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从劈啪作响的柴火中燃起了一阵烟,像一个小小的黑色魔鬼一样升了起来,又消失在烟囱里。”

“我们赤裸着身子躺在壁炉前的沙发上,爱怜地拥抱着对方。”

“这个东西不消失就会威胁到我们,不是吗?我希望布里昂库尔不要来打扰我们。”

“‘我们可以藐视他’,泰里尼笑着说,握住我和他的阳具,摩挲着它们。‘在意大利,这是最有效的驱邪之术。何况他这会儿无疑已经把我们给忘了——甚至都忘了他还写 过这封信了。’”

“‘为什么?’”

“‘因为他找到新的恋人了。’”

“‘谁啊,那个骑兵军官?’”

“不,是个年轻的阿拉伯人。我们看他下一幅画会画谁就知道了。前阵子他梦寐以求的不过是三美人图,这对他而言代表了女同性恋神秘的三位 一体。”

“几天以后我们在歌剧院的演员休息室见到了布里昂库尔。他看到我们的时候把目光移开,想要闪躲,我也想避开他。”

“‘别这样,’泰里尼说,‘让我们跟他谈谈,把话说清楚。遇到这种事情,绝不该表现出一点恐惧。如果你大胆面对敌人, 你就已经战胜了一半。’然后他拉着我走向布里昂库尔——‘嗯,’他伸出手说,‘你最近怎么样?我们好久没见了。’”

“‘当然,’他回答道,‘有了新朋友就忘了老朋友了。’”

“‘就像新画取代旧画一样。对了,你开始画什么新作了吗?’”

“‘哦,我的新作棒极了!——这幅画会引起轰动的。’”

“‘画的是什么啊?’”

“‘耶稣基督。’”

“‘耶稣基督?’”

“‘是的,自从认识阿赫麦特(Achmet)以后,我就开始理解救世主了。你也会喜欢他的。’他说,‘如果你见 到那双让人着迷的黑眼睛,乌黑的刘海。’”

“‘会爱上谁啊,’泰里尼说,‘阿赫麦特还是基督?’”

“‘当然是基督了!’布里昂库尔耸了耸肩说。‘你看了就会懂得他给世人带来的影响。我的叙利亚人不用对你说话,他朝你看一眼你就能读懂他的心 思。同样,耶稣也不对他的信众大喊大叫。他只用在沙滩上写字就能让世界拥有秩序。正如我所说,我会以阿赫麦特为救世主的原型,还有你,’他对泰里尼说,‘你会是他喜爱的门徒约翰的原型;圣经中清楚地提到并且多次重 复说约翰是他最喜欢的门徒。’”

“‘你会怎么画他?’”

“‘耶稣站着,拥抱着约翰,约翰抱着耶稣,把头靠在他的胸前。当然,门徒的表情和仪态中应该有几分可爱的柔和与女性气息;他一定要有如梦如幻的紫罗兰色眼睛,和你这样撩人的嘴唇。他们 脚下将匍匐着一位不贞的玛利亚,但是基督和另一个人——约翰是这样称呼自己的,仿佛他是主人的情妇——带着做梦一样一半嘲讽一半同情的表情,俯视着她。’”

“‘人们能懂你的意思吗?’”

“‘任何有感觉的人都会懂。另外,为了把意思表达得更 清楚,我会加一个标题:希腊基督苏格拉底和他最喜爱的学徒亚西比德【6】 。’这个女人是赞西佩【7】 。然后他转过身对我说,‘但你一定要答应我,来给我当亚西比德的模特。’”

“‘行,’泰里尼说,‘但有个条件。’”

“‘说。’”

“‘你为什么给卡米尔写那封信?’”

“‘什么信?’”

“‘得了——别装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我抓住你的狐狸尾巴了。’”

“‘好吧,既然你已经知道是我了,我就实话告诉你,因为我嫉妒了。 ’”

“‘嫉妒谁啊?’”

“‘你们两个。你或许会笑我,但这是真的。’”

“然后他转向我——‘我们还是蹒跚学步的孩子时就认识了,但我从来没有得到你的爱,’——他用上牙咬着自己的大拇指——‘而他,’——他指着泰里尼,‘来了,看到了 ,并且征服了。好了,这事以后再说吧。我对你没有积怨,我敢肯定你也不会因为我那个愚蠢的威胁而恨我。’”

“‘你不知道你让我度过了多少可怕的日子,多少不眠之夜!’”

“‘是吗?我很抱歉,请原谅我。你知道我是个疯子——每个人都这么说, ’他说着抓住了我们两个的手,‘现在我们是朋友了,我下一次办宴会你们一定要来。’”

“‘什么时候?’泰里尼问。”

“‘下周这个时候。’”

“然后他对我说——‘我会把你介绍给一些令人愉快的朋友,他们会很高兴认识你的,其中很多人一直 奇怪为何你不是我们之中的一员。’”

“这一周过得很快。愉悦的心情很快就让我忘了布里昂库尔那张卡片带来的可怕焦虑。”

“在宴会到来之前的几天。”

“‘我们要穿什么衣服赴宴?’泰里尼问。”

“‘衣服?是化装舞会吗?’”

