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英]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 著

 

作品简介

《欲海无边》于1893年首次在伦敦出版,完全以对话形式写成,讲述了法国青年卡米尔·德·格里厄和匈牙利钢琴家泰里尼之间充满激情的悲剧故事。这本书出版时并未署名,普遍被认为是王尔德及其友人的集体创作,但通常归于王尔德名下。

作者简介

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英国唯美主义艺术运动的倡导者,爱尔兰著名剧作家、诗人、散文家,主要作品有《道林·格雷的画像》、《温夫人的扇子》、《理想丈夫》、《不可儿戏》和《自深深处》。

译者序

王尔德的魔力

最早读王尔德的原作是在大三的冬天,在索菲亚大学的书店买了一本英文和保加利亚语对照的王尔德童话。虽然小时候就听过《快乐王子》、《夜莺与玫瑰》等故事,但看他的文字才知是如此柔软动人,每一篇都 把我看哭了。高中时看过讲王尔德及其同性情人道格拉斯的电影《心太羁》,只知道他风流倜傥玩世不恭,看他的童话,才知道他有一颗如此晶莹纯粹的心。后来听了《道林·格雷的肖像》英文有声书,更觉他的文字有一种魔力 ,叫人欲罢不能,又毛骨悚然。

今年才看王尔德的狱中书《自深深处》,先看原文,又找来朱纯深的译本看,无限唏嘘。道格拉斯向王尔德求助,王尔德栽培他,提携他,供给他各种奢侈的花销,他这样的人却从来不知感恩,也不懂珍惜。这是我看过最真诚, 也最令人痛惜的自省,滴滴是泪,字字啼血。

 

第一章

“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德·格里厄(Des Grieux),从头讲起,”他打断了我的话,“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那是他登台演奏的一场大型慈善音乐会;尽管业余表演是现代文明的诸多困扰之一,但我母亲也是赞助人,因而我觉得有 义务出席。”

“但他不是业余的吧?”

“哦,不是!那时他才刚刚崭露头角。”

“好吧,说下去。”

“当我走进包厢时,他已经坐在钢琴前了。他演奏的第一首曲子是我最喜爱的加伏特舞曲——慵懒、优雅而轻快的旋律,似乎弥漫着薰衣草的暖香 ,不免让人想起吕利【1】 和华托【2】 ,像涂脂抹粉的淑女,身着黄色丝绸长裙,轻抚小扇,眉目传情。”

“然后呢?”

“乐曲接近尾声,正如我所料,他用余光瞥了女赞助人几眼。当他要起身时,坐在我身后的母亲用扇子敲了敲我的肩膀,说了些无关 紧要的话——女人总是这样不合时宜地打扰你。我转过身来鼓掌时,他已经消失了。”

“后来呢?”

“让我想想。好像还有人唱了几首歌。”

“但他没有再演奏了?”

“哦,有的!音乐会中途他又出现了。坐上琴凳前他鞠了一躬,目光似乎在寻觅 观众席上的什么人。我想,就在那时,我们的目光初次相遇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身材高挑颀长,留着卷曲的短发,效仿演员布雷森那种时髦的发型,泛着奇特的灰色。不过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扑过粉才显得这样浑然 天成。他金色的头发与黑色的眉毛和小胡子形成鲜明的对比,白皙的肤色温暖而健康,我相信艺术家在青年时代通常如此。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虽然大多数人认为是黑色;尽管看起来安静而清澈,仔细观察仍能感觉到神圣而忧 郁的神情,仿佛他正凝视着可怕、昏暗而遥远的幻影。一种最深沉的忧愁总是伴随着这种痛苦的魅力。”

“他为何如此忧伤?”

“一开始,每当我问起他的时候,他总是耸耸肩,笑着说,‘你没有见过鬼魂吗?’后来我们渐渐亲密,他则一成不变地回答我 ,‘我的命运,我那可怕的、可怕的命运!’然后他总是微笑着,扬了扬眉毛,低声说道,‘Non ci pensiam(我们别去想吧)’。”

“他不是那种忧郁或者阴沉的性格吧?”

“不,完全不是;他只是很迷信。”

“和其他艺术家一样吧,我觉得。”

“倒不如说,和所有人一样——譬如像我们这样的人;因为最让人迷信的莫过于罪恶——”

“或者无知。”

“哦!那是一种十分不同的迷信了。”

“他的双眼有什么奇特之处吗?”

“于我而言当然是有:但他的眼睛并不让你意乱情迷;他的目光如梦如幻,不是锐利的眼神,也不似直勾勾的瞪视,却仍有着强烈的穿透力——从我看到他的第一眼起,便觉得他能够潜入我的心魂;尽管他的表情并无肉欲,每当他看我的时候,我周身的血液都要 沸腾起来。”

“我总听人说他非常英俊,是真的吗?”

“是的,他的美貌非同寻常。与其说是惊人的英俊,倒不如说是相貌奇特。此外,他的衣着,尽管完美无缺,却有些别出心裁。例如那天晚上,他在纽扣上别了一串白色的香紫草,虽然当时流行的是山 茶花和栀子花。他的举止极富绅士风度,但是在舞台上,以及和陌生人在一起的时候,却有些目空一切。”

“嗯,在你们目光交会之后呢?”

“他坐下来开始演奏。我看了下节目单,那是一首狂野的匈牙利狂想曲,作曲家的名字很拗口,并不知名,然而听 来却让人十分入迷。实话说,从感染力上讲,没有什么比吉普赛人的音乐更具力量。你看,从小音阶起——”

“哦!别讲专业术语了,我连音符都分不清楚!”

“不管怎么说,如果你听过查尔达什舞曲,你一定会发现,匈牙利音乐充满罕见的节奏韵律,与 我们所习惯的和声大相径庭,直接撞击着你的耳膜。这旋律最初让人震撼,然后逐渐平缓,最后将你迷住。譬如,那华丽的装饰音无疑富有奢靡的阿拉伯特色,还有……”

“喂,别说什么匈牙利音乐的装饰音了,继续讲故事吧。”

“那就难了,要谈他就不得不谈谈匈牙利的音乐;不仅如此,要想了解他,就要从感受吉普赛歌曲开始——每首歌都弥漫着潜在的魔力。神经组织一旦被查尔达什舞曲所魅惑,便一听到这样神奇的音符就激动起来。这旋律通常始于柔和低沉的行板,宛若幻灭的恸 哭;不断变换的节奏旋律持续加速,‘像情人的告别一样激荡’,甜美依旧,却获得了新的活力和庄严。急板的乐章被叹息所切分,迸发出狂烈的神秘激情,融化为凄切的挽歌,然后再度爆发,带来一曲响亮激烈的战争圣歌。”

“他的美貌,还有性情,恰是这动人音乐的化身。”

“他的演奏让我如痴如醉,很难分清到底是乐曲、演奏还是他本人的魅力。同时,最奇怪的幻象开始浮现在我眼前。我先是看见阿兰布拉宫,那奢华可爱的摩尔式宫殿——美轮美奂的砖石建筑——和花哨离 奇的吉普赛旋律是如此相似。然后,不知从何而来的闷火在我的胸腔点燃。我渴望感知那强有力的爱情,这让人疯狂得要去犯罪,去感受灼热阳光下人类爆裂的欲望,把这杯催情的药水一饮而尽。”

“然后幻象变了,西班牙成了荒原,我看到阳光下的埃及沙漠 ,慵懒的尼罗河灌溉了那片土地,哈德良站在那里痛哭,他绝望凄凉,因为永远失去了自己深爱的人。这轻柔的音乐让我着了魔,我所有的感官都敏锐起来,开始理解一些以前觉得奇怪的事情——罗马皇帝【3】 对美貌希腊奴隶安提诺乌斯的爱。安提诺乌斯像基督 一样为主人而死。因此,我的血液从心脏涌向头顶,然后流回到每根血管,像熔化的铅水那样滚烫。”

“然后这景象变成了索多玛和俄摩拉的华丽城池,怪异、美丽而庄严。钢琴家的音符似乎在我耳边呢喃,像热切欲望的喘息,像令人颤抖的热吻。”

“随后,在幻象之中,钢琴家回过头来,长久、缓慢而慵懒地看了我一眼,我们的目光再次相接。他是钢琴家,是安提诺乌斯,还是上帝派去见罗得的两位天使之一?然而,我已经被他不可抗拒的美所征服,此时的音乐似乎在悄声低语——”

你怎能不饮下他如酒的凝视

尽管那光辉让人昏眩

在懒洋洋的寂静里

恍若音调融入音调中

“那令人兴奋的渴望愈发强烈,不可抗拒地转变为疼痛,燃烧的火苗已经被煽成一场烈火,我的整个身子颤抖着,在疯狂的欲望中扭动。我口干舌燥,呼吸困 难,我的关节僵硬、血管肿胀,但我静静坐着,同周围的人群一样。突然,仿佛有一只沉重的手放在了我的大腿上,有个东西弯曲了,仿佛被紧紧抓着,让我在欲望中昏眩。这只手上上下下地移动,一开始慢慢的,然后越来越快 ,随着歌曲的节拍。我的头脑昏昏沉沉,燃烧的岩浆在每条血管内奔流,四处飞溅——我喘息着——”

“突然,在整个剧场雷鸣般的掌声中,钢琴家以一个重音结束了演奏。我只听见雷声轰鸣,看见猛烈的冰雹,红宝石和翡翠的阵雨砸在罪恶之城上。而钢琴家 裸身站立在耀眼的灯光里,将自己暴露于天堂的雷霆和地狱的火焰。在狂乱之中,我看见他站在那里,突然变成了狗头人身的希腊之神阿努比斯,又渐渐变成一只令人厌恶的贵宾犬。我震撼发抖,感觉到恶心,但他又迅速变回了 自己。”

“我连鼓掌的力气都没有,麻木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安静而疲惫。我的双眼定格在艺术家身上,他站在台上,冷淡而轻蔑地鞠躬,目光中却充满‘渴望而热烈的温柔’,似乎正在寻找我,只寻找我。我被怎样的一种欢欣所唤醒!但是他会爱我吗, 会只爱我一个吗?在那个瞬间,我的欢欣变为苦涩的嫉妒。我要疯了吗?我问自己。”

“我看着他,他的面容似乎被深深的忧郁所笼罩,可怕的是,我看到一把小匕首插入了他的胸口,鲜血迅速地从伤口中流出。我不仅仅颤抖着,还差点因为恐惧而叫了出来, 这幻象太过真实。我感到天旋地转、眩晕恶心,于是疲惫地跌落在座椅上,用手捂上了双眼。”

“多么奇怪的幻觉!这又是从何而来?”

“这不仅仅是幻觉,你以后就会知道。当我抬起头来,钢琴家已经走了。然后我转过身,我的母亲见我脸色很苍白,便 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含糊地说,太热了,闷得慌。”

“‘去休息室吧,’她说,‘喝杯水。’”

“‘不,我看我还是回家的好。’实际上,我觉得那晚我不能再听音乐了。我已如此惊慌失措,再来一首伤感的歌曲只会让我受到更大的刺激,另一段醉人的 旋律或许会让我失去理智。”

“我站起身来,感觉十分虚弱而疲惫,似乎恍恍惚惚地走着,也不知道脚步迈向了哪里,只是机械地跟随着前面的几个人,不久就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休息室。”

“大厅几乎空了。另一边有几个花花公子围着一个穿晚 礼服的年轻人,他正背对着我。我认出其中一个是布里昂库尔(Briancourt)。”

“什么,将军的儿子吗?”

“正是。”

“我记得他。他总是穿得那么引人注目。”

“太对了。譬如那天晚上,每位绅士都穿着黑色礼服,而他却穿了身白 色的法兰绒西装,拜伦式的领子开口很大,和往常一样,戴了条红色的领巾,打着花哨的大领结。”

“对,他的脖子确实很漂亮。”

“他非常英俊,然而我总是想避开他。他抛媚眼的方式让人很不舒服。你别笑,确实如此。有的男人,当他们盯着女人的时 候,好像能用眼睛把她的衣服扒掉。布里昂库尔就是那样下流地看着每个人。我隐约感觉到他正上下打量着我,这让我害羞。”

“可你不是跟他挺熟的吗?”

