?那就是像翅膀拍打的声音。

希罗底:

我跟你说了什么也没有。你病了,咱们进去吧。

希律王:

我没病,你的女儿才是有病的人呢。她那样子肯定是病了,你的女儿。我从来没见她这么苍白过。

希罗底:

我跟你说过叫你不要看她。

希律王:

给我倒点酒来。【酒倒上了。 】莎乐美,来和我喝点酒吧,我这儿可有好酒,是恺撒亲自派人给我送来的。把你那小小的红唇在酒中润一下吧,我会把我的酒喝干。

莎乐美:

我不渴,陛下。

希律王:

听听,你女儿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希罗底:

她干得好,谁叫你老是盯着她看?

希律王:

拿点水果来。【水果端了上来。 】莎乐美,来和我一起吃点水果吧。我喜欢看你那小小的牙齿在水果上留下咬痕。在这只水果上咬上一小口吧,我来把剩下的都吃掉。

莎乐美:

我不饿,陛下。

希律王 【对希罗底 】:

瞧瞧,这就是你调教出来的好女儿。

希罗底:

我和我女儿都出身皇室家族,而你,你父亲是个赶骆驼的!他还是个贼呢!

希律王:

你胡说!

希罗底:

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说得对不对。

希律王:

莎乐美,坐到我的旁边来,我让你坐你母亲的御座。

莎乐美:

我不累,陛下。

希罗底:

这下你明白她是怎么看待你的了吧。

希律王:

给我拿……我想要什么来着……怎么记不起来了。啊!啊!我想起来了。

约翰的声音:

时候到了!上帝说了,我所预言过的事情将要实现。我提到过的那一天就在眼前了。

希罗底:

让他住嘴,我不想听到他的声音。这个人总是一张口就对我污蔑毁谤。

希律王:

他并没有说什么对你不利的东西。何况,他还是个伟大的先知。

希罗底:

我可不信什么先知。真有谁能说得出将要发生的事情吗?这是谁都不知道的。而且他一直都在侮辱我。我想你是怕他吧……其实,我知道你怕他。

希律王:

我才不怕他呢,我谁都不怕。

希罗底:

我告诉你,你就是怕他。你要是不怕他,为什么不把他交给那些犹太人呢?他们为了他都抗议了有六个月了。

犹太人之一:

对啊,陛下,最好把他交给我们。

希律王:

够了,我早就已经给了你们我的回答。我不想把他交给你们。那个人见过上帝。

犹太人之一:

这不可能。自先知以利亚之后没有人见到过上帝。他是最后一个见到上帝的人。在我们这个时代,上帝不会现身的,他收起了行迹。正因为如此,滔天的罪恶已经降临到了世界上。

犹太人之二:

没有人真的知道先知以利亚有没有见过上帝。很可能他见到的只是上帝的影子。

犹太人之三:

上帝从来就没有隐藏过行迹,他一直显现着自己,而且在所有的东西当中显现自己。上帝现身于恶如同他现身于善。

犹太人之四:

这话可说不得。这是个危险的想法。这种想法来自于亚历山大城的学校,那里教的是希腊哲学。希腊人都是异教徒,他们甚至都不行割礼。

犹太人之五:

上帝做过些什么谁都不知道。他做事是很神秘的。也许我们称之为恶的东西其实却是善的,而我们称之为善的东西其实却是恶的。谁都没有办法弄明白。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接受所有的事情。上帝的确是强大的,他对弱者和强者一视同仁地予以摧毁,从不对任何人另眼相看。

犹太人之一:

说得没错。上帝是可怕的,他就像碾子碾麦子那样碾过弱者和强者。可这个人从来就没有见过上帝。自从先知以利亚之后没有谁再见过上帝。

希罗底:

让他们都住嘴,我被他们吵死了。

希律王:

可我听说,约翰就是先知以利亚本人。

犹太人:

这不可能,从先知以利亚那会儿到现在都已经过去整整三百年了。

希律王:

可有人说他就是先知以利亚。

拿撒勒人:

我确信他就是先知以利亚。

犹太人:

不是,不是,他不是先知以利亚。

约翰的声音:

那个日子已经来临了!主降临的日子到了,我在众山之巅听到了他的足音,他将成为世界的拯救者。

希律王: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世界的拯救者?

蒂哲利奴斯:

那是恺撒的头衔之一。

希律王:

可恺撒并没有要到犹太王国来啊。昨天我还收到罗马来的信呢,里面一句话也没有提到过这件事。蒂哲利奴斯,你一个冬天都在罗马,告诉我,你有没有听到过这件事的风声?