“我们都有自己的小嗜好。有的人喜欢士兵,有的喜欢水手,有的喜欢在钢丝上跳舞的人,有的喜欢花花公子。有的人尽管喜欢同性,却只喜欢他们穿女装的样子。L'habit ne fait pas le moine(不能以貌取人)这句谚语并不总是对的,就连在鸟类之中,雄性也会把最美丽的羽毛展现出来以吸引雌性。”

“‘那么你想要我穿什么样的衣服呢,我只想穿给你看。’我说。”

“‘什么都别穿。’”

“‘哦!可是——’”

“‘被人看到赤身裸体的样子,你会害羞的吧?’”

“‘当然了。’”

“‘嗯,那么就穿一身骑车的紧身衣吧,最显身材了。’”

“‘很好,那你呢?’”

“‘我会永远和你穿一样的衣服。’”

“那天晚上我们驱车赶往画家的工作室,这房子外面如果不能说幽暗漆黑,至少灯光很昏暗。泰里尼敲了三下,过了一会儿,布里昂库尔亲自来开门了。”

“无论将军的儿子有什么缺点,他的举止都堪称法国贵族式 的完美,他庄严的步态甚至可以给路易十四的宫殿增光添彩;他的礼貌是无以伦比的,实际上,他拥有所有‘生活中微妙的亲切礼节’,正如斯特恩所说,‘会让人一见钟情。’【8】 他正要带我们进去,泰里尼拦住了他。”

“‘等会儿,’他说,‘能先让卡米尔看一眼你的后宫吗?你知道他还是这个圈子里的新手。我是他的第一个恋人。’”

“‘嗯,我知道。’布里昂库尔打断了他,叹了口气,‘我没法真诚地说,希望你是最后一个。’”

“‘他还不习惯这种狂欢的场面,搞不好就像约瑟夫一样从波提乏【9】 那里逃走了。’”

“‘很好,能麻烦你跟我过来吗?’”

“说着他领我穿过了一条昏暗的走道,蜿蜒的楼梯通向一个阿拉伯式阳台,这是他父亲从突尼斯还是阿尔及尔带回来的。”

“‘在这里你能把一切尽收眼底,别人却看不到你。那么回见吧,不过别太久,一会儿就吃晚餐了。’”

“我跨进门廊,俯视着这个房间,有那么一会儿,不说是头昏目眩,至少也完全被迷住了,仿佛从日常生活中来到了一个童话里的魔法王国。上千盏各种 各样的灯发出强烈却朦胧的光。一盏盏小蜡烛不是在日式的吊架上悬挂着,就是在大青铜器里或银烛台上闪烁。还有西班牙的祭坛,来自摩尔人清真寺或东方犹太教堂的星形或八角形的灯饰,匠心独运的铁艺灯饰、枝形吊灯,荷 兰镀金的彩虹玻璃灯和马略尔卡烛台。”

“这个房间很大,墙壁上挂满了最富挑逗性的图画。将军的儿子很富有,他画画大多是为了自娱自乐。很多画是没完成的素描,他激烈而变幻无常的想象力不能长久地集中于一种题材上,他的创造才华也不能满足于一种 画法。”

“他模仿庞培人的色情蜡画,尝试发掘古老艺术的秘密。有的图画仔细地运用了达芬奇的腐蚀性颜料,有的看起来像格勒兹【10】 的彩色蜡笔画,或者是借鉴了华托精致优雅的色调。有些肉体的色调采用了威尼斯画派的金色光泽,还有——”

“别说布里昂库尔的画了,给我讲讲更真实的场景吧。”

“嗯,在老旧褪色的绸缎沙发、牧师圣衣做成的大枕头、柔软的波斯和叙利亚长沙发、狮子和豹子皮的地毯还有各种猫皮覆盖的垫子上,躺着许多美貌的年轻男子,他们几乎全都赤身裸体,三三两两地 坐卧在一起,这样极度的骄奢淫逸难以用语言形容,大概只有在荒淫的西班牙男妓院或者放荡的东方才能看到。”

“从上面看,这一定是很罕见的场面,我猜你的公鸡已经迫不及待了,下面那些赤身裸体的家伙怕是要淋一场圣水咯,你们在上面一定疯狂地拨弄 了彼此的洒水车。”

“这画框和图片确实很配,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个工作室是一个可以和索多玛或巴比伦媲美的色情博物馆,那些图画、雕塑、青铜器和石膏像皆是性爱艺术设计的杰作,四周是柔软的深色天鹅绒丝绸、闪光的水晶、宝石般的珐琅、金色的中 国瓷器、乳白色的马略尔卡陶器,金银丝剑鞘的穆斯林弯刀和土耳其军刀都镶嵌着珊瑚和绿松石,或者别的更多闪闪发亮的宝石。”