“是的,我们曾上过同一所幼儿园之类。但我比他小三岁,总比他低几个年级。言归正传,那个晚 上,我一看到他就想离开,但穿晚礼服的年轻人转过身来。他就是钢琴家。我们再次四目相对,我感觉到心头一阵乱跳,他令人着迷的目光是如此有力,几乎让我无法动弹。然后,我非但没有离开休息室,还被吸引过去。我慢慢 地走着,几乎是不情愿地走向人群。然而,音乐家虽然没有盯着我看,却一点也没有把视线移开。我从头到脚都颤抖起来。他似乎正慢慢地将我吸引过去,我必须承认,这种感觉太美妙,让我完全屈服。”

“就在那时,方才没看到我的布里昂库尔转过身,认出 了我,随意朝我点了点头。看到他的动作,钢琴家眼睛一亮,朝他轻声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回答,而是走向了我,握着我的手说:”

“‘卡米尔,让我来向你介绍我的朋友雷奈,雷奈·泰里尼(René Teleny)——这位是卡米尔·德·格里厄(Ca mille Des Grieux)。’”

“我鞠了一躬,脸红了。钢琴家伸出没戴手套的手,我在一阵紧张中摘掉了两只手套,把空空的手放在他的掌中。”

“他的手对于男人来说很完美,大得恰到好处,强壮而柔软,手指修长纤细,让他的握手沉稳 坚定。”

“谁没体会过握手的感觉?很多人的手似乎带着自己的体温。有些人的手在三九天火热发烫,有些人的手在三伏天寒冷冰凉。有的手干枯粗糙,有的手湿冷滑腻。有的手肥厚强健,有的手骨瘦嶙峋。有人握手像熨斗一样烫,有人则像破布一样无力。有 的手是现代文明的人工产品,像中国女人的小脚般畸形,白天戴着手套,晚上涂着药膏,还要修剪指甲。这种手不是像冰一样纯洁,就是像雪一样洁白。这无用的小手如果碰到工人肮脏的双手该如何躲闪——他们土灰色的双手瘦 削干枯、长满老茧,已经被长年的辛苦劳作变成了兽蹄。有的手畏畏缩缩,有的手动作下流;有些握手虚伪透顶,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有些握手柔软温和,有些握手虚情假意,有些握手如同牧师,有些握手就像骗子;挥霍者张 开手掌,放高利贷者则紧握不放。然而,还有一种神奇的手,似乎于你有一种秘密的亲和力,仅仅是简单的碰触就牵动了你的整个神经系统,让你充满喜悦。”

“我要如何描述和泰里尼握手的感觉!说来奇怪,他让我在烈火中燃烧,同时又平静下来。这比任何 女人的吻都更甜美、更柔软。我感觉到他的手慢慢地、悄悄地触及了我的全身,抚慰着我的嘴唇、咽喉和胸膛,让我从头到脚的神经都因喜悦而颤栗,然后又蔓延至我的血管和普里阿普斯【4】 ,他再度被唤醒,头部扬起。实际上,我感觉到自己已经被占有,并乐 意成为他的人。”

“我想要说些礼貌的话来夸奖他美妙的演奏,然而怎样不寻常的言语才能诉尽我对他的仰慕之情?”

“‘但是,先生们,’他说,‘恐怕我耽误你们听音乐了。’”

“‘我,我正要走呢。’我说。”

“‘音乐会让您觉得无聊吗?’”

“‘不,恰恰相反;但听您演奏之后,我今晚再没法听别的音乐了。’”

“他笑了笑,看起来很满意。”

“‘说实话,雷奈,你今晚的表演是超水平发挥,’布里昂库尔说,‘我以前从没听你弹得这么好过。’”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莫非是因为观众都坐满了?’”

“‘哦,不!仅仅是因为,演奏加伏特舞曲的时候,我感觉到某个人在聆听。’”

“‘哦!某个人!’年轻人重复着,大笑起来。”

“‘在法国的公众场合,尤其是这种慈善音乐会,你真觉得有很多人在听音乐吗?我是说那些心无旁骛认真听的。年轻男子在向女士献殷勤,女士在仔细观察彼此的穿着打扮;无聊的父亲不是在想着股市的涨跌,就是在数煤气灯的数目,算着这样的照明要花多少 钱。’”

“‘然而,在这样一群人中,确实有不止一个专心的听众,’律师奥迪洛(Odillot)说。”

“‘哦,是的!我敢说,例如这位年轻女士在敲打你刚才弹奏的旋律,但是这里仅仅有一个——我该怎么说呢?——不仅仅有一个有共鸣的听众。 ’”

“‘你说有共鸣的听众是什么意思?’股票经纪人科托伊斯(Courtois)问。”

“‘一个能接通电流的人;一个聆听时心有所感的人,他体会到我演奏时的感情,或许看到了和我同样的幻象——’”

“‘什么!你演奏时看到了幻象?’一个旁观者震惊地问。”

“‘不是每次都这样,但如果哪个听众有共鸣,我通常就会如此。’”

“‘你经常遇到这样的听众吗?’我带着一阵强烈的嫉妒问道。”

“‘经常?哦,不!很少,太少了,实际上几乎没有 ,然后——’”

“‘然后什么?’”

“‘从没像今晚这位一样。’”

“‘那当你没有这种听众的时候呢?’科托伊斯问。”

“‘那我就会演奏得很机械,单调乏味。’”

“‘你能猜到你今晚的听众是谁吗,’布里昂库尔嘲讽地笑着,然后斜视 着我。”

“‘当然是诸多美女中的一位啦’,奥迪洛说,‘你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是啊,’另一个人说,‘我希望能挨着你坐在主桌旁边,这样你取完菜就能给我分一杯羹了。’”

“‘是哪个美丽的女孩吗?’科托伊斯疑惑地问。泰里尼凝望 着我的眼睛,轻轻一笑,回答说:”

“‘也许吧。’”

“‘你觉得你能认出这个听众吗?’布里昂库尔问。”

“泰里尼再次盯着我的眼睛,轻声说:”

“‘也许吧。’”

“‘那你有什么线索呢?’奥迪洛问。”

“‘他看到的幻象必定刚巧与我相同。’”

“‘我知道我的幻象会是什么,如果我真有的话。’奥迪洛说。”

“‘会是什么呢?’奥迪洛自言自语。”

“‘一对百合花般洁白的胸脯,点缀着蔷薇花般的粉红色乳头,再往下是两片湿润的花瓣,像粉红 色的贝壳,绽放着苏醒的欲望,展现出一个柔软奢华的世界,只有深珊瑚的色调,还有两片撅起的唇瓣,周围一定是淡淡的金色或者黑色——’”

“‘够了,够了,奥迪洛,你说得我都流口水了,我的舌头也想尝尝这唇瓣的滋味,’股票经纪人的眼睛像萨梯【5】 一样闪闪发光,很显然已经勃起了。”

“‘你的幻象不是这样吗,泰里尼?’”

“‘钢琴家神秘地笑了笑,也许吧。’”

“‘依我看,’一个还未曾发言的年轻人说,‘由匈牙利狂想曲引发的幻象,不是广阔的平原,就是一群带圆帽、穿宽裤子和短夹 克的吉普赛人,骑着烈马奔驰。’”

“‘或者是脚蹬靴子、身着流苏军服的士兵,和黑眼睛的女孩们跳舞,’另一个人补充说。”

“我微微一笑,心想这些幻象跟我的真是不一样。泰里尼正注视着我,发现我的嘴唇动了动。”

“‘先生们,’音乐家说,‘奥迪洛的幻象不是由我的演奏产生的,而是被某个与他眉目传情的漂亮女孩所激起;至于你们的,仅仅是对某些图画或芭蕾的回忆。’”

“‘那你的幻象呢?’布里昂库尔问。”

“‘我正要问你这个问题。’钢琴家反驳道。”

“‘我的幻象和奥迪洛相似,尽管并非完全一致。’”

“‘那么必定是le revers de la médaille(奖牌的背面)——背面,’律师笑着说,‘就是,两个白雪覆盖的可爱山丘,下 方山谷的深处有一口井,一个黑暗边缘的洞穴,环绕着棕色的光环。’”

“‘好了,现在给我们讲讲你的幻象吧,’布里昂库尔坚持要问。”

“‘我的幻象十分模糊,并不分明,很快就消失了,我几乎记不起来,’他推诿地答道。”

“‘但很美吧?’”

“‘还很恐怖,’他说。”

“‘就像安提诺乌斯神圣的尸体,在皎洁月亮的银色光辉下,漂浮在尼罗河血红的河水上。’我说。”

“所有的年轻人都震惊地看着我,布里昂库尔发出了刺耳的笑声。”

“‘您是位诗人或者画家,’泰里尼说着,用半睁半闭的眼睛凝视着我。他停顿了片刻,又接着说,‘不管怎样,您有权质疑我,但是别介意我对幻觉的言论,因为每位艺术家的性情里都有许多疯狂的成分。’然后,他悲伤的双眼透出一束昏暗的光,映射到我的 眼底,‘当你跟我熟悉以后,你就会知道我疯子的成分远远大于艺术家的成分。’”

“这时他拿出了熏香浓郁、制作精良的亚麻布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现在,’他说,‘我不能再用闲聊耽误你们了,否则我们的女赞助人可是会生气的,我可不 敢得罪她们呢,’然后他悄悄地看了看布里昂库尔说,‘我还在这儿不好吧?’”

“‘不行,那样就是对女性犯罪了。’有人说。”

“‘另外,别的音乐家会说我这么做是出于鄙夷,没人比业余爱好者更善妒了,无论是演员、歌手还是演奏家。那么,au revoir(再见)。’”

“然后他鞠了一躬,比方才向观众躬身更低。他正要离开房间,但又停下了,‘但是您,德·格里厄先生,您刚才说不打算久留,我可以请您赏光陪我一会儿吗?’”

“‘十分乐意,’我热切地说。”

“布里昂库尔又讥讽地笑了,为什么呢?我不能理解。然后他哼了一段《安格特夫人》,当时正流行的歌剧,我只听到了这几个字——”

II est, dit-on, le favori,

(据说他是受欢迎的宠儿),

这一句他故意唱得很大声,泰里尼也和我一样清楚地听到了,他耸了耸肩,从齿缝间低声说了什么,

“‘有一辆马车在后门等我,’他的胳膊滑到了我的手臂下,‘当然,如果你想散散步的话——’”

“‘好极了,刚才在剧院里热得叫人窒息。’”

“‘是啊,太热了,’他重复着我的话,很显然在想着别的事。蓦地一下,像是被突然的思绪击中一样,他问我,‘你迷信吗?’”

“‘迷信?’这古怪的问题让我很吃惊,‘嗯,是的,相当迷信,我觉得。’”

“‘我非常迷信。我觉得这是我的天性,你看得出我有强烈的吉普赛气质。人们说受过教育的人不那么迷信。好吧,首先我受的教育少得可怜,其次我觉得如果我们真的了解自然的神秘,或许就可以解释那些一直在发生的奇怪巧合,’然后他突然停下,‘你相信想法的 传递,或者感觉的传递吗?’”

“‘呃,我还真不知道——’”

“‘你必须相信,’他以命令的口吻说。”

“‘你看,我们立刻就看到了相同的幻象。你首先看到的是阿兰布拉宫在强烈的阳光下燃烧,不是吗?’”