蒂哲利奴斯:

陛下,我什么都没有听到过。我只是在说头衔,这是恺撒的头衔之一。

希律王:

但恺撒不可能来,他的痛风病太厉害了。他们说他的两只脚肿得跟大象一样。而且还有国家的原因。谁离开了罗马,谁就失去了罗马。他不会来的。不过,当然啦,恺撒是我们的主人,只要他想,他就会来。不过我可不觉得他会来。

拿撒勒人之一:

那位先知在说的不是恺撒,陛下。

希律王:

不是恺撒?

拿撒勒人之一:

不是,陛下。

希律王:

那他在说的是谁呢?

拿撒勒人之一:

他说的是即将到来的弥赛亚。

犹太人:

弥赛亚没有来。

拿撒勒人之一:

他来了,他在所有的地方都行了神迹。

希罗底:

哦!哦!神迹。我可不相信什么神迹,这套把戏我见得太多了。【向侍从 】我的扇子。

拿撒勒人之一:

这个人行的是真正的神迹。在加利利的一个小镇,一个颇知名的小镇举行的一场婚礼上,他把水变成了酒。有些当时在场的人跟我说的这件事。他还治好了坐在迦百农城门前的两个麻风病人,他只是摸了摸他们就治好了。

拿撒勒人之二:

不,他在迦百农治好的是两个盲人。

拿撒勒人之一:

不,是麻风病人。不过他也治好过盲人。还有人看见过他在一座山上与天使交谈。

撒都该人:

天使没有出现。

法利塞人:

天使出现了,可我不相信这个人与他们交谈过。

拿撒勒人之一:

有许多人见过他与天使交谈。

撒都该人:

不是与天使。

希罗底:

这帮家伙简直太让人生气了!一群粗人,绝对是一群粗人。【向侍从。 】拿来,我的扇子。【侍从把扇子递给了她。 】你怎么像在发梦一样,别发梦了,有病的人才发梦呢。【她用扇子打了侍从几下。 】

拿撒勒人之二:

还有睚鲁人女儿的神迹呢。

拿撒勒人之一:

对,那一个绝对是无可质疑的,没有人能够否认。

希罗底:

这些人都疯了,他们看月亮的时间太长了。快命令他们住嘴。

希律王:

这个睚鲁人女儿的神迹是怎么回事?

拿撒勒人之一:

睚鲁人的女儿死了,他让她活了过来。

希律王:

他让死人活了过来?

拿撒勒人之一:

是的,陛下,他让死人复活了。

希律王:

我可不想让他做出这种事来。我不许他做这种事。我不允许任何人将死了的人活转过来。给我找到这个人,告诉他我不允许他让死人复活。他现在在哪儿?

拿撒勒人之二:

他无处不在,陛下,可是很难找到他。

拿撒勒人之一:

有人说他现在正在撒玛利亚。

犹太人:

如果他在撒玛利亚的话,那他显然不是弥赛亚。弥赛亚是不会到撒玛利亚去的。撒玛利亚人被诅咒了,因为他们不向神庙献供。

拿撒勒人之二:

他几天前离开了撒玛利亚。要我说的话,他这会儿已经快到耶路撒冷了。

拿撒勒人之一:

不,他不在那儿。我刚从耶路撒冷回来,那儿有两个月都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希律王:

没关系!派人去找到他,向他传我的话,跟他说我不允许死人复活。把水变成酒,治好麻风病人和盲人……这些事儿他爱干多少干多少,我一点儿都不反对。我认为治好麻风病人是一件好事。可我不允许死去的人再活转来……要是死人都回来的话,那简直太可怕了。

约翰的声音:

啊!淫妇!娼妓!啊!那有着金色眼睛,画着金色眼睑的巴比伦的女儿!上帝这样说,让她遇到一大群人,让他们都拿起石头向她掷来。

希罗底:

让他住嘴。

约翰的声音:

让她所在国家的士兵队长们用手中的剑将她刺穿,用盾牌挤压她。

希罗底:

这简直太过分了。

约翰的声音:

这样我就能扫除大地上的邪恶,教所有的女人不要去仿效她的恶行。

希罗底:

你听到他是怎么中伤我的了吧?你就允许他如此侮辱你的妻子?

希律王:

可他没提你的名字啊。

希罗底:

这又有什么两样呢?你知道他想要侮辱的是我,而我是你的妻子,这没错吧?