“巨大的瓷器花盆里伸出了价格不菲的蕨类植物、秀丽的印度棕榈树、攀援的植物和寄生植物,美洲森林的花朵带着邪恶的表情 ,尼罗河的羽毛草插在赛佛尔瓷器里。绽放的红玫瑰和粉玫瑰像一场阵雨,从头顶一路铺下来,那令人迷醉的香气与从香炉和银盘中升起的玫瑰油香雾混合在一起。”

“这过于浓烈的香气、令人窒息的叹息、充满快感的呻吟、饥渴亲吻的声响散发出青春少年无 法餍足的欲望,让我头昏目眩,血液焦干。这不断变换的香艳场景和令人疯狂的纵情声色,是想要平息自己的欲望,还是创造更刺激、更强烈的感官享受,让人在高潮中欲仙欲死?牛奶一样的精液和红宝石一样的血滴洒在他们赤 裸的大腿上。”

“那场景一定令人狂喜。”

“是的,但在那时我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茂密的丛林,丛林中所有美丽的事物都会带来迅速的死亡,那华丽的毒蛇盘绕在一起,像是一丛色彩斑驳的花朵,甜美的花瓣上都流淌着剧毒。”

“同样,所有的东西都让人赏心悦目、血液加速;一边是深绿色绸缎上的银色条纹,另一边是睡莲平滑草绿色叶子上银色的花纹——一边是人类的创造力,另一边是令人厌恶的两栖动物。”

“‘看那儿,’我对泰里尼说,‘那儿还有女人。’”

“‘不,’他说,‘女人从来不能参加我们的狂欢。’”

“‘可是你看那边的一对。你看那个裸男把手伸进了抱着他的女孩裙下。’”

“‘都是男的。’”

“‘什么!那个红褐色头发、面容姣好的也是?怎么会这样,她不是子爵的情妇吗?’”

“‘是的,人们一般都叫她伊尔的维纳斯,子爵就在那边的角落里,但伊尔的维纳斯是个男人!’”

“我目瞪口呆。这个我以为是女人的家伙看起来像一尊美丽的青铜像,光滑得像是脱蜡法做的日本人偶,安上了巴黎妓女的珐琅头像。”

“无论这个奇怪的人是男是女,她或他穿着会变色的紧身衣——在灯光下是金色,在阴影中是深绿色——和绸缎裙子同色的丝质手套和长筒袜紧贴在他圆润的胳膊和线条优美的小腿上,让他的四肢看起来像青铜像一样匀称而紧实。”

“‘那个留着黑色卷发,穿着深蓝色天鹅绒茶袍【11】 ,裸露着胳膊和肩膀的可人儿,也是个男的?’”

“‘对,他是个意大利侯爵,你可以从从他扇子上的纹章看出来。而且他来自罗马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你看那儿,布里昂库尔一直在示意我们下去。我 们去吧。’”

“‘别,别!’我依偎着泰里尼,‘不如我们走吧。’”

“然而那场面让我热血沸腾,我就像罗德的妻子那样充满好奇,站在那里心满意足地看着。”

“‘我随你,但我觉得如果我们走了你会后悔的。另外,你怕什么呢?我不是和你在一 起吗?没有人能让我们分开。我们今天晚上会一直在一起,因为这不是那种男人带着妻子来让她们和别人跳华尔兹的舞会。而且,这种荒淫的场面只会增加你我的快感。’”

“‘好吧,我们走。’我站起身来,‘等一下。穿着灰色东方长袍的男人一定是那个叙 利亚人吧,他那一双杏眼可真漂亮。’”

“‘对,他就是阿赫麦特先生。’”

“‘他在和谁讲话?那不是布里昂库尔的父亲吗?’”

“‘对,将军有时也会来他儿子的派对旁观。来吧,我们过去吧?’”

“‘再等一会儿。告诉我那个眼里冒火的男人是谁?他简直像是欲望的化身,很显然是个情场老手了。他的脸看起来很熟悉,但我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

“‘这个年轻人曾花费大笔钱财纵情声色,却一点没有损耗健康,他报名参加了斯帕希骑兵【12】 ,想看看阿尔及尔人能给他带来什么新的乐趣。这男人真是个火山。哦,布里昂库尔来了。’”

“‘嘿,’他说,‘你们是要在上面的小黑屋里站一晚上吗?’”

“‘卡米尔害羞了。’泰里尼笑着说。”

“‘那就带着面具来吧。’布里昂库尔把我们拉 了下去,给了我们一人一个黑色天鹅绒的半边脸面具。”

“旁边房间里晚餐已经准备好了的消息几乎打断了这场狂欢。”

“走进工作室,我们的深色服装和面具似乎让大家很扫兴。然而我们很快就被一群年轻人包围,他们上前来欢迎我们,爱抚我们,其中 一些是老熟人。”

“几个问题之后,泰里尼的身份就暴露了,他的面具很快就被摘下来,但是很久都没有人猜出我是谁。与此同时我注视着周围裸男的下体,那浓密卷曲的毛发覆盖着他们的小腹和大腿,这不寻常的一幕让我兴奋不已,难以抗拒想要将其把玩的 冲动,如果不是因为我对泰里尼的爱,我可能还不满足于只摸一摸。”