“‘是的,’我震惊地说。”

“‘然后你想要感受那种使身体和灵魂都痛不欲生、强大而令人枯萎的爱?你不用回答。然后是埃及,安提诺乌斯和哈德良。你是那个帝王,我是那个奴隶。’”

“然后他沉思着,几乎是自言自语,‘谁知道呢,有一天,或 许我会为你而死!’他的脸上浮现出半人半神雕像一般温和顺从的表情。”

“我看着他,已经被迷惑了。”

“‘哦!你认为我疯了,但我没有,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没有觉得你就是哈德良,仅仅是因为你还没有习惯这样的幻象,毫无疑问,有一天你会更 加清楚;而对于我,你一定要知道,我身上流着亚洲人的血,还有——’”

“但是他没有说完这句话,我们沉默着走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我弹加伏特舞曲的时候,你看到我转过身来寻找你了吗?我那时就感觉到你了,但是没能找到你,你记得吧? ’”

“‘是的,我确实看到你朝我这边看了,然后——’”

“‘然后你嫉妒了!’”

“‘是的,’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他紧紧搂着我的双臂,让我贴着他的身子,这就是所有的答案。过了一会儿,他在我耳边匆忙地说:”

“‘你必须知道,这世界上我一个女孩也不在乎,从来没有,我从来不会爱女人。’”

“我的心狂跳起来,仿佛有一阵窒息感扼住了我的咽喉。”

“‘为什么他会告诉我这个?’我问自己。”

“‘你刚才闻到香味了吗?’”

“‘香味?什么时候?’”

“‘我弹加伏特舞曲的时候;你可能忘了。’”

“‘让我想想,你说对了,是什么香味?’”

“‘薰衣草的暖香。’”

“‘一点没错。’”

“‘这香味你不喜欢,我也讨厌;告诉我,你最喜欢什么香味?’”

“‘白色香紫草。’”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拿出了他的手绢给我闻。”

“‘我们的品味完全一样,不是吗?’他一边说,一边以如此热情而撩人的渴望看着我,眼中流露出的肉欲饥渴让我感觉到昏眩。”

“‘你看,我总是带着一束白色香紫草;让我把花给你吧,这香味会让你今晚想起我,或许还会让你梦到我呢。’”

“他把花朵从扣眼上摘下,一只手把花别在我的扣子上,而左臂已经滑落到了我的腰间,把我紧紧抱着,让我紧贴着他几秒。那瞬间于我似乎就 是永恒了。”

“我的嘴唇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喘息。身下,我们的膝盖碰在一起,我感觉到有个硬硬的东西紧贴我的大腿,动来动去。”

“我当时已经无法自持;那个瞬间我以为他会吻我——不仅如此,他唇上的胡茬轻轻地挠着我的嘴唇,制造出一种最让人 愉快的感觉。然而他只是深情地看着我,散发出恶魔般的魅力。”

“我感觉到他目光中的火焰深深地沉入了我的胸膛,并烧了下去。我的血液开始沸腾,像燃烧的液体一样冒着泡,我感觉到我的——(意大利人所说的‘小鸟’,他们将其描绘成一个长翅膀的小 天使)那家伙在监狱中挣扎,抬起了头,张开了嘴,又喷出了一两滴奶油般赋予生命的液体。”

“但那几滴液体绝不是让人镇定的香脂——似乎是腐蚀性的液体,灼烧着我,制造出一种强烈得无法忍受的刺激。”

“我深受折磨。我的大脑就像个地狱。我的身体正在燃烧。”

“‘他也和我一样在受折磨吗?’我问自己。”

“就在那时,他把手臂从我的腰间移开,就像睡着的人那样全身无力。”

“他后退了几步,像被强电流击中一样颤抖着。那会儿他似乎昏阙了 一下,然后擦了擦额头的汗,沉重地叹息着。他的面容失去了颜色,变得死一般苍白。”

“‘你觉得我疯了吗?’他说。然后,没等我回答:‘但谁是健全的,谁是疯癫的呢?在我们的世界中,谁是道德的,谁是堕落的呢?你知道吗?我不知道。’”

“我想到了我的父亲,我颤抖着问自己,是否我也失去理智了。”

“我们沉默了片刻。有一阵子,我们都没说话。他把手指交缠在我的手中,我们在沉默中走了一会儿。”

“我那部位里所有的血细胞都强烈地伸展,神经僵硬了,生命的导管满得要喷涌而 出;因此勃起继续着,我感觉到一阵钝痛蔓延到这传宗接代的器官周围,而身体的其他部分则筋疲力尽,然而,尽管痛苦而倦怠,和他手牵手走在一起却太令人愉快,他的头几乎靠在了我的肩上。”

“‘你什么时候第一次感觉到我在看你?’过了一会儿,他用 低沉的声音说。”

“‘当你第二次出现的时候。’”

“‘正是;然后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们之间有一股电流,就像火花流过电线,对吗?’”

“‘是的,一股不受干扰的电流。’”

“‘但是你在我出来之前就感觉到我了,是这样吗?’”

“我紧紧握着他的手指,算是回答。”

译注:

【1】 吕利(Jean-Baptiste Lully,1632—1687),原名乔万尼·巴蒂斯塔·吕利(Giovanni Battista Lulli),意大利籍法国作曲家。

【2】 让·安东尼·华多(Jean-Antoine Watteau,1684—1721),法国18世纪罗可可时期最重要的也最有影响力的一位画家。他画了大量带有喜剧色彩的作品,而且还发明了一种浓郁的富有哲理的爱,并且都有背景相衬托。

【3】 指哈德良,罗马帝国五贤帝之一,117年—138年在位。他最为人所知的事迹是兴建了哈德良长城,划定了罗马帝国在不列颠尼亚的北部国境线。哈德良另一个广人为知的事迹是与希腊青年安提诺乌斯的同性恋情。

【4】 男性生殖力之神以及花园和葡萄园之神,此处代指阳具。

【5】 古典神话中半人半羊的神,好色之徒。

第二章

“我终于恢复了知觉。这会儿我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母亲说她听到我的呻吟和尖叫,就过来看看我是不是不舒服。当然,我连忙告诉她我很好,只是做了个可怕的噩梦。于是她把清凉的手放在我滚烫额头上。她柔软的手轻轻抚过,冷却了我头脑中燃烧 的火,也减缓了我血液中的灼热。”

“等我平静下来,她为我倒了一大杯橙子花冲的糖水,然后离开了我的房间。我又一次不知不觉地入睡了,但中间醒了几次,总看到钢琴家正站在我面前。”

“大概到了第二天,我才清醒过来,他的名字在我耳边回荡, 在我唇齿呢喃,我一醒来就想起了他。我看到他了——在我的脑海中,他站在舞台上向观众鞠躬,朝我投来炽热的目光。”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昏昏沉沉地构想着那甜美的幻象,它是那么模糊不清,我试图回想起他的样子,把他的脸和我见过的几尊安提诺 乌斯雕塑混在一起。”

“想着想着,我清楚地知道,一种新的感觉正向我袭来——模模糊糊的不安和躁动。我感到空虚,尽管还不清楚这种空虚存乎于心脏还是大脑。尽管什么都没有失去,我却感觉到孤单绝望,就像失去了亲人一样。我病怏怏地寻觅着,仅仅 发现我的感受就像是思念家乡或者想念母亲,唯一的不同就是,那些背井离乡的人知道自己的渴望是什么,而我不知道。这隐约像是德国人经常说起,却很少感知的Sehnsucht(思慕)。”

“泰里尼的形象纠缠着我,雷奈这个名字回荡在我的唇边,我 不停地重复了几十遍。多么甜美的名字啊!听到它的发音我就会心跳加速,我的血液似乎也变得更温暖而粘稠。我慢慢起身,缓缓穿上衣服。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到的却是泰里尼。在他身后升起了我们重合的影子,和我前一 晚在街上看到的一样。”

“这时仆人敲响了我的门,让我从幻觉中清醒过来。我看到镜中的自己,很吓人,这是我生平头一次希望自己长得好看——不,得是那种令人神魂颠倒的英俊。”

“仆人来敲门,说母亲在早餐室等我,派他来看看我是不是不舒服。 母亲的名字把我从梦境中惊醒,这也是我头一次宁可不要见到她。”

“不过你和你母亲关系不错,对吧?”

“当然。无论她有什么缺点,没人比她更温柔可亲;尽管有人认为她有些轻浮,热衷于享乐,可她却从没忽视过我。”

“的确,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就为她的才华而惊讶。”

“那可不是嘛。在别的场合她或许更能发挥自己的出众之处。她注重实际,把家务事安排得有条不紊,做什么都不慌不忙。如果她的生活没有遵循我们口中的‘道德标准’——倒不如说是基督教的虚伪, 那责任也在我父亲,而不是她的过错,这点或许我以后会告诉你的。”

“我走进餐厅,母亲看到我容貌的变化感到很惊讶,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肯定是有些发烧,’我回答说,‘还有,天气又闷又热。’”

“‘闷热?’她笑着说。”

“‘不是吗?’”

“‘不,恰恰相反,很凉爽呢。你看,晴雨表的水银柱上升了不少。’”

“‘好吧,那么,一定是你的音乐会刺激了我的神经。’”

“‘我的音乐会!’我母亲笑了笑,递给我一杯咖啡。”

“我不想喝,看一眼就觉得恶心。”

“母亲十分担心地看着我。”

“‘没什么,只是前阵子喝咖啡喝腻了。’”

“‘咖啡喝腻了?你以前可从没提过。’”

“‘没有吗?’我心不在焉地说。”

“‘你想喝热巧克力吗,或者喝点茶?’”

“‘我能不吃饭吗?’”

“‘可以,如果你病了的话——或者你有严重的罪要救赎。’”

“我看了看她,有些发抖。难道她比我自己还了解我吗?”

“‘罪?’我震惊地说。”

“‘嗯,你知道,哪怕是正直的人——’”

“‘怎么?’我急躁地打断了她,为了缓解自大的口气,我用温和的声音补充道,‘我不饿,不过为了让你高兴,我就喝杯香槟,吃块饼干。’”

“‘你说香槟?’”

“‘对。’”

“‘这么一大早,空腹喝香槟。’”

“‘好吧,那我就什么都别吃了,’我任性地说,‘看你是怕我变成酒鬼了。’”

“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忧心地望着我,脸上带着深深的忧愁,然后她一句话也没有说,摇了摇铃,让仆人送上了我要的酒。”

“她为何如此悲伤?”

“后来,我明白她是害怕我已经开始变得像我父亲了。”

“那你父亲——?”

“我以后再给你讲他的故事。”

“我大口喝了几杯香槟,这令人愉悦的酒让我好多了。我们的话题转向了音乐会,尽管我很想问问母亲有关泰里尼 的事,我还是不敢提起这个萦绕在嘴边的名字,甚至要控制自己总想把它大声说出来的欲望。”

“最后我母亲自己提到了泰里尼,先是称赞了他的演奏,又称赞了他的美貌。”

“‘什么?你觉得他相貌英俊吗?’我突然发问。”

“‘我是这么觉得,’她令人吃惊地扬了扬眉毛,‘难道有人不这么觉得吗?每个女人都觉得他是美少年;但你们男人对同性的欣赏可就大不相同了,有时你们对我们感兴趣的人不屑一顾。无论如何,他一定会成为成功的艺术家,所有的女士都会爱上他。’”

“听到最后一句,我努力保持着平静,但表情却无法镇定自若。”

“母亲见我皱着眉头,便笑着说:”

“‘怎么了,卡米尔,难道你要和那些公认的美人一样虚荣,认为对另一个女人的赞美就是抢了她的风头吗?’”

“‘所有的女人都有自由爱上他,如果她们愿意的话,’我不耐烦地说,‘你很清楚,我从来不吹嘘我的外貌,或者夸耀我的战利品。’”

“‘嗯,确实如此,但你今天可有点怪里怪气的,女人是否对他感兴趣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何况这对他的事业还有很大 帮助。’”

“‘难道一个艺术家不能仅仅靠才华达到巅峰吗?’”