希律王:

没错,亲爱而又高贵的希罗底,你是我的妻子,而且你也曾是我哥哥的妻子。

希罗底:

是你将我从他的怀里拉开的。

希律王:

对,因为我比他更强……不过现在先不说这个了。我不想提这件事了。正是因为这件事,才会有那位先知所说的那些可怕的话。或许会有可怕的事情要因之而发生呢。我们不说这个了……高贵的希罗底,我们把宾客们给晾在一边了。帮我把酒杯满上吧,亲爱的。把酒倒进我的银酒杯和大家的玻璃酒杯里,我要为恺撒的健康而干杯。这里有来自罗马的宾客,我们必须为恺撒的健康而干杯。

全体:

恺撒!恺撒!

希律王:

你没有注意到你的女儿是多么的苍白吗?

希罗底:

她苍白不苍白关你什么事?

希律王:

我从来没见过她如此苍白。

希罗底:

你不要再看她了。

约翰的声音:

到了那一天,太阳会变得如同麻布一样黑,月亮会鲜红如血,天上的星星会像无花果树上的青色果实一样坠向大地,世上的国王们将恐惧莫名。

希罗底:

啊!啊!我倒想看看他说的那一天,什么月亮会变得血红啦,星星会像青色无花果一样掉下来啦。这个先知说起话来十足是个醉汉……可我实在受不了他的声音,我讨厌他的声音。请快叫他住嘴吧。

希律王:

恕难从命。他说的东西我虽然听不懂,可这也许是个预兆。

希罗底:

我不相信什么预兆。他一派胡言,十足是个醉汉。

希律王:

他也许喝醉的是上帝的酒呢!

希罗底:

上帝的酒?那是什么酒?它产自哪个葡萄园?从哪个酿酒作坊可以弄到?

希律王 【两眼不停地望着莎乐美 】:

蒂哲利奴斯,你最近在罗马呆着的时候,皇帝陛下有没有和你谈起过……?

蒂哲利奴斯:

谈起过什么,陛下?

希律王:

什么“什么”?啊,我是不是问了你什么问题?我已经忘记我要问的是什么了。

希罗底:

你还在看着我的女儿。你不能再盯着她看了,我提醒过你好几遍了。

希律王:

你就不能说点儿别的。

希罗底:

我还得再跟你说一遍。

希律王:

重修神庙的事好像引得众说纷纭是不是?他们不准备采取什么行动吗?据说圣殿里的帐幔不见了,有这事儿吗?

希罗底:

还不是你自己偷的。你已经在胡言乱语了。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我们进去吧。

希律王:

莎乐美,为我跳一支舞吧。

希罗底:

我不会让她跳的。

莎乐美:

我没有心情跳舞,陛下。

希律王:

莎乐美,希罗底的女儿,为我跳一支舞吧。

希罗底:

别去惹她了。

希律王:

我命令你跳舞,莎乐美。

莎乐美:

我不跳,陛下。

希罗底 【大笑 】:

瞧这孩子多听你的话啊!

希律王:

她跳不跳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在乎呢。今天晚上我很高兴,非常高兴,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士兵甲:

陛下看上去很是忧郁啊。你们不觉得他看上去很忧郁吗?

士兵乙:

他看上去很忧郁。

希律王:

我为什么要不高兴?恺撒,世界的统治者,万物的统治者,他很喜欢我。他给我送来了贵重的礼物,还答应把我的对头,卡帕多西亚王,给召到罗马去。说不定恺撒会在那里把他给钉上十字架呢。只要想做的事情,恺撒都能做到。可不嘛,他是全世界的统治者啊。所以,谁都能看得出来,我没有理由不高兴。这世界上,没什么东西能扫得了我的兴。

约翰的声音:

他会坐在他的宝座上,穿着紫红色的长袍,手中端着金色的酒杯,里面满满斟着的都是他对上帝的亵渎。主的天使会重重地击打他,他将遭到万虫的啮咬。

希罗底:

你听见他是怎么说你的了吧。他说你会遭到万虫的啮咬。

希律王:

他不是在说我。他说的一切都不是针对我的。他这是在说卡帕多西亚王,我的对头呢。他才是该遭万虫啮咬的人呢,不是我。这个先知从没有说过我什么坏话,除了说我不该娶了我哥哥的妻子。也许他是对的。再怎么说,你也的确是生不出孩子。

希罗底:

我,生不出孩子?你居然说这话?那你眼睛一直死盯着的人是谁?你想要叫她给你跳舞取乐的人又是谁?亏你说得出这样的昏话来。我倒是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了,是你自己连一个孩子都没生出来过,哪怕是和你的奴隶。你才是生不出孩子的呢,可不是我。

希律王:

安静,我跟你说,就是你生不出孩子。你没能给我带来一儿半女,难怪先知说我们的婚姻不是真正的婚姻呢。他说这是有悖伦常的婚姻,是会带来灾祸的婚姻……恐怕他说的是对的,我知道他是对的。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现在我只想着要快活。我真是太快活了,我什么都不缺。

希罗底:

今晚上你心情这么好,我可真替你高兴。这简直都有点不像你了。不过现在已经很晚了,咱们还是进去吧,别忘了日出的时候咱们还要去打猎呢。对恺撒的使者们可得礼数周全,这你可是知道的。

士兵乙:

陛下看上去多么忧郁啊。

士兵甲:

对,他的确很忧郁。

希律王:

莎乐美,莎乐美,为我跳一支舞。我求你为我跳一支舞吧。今天晚上我感到很难过。对,今天晚上很难过。我走到外面来的时候,滑倒在了血泊里——这是一个不祥之兆。我还听到了,我肯定我听到了空中有翅膀拍打的声音,是巨大的翅膀拍打的声音。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感到今晚很难过。为我跳一支舞吧,只要你肯为我跳舞,你可以向我求一样你要的东西,我会给你的。对,为我跳一支舞,莎乐美,然后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哪怕是我一半的国土。

莎乐美 【站起身来 】:

我要什么您都会给吗,陛下?

希罗底:

别跳,我的女儿。

希律王:

要什么给什么,哪怕是我一半的国土。

莎乐美:

您能发誓吗,陛下?

希律王:

我发誓,莎乐美。

莎乐美:

那您用什么来发誓呢,陛下?

希律王:

凭我的生命、我的王冠和我信的神起誓,所有你想得到的东西我都会给你,哪怕是我一半的国土,只要你能为我一舞。哦!莎乐美,莎乐美,为我跳舞吧。

莎乐美:

您发过誓了,陛下。

希律王:

我发过誓了,莎乐美。

莎乐美:

我要什么都行,哪怕是您一半的国土?

希罗底:

别跳,我的女儿。

希律王:

哪怕是我一半的国土。你会美得像一个王后的,莎乐美,如果你开口问我要一半国土的话。她难道不会成为一个美丽的王后吗?……啊!这里好凉啊!好厉害的一阵风,我听见……我为什么会听见翅膀在空中扇动的声音?哦!也许是一只鸟,在阳台上盘旋的一只巨大的黑鸟。可为什么我看不见这只鸟呢?它扇起翅膀来可真是怕人,它翅膀扇出来的风也可怕,那是冷飕飕的风……不,我弄错了,那风不是冷飕飕的,而是火热火热的,太热了。我有点噎住了,往我手上倒点水,给我弄点雪来让我吃,把我的斗篷解开。快,快,把我的斗篷解开……算了,就这样吧。弄痛我的是我的花冠,我的玫瑰花冠。那些玫瑰似乎是用火做的,它们灼伤了我的额头。【他从头上扯下花冠扔到了桌子上。 】啊!现在我能喘过气来了。这些花瓣多么红啊!红得就像布帛上沾染的血迹。没关系,我们没必要在见到的所有东西上都找到象征。要是这么做的话,日子就没法过了。还不如说血迹跟玫瑰花瓣一样美丽算了。这样说让人感到舒服多了……可我们根本没必要说呀。现在我很快乐,我完全快乐了。我难道没有理由快乐吗?你的女儿就要为我跳舞了。你不为我跳一支舞吗,莎乐美?你答应过要为我跳舞的。

希罗底:

我不会让她跳的。

莎乐美:

我会为您跳的,陛下。

希律王:

你听见你女儿的话了吧,她要为我跳舞了。好样的,莎乐美。等你跳完之后,别忘了跟我要你想要的东西。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哪怕是我一半的国土。我难道没有发过誓吗?