“特别是其中一个——子爵的那个——让我十分崇拜。那尺寸大得让罗马的女人一旦拥有别无所求。事实上每个妓女看了都会害怕,据说有一次在国外,有个女人被它撕裂了。他把这巨大的 器具插入了她的子宫,撕裂了她的两个洞,让这个可怜的女人受伤死去了。”

“然而他的爱人却被其滋润,脸上浮现出一种天然的红润。这个年轻人见我怀疑他的性别,便掀起裙子,让我看到了他秀丽的粉白色阳具,周围有一丛深金色的毛发。”

“正当所有人都请求我拿下面具,我也打算照做之时,查尔斯医生——通常人们都叫他查理曼大帝——像一只发情的猫一样在我身上蹭着,突然把我抱进怀里,激烈地亲吻着。”

“‘干得好,布里昂库尔,’他说,‘恭喜你有了新收获。没有人能比德·格里 厄的出现更令我兴奋了。’”

“他还没说完这些话,就用敏捷的手就摘掉了我的面具。”

“至少有十张嘴等着亲吻我,十来只手要抚摸我,但是布里昂库尔挡在了他们和我之间。”

“‘今天晚上’他说,‘卡米尔就像蛋糕上的小糖果,能看但是不能动 。雷奈和他还在度蜜月呢,这个宴会也是为他们准备的,另外还有我的新爱人阿赫麦特先生。’然后他转过身来,把我们介绍给那个要给耶稣当模特的青年男子。‘好了,’他说,‘现在让我们去吃晚餐吧。’”

“我们走进了这个房间,或者说是大厅,里面摆 放的像是躺卧餐桌,周围不是椅子,而是床和沙发。”

“‘朋友们’,布里昂库尔说,‘晚餐比较简陋,分量不算多,也不算丰富,只是让大家提提神,而不是吃得太饱。不过我希望充足的酒水饮料可以让大家恢复精力,继续寻欢作乐。’”

“不过我估计还是很豪华的晚餐吧?”

“我都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吃普罗旺斯鱼汤,还有用印度做法烹饪的甜辣米饭,我觉得都很好吃。”

“我让泰里尼挨着我躺在沙发上,旁边是查尔斯医生。他是个英俊高挑、体型匀称、肩膀宽阔的男 人,留着漂亮的络腮胡子,他的名字和身材很相称——昵称查理大帝。我惊讶的发现他脖子上戴着一条精美的威尼斯金链,上面挂着一样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小盒子,但仔细一看是一个镶满宝石的金色桂冠。我问他这是护身符 还是遗物。”

“于是他站了起来——‘朋友们,德·格里厄——我真想做他的恋人——他问我这件珠宝是什么,你们大部分人也问过我这个问题,现在让我来满足你们的好奇心吧,以后也不用再解释了。’”

“‘这个桂冠,’他将其绕在指尖,是功勋的奖励——或者说是贞 洁的奖励:它是我的couronne de rosière(玫瑰花冠)。读完医科并且在医院实习以后,我成为了一名医生。但我从来没有遇到一个病人愿意花钱让我治疗。直到有一天N医生看到了我结实的胳膊——实际 上他的胳膊就像大力神——便把我推荐给一位老太太按摩,她的名字我就不提了。然后我去了这位老太太家中,当我脱下外套卷起袖子的时候,她对着我的肌肉看了半天,似乎陷入了遐思,后来我才知道,”

“N医生告诉我她从膝盖以下神经衰弱,然而她似乎 认为是膝盖以上。我非常迷惑,为了不犯错误,我从她的脚开始捏,很快就注意到,我越往上移,她的叫声就越轻柔。”

“‘哦,’她瞪着一双死鱼眼,‘我想让你给我揉一整天,实在是太舒服了。你的手有男人的力量,又有女人的柔软。不过你一定是累了吧 ,可怜的!你想喝点儿什么,马德拉酒还是干雪莉酒?’”

“‘不用了,谢谢。’”

“‘要不喝杯香槟吃块饼干?’”

“‘不用了,谢谢。’”

“‘你一定得喝点什么。哦,有了!喝一小杯佛罗伦萨产的阿尔科姆斯酒。嗯,我和你一起喝。你按摩 以后我感觉好多了。’然后她轻轻地按住我的手,‘你能帮我按铃吗?’”