“‘有时可以,’她带着将信将疑的微笑说,‘尽管很少,只有凭借惊人的毅力才行,可是才华横溢的人通常缺少这种特质,至于泰里尼——’”

“我母亲没有说完,但脸上的表情和嘴角的微笑都透露了她的想法。”

“‘你认为这个年轻人会如此堕落,让自己被一个女人包养,就像——’”

“‘呃,说包养并不确切——至少他不会这么认为。此外,他也许愿意接受金钱之外的各种帮助,但是钢琴会 是他的gagne-pain(谋生工具)。’”

“‘就像舞台之于大多数芭蕾舞女一样。那么我可不想当艺术家。’”

“‘哦!他们并不是唯一一群靠裙带关系上位的人呢。读读《漂亮朋友》,你就会知道许多成功的男人,不仅仅是名人,他们的成功都 要归功于——’”

“‘一个女人?’”

“‘完全正确;一直都是这样:Cherchez la femme(找到那个女人)。’”

“‘那这可真是一个令人作呕的世界。’”

“‘生存在其中,我们就必须物尽其用,而不是像你这么悲观。’”

“‘无论如何,他弹得很好。实话说,我从来没有听人像他昨晚那样演奏过。’”

“‘是的,我也认为他昨晚弹得很好,或者说,很令人激动;但我们必须承认,你的健康状况确实很糟,所以那音乐或许对你的神经有着非同一般的影响。’”

“‘哦!你认为是我体内的恶魔在找麻烦,而一个狡猾的钢琴家——就像圣经里说的那样——只有他才能让我镇定下来。’”

“我母亲笑了笑。”

“‘嗯,现在嘛,我们都多少有些像扫罗王【1】 ,也就是说,我们会时不时地被恶魔缠上。’”

“这时她的眉间浮起阴云,她停了下来,显然是想起了我已故的父亲;然后她沉思着说——”

“‘扫罗王确实值得同情。’”

“我没有回答她。我只是在想,大卫为什么会受扫罗王的宠爱。是因为他‘面色红润、容貌英俊、仪态潇洒’吗?这是否也可以 解释,为何约拿单【2】 一看到他,‘约拿单的灵魂就和大卫交织在一起,爱他的灵魂如同爱自己的灵魂’?”

“泰里尼的灵魂是和我交织在一起的吗?我会对他又爱又恨,像扫罗王对大卫一样吗?总之,我鄙视我自己和我的敌人。我对这个迷惑我的音乐家怀 恨在心;毕竟,我讨厌一切女人,她们是世界的诅咒。”

“什么!”

“母亲突然把我从沮丧中拉了回来,‘今天就别去办公室了,如果你觉得不舒服的话,’过了一会儿,她说。”

“什么!你那时是在做生意,是吗?”

“是的,父亲为我留下了一笔很赚钱的生意,还有一位最值得信赖的优秀经理,他工作了多年,一直是这家公司的灵魂。我那时只有二十二岁,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把公司的大部分利润归入囊中。尽管如此,我得说我从来就没有偷过懒,而且,作为一个我这个年纪 的小伙子,我算是相当严肃,毕竟我只有一个爱好——一个最无害的爱好。我喜欢古老的马约里加陶器、古董扇子和古旧蕾丝,现在我有一笔很不错的收藏。”

“是我见过最好的收藏。”

“嗯,我和以往一样去了办公室,但很难静下心来做任何事情。”

“无论我做什么,泰里尼的幻象都会混进来,把一切都搅乱了。此外,我母亲的话语也一直回荡在我的脑海。每个女人都爱他,他也需要被她们所爱。因此我努力将他从我的头脑中驱赶出去。‘有志者事竟成’,我对自己说,‘我很快就会摆脱这种愚蠢又伤感的 迷恋’。”

“但你没成功吧?”

“没有!我越是努力不想他,越是会想起来。你听过那种在你耳边回荡、只记得一半的旋律吗?无论你走到哪里,听什么音乐,它都会挑逗着你。你无法想起整首曲子,也无法摆脱它。当你上床睡觉的时候,它让你无法入眠 ;当你进入梦乡,它又出现在你的梦里;你一醒来就听到了它。泰里尼于我就是如此;他缠绕着我,他的声音,如此甜美而低沉,总是重复着那陌生的口音:哦!朋友,我的心渴望你。”

“他可爱的样子总是浮现在我的眼前,他柔软的手仍在我身上留有触感, 我甚至感觉到他带着香气的呼吸飘在我的唇间;在那种强烈的渴望中,我时不时张开双臂把他紧紧抱在胸前,这幻象如此强烈,我立刻欢喜起来,因为我能感觉到他贴近了我的身体。”

“我强烈地勃起了,每一根神经都僵硬起来,几乎让我疯狂;尽管遭受着痛 苦,这疼痛却让我感觉到甜美。”

“不好意思打断你一下,你在遇到泰里尼之前没有爱过吗?”

“从来没有。”

“奇怪。”

“哪里怪了?”

“二十二岁还没恋爱?”

“呃,你要知道,我生来爱男人而非女人,但还没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我 在和自己的天性较劲。确实有几次,我认为自己已经坠入爱河,但是只有认识了泰里尼我才知道了什么是真爱。像大多数男孩一样,我也曾相信自己一定是个痴情的人,我尽力说服自己:我已经为爱情神魂颠倒。有一次我偶然遇 到一位眼角带笑的女孩,便认为她正是我理想的爱人;因此每次遇到她的时候我都跟着她,当我无所事事时,也经常试着想念她。”

“这段感情是怎么结束的呢?”

“以一种最为荒诞的方式结束了。这件事,大约发生在我中学毕业前一两年。对,我想起来 了,是在暑假里,我头一次独自旅行的时候。”

“我的性格很内向,对于在人群中拥挤,去争着抢着买票和不要上错车、搞错方向这类事情,总有些迷惑不安。”

“最重要的是,在还没完全意识到这点以前,我已经坐在了我认为自己爱上的那个女孩面前, 而且是在一节专门为女士们预留的车厢里。”

“不幸的是,这节车厢里有个家伙完全不像女人;尽管我不能对她的性别赌咒,我却可以发誓她一点也不美。说实话,我只记得她是个四处游荡的典型英国老处女,她披着一件防雨外套,似乎是阿尔斯特大衣【3】 。这种奇特的造物经常能在欧洲大陆看到,我觉得在除了英国之外的地方都能看到;因为我已经得出结论,英国生产她们就是专门为了出口。然而,我还没来得及落座——”

“‘先生,’她以一种咆哮犬吠般的声音说,‘这节车厢是为dames soules预留的。’”

“我猜她想说的是‘seules’(仅供),但我那时很困惑,便信以为真。”

“‘Dames soules!——喝醉酒的女人!’我吓坏了,环顾着四周的女士。”

“她们都窃笑起来。”

“‘夫人是说这辆车是为女士预留的,’我心上人的母亲说,‘当然年轻男子不能——呃,不能在此抽烟,不过——’”

“‘哦!如果只是因为这个,那我当然可以不抽烟。’”

“‘不行,不行!’老处女明显很震惊,‘请您离开,滚出去,否则我就喊 人了!’”

“‘列车员’,她朝窗外喊,‘送这位先生出去!’”

“列车员出现在门口,不仅发号施令,还可耻地把我撵出了这节车厢,仿佛我是个不法之徒。”

“这让我十分羞耻窘迫,我的肠胃向来很脆弱,这会儿受了惊,更加难受,车还没开,我 就开始觉得不舒服,然后是一阵咕噜作响的疼痛,最后就很想去方便,简直坐不住,还一动都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车停下来了几分钟,但是没有人来开门;我从车上下来,一个列车员也看不到,也没有地方可以方便。我犹豫不决,想着等车开了怎么办。 ”

“这节车厢唯一的乘客就是一位老绅士,他让我别紧张,放松点——然后就去睡了,像陀螺一样打着鼾。可以说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的肠胃越来越难受了,我想了几个点子,但只有一两个管用;然而我没法付诸行动,因为我的心上人就在几节车 厢以外,还时不时地向窗外看,所以我没法这么做,否则她一眼看到的将不是我的脸,而是我的屁股。出于同样的理由,我也没法用我的帽子来行方便,何况风正是朝她那个方向吹的。”

“火车又停了,但只有三分钟。对于一个胃痛成这样的人,三分钟能做什 么?在另一站,只停了两分钟。我按了按肚子,感觉还可以再等一会儿。火车开动了,然后又停了下来。六分钟。机不可失,不容错过。我跳下车去。”

“那是个乡村站台,很显然是个枢纽站,乘客都在准备出发。列车员叫嚷着:‘Les voyageurs pour —, en voiture(到——的旅客请上车)’”

“‘厕所在哪里?’我问他。”

“他想把我塞进车里。我挣脱了他,问了另一个工作人员。”

“‘那儿,’他指着一个洗手间说,‘不过你得快点儿。’”

“我朝洗手间跑了过去,也没看清楚我究竟去了哪儿,就一把推开了门。”

“我先是听到了一声舒服的呻吟,然后是一阵水花和瀑布,随后是一声尖叫,我看到了那位英国老处女,她不是坐着,而是蹲在了马桶上。”

“火车头开始轰鸣,铃响了,列车员吹响了哨子,火车开动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跑开,不顾任何后果,手里抓着我掉下来的裤子,身后传来英国老处女愤怒的尖叫,真像小鸡从老母鸡那里逃走了。”

“然后——”

“车窗边坐着的人都在笑我。”

“那之后过了几天,我和父母来到温泉浴场的贝尔维尤疗养院。吃晚餐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那位少女正坐在她母亲身旁,几乎在我父母常坐的位置对面。当然,我一见到她脸就红了。我坐了下来,她和年长的女士面面相觑, 笑而不语。我很不舒服地在座位上扭动着,手里的勺子掉了下来。”

“‘你怎么了,卡米尔?’见我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母亲发问。”

“‘哦,没事!只是我——我——也就是说——我的——我的胃很不舒服’,我耳语道。在这个瞬间,我也没想到什么 别的借口。”

“‘你的胃又出问题了?’我母亲低声说。”

“‘你怎么了,卡米尔!肚子疼?’不拘礼节的父亲用洪亮的声音问。”

“我十分羞愧不安,但我很饿,胃里开始发出最令人尴尬的咕噜声。”

“桌上的每个人都在咯咯笑,我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像犬吠一般尖锐的声音——‘服务员,请那位先生不要在餐桌上说不文明的事情。’”

“我朝这个声音看去,果不其然,就是那个可怕的、四处闲逛的英国老处女。”

“每个人都在盯着我看,我真想钻到这个耻辱的餐桌下面。然而我必须忍受,最后这漫长的一餐终于到了尽头。我回到房间,再也不必见任何认识我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遇到了这个女孩和她母亲。她看到我的时候,那爱笑的眼睛比往常更愉快地闪烁着。 我不敢看她,更别说像以前那样跟着她了。”

“疗养院里还有其他几个女孩,她很快就和她们混熟了,实际上她是个到哪儿都很受欢迎的人。而我恰恰相反,避开了每个人,感觉我的丑事不仅尽人皆知,还成了人们共同的谈资。”

“那之后的一个下午,我在疗养院的大花园里,躲在几棵冬青树后怨恨着我的霉运,突然我看到了丽塔——她的名字叫玛格丽特——和其他几个女孩走在近旁的小道上。”

“当她让她的几个朋友先走,自己留在后面的时候,我很快就注意到了她。”

“她停了下来,背对着她的朋友,把裙子撩在膝盖上,展示出一条纤细的美腿,穿着紧身的黑丝袜。连着内衣的吊袜带松开了,她把它系了起来。”

“我弯下腰就能偷看她两腿之间和衬裤之下的风景,但是我从来没想到这点。事实上,我也没有真的在意过她 或者别的女人。我唯一的想法就是现在我能和她独处,对她献殷勤了,而别的女孩不会来看笑话。于是我悄悄地离开了藏身之处,接近了旁边的小道。”

“当我走到角落里的时候,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我暗恋的那个人,正蹲在地上,她的腿分得很开,裙子仔细 地掖起来。”

“那么最后你看到了——”

“我模糊地窥见了粉红色的肉体,还有一连串黄色的液体倾泻在碎石上,泛起很多泡沫,伴随着一阵匆忙的水声,仿佛是为了迎接我的出现,一阵炮弹般的声音响起,像是另一种排泄物从她身后涌出。”

“那你作何反应?”