莎乐美:

您的确发过誓了,陛下。

希律王:

我从来没有说话不算数过。我可不是那种说了不算的人。我不会撒谎。我是自己说过的话的奴隶。我的诺言那是一个国王的诺言。卡帕多西亚的国王总是在撒谎,不过他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国王。他是一个懦夫,他还欠着我钱呢,一提还钱他就头疼。他竟然有胆子敢侮辱我派去的使者。他说过的话伤害了我。不过等他到了罗马,恺撒会把他钉上十字架的。我知道他会把他钉十字架的。或者他有别的死法,被万虫啮咬而死,先知对此有过预言。现在,莎乐美,你还磨蹭什么呢?

莎乐美:

我正在等我的奴隶给我把香水和七层面纱拿来,还要把我的鞋脱掉。

【奴隶们拿来了香水和七层面纱,又帮着脱去了莎乐美的鞋。 】

希律王:

啊!这么说你要光着脚跳舞!太妙啦!太妙啦!你那双小脚就像是洁白的鸽子,就像是白色的花朵在树下摆舞……啊!不对,她要在血泊上跳舞了!那地上有血。我可不想让她在血上面跳舞,那可真成了一个可怕的预兆了。

希罗底:

你干吗那么在乎她在血泊上跳舞?你自己刚才不是还从那上面狠狠地踩过吗……

希律王:

我为什么要在乎?啊!看那月亮啊,她已经变红了,红得就像血一样。啊!先知的预言说得没错。他预言说月亮会变得像鲜血一样红。他难道没有那样预言过吗?你们全都听到他说的。现在月亮已经变得像鲜血一样红了。你们没有看见吗?

希罗底:

是啊,我看得很清楚,而且星星也像青色的无花果一样纷纷坠落了,是吧?太阳也变得像麻布一样黑了,地上的国王们恐惧莫名了。至少这最后一条倒是可以看到的。先知在他这一辈子当中总算有一次说对了,地上的国王们的确感到恐惧了……好了,咱们进去吧。你有点不大对劲了。他们会跑到罗马去说你疯了的。咱们进去吧,我说。

约翰的声音:

是谁自伊多姆城而来?又是谁穿着染成紫色的长袍自波兹拉而来?是谁因为外表的华美而充满荣耀?又是谁在步履间散发着伟大的力量?为什么你们的衣袍沾染上了猩红的血迹?

希罗底:

咱们进去吧,那个男人的声音快要让我发疯了。我可不会让我的女儿在他那样大叫的时候跳舞。我可不会让我的女儿在你那样看着她的时候跳舞。一句话,我不想让她跳舞。

希律王:

别起身,我的妻子,我的王后,这对你没什么好处。她不跳舞我是不会进去的。跳吧,莎乐美,为我跳舞吧。

希罗底:

别跳,我的女儿。

莎乐美:

我已经准备好了,陛下。

【莎乐美跳起了七层面纱之舞。 】

希律王:

啊!美妙啊!美妙啊!你看,你的女儿为我跳舞了。过来吧,莎乐美,过来!到这儿来,好让我把你应得的东西给你。啊!我对跳舞的人可是赏赐丰厚啊。我也会给你丰厚的赏赐。你喜欢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喜欢什么呢,告诉我?

莎乐美 【跪倒在地 】:

我要,用一个银盘子给我端……

希律王 【笑了起来 】:

用一个银盘子?没问题,就用银盘子。她难道不迷人吗?你想用银盘子给你端什么呢,亲爱的,可爱的莎乐美,犹太王国所有的女儿里最可爱的?你想用银盘子给你端什么呢?告诉我吧。无论什么,你都会得到的。我的财宝都是你的。那你要的到底是什么呢,莎乐美?

莎乐美 【站起身来 】:

约翰的头。

希罗底:

好极了,我的女儿。

希律王:

不,不行。

[image file=Image00006.jpg] 肚皮舞

希罗底:

好极了,我的女儿。

希律王:

不,不行,莎乐美,那东西你可不能要。别听你母亲的,她老是给人出馊主意。你一定不能听她的。

莎乐美:

我并不是在遵从母亲的话。我想要用银盘子装着约翰的头可完全是为了让我自己高兴。您可是发过誓的,希律王。可别忘了您是发过誓的。

希律王:

这我清楚得很。我用我信奉的神发的誓。我清楚得很。可我恳求你了,莎乐美,问我要点别的吧。问我要我一半的国土吧,我马上就给你。可别问我要你刚才要的东西。

莎乐美:

我要约翰的头。

希律王:

不,不行,我不能给你。

莎乐美:

您发过誓的,希律王。

希罗底:

对,你起过誓的。所有的人都听见了,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起的誓。

希律王:

闭嘴,我没跟你说话。

希罗底:

我的女儿跟你要那个人的头,这事儿她干得好。从他嘴里迸出来的全都是对我的侮辱,他用恶毒的言辞污蔑我。你看见了吧,我的女儿爱她的母亲。别罢手,我的女儿。他发过誓,他的确发过誓。

希律王:

住嘴!别跟我说话……看着我,莎乐美,请理智些。我们都必须保持理智,你懂吗?我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一直都很爱你……也许我是爱你爱得太多了。别问我要那样东西了吧,那样的请求多么怕人,多么恐怖啊!我简直不敢相信你是当真的。一颗砍下来的人头是一样丑陋的东西,你明不明白?那可不是一个纯洁的处女该看的东西。这东西能给得了你什么快乐呢?什么快乐都不会有。不,不,你不会想要那东西的……且听我说,我有一块绿宝石,一块又大又圆的绿宝石,是恺撒最得宠的大臣送给我的。透过这块宝石望去,你能看到发生在远方的事情。恺撒自己每逢去圆形斗兽场的时候,都会戴上一块和那一样的绿宝石。不过我的比他的还要大些,是世界上最大的绿宝石。这东西你肯定想要吧?只要你开口,我马上就给你。

莎乐美:

我要约翰的头。

希律王:

你没在听我说吧,你没听我说。请你好好听我说,莎乐美。

莎乐美:

约翰的头。

希律王:

不,不,你不会要那东西的,你这么说是故意让我难堪,因为我一晚上都在盯着你看。这我承认,我是一晚上都在盯着你看。你的美貌让我有点神不守舍,神不守舍,所以我就看你看得有点多。不过我再也不会这么干了。一个人对别的东西或是别的人都不应该盯着看,他只应该盯着镜子看,因为镜子里什么都照不出来,只有面具……哦!哦!拿酒来!我渴了……莎乐美,莎乐美,咱们俩交个朋友吧。那,是这么回事……哎,我想说什么来着?什么来着?啊!我想起来了……莎乐美!不,你站过来一点。我怕你听不见我说话……莎乐美,你知道我那些白孔雀吧,那群漂亮的白孔雀常常在我花园的爱神木和丝柏树之间踱来踱去,它们的嘴都是镀成金色的,连它们吃的谷子都是金黄金黄的,它们的脚给染成了紫色。它们一开口叫,天上就会下雨,它们一开屏,月亮都会躲到云里头去。它们总是成双成对地在丝柏树和黑色的爱神木之间走来走去,每只都有一个奴隶专门伺候。有时候它们飞到树梢上,有时候它们趴在草里或是水池边。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它们更漂亮的鸟了,世上也没有哪个国王能拥有这样一群鸟。我敢肯定,就算是恺撒也没有这么漂亮的鸟。可我愿意把我的孔雀送你五十只,以后你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你混在这一群鸟里面,就像被一大堆白云围绕着的月亮一样……我把它们全都给你。我总共只有一百只。尽管这世界上没有哪个国王拥有我这样的一群孔雀,我还是愿意把它们全都送给你。只不过,你得让我从我发的誓当中解脱出来,别问我要你刚才要的东西。【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

莎乐美:

给我约翰的头。

希罗底:

说得好,女儿。送一堆孔雀,亏你想得出来。

希律王:

闭嘴!你怎么总是吵吵嚷嚷的,像只嗷嗷叫的野兽。不许再那样叫了,你的声音让我听着心烦。闭嘴,我跟你说……莎乐美,要想清楚你正在做的事。那个人说不定是上帝派来的,我觉得他肯定是上帝派来的。他是一个圣人,上帝用手指头碰过他。是上帝把那些可怕的话放进他嘴里的。无论是在宫殿上,还是在旷野里,上帝一直都在他的身边……至少也许是这样。我们没法确切知道,可上帝也许就在他身边,在他身后。如果他死了的话,也许会有可怕的事情降临到我的头上。他曾经预言过,在他死的那天,他会把可怕的不幸带给某人。这人除了我还能是谁呢。还记得我出来的时候滑倒在了血泊里吗?接着我又听到了空中有翅膀扇动的声音,巨大的翅膀拍打的声音。这些全都是不祥之兆。还有别的征兆呢,我肯定还有别的坏兆头,虽然我没看见。现在,莎乐美,你不想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在我头上吧?你不会想要那样的。那么就听我的话吧。

[image file=Image00007.jpg] 舞者的报酬

莎乐美:

给我约翰的头。

希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