“我照做了,我们都喝了一杯仆人送来的阿尔科姆斯,然后我就走了。然而她要我保证第二天过来才放我离开。”

“第二天我按时去了。她让我坐在床边休息一会,然后抓着我的手 ,轻轻拍着。她说这只手让她十分受用,以后一定会有很好的疗效。‘不过,医生,’她皮笑肉不笑地补充道,‘疼痛的地方上移了。’”

“‘我很难忍住不笑,我开始问自己,她到底是哪儿疼。’”

“我开始给她按摩,我的手从她宽阔的脚踝按到膝盖, 然后越升越高,她明显感觉到很满意。最后我摸到了她的大腿根部,‘这儿,就是这儿,医生!你找对地方了!’她用猫叫一样柔软的声音说,‘你真聪明,一下子就找到了。慢慢揉它周围的地方。对,就这样,不高不低,再往 旁边一点,或许——再往中间一点,医生!哦,真太舒服了!我简直像是变了个人,年轻多了,实际上是灵活多了。揉啊,医生,揉啊!’然后她疯狂地在床上扭动起来,就像一只老猫。”

“突然一下子——‘但我觉得你在给我催眠,医生!哦,你的蓝眼睛真 漂亮!你闪亮的瞳孔就像镜子一样,我能从中看到自己。’于是她用手搂着我的脖子,开始把我拉过去,饥渴地亲吻着我——或者我应该说,用她那两片厚厚的嘴唇吮吸着我,像一个巨大的水蛭。”

“看来我是没法继续按摩了,我也终于明白了她想要的是哪种 摩擦,我推开了这一丛粗硬的毛发,把我的手指插入了她肿胀肥厚的唇瓣,摩擦着,很快就让它充分润滑了;然而,这不仅没有让她满足,反而仅仅挑逗了她,让她更加兴奋,让我无法挣脱她的怀抱。更何况她牢牢地握住了我的 命根,让我没法像约瑟夫一样把那家伙留在她手上然后逃跑。”

“为了安抚她,我不得不骑在她身上进行另一种按摩,我尽量满足她,尽管你知道我从来就不喜欢女人,更何况老女人。不过——对于一个老女人而言,她毕竟也还不错。她的唇瓣肥厚而鲜嫩,她 的括约肌没有随着年岁的增加而松弛,她给我带来的快感也不可小觑。因此我在从她身上下来之前射了两次,在这个过程中她低声的呻吟变成了猫叫,她像仓鸮一样尖叫着,陶醉于强烈的快感之中。”

“‘她说她这辈子都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快感,也不知是真是 假。无论如何,我的治愈效果很不错,那之后她的腿很快就康复了,甚至N医生也很为我骄傲。多亏了她还有我的胳膊我才取得了按摩师的资格。’”

“‘哦,那么这件珠宝呢?’我问道。”

“哦,我都快忘了。夏天来了,她离开城里去了一个温泉,我不 想跟她去,她总让我发誓她不在的时候我没有别的女人。当然,我毫无心理负担地答应了她。”

“当她回来之后,她又让我发誓,然后解开了我的裤子,拽出了普利阿普斯先生,正式为它加冕。”

“‘然而,他并不总是坚挺的,不仅如此,他似乎战败了— —或许他觉得自己不配这样的殊荣——他十分温顺地低下了头。我过去把那件珠宝挂在我的表带上,但是每个人都问我这是什么。我告诉了她,她把这个链子给我,让我戴在脖子上。’”

“晚餐就这样结束了。辛辣的菜肴、浓烈的美酒、愉快的谈话再次激起了 我们慵懒的欲望。渐渐地,每个沙发上的姿势愈发挑逗,玩笑说得越来越露骨,歌曲越来越淫邪,欢声笑语愈发响亮,人们的大脑开始燃烧,肌肉因新燃起的欲望而刺痛。几乎每个人都赤身裸体,每一根立柱都坚挺着,这真是一 个荒淫的魔窟。”

“有个客人给我们展示了如何制作普利阿普斯喷泉,或者说正确饮酒的办法。他让一位美少年把查特酒【13】 从长嘴的银酒壶中洒出一条不间断的线,从布里昂库尔的胸前流淌到他的小腹,经过那漆黑的、带着玫瑰香味的毛发,流过普里阿 普斯,最后流进一个跪在他面前的男人嘴里。这三个男人都如此英俊,这个组合是如此经典,有人用镁光灯给他们拍了一幅照片。”

“‘真漂亮,’骑兵说,‘但我还可以给你们看更好的东西。’”

“‘什么东西?’布里昂库尔问。”

“‘阿尔及尔人用一种独特的方法来吃塞着无花果的干枣,刚好我们有桌子,可以试试。’”

“老将军轻声笑了,显然很享受这种乐趣。”

“于是骑兵让自己的床伴四肢着地,垂下头,撅起屁股,然后把枣塞进了他的肛门,他一边往外挤,战士一边咬, 然后仔细地舔着流淌在屁股上的汁水。”

“每个人都报以掌声,这两个人显然是兴奋了,他们的阳具都抬起了头,上下晃动着。”

“‘等等,先别起来,’骑兵说,‘我还没完呢,让我把智慧树的果实放进去。’然后他骑上了他,手里握着自己的武器,把 它插进了塞着枣的洞里;那洞口已经很滑了,没两下它就完全消失了进去。然后军官没有把它抽出来,只是在对方的屁股上摩擦着。被鸡奸的那个男人很不安分,几乎在他的主人肚子上撞击出了一个纹身。”

“‘现在该上了年纪的老手来找点乐子了。’将军说 。然后他开始用舌头挑逗着那龟头,吮吸着,用娴熟的手指把玩着它。”