“你知道吗,我们总是会做那些不该做的事,却不去做那些该做的事,就像祈祷书说的那样。正如,我不但没有悄悄溜进树后面偷看这小溪的源泉,反而傻乎乎地呆立在那里,一言不发,目瞪口呆。直到她抬起眼,我的舌头才恢复了功能 。”

“‘哦,小姐!抱歉!’我说,‘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这儿——我是说——’”

“‘Sot-stupide-imbécile-bête-animal(笨蛋——傻瓜——白痴——蠢货——禽兽)!’她用流利的法语嚷道,站了起来,脸色像 芍药一样红。然后她背向我,只把脸转向那个四处闲逛的老处女。老处女站在道路的那头,用一个长长的‘哦’回答了她,听起来像一阵雾号。”

“然后——”

“我唯一一次对女人的爱就此到了尽头。”

译注:

【1】 圣经中以色列人的王,参见旧约《撒母耳记》上篇。

【2】 约拿单;扫罗之子,大卫的密友,在战斗中牺牲。

【3】 有腰带、厚重的男士大衣。

第三章

“那么,你在认识泰里尼之前从来没有爱过吗?”

“从来没有。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太理解自己的感觉。然而我想了又想,最后得出结论,很久以前我就模糊地感觉到了爱的刺激,但因为我一直喜欢同性,所以不知道那就是爱。”

“是对同龄男孩的喜爱吗?”

“不,都是成年男子,有着强健肌肉的男人。实际上,我从小时候就倾慕职业拳击手那样的男人,身材魁梧、四肢发达、孔武有力。”

“我最初迷恋的人是个年轻的屠夫,颇有大力神的风采。他来追求我家的女佣——我记得 ,这个女佣很漂亮。他是个结实的运动员类型,胳膊上暴着青筋,看上去像是一拳就能打死一头公牛。”

“我过去常常坐在那里,不知不觉地观察他,看着他求爱时脸上的表情,几乎能感觉到他的欲望。”

“我真希望他能跟我说话,而不是和我那愚蠢的女 佣调笑。虽然我很喜欢她,但还是很嫉妒。有时他会把我抱起来亲热,但是这种情况很少发生。然而一天下午——很显然他那时很兴奋——他很想亲吻她,但是没有成功,于是抱住我,贪婪地亲吻着我,仿佛已经被饥渴烤干了。 ”

“尽管我那时很小,但这个举动已经让我勃起了,我记得自己的每根脉搏都在颤抖。我还记得那种快感——我像猫一样在他的腿上蹭着,钻进他的大腿之间,像狗一样嗅着他,或是拍打着他;但是,啊!他很少留意到我。”

“小时候我最喜欢看男人洗澡。我很难克制自己不冲上去;我想抱着他们,吻遍他们的全身。每当看到裸体的男人时,我简直情不自禁。”

“阳物之于我,就像之于一个性感的女人一样,我一看到它就要流口水,尤其是那种大个头、青筋突暴的阳物,和那没 有包皮的、饱满粗大的龟头。”

“而且,我从来都没明白,我爱的是男人,而不是女人。我感觉到大脑一阵抽搐,一种饥渴、兽性的喜悦,强烈的感官渴望就像火焰般点燃了我的眼睛。我认为爱情应当是客厅里安静的调情,是柔软、伤感而具有审美意味的,和 我体内燃烧着的、充满了愤怒和仇恨的激情大不相同。总的来说,与其激发欲望,爱情更令人镇静。”

“那么,我猜你从来没有过女人?”

“哦,有啊!有那么几个,也是机缘巧合,不是我自己去找的。不过作为一个我这个年纪的法国人,我算是比较晚熟 。我母亲——尽管人们认为她举止轻浮、贪图享乐,她对我成长的关注要远胜于许多严肃无趣又挑剔的女人;她做事驾轻就熟,洞察力非常敏锐。我从来没有上过寄宿学校,因为她知道那种地方,通常来讲,只会是堕落的温床。 那就是一个让未经世事的少男少女学会同性恋、手淫或者鸡奸的地方。”

“另外,我母亲还惧怕我会继承我父亲的性错乱,因此她竭尽所能阻止我受到任何过早的诱惑,事实上她也很成功地让我远离了不良行为。”

“我在十五六岁的时候,要比同龄人都纯洁得多,然而我试图隐藏起我全然的无知,装作更加放荡而厌于享乐。”

“每当他们说起女人的时候——他们每天都在说——我就意味深长地笑笑,所以他们很快就得出结论,我是个‘深藏不露’的家伙。”

“那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一种放进去又拿出来的事情。”

“十五岁的时候,有一天我在花园散步,百无聊赖地走到了屋后路旁的一小片草坪。”

“我走在青苔丛生的草坪上,草地软得像天鹅绒地毯,因此没人听见我的脚步声。我在 老旧废弃的狗舍旁边停下了脚步,这个狗舍经常被我当凳子坐。”

“当我走到那儿,听见里面有个声音。我俯身贴耳,一动不动地听着,于是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说:”

“‘放进去,再拿出来,然后再放进去,拿出来;就这样持续一会儿。’”

“‘但是我放不进去,’另一个人回答说。”

“‘现在,’小女孩说,‘我用手把我的洞张大。推进去,插进入——再深一点——更深一点——越深越好。’”

“‘呃——把你的手指拿开。’”

“‘啊——又出来了;再试试,推进去。’”

“‘但我进不去啊,你的洞关上了,’男孩低声说。”

“‘往下压。’”

“‘可我为什么要放进去啊?’”

“‘嗯,我姐姐有个好朋友,是个士兵,他们单独在一块儿的时候总是这么做。你没见过公鸡跳到母鸡身上啄吗?嗯,他们也这么做,只不过 我姐姐和士兵亲了又亲,所以他们干这个需要很长时间。’”

“‘那他总是放进去再拿出来?’”

“‘当然;只不过最后我姐姐总是告诉他不要在里面完事,这样她就不会有小孩。所以,如果你想当我的好朋友——你说你想的——放进去——如果你做不到 ,就用手指吧;但注意不要在里面弄完,因为你可能会让我有小孩。’”

“于是我朝那边偷窥,看到我们园丁的小女儿——才十一二岁——躺在那里张开双腿,而一个七八岁的小流浪汉正趴在她身上,想方设法照她说的办。”

“那是我的第一课,从此我对男女成为恋人以后做的事情有了一点模糊的概念。”

“那你不想多了解一点?”

“哦,想啊!很多次我都差点被诱惑,跟我的朋友们一起去找女人了。他们经常怪声怪气地宣扬这件事的魅力,并且全身都随之莫可名状地颤抖 ——我之所以没有去,是因为怕被他们耻笑,或者被女孩们耻笑,因为在男女之事上我毫无经验,就像希腊牧神达佛涅斯【1】 ,是莱西宁溜到他身下,才让他了解了爱的奥秘;这种事就像新生儿吮吸乳头一样,不需要太多指导。”

“那你第一次去妓院是什么时候?”

“在大学毕业的时候,那时我们头顶桂冠,春风得意。按照惯例,我们要参加一个告别晚宴,在踏上各自的人生道路之前,一起寻欢作乐一番。”

“嗯,我记得拉丁区的那些快乐晚宴。”

“晚餐结束之后——”

“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醉了——”

“正是如此;大家决定去妓院度过这个夜晚。尽管我是个快活的人,通常也参与各种玩笑,可还是觉得有点害羞,更想悄悄溜走,而不是冒着染上梅毒的危险去参与这种荒唐事;但我无论如何也没 能摆脱他们。”

“他们说我是个偷偷摸摸的人,以为我要和哪个情妇共度这个夜晚,一位美丽的女店员,或者时髦的cocotte(心肝宝贝)——这个昵称当时还没有流行起来。还有人暗示说我是被绑在妈妈的围裙上了,而我爸不允许我带钥匙。第三个人 说我是要去menarmi la rilla(让瑞拉引导我)【2】 ,就像意大利剧作家阿雷蒂诺描述的那样。”

“看来是不可能逃跑了,于是我欣然同意前往。”

“有个叫比欧(Biou)的人,年纪不大,却深谙此道,他就像一只老公猫,才十六 岁就在爱情的战场上丢了一只眼睛(染上了梅毒病菌)。他提议向我们展示真正的拉丁区不为人知的一面。”

“‘首先’,他说,‘我会带你们去一个很便宜的地方找乐子,这只是个热身,然后我们再去另一家来一发,或者不如说让我们的左轮手枪试个火。我 的那家伙是一个有七发子弹的炮管。’”

“他剩下的那只眼睛闪着愉悦的光芒,说着说着裤子就被顶起来了。我们都采纳了他的建议,我尤为高兴,以为自己可以只做一个旁观者。我不由想象着这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

“我们在狭窄破败的大街小巷完没了地游荡,路边有很多破烂房子,那污秽的窗边都站着浓妆艳抹的女人,穿着华丽的衣裳。”

“夜渐渐深了,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除了卖咸鱼、淡菜和土豆的商铺,这些铺子散发出泥土、油脂和热油的刺鼻气息,与街上的排 水管和污水池的臭味混在一起。”

“在这些街区昏暗的照明下,几家音乐餐厅和酒吧在黑暗中闪着红色的煤气灯,当我们路过的时候,一团团盘踞于此的暖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烈酒、香烟和酸啤酒的味道。”

“街道上人潮涌动,各色人等混迹其间,有愁眉 苦脸的醉汉,有衣衫不整的泼妇,有脸色苍白的早衰儿童,都穿着破衣烂衫,唱着下流小调。”

“最后我们来到了贫民窟,马车停在一座低矮阴沉的房子前,阴沉凄惨的模样让人想起患脑积水的病孩子。房子的外观脏乱不堪,泛黄的红色油漆已经多处脱落,像 是结痂的脓疮,看得让人作呕。这个臭名昭著的销金窟似乎在警告来客,墙里面也有生疮化脓的疾病。我们从小门走进去,登上盘旋曲折、油腻滑溜的楼梯,头顶的煤气灯有气无力地闪烁不定。我恶心得都不想把手放在栏杆上, 但不扶着栏杆简直没法爬上这污浊的楼梯。”

“上了一楼,迎接我们的是一个灰色头发的丑老太婆,腆着一张苍白而浮肿的脸。我不知道她是哪点让我如此讨厌——或许是她溃烂的、没有睫毛的眼睛,她刻薄的表情,或者是她的行当——说实话,我这辈子都没 见过这种妖魔般的造物。她那光秃秃的牙龈和耷拉的嘴唇,就像某种吸血的水蛭,如此粘滑而污秽。”

“她低三下四地说了很多恭维话来套近乎,然后催促我们进了一个装饰俗丽的低矮房间,里面有一盏油灯,闪着粗糙的光。”

“这间屋子挂着肮脏的窗帘,摆着几把旧靠椅和一个破旧污损的长沙发,这就是全部家具了,屋里散发着麝香和洋葱味混杂的气息。但我天生想象力丰富,时不时闻到一种石碳酸和碘酒的味道——也许是我的错觉——尽管一股讨厌的麝香味掩盖了一切。”

“在这个小房间里,有几个——我该怎么说呢?——妖女?不,是哈耳皮埃【3】 !她们懒散地伏卧在那里。”

“尽管我努力摆出一副最漠不关心、麻木厌烦的表情,脸上却一定显露出了内心的恐惧。那时,我不禁问自己,这就是逍遥快活的风月场?就是那 么多动人传说的源泉?”

“这些涂脂抹粉的荡妇,不是肤色惨白就是身形浮肿,她们就是帕福斯城【4】 的女佣,是维纳斯美貌的追随者?她们会让你的感官在快乐中震颤,昏厥在女神的双峰之上,迷失在乐园之中?”

“朋友们见我已魂不守舍,都开始嘲笑我。我只好坐下来,笨拙地挤出一丝笑容。”

“三个妖妇立即朝我走来,一个用胳膊环绕着我的脖子亲吻我,还想把她污秽的舌头伸进我的嘴里,另外两个以最下流的方式对付我,我越抗拒,她们越想把我变成拉奥孔【5】 。”

“为什么她们单单会选中你?”

“我真不知道,不过一定是因为我看起来很纯真,被吓坏了,或者因为我的朋友都在嘲笑我那露怯的脸。”

“其中一个可怜的姑娘——一个高个子黑皮肤的意大利女孩——显然已经处于肺痨晚期了。她简直就是个骨 头架子,除却脸上红红白白的脂粉,还能看出几分从前的美貌;看到她这幅样子,没有沦落到这种地步的人大概只会对其产生深切的同情。”

“第二个是个枯瘦憔悴的红头发女人,脸上有麻子,眼睛向外暴,令人反感。”

“第三个女人老态毕露,身材矮胖,满身肥肉,不如称之为肥婆。”

“第一个姑娘身着草绿色衣裙,红头发的妓女穿着一条曾经应该是蓝色的袍子;老荡妇则披着黄色的衣服。”

“然而这些衣服都是脏兮兮的,已经穿得破旧不堪,一些粘稠的液体粘在上 面,留下了许多大块的污点,像是勃艮第所有的蜗牛都在上面爬过一样。”

“我摆脱了前两个年轻女人,但是没有逃过这个肥婆。”

“她发现我对她的魅力和挑逗都不为所动,便试图用更极端的办法来唤醒我迟钝的感官。”

“我之前说过,我坐在长沙发上,于是她站在我面前,把裙子提到腰上,展示着她先前隐藏的魅力。这是我头一次看到裸女,而这个家伙绝对是恶心透了。现在想起来,她的美貌可以和书拉密女【6】 相提并论,因为她的脖子就像大卫的塔,她的肚脐像个高脚杯 ,她的小腹就像枯萎的麦草堆。她的头发从腰部散落到膝盖,说是像一群山羊还不确切——如同所罗门新娘的头发——但从密度上看,简直像一大块黑羊的皮。”

“她的腿——就像是《圣经·雅歌》里形容的——是两根粗壮的柱子,没有一点小腿和脚踝的迹象 。她的整个身子,实际上,就是一大块抖动的脂肪。如果她闻起来不像黎巴嫩的味道,那也一定混杂着麝香、天竺薄荷、汗水和臭鱼的味道,但当我的鼻子靠近她的头发,臭鱼的气味就击溃了一切。”

“她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近了一点,把一只脚放在 沙发上,叉开腿,同时把我的头放在她肥胖湿冷的手里。”

“‘Viens, mon chéri, fais minette a ton petit chat(来,我的宝贝儿,来舔我的小穴)’”

“她说着,我看到那一丛黑色的毛发分开了,首先出现的是两片巨大的黑色唇瓣,张开之后,在突出的唇瓣里——那颜色和样子像是一块臭肉——我看到有个东西像小狗勃起时的龟头,向我的嘴唇伸过来。”

“我的同学都大笑起来——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我一点也不了解minette是什么,不知道这个老妓女想让我怎么样,也不知道这么令人厌恶的东西有什么好笑的。”

“嗯,那么这个愉快的夜晚是如何结束的呢?”

“他们点了酒,有啤酒、烈酒和一种泛着泡沫的所谓香槟,肯定不是法国阳光 充足的葡萄园里出产的香槟,但这些女人却甘之如饴。”

“在这之后,她们不想让我们还没有找到乐子就走了,为了从我们的口袋里多掏出几个法郎,她们提议向我们展示一些女人之间可以玩的把戏。”

“这场景确实难得一见,我们也就是冲这个来的。我 的朋友们一致同意了。于是这个身材肥胖的老女人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模仿着东方的舞蹈,拙劣地扭着屁股,那个可怜的肺痨鬼也跟着她,身子才扭了一下,衣服就滑落了。”

“只见那两块巨大的猪油在肥婆的两瓣屁股上抖动着,瘦弱的妓女扬起手,对着她 朋友的屁股猛扇了一巴掌,但她的手像是陷进了一大块黄油里。”

“‘啊!’肥婆说,‘这是你喜欢的小把戏,对吧?’”

“作为回答,她在她朋友的屁股上更重地扇了一巴掌。”

“然后这个肺痨鬼开始满屋子跑,肥婆东倒西歪地跟着挑衅,两人追着 打对方的屁股。”

“这个老妓女经过比欧身边,他响亮地打了她一巴掌,很快,其他学生也跟着来,很显然这个鞭打的小游戏让他们都兴奋了,直到这两个女人的屁股被打得通红。”

“肥婆最后抓住了她的朋友,让她伏在自己膝上,说道,‘我的朋友,现 在就让你心满意足。’”

“说着就开始痛打她,那胖乎乎的手竭尽全力地拍打着。”

“最后这个年轻女人终于站了起来,两个女人开始互相爱抚。她们腿对腿,胸对胸,以那个姿势站了一会儿,随之拨开了那遮盖着维纳斯之丘的绒毛,张开了她们粗厚而肿 胀的棕色唇瓣。她们把阴蒂对在一起,愉快地摆动着;她们把胳膊环绕在彼此的背上,嘴唇交缠着,呼吸着彼此的恶臭,一个人努力地吸着另一个人的舌头,两个人猛烈地搓揉对方。她们扭动着、翻滚着、摇摆着,这样东倒西歪 地持续了一会,剧烈的快感让她们几乎站不稳了。”

“最后,这个肺痨鬼用手抓住了另一个女人的后背,掰开了那巨大的屁股,叫喊着:”

“‘Une feuille de rose(玫瑰的花瓣)’。”

“当然我很好奇她在说什么,我问自己她是在哪儿看到了玫瑰的花瓣,这个屋子里可一朵花都没有,然后我自言自语,就算有,她又要拿它做什么?”

“我没有好奇太久,这个肥婆也做了同样的事情。于是两个妓女跪在向她们张开的屁股面前,把舌头放在小小 的黑洞上开始舔,主动和被动的妓女都获得了快感,看客们也是如此。”

“还有,跪着的女人把她们的食指插进站着的妓女两腿中间,在唇瓣的下端欢快地摩擦着。”

“肺痨鬼自慰着、亲吻着、揉搓着、舔舐着,开始剧烈地扭动着,喘息着,在近乎疼痛的 欢愉中又哭又叫,几乎半昏过去。”

“‘Ate, là, là, assez, ate, c'est fait(哎呀,够了,啊,够了)’,她叫嚷着,声音中充满强烈的喜悦和难以承受的快感。”

“‘现在该我了’,肥婆说着便躺在低沙发上,两腿分得很开,两片黑色的唇瓣也大张着,展现出勃起的阴唇,它是那样大,无知的我还以为这个女人是雌雄同体。”

“她的朋友,另一个gougnotte(女同性恋)——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词——还没 恢复过来,就跑过去把头放在肥婆的两腿之间,嘴唇贴着她的阴唇,舌头舔着僵硬、湿润、还在摇摆的红色阴蒂,她自己也保持着这个姿势,让另一个妓女的嘴能够到她的下体。”

“她们扭在一起,揉搓碰撞着彼此,散乱的头发不仅落在沙发上,还掉在地板上 ;她们互相缠绕着,把手指插进对方的下体,挤压着彼此的乳房,把指甲伸进彼此的私处,在欲望的风暴中她们就像两个发狂的女祭司,只有疯狂的亲吻才能停止她们的叫喊。”

“她们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但还没有达到高潮。这个肥胖结实的老娼妇正急于享乐 ,此刻她用双手按着情人的头,使上了吃奶的力气,仿佛要把整个头都塞进自己的子宫里。”

“这场面真令人作呕,我把头扭过去不想看,但是更恶心的景象却无处不在。”

“这些妓女解开了所有年轻人的裤子,一个把玩着他们的性器官,抚摸着他们的睾 丸或者舔着他们的屁股;一个跪在青年学生面前,贪婪地吮吸着他巨大的、肉乎乎的阳具,另一个女孩跨坐在年轻人的膝盖上,上上下下地弹着,像是坐在弹簧椅上——他们明显是在进行一场性爱竞赛——(可能妓女不太够吧, 或者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好玩)一个女人同时被两个男人使用,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还有别的高难度动作,但是我没来得及把一切尽收眼底。”

“此外,许多年轻人来的时候就已经喝醉了,他们又喝了香槟、苦艾酒和啤酒,便开始恶心、打嗝,最后呕吐起来。 ”

“在这一幕恶心的场景中,得痨病的妓女突然一阵歇斯底里,又哭又喊,肥婆完全兴奋起来,不让她抬头,让她的鼻子移到了舌头原先在的地方,而自己奋力摩擦着,叫嚷着。”

“‘继续舔,用力舔,别把你的舌头拿走,我正要享受呢;啊,我快高潮了 ,继续,舔我,咬我。’”

“但是这个惨白得跟死尸一样的女人在神经错乱之中摆脱了她。”

“‘Regarde donc quel con(看看这个笨蛋),’比欧指着那泛着泡沫、黏糊糊的阴毛中颤抖着的一大片肉说,‘我要把膝盖伸进去,好 好伺候她。你们看着!’”

“他脱了裤子,正准备付诸行动,突然听到轻轻的一声咳嗽,然后立刻传来一声尖叫,我们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个健壮的老妓女便浑身浴血。惨白的妓女在痉挛中弄破了一根血管,正在垂死挣扎——挣扎着——就死了!”

“‘Ah! la sale bougre!(啊,这个臭婊子!)’这个食尸鬼一样的女人满脸是血。‘这个荡妇完了,她还欠我……’”

“我不记得她说的数目了。然而,肥婆在无法控制的愤怒中无意识地继续蠕动着,几乎扭曲变形;最后,温热的血 流进了她的子宫,沐浴着她发红的私处,她开始喘息尖叫,快乐地跳着,因为她终于达到了高潮。”

“于是,伴随着一个人的死亡,是另一个人的呻吟和笑声。”

“我在混乱中逃跑了,从此再也没有受到逛夜间娱乐场所的诱惑。”

译注

【1】 达佛涅斯(Daphnis)是希腊神话中英俊潇洒的牧羊人,从小和牧羊女克洛伊(Chloe)一起长大并陷入爱河,但却不明白这种感情是什么,最终被城里的女人莱西宁(Lycenion)教授了男女之事。

【2】 此处指自慰,出自彼得罗·阿雷蒂诺《达兰达》(La Talanta)一书。

【3】 古典神话中的鸟身人面女妖,性残忍而贪婪。

【4】 帕福斯是塞浦路斯西南部著名旅游地,一直被奉祀为爱神圣地。

【5】 希腊传说中的先知和祭司,以被蛇缠绕的雕塑闻名。

【6】 《圣经·雅歌》中的人物。

第四章

“让我们继续讲故事吧。”

“你是什么时候又见到泰里尼的?”

“那之后不久。尽管我仍无可救药地被他吸引,有时完全无法抗拒这股强大的力量,但我还是继续躲着他。”

“他一有公开的演出我就去听——或者不如说,去看他;只有在 他登台的短暂时刻,我才感觉到自己活着,我的望远镜注视着他,我的眼睛贪婪地盯着他超凡脱俗的外表,他是那样充满了青春、生机和男子气概。”

“我如此渴望去亲吻他美丽的嘴和张开的唇,以至于我的分身都流出了水。”

“有时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缩小到我可以感觉到他温暖而芬芳的呼吸——不仅如此,我仿佛感觉到他正紧贴着我的身体。”

“一想到他肌肤的触感,我的神经系统就兴奋起来,这种让人大脑一片空白的快感先是让我周身麻痹,然后不断蔓延,很快变成一种钝 痛。”

“他总能感觉到我来剧场了,因为他不停地用目光搜寻着我,直到穿过最密集的人群发现我的存在。虽然我知道,如果我坐在正厅后排、顶层楼座或者包厢下面,他是看不到我的,但是无论我坐在哪里,他的目光总能直勾勾地向我投来。啊,那双眼睛! 就像井中幽暗的水一般深不见底。甚至许多年后的今天,每次回想起来我都会心中砰砰直跳,头脑也随之昏眩。如果你见过那双眼,你就会知道究竟何为诗人笔下那种‘燃烧的慵懒’。”

“有件事让我很骄傲,从那个著名的慈善音乐之夜后,他演奏得——如果 不能从理论上说弹得更好——比以往都更辉煌、更动人了。”

“他的整个灵魂都倾注在这撩人的匈牙利旋律之中;但凡血液没有被嫉妒和衰老冻的人,都迷醉在他的音乐里。”

“因此,他的名气开始招来大批观众,尽管评论家对他褒贬不一,关于他的长篇 报道总是能见于大大小小的报纸。”

“然而,你这样爱他,却有毅力忍受痛苦、抵抗诱惑不去见他。”

“我那时年轻不谙世事,因此品行端正。然而道德也不过就是偏见吧?”