“被鸡奸的那个男人表现出了难以言说的快感,他咆哮着,颤抖着,眼皮下垂、嘴唇倦怠,脸上的神经在抽搐;他的感受如此强烈,似乎每时每刻都可能昏过去。但是他忍受着强大的冲击 力,他知道骑兵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他的头时不时地垂下,仿佛失去了力气,但又抬了起来,张开嘴说,‘谁——插进我嘴里。’”

“意大利侯爵脱下袍子,里面除了一条钻石项圈和一双黑色丝袜以外什么都没穿,他一脚踩着一个板凳,骑在老将军身上开始满 足他。”

“这种地狱般的色情场面让我们的血都冲到了头顶,每个人都渴望着享受那四个人的快感。每个露出龟头的阳具都充血了,硬得像铁一样,疼痛地勃起着。每个人都在扭动,仿佛被内部的抽搐所折磨。我还不习惯这样的场面,在泰里尼兴奋的亲吻中愉 快地呻吟着,而医生在亲吻着我的脚底。”

“最后,骑兵充满欲望地抽插着,从将军吮吸的热切和侯爵被吮吸的陶醉来看,我们知道最后的一刻就要到来了,就像是被强电流击中了一样。”

“‘他们真享受,他们真舒服!’每个人都这么叫嚷着。”

“所有的情侣都拥抱着,亲吻着,他们赤裸的身子摩擦着彼此,不断尝试着所能想到的新姿势。”

“最后,战士把他瘫软的器官从他朋友的后庭里抽了出来,被鸡奸的男人无力地倒在沙发上,全身都是汗水、枣汁、精液和唾沫。”

“‘啊,’骑兵安静地点燃了一支烟,‘还有什么快感能和罪恶之城相比?阿拉伯人是对的。在这种艺术上他们是大师,除了太年轻和太年老的男人,他们都这么玩过。和我们不一样,他们知道如何延长这种快感。他们的武器并不大,但是勃起以后却非常可观。 他们非常善于通过满足别人延长自己的快感。他们不会把稀薄的精液射你一身,而是滴下像火一样滚烫的浓厚汁液。他们的皮肤多么柔软光泽!他们的血脉中是冒泡的熔岩!他们不是男人,他们是狮子,因欲望而嚎叫。’”

“‘我猜你一定试过很多了吧?’”

“‘几十个吧;我就是为这个才参军的,不得不说我很享受。为什么呢,子爵,你的器具只能给我舒服得挠个痒,如果你能长时间保持坚挺的话。’”

“然后他指着桌子上的一个大酒瓶——”

“你看那个瓶子,我觉得可以轻而易举地插进我身体里,只会给我带来快感。”

“‘你想试试吗?’很多人一起问。”

“‘为什么不呢?’”

“‘别,最好还是别试,’爬到我身边的查尔斯医生说。”

“‘为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呢?’”

“‘这是违背自然的罪。’这位外科医生笑着说。”

“‘当然,这比鸡奸更坏,这是瓶奸,’布里昂库尔说。”

“战士没有回答,只是脸朝下把自己扔在了沙发上,撅起的屁股对着我们。然后两个男人跑过去站在两 侧,让他把两腿架在他们的肩膀上。然后他抓住了自己那像老娼妓一样丰满的屁股,用两手掰开了它。随着他的动作,我们不仅看到了那深色的缝线,深色的边缘和毛发,还看到了缝隙周围的许多皱纹——就像女孩的阴唇一样— —在洞口突起来,从肛门过度的扩张和括约肌的松弛来看,我们可以得知他所说的并不是吹嘘。”

“‘谁能好心来润滑一下它呢?’”

“很多人都想尝试,但一个谦虚地自称为‘舌技大师’的人获得了这项殊荣。‘以我的手艺,’他说,‘在这项高贵的艺 术上,我可以自称为教授了。’他的确名副其实,不仅仅因为古老的血统——从来没有被平民的血液玷污——还因为他在军事、政治、文学和科学上都很有名气。他在这片通常被称作屁股的大肉块前跪下,把舌头像矛头一样深深 地插入了这个洞穴,然后像小铲子一样均匀而敏捷地涂抹着唾液。”

“‘好了’,他以艺术家刚刚完成了一件作品的骄傲口吻宣称,‘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另一个人拿起了瓶子,在香肠鹅肝的油脂上揉了揉,然后开始往里塞。一开始似乎放不进去 ,但是骑兵用他的手指拉伸了边缘,拿瓶子的人扭动着它,缓慢而稳固地往里塞,最后终于滑进去了。”

“‘哦,哦!’战士咬着嘴唇叫着,‘可真是紧啊,不过总算是塞进去了。’”

“‘我弄疼你了吗?’”

“‘确实有点疼,不过现在都过去了。’他开始在快感中呻吟。”

“所有的皱纹和肿胀都消失了,边缘的肉紧紧地夹住了瓶子。”

“战士的脸上流露出疼痛和快感交织的表情,他全身的神经似乎都在伸展和抽搐,就像被强电流击中一样,他的眼睛半睁半闭 ,瞳孔几乎消失了,随着瓶子的不断深入,他咬紧牙关。他疲软而毫无生机的分身刚才只感觉到疼痛,现在又完全勃起了;然后他开始青筋暴突,神经僵硬到了极点。”

“‘你想要被亲吻吗?’有人看到他的肉棒在摇晃,便问。”

“‘谢谢,’他说,‘已经很爽了。’”

“‘这是什么感觉?’”