“偏见?”

“那么,本性是道德的吗?那见到一只母狗就津津有味地舔 嗅的公狗,会让道德来困扰他简单的大脑吗?那见到过街的公杂种狗就扑上去的公狮子狗,会在乎母狗里的格伦迪太太【1】 怎么看它?”

“不,不像狮子狗或年轻的阿拉伯人,我被灌输了许多错误的观念,所以当我意识到自己对泰里尼的真实情感,我震惊了 ,恐惧了,充满了绝望,于是决定将其扼杀。”

“确实,如果更了解人性,我就应该离开法国,去澳大利亚,让喜马拉雅山横亘在我们之间。”

“只有屈服于你的本能,找别人来代替,或者很多年以后再同他不期而遇。”

“你说得很对;生理学家告诉我们,人的身体七年就会变;然而人的情欲却始终如一;尽管它在静静燃烧,总是被他深藏于心底;他的本性也是如此,因为他没有释放的机会。他这样做只是在自欺欺人。我知道我天生就是个同性恋,我的本质如此,这不是我的错 。”

“我读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男人爱上男人的故事,不仅神犯下过这种令人厌恶、违背天性的罪孽,很多古代的伟人也如此,甚至迈诺斯【2】 本人似乎也鸡奸了提修斯【3】 。”

“当然,我把它当作一种畸形,一种罪孽——就像奥利金【4】 说的——比偶像崇拜还恶劣。但是我必须承认,这个世界——哪怕是在罪恶之城被毁灭之后——尽管存在着这种越轨之举,依旧在繁荣昌盛;早在罗马帝国的辉煌时期,人们就会为俊俏的少年而抛弃帕福斯的美女。”

“只不过是基督教的出现,用全新的扫帚扫清了这个世界的所有滔天罪恶。随后,天主教烧死了所有在不毛之地播种的男人。”

“主教有娈童,国王有男宠,仿佛牧师、和尚、修道士和僧侣得到了赦免,我们必须承认,他们并不总是犯下鸡奸罪,也并不总是把 种子洒在盐碱地,尽管宗教不想让他们使用传宗接代的工具。”

“如果圣殿骑士被处以火刑,那一定不是因为他们喜好男色,因为人们很早以前对这种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让我感到好笑的是,每个作家都在谴责邻国纵容这样的恶习,似乎只 有他的同胞没有犯下这种令人震惊的罪孽。”

“犹太人指控异邦人,异邦人指控犹太人,就像梅毒一样,有这种变态嗜好的害群之马都是从国外进口的。我还读过一本现代医学书,它说鸡奸者的阳具会变得像狗一样又细又尖,而用来做堕落之事的嘴则会扭曲变 形。这让我在恐惧和恶心中不寒而栗,甚至一看到那本书就脸色苍白!”

“然而,在那之后,经验却给我上了完全不同的一课,我必须承认,我认识许多欢场女子和良家妇女,她们可不仅仅用嘴来祷告或者亲吻追求者的手,但我也从没见过她们的嘴扭曲变形, 你见过吗?”

“至于你我的公鸡,也都是庞然大物——你被我夸得脸红了,那我就不说这个了吧。”

“那时我担惊受怕,唯恐犯下这十恶不赦的道德之罪——如果不是肉体之罪。”

“摩西的宗教,被犹太法典《塔木德经》规定得更加严格,他们发明了 一种合欢时用的修道士服,把丈夫的全身都包起来,只在袍子中间留一个小洞——就像小男孩的开裆裤一样——让阳具穿过去,以这种方式让精子进入妻子的卵巢,使其受孕的同时尽最大可能避免引发肉欲。啊,就是这样!但是 人们从那时起就懂得钻修道士服的空子,给他们的小鸟戴上安全套了。”

“是啊,但难道我们不是生来就背负着沉重的修士服——也就是说我们的犹太信仰,经过基督神秘戒律的改善,又被新教的虚伪渲染得完美而难以企及;如果男人每看女人一眼就犯了通奸 罪,那我岂不是每次看到甚至想到泰里尼,都犯了鸡奸罪?”

“然而,当本性战胜了偏见之时,我宁愿立刻就把我的灵魂出卖给地狱——不仅如此,还要让我的身体被永恒的地狱之火焚烧——如果我现在能够逃到天涯海角的某个孤岛,在那里我能浑身赤裸地和 他生活在致命的罪孽中,尽享他那令人神魂颠倒的美貌。”

“但我仍躲着他,只做他的精神动力,让他成为一个伟大而著名的艺术家。至于我心中燃烧的欲火——好吧,如果我不能让火焰熄灭,至少也可以减弱吧。”

“我备受折磨,夜以继日地想着他。我的大脑和血液都像是沸腾了一样,我的身体总是因为兴奋而颤抖。我每天看报纸上都说了他什么,一看到他的名字双手就开始抖动,如果我母亲或是什么别的人提到他,我就会满脸通红,然后脸色苍白。”

“我还记得第一次在橱窗陈列的名人中看到了他的肖像,那种不无嫉妒的惊喜让我立刻就买下了它,不仅仅是因为要拿来珍藏,还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

“什么!你有那么嫉妒吗?”

“多么愚蠢啊。他每次演出之后我都悄悄地跟着,和他保持着一段距 离。”

“通常他是一个人。然而有一次,我看到他钻进了一辆停在剧院后门的马车。似乎车里还有一个人——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是一个女人。我叫了另一辆车跟在他们身后。他们的车停在了泰里尼家门口。我立刻叫我的车夫也停在了那里。”

“我看见泰里尼下车了,他把手伸向一位女士,她带着厚厚的面纱,从马车上下来就冲进了门廊,然后马车驶走了。”

“我让车夫在那里等了一整晚。清晨时分,头天晚上的马车又来了,停在了门口。我的车夫往外看了看,过了几分钟门开了,这位女士匆忙 地走了出来,由她的情人引向了马车。我跟着她,停在她下车的地方。”

“过了几天我就弄清楚她是谁了。”

“是谁啊?”

“一位名声无可指摘的贵妇人,泰里尼和她弹过二重奏。”

“那天晚上,我坐在马车里,满脑子想的都是泰里尼,仿佛灵魂 出窍,像泰里尼的影子一样跟随着他。我不知不觉地陷入了恍惚之中,脑海中浮现出十分鲜明的幻觉,奇怪的是,这幻觉刚好和他的所做所想一样。”

“譬如,他们身后的门一关,这位女士就把泰里尼抱在怀中,给了他一个长吻。如果不是泰里尼喘不过气的话 ,他们可能还要再拥抱一会儿。”

“你笑了;我想你也知道,人们接吻的时候是有多容易喘不过气来,如果他们的嘴唇没有感受到那种强烈的、令人陶醉的欲望。她还想再来,但是泰里尼对她耳语道:‘去我的房间吧,会比这里更安全点。’”

“他们很快就进了他的房间。”

“她胆怯地环顾四周,看到这个年轻人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便红了脸,似乎很为自己感到羞愧。”

“‘哦,雷奈!’她说,‘你会怎么看我?’”

“‘你很爱我,’他说,‘不是吗?’”

“‘是啊,没错;虽不明智,却无法自拔。’”

“于是,她脱下披肩,冲上去把她的爱人抱在怀里,不停地亲吻着他的头、他的眼睛、他的面颊,然后是他的嘴。我是多想亲吻这张嘴啊!”

“他们双唇相触,她呼吸着他的气息,然后,几乎是被自己的大 胆吓到了,她用自己的舌尖去寻找他的舌头。然后她鼓足勇气,很快就把舌头伸进了他嘴里,过了一会儿,她的舌头在他嘴里进进出出,似乎在引诱他释放自己的天性;这个吻让她在欲望中抽搐,她得紧紧抱着他才不至于摔倒, 她的血液已经冲向了头顶,她的膝盖快要承受不了身体的重量。最后,她紧紧抓住了他的右手,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把它放在自己胸前,让他揉捏自己的乳头。在他这么做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巨大的快乐,几乎要昏过去了。”

“‘哦,泰里尼!’她说,‘不行!我不能再这样了。’”

“她在他身上蹭来蹭去,两人的下身紧贴在一起。”

“那泰里尼呢?”

“嗯,尽管我很嫉妒,我忍不住在想,他的样子和与我在一起的那晚实在不同,当时他如此狂热地依偎着我,从扣眼上 摘下了香紫草,别在我的身上。”

“他被动地接受了她的爱抚,然而她似乎很高兴,以为他是害羞。”

“此刻她正挂在他身上,一只胳膊搂着他的腰,另一只勾住他的脖子。她戴着宝石的纤细玉手玩弄着他卷曲的头发,又在他的脖子上划着。”

“他揉捏着她的双峰,像我刚才说的那样,轻轻地拨弄着她的乳头。”

“她凝视着他的双眼,然后叹了口气。”

“‘你不爱我,’最后她说,‘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你想的不是我,而是别人。’”

“确实如此。那时他想的是我——带着喜悦和渴望 。他想着就更兴奋了,把她搂在怀中,比刚才更加热烈地拥抱亲吻着她——不仅如此,他吮吸着她的舌头,仿佛那是我的舌头,然后把自己的舌头伸进了她嘴里。”

“一阵亲热之后,这次是她喘不过气了。”

“‘不,我错了。你爱我。我现在感觉到了。你 不会因为我来这里而看不起我吧。’”

“‘啊!如果你能读我的心,就会知道我爱你爱得有多疯狂了,亲爱的!’”

“于是她用充满渴望和热情的眼睛看着她。”

“‘但你还是觉得我轻浮,不是吗?我是个荡妇!’”

“说着她便颤抖起来,用手捂住了脸。”

“他同情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亲吻了她。”

“‘你不知道我有多努力不去想你,但我做不到。我已经着火了,我的血不再是血,而是燃烧的催情剂。我情不自禁,’她说着便挑衅般地抬起头, 仿佛面对着全世界,‘现在我来了,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告诉我你只爱我,除了我你不爱别的女人,你发誓。’”

“‘我发誓,’他懒洋洋地说,‘我不爱别的女人。’”

“她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再说一次,多说几次吧,从爱人口中反复听 到这句话是多甜蜜啊,’她充满渴望地说。”

“‘我向你保证,我从来没有像在乎你一样在乎过任何女人。’”

“‘在乎过?’她失望地说。”

“‘我是说,爱过。’”

“‘你能发誓吗?’”

“‘我可以对十字架发誓,’他笑着说。”

“‘你不会因为我来这里就看不起我吧?我从来没有对我丈夫不忠过,你是唯一一个;尽管只有上帝知道他是否忠诚——我的丈夫——谁知道他对我忠不忠诚呢。但我的爱也无法弥补我的罪,是吗?’”

“泰里尼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用梦幻般的眼睛看着她 ,然后颤抖了一下,像是刚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罪,’他说,‘是唯一值得为之生存的东西啊。’”

“她十分震惊地看着他,然后不停地亲吻着他说,‘好吧,是的,或许你是对的;就是这样,禁忌之树的果实总是色香味俱佳。’”

“他们坐在一张长沙发上,当他们拥抱着彼此的时候,他有些胆怯,甚至是不情愿地把一只手滑到了她的裙下。”

“她抓住他的手,制止了他。”

“‘不,雷奈,我求你了!我们不能柏拉图式地相爱吗?这还不够吗?’”

“‘你觉得够了吗?’他近乎傲慢地说。”

“她把嘴唇贴近他,她的手几乎松开了。他那只手暗中伏上她的小腿,又停留在膝盖上,爱抚着,但她的腿紧紧合上,不让他伸进去,于是他的手不断向前推进,透过精致的亚麻内衣抚摸着她的大腿,通过偷袭到达 了目的地。他的手从内裤的裤腿伸了进去,感觉到了她柔软的肌肤。她试图制止他。”

“‘不,不行!’她说,‘别这样,好痒啊。’”

“他鼓起勇气,把手指伸进了覆盖她下身的、柔软卷曲的毛发。”

“她继续夹紧大腿,尤其是当他顽皮的手指开始 摩擦那湿润的唇瓣之时。在他的抚摸下,她失去了力气,放松了神经,让他的指尖伸进了她的缝隙——不仅如此,那小小的浆果还突出来迎接他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更粗重了。她用双臂环绕着他的胸膛,亲吻着他,把头埋在他的肩上。”

“‘哦,我太高兴了!’她叫喊着,‘你让我这么湿了!’”

“他没有回答,但解开了裤子,握住了她秀丽的小手,想让她伸进去。她想要抗拒,却有气无力,仿佛正等着屈服。她很快就放弃抵抗,勇敢地握住了他坚挺的阳具。”

“这样愉快地把玩了一会儿之后,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他轻轻地把她放在沙发上,而她几乎没有察觉。他抬起了她的腿,卷起了她的裙子,这期间他的舌头从未离开她的嘴,他的手也没有停止拨弄她已经足够湿润的阴蒂。然后,他用胳膊支撑着身体的重量,用 小腿撑开了她夹紧的大腿。从那颤抖的唇瓣不难看出她不断增强的兴奋,他俯身之时她已经向他敞开了大门,迎接着盲目的小小爱神。”

“他一举攻入了爱的殿堂,第二次进攻插入了一半,第三次则完全深入了快感的洞穴;尽管她已经不是刚刚绽放的花朵,却 也没有完全成熟,她的肉体不仅结实,还很紧致,那果肉般的唇瓣牢牢地吸住了他;于是,在上下插入了几次之后,他更进一步深入,在她身上用尽全力;他一只手爱抚着她的乳房,另一只手滑落到她身下,掰开了她的臀部,然 后把她牢牢地放在自己身上,将一根手指插入她后方的洞穴,于是他两面夹击,给她带来了更强烈的快感。”

“玩了一会儿小把戏之后,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开始气喘吁吁。在体内积攒了许多时日的牛奶状液体大量地涌出,沿着她的子宫流去。她犹如被洪水淹 没,在歇斯底里的享受中流泪、尖叫、叹息。最后,她失去了全部力气,四肢僵硬地伸展着,奄奄一息地躺在沙发上;而他仍伏在她身上,冒着给伯爵——她的丈夫——留下一个吉普赛后裔的危险。”

“他很快就恢复了力气,站了起来。她也恢复了知觉,却泪 如雨下。”

“然而,一杯香槟酒为他们扫去了阴霾,他们又吃了几块松鸡三明治、龙虾馅饼和鱼子酱沙拉,喝下更多加冰的香槟,吃了不少糖渍栗子,然后品尝了黑樱桃酒、菠萝汁和威士忌勾兑的潘趣酒,烦恼很快就烟消云散。”

“‘我们为什么不能放松点呢,亲爱的?’他说,‘我给你做个榜样,好么?’”

“‘那必须的。’”

“于是泰里尼解下了他的白色领结,这种僵硬难受而无用的装饰真是折磨人,然后他又解开了衬衫领,脱下外套和马甲,只剩衬衫和裤子。”

“‘现在,亲爱的,让我来当你的女仆吧。’”

“这位美丽的女士一开始拒绝了,但在几个吻之后就屈服于他。然后,她身上的衣服被一件件脱下来,只剩下一件几乎透明的双绉衬衫、深蓝色的丝绸长筒袜和绸缎拖鞋。”

“泰里尼亲吻着她赤裸的脖子和胳膊,一边把他的脸颊埋在她浓密黝黑的腋毛之中,一边挠着她。这小小的刺激传遍了她的全身,她两腿之间的缝隙再度打开了,那小巧的阴蒂像红色的山楂,仿佛要探出头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他把她搂在胸前,他的merle( 山鸟)——这是意大利人的说法——已经从笼中飞出来了,他把它推进了为他敞开的入口。”

“她充满渴望地任他推送着,但他得把持住她,因为她正处于巨大的快感之中,双腿已经快支撑不住了。于是他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把她放在脚下的豹皮地毯上。”

“所有的羞愧都消失殆尽,他脱下了衣服,用尽全力向下冲刺。而她为了更深入地迎接他的武器,用双腿扣住了他,让他几乎不能动弹。于是他只能在她身上摩擦,但这还远远不够,他们的臀部剧烈摆动,双腿交合,胸部紧贴在一起,他射在她身体里的滚烫液体 给她带来了痉挛般的快感,让她无知无觉地跌落在豹皮上,而他静静地滚动到了她身边。”

“直到那时,我感觉到我的形象总是浮现在他的眼前,尽管他正在享受这个俊俏的女人——如此美丽,就要达到成熟女人的全盛时期;但是她给他的快感让他完全忘了我 。我因此而恨起他了。有那么一刻我宁愿做一只野兽,把我的指甲插进他的肉体,像猫抓老鼠一样折磨他,把他撕成碎片。”

“他有什么权利爱除我以外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我有像爱他一样爱过别人吗?我能从别人那里感觉到快乐吗?”

“不,我的爱不仅仅是一种脆弱的多愁善感,而是一种疯狂的激情,它压倒了我的身体,冲昏了我的头脑!”

“如果他可以爱女人,为什么他还要向我求爱,让我成为一个自己看不起的人?”

“我在一阵激动中扭动着身子,把嘴唇都咬出血了。我把指甲 掐进肉里,我嫉妒而羞愧地哭着。我只想从车里跳出来,跑去按他家的门铃。”

“这个状态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我开始好奇他在做什么,便又看到了幻象。他刚才在极度的快感中睡了过去,现在从酣眠中醒来。”

“他醒来便看着她,这时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她,因为我相信只有以他为媒介我才能看见她。”

“但是你睡着了,并且是在车里梦到了这一切,是吗?”

“哦,不!我告诉你的都发生了。在那之后我把这些幻觉都告诉了他,他承认一切都和我看到的一模一样 。”

“怎么会这样呢?”

“就像我以前告诉你的,我们之间的想法有很强的传送力。这绝对不是惊人的巧合。你笑了,不相信是吧;嗯,如果你关注过心理协会的研究,这种幻觉就不会让你震惊了。”

“嗯,别管这些,继续说。”

“泰里尼醒来,看到他的情人躺在兽皮上,在他身旁。”

“她睡得很香,像宴席上喝多了的人一样沉醉;又像饱食了母乳的婴儿,躺在母亲的乳房旁边。这是充满生命力的熟睡,而不是寒冷死亡的宁静。她的血就像春天里小树的汁液,涌向她张开的、撅起的 嘴唇,从中散发出有节奏的芬芳呼吸,如同孩子在贝壳中听到的轻微呢喃,这是沉睡生命的声音。”

“她的胸部隆起,就像饱含着奶水一样,她的乳头耸立着,似乎在乞求着她如此喜爱的抚摸;她的整个身子都因贪得无厌的渴望而颤抖。”

“她的大腿赤裸着,卷曲浓厚的毛发覆盖着她的下身,黑极了,从中洒下几滴珍珠般的奶露。”

“这样的景象甚至能激起约瑟夫抑制不住的热切欲望,他是我们所知唯一一个贞洁的以色列人;但是泰里尼枕着自己的手肘,厌恶地凝视着她,就像我们酒足饭饱 后看着一张堆满残羹剩饭、杯盘狼藉的餐桌。”

“他看着她,带着男人对委身于自己的女人的嘲讽,她贬低了他和她自己,更让他觉得对她不公,于是他恨她,而不是恨自己。”

“我又一次觉得他爱的不是她,而是我,尽管她让他暂时忘了我。”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冰冷的目光,因为她颤抖了一下,以为自己正睡在床上,试图把自己裹起来;但是她摸索着床单的手抓住了自己的睡衣,只是让自己露得更多了,于是她醒了过来,正撞见泰里尼责备的目光。”

“她环顾四周,很害怕。她尽力把自己遮盖起来,然后用一只胳膊搂着这个年轻人的脖子。”

“‘别那样看我,’她说,‘你就这么讨厌我吗?哦!我看出来了。你瞧不起我。’然后她的眼中充满泪水。‘你是对的。我为什么屈服呢?我为什么不能抗拒这折磨 我的爱呢?啊!不是你主动的,而是我找的你,是我向你求爱的;现在你对我毫无感觉,只有厌恶。告诉我,是这样的吗?你爱的是另一个女人!不!——告诉我你没有!’”

“‘我没有,’泰里尼认真地说。”

“‘好,但你得发誓。’”

“‘我已经发过誓了,至少我已经说了要发誓。发誓有什么用呢,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

“尽管欲望已经不复存在,泰里尼仍对这个俊俏的年轻女子抱有深切的同情,她是如此疯狂地爱着她,冒着毁灭自己的危险来把自己投 入了他的怀抱。”

“一个出身高贵、家境富有、容貌俏丽的年轻女人,忘记了自己的婚姻,只为在他的怀抱中享受片刻,哪个男人不会因此而自豪?但是,为什么女人总是爱上对她们毫不在意的男人呢?”

“泰里尼竭尽所能去安慰她,一遍一遍地告诉她他 不在乎别的女人,向她保证他会为了她的牺牲而永远忠诚于她;但同情并不是爱,柔情也不是饥渴的欲望。”

“本性总是难以满足;她的美貌完全丧失了魅力;他们吻了又吻,他的手敷衍了事地在她身上游走,从脖子后面一直摸到圆圆小丘深深的凹陷之中,那 里似乎覆盖着积雪,他的动作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快乐。他爱抚着她的双峰,对那挺立的小乳头又吸又咬,而他的手指总是深深地插进那丛黝黑毛发下温暖的肉体。她浑身发热,在快感中喘息颤抖。尽管泰里尼正在以大师般的技巧 在办事,他的阳具却仍是不为所动。”

“不,我看出了你不爱我;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可能——”

“她没有说完。泰里尼感觉到了她责备之中的讽刺,但仍无动于衷,阳物可不会因为奚落而挺立。”

“她把这个失去了生命力的物件放入自己纤细的手中 。她摩擦着它,玩弄着它,甚至用柔软的双手揉搓着它,但它仍像一块面团。她发出了同情的叹息,就像奥维德【5】 的情人一样。她就像这个几百年前的女人一样,做了同样的事情。她弯下腰,把这块懒惰的肉放进了自己的嘴唇,那肉呼呼的头部就像一个小小的 杏子,那么圆,那么甘美多汁,很快就填满了她的嘴。她那么津津有味地吮吸着,就像一个饿坏了的婴儿在吮吸着乳母的奶头。随着它的进进出出,她用熟练的舌头挠着他的包皮,用上颚碰触那小小的顶端。”

“他的分身虽然变硬了一些,却仍然无精打采。”

“你知道我们无知的祖先相信用一种叫做‘nouer les aiguillettes’(捆绑绳)的仪式——也就是说,让男人无法行使上天赐予的欢乐。我们这些受过教育的一代,已经抛弃了这种恶心的迷信,但有时我们那无知的祖先是对的。”

“什么!你是说你相信这种愚蠢的举动?”

“或许和你说的一样愚蠢,但的确是真的。给一个人催眠,然后就知道你能不能控制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