“‘一种尖锐但舒服的刺激,从我的屁股一直上升到大脑。’”

“事实上随着瓶子慢慢地进进出出,他的全身都扭曲了,他被撕扯着,几乎分成四瓣。他的阳具突然强烈地晃动起来, 然后坚挺地雄起,小小的唇瓣自己张开了,周围流出了无色的闪亮液体。”

“‘快点——再深入一点——我要——我要!’”

“然后他开始叫喊,开始歇斯底里地大笑,像见到母马的公马一样嘶鸣。他的公鸡流出了几滴浓郁粘稠的白色液体。”

“‘插进去——插进去!’他以濒死一般的声音呻吟着。”

“拿瓶子的人的手都抽搐了,瓶子猛一下抖动起来。”

“看到骑兵剧烈的快感,我们都兴奋地屏住了呼吸,他的每一声呻吟之后是一阵全然的寂静,然后我们听到了一声轻轻的颤抖,随后立刻从 跪着的男人那里传来一声响亮而痛苦的尖叫。瓶子破了,瓶颈和碎片掉落下来,割碎了他四周的皮肉,而其余的部分还吞没在肛门里。”

译注

【1】 这两句都出自雪莱《致云雀》。

【2】 莎士比亚剧作《奥赛罗》中的反面人物。

【3】 出自劳伦斯·斯特恩《关于法国和意大利的感性游记》。

【4】 乔叟《坎特伯雷故事集》中的修女。

【5】 据说伊丽莎白一世曾送给情人埃塞克斯伯爵罗伯特·德弗洛一枚戒指,称当两人不和之时,送戒指回来就可以重归于好。

【6】 帕拉图在《会饮篇》中提到,亚西比德曾试图引诱苏格拉底,但没有成功。

【7】 赞西佩是苏格拉底善妒的妻子。

【8】 出自斯恩特《关于法国和意大利的感性游记》。

【9】 基督教《圣经创世纪》中埃及法老之护卫长,买约瑟夫为奴。

【10】 法国肖像画家。

【11】 19世纪妇女在家穿着的非正式服装。

【12】 土耳其军中的非正规骑兵。

【13】 法国查特修道院所酿的酒。

第八章

“时间流逝——”

“当然了,时间从来就不会停止,所以也不必说时间流逝。告诉我,那个可怜的骑兵后来怎么样了?”

“他死了,可怜的家伙!大家各自奔命,从布里昂库尔家里落荒而逃。查尔斯医生带来了工具,拔出了玻璃碎片,我听说 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坚强地忍受了巨大的痛苦,没有发出哭喊和呻吟。他的勇气真应该用在更伟大的事业上。手术结束以后,查尔斯医生让他去住院观察,以防肠道的伤口感染。”

“‘什么!’他说,‘去医院被医生和护士嘲笑?绝对不去!’”

“‘但是,’他的朋友说,‘如果感染的话——’”

“‘那我就完了?’”

“‘恐怕是这样。’”

“‘很可能会感染吗?’”

“‘是啊,非常有可能。’”

“‘那如果感染了——’”

“查尔斯医生看起来很严肃,但没有说话。”

“‘很可能会死?’”

“‘是的。’”

“‘嗯,我会仔细考虑的。不过我必须回家——回我住的地方——有些事情要办。’”

“他被人送回家了,到家以后他要求独处半小时。”

“人刚走,他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取出一把左轮手枪饮弹自尽。 他自杀的原因成了谜团,除我们之外再没人知悉。”

“这件事,还有不久以后的一个案子给我们泼了一盆冷水,布里昂库尔的宴会也暂停了一段时间。”

“什么案子?”

“这件事你很可能知道,当时各大报纸都报道了。有一位老绅士,我忘记他的名字 了,蠢到在鸡奸一位士兵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那是一位刚从乡下来的新兵,年轻而饥渴。这件事引起了很大的骚动,因为当事人位高权重,不仅名誉清白,还是个虔诚的信徒”【1】 。

“什么!你觉得一个真正虔诚的人也会犯下这种罪行?”

“当然会。正是罪孽让我们迷信,也正是迷信才使得过时的信仰存留下来。需要救世主、仲裁者和牧师的是罪人,而不是圣人;如果你不需要救赎,那还要宗教干嘛?宗教无法抑制这种激情,它已经深深植入我们的本性之中——尽管被认为是违背自然的——理智 既不能把它平息,也无法将其掩盖。因此只有耶稣会士才是真正的牧师。他们不会像咆哮新教徒那样谴责你,对于不能治愈的疾病,他们至少有一千种使人宽慰的方法——每一个沉重的良心都能得到治愈。”

“言归正传吧。法官问这位年轻的士兵为何自毁名声 ,玷污这一身军服呢?‘法官大人’他坦率地说,‘这位绅士对我很好。而且他是个大人物,他向我保证会在军队中晋升!’”

“时光流逝,我和泰里尼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这样一个英俊、善良又聪明的人,谁和他在一起不会幸福呢?他的演奏是如此真诚, 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闪耀着感官的快乐,他一天比一天更受欢迎,女士们更爱他了,但既然他已经完全属于我,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什么!你不嫉妒了?”

“我怎么会嫉妒呢,他没有给我一点嫉妒的理由。我拿着他家的钥匙,无论白天还是夜晚 都可以随时出入。他离开城里的时候我也总是跟着。不,我相信他的爱,因此也相信他的忠诚,他对我也是完全信任的。”

“然而他有一个很大的缺点——他是个艺术家,性格中也有艺术家的挥霍无度。尽管他挣的钱足够自己过上舒适的生活,音乐会的收入却 不足以支撑他王子一样的花销。我经常教育他要节俭,他也总是答应我不会乱花钱,但是,哎!他的个性就像那个和我同名之人的情妇——曼侬·莱斯科”【2】 。

“我知道他欠了债,总担心有人来讨,曾好几次提出要帮他还。我可以让他还清债务,开始新的 生活。这种事他根本就不用开口说。”

“‘我太了解自己了,’他说,‘比你更了解。如果我接受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结果会怎么样?最后我就被你给养起来了。’”

“‘那有什么不好?’我回答说,‘你觉得我会因此而少爱你一点?’”

“‘哦!不,或许你会因为花了这么多钱而更爱我——因为我们喜欢一个人经常是因为自己为他付出了很多——但我却可能不会那么爱你了,对于人性来说,感激就是一个难以承受的重担。我是你的爱人,这毫无疑问,但我不想自降身份,卡米尔,’他充满渴望 地说。”

“‘你看!自从我认识你之后,我不是试着让收支相抵吗?说不定哪天我还能还清旧债呢,所以别再诱惑我了。’”

“于是他抱着我,不住亲吻着。”

“那时他是多么英俊啊!我仿佛看见他靠在一块深蓝色的丝绸垫子上,头枕着胳膊,就像你 这样,你很有他那种猫一样优雅的举止。”

“我们已经难舍难分,我们的爱一天比一天更深,而‘火无法把火扑灭’,相反,只会愈烧愈烈。所以我在他家的时间比在我家更久了。”

“我不用在办公室呆太久,只要搞定生意上的事就行了,也给他留下时间 练习。剩下的时间我们就都在一起。”

“在剧场里我们坐在同一个包间,不是我和他单独相处,就是陪着我母亲。如果有什么活动只邀请了我们之中的一个,那么我们谁都不会去。在公共场所,我们不是一起步行,就是一起骑马或坐车。事实上,就算是我们的 结合被教堂所祝福,也未必会比现在更亲密。就让道德家谴责我们给社会带来的危害吧,让立法者加给我们最重的罪名和刑罚。”

“尽管我们没有穿一样的衣服,但我们同样的身材、年纪和品味让看到我们手挽手的人都觉得已经无法把我们当成两个人来看了。 ”

“我们的友谊已尽人皆知,‘没有雷奈就没有卡米尔’已经成了一句谚语。”

“但你曾经被一封匿名信吓成那样,你就不怕人们会开始怀疑你们之间的亲密?”

“那恐惧已经消失了。离婚法庭的羞耻能阻止通奸者去会情人吗?法律的制裁能阻止小偷 不去盗窃吗?我的良心已经在幸福中得到了安宁,而且,在布里昂库尔的聚会上,我知道了自己不是一个人,那些有过人才智、高尚情操和审美趣味的人也和我们一样是同性恋,这让我不再焦虑。让我们害怕的不是地狱的痛苦, 而是在那里会遇见什么样的来自底层的人。”

“我猜女士们已经开始怀疑我们的友谊过于亲密,并且我听说有人给我们起了个昵称叫‘索多玛的天使’——暗示那些天上的使者也没有逃脱他们的命运。但我们干嘛要在乎那些半斤八两的女同性恋?”

“那你母亲呢?”

“有人怀疑她是雷奈的情妇。我觉得太好笑了,这个想法真是荒谬。”

“但她没发现你们两个相爱的蛛丝马迹?”

“你要知道,丈夫总是最后一个知道妻子不忠的人。她只是很惊讶于我身上发生的变化。她甚至问我怎么会喜欢上这 个曾经被我如此冷落和鄙视的男人,她还说:”

“‘你看,人就不该被偏见左右,不应该去评判自己不了解的人。’”

“然而,有一件事迫使我母亲从泰里尼那里转移了注意力。”

“我在一次化妆舞会上认识了一位年轻的芭蕾舞女,她显然是被我吸引 了,如果不是对我有好感,就是觉得我很好勾搭,她给我写了一封充满爱意的信,让我去拜访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这份殊荣,但也从来不喜欢对女士无理,于是给她送了一大篮花和一本书,以表达我的意思。”

“她知道我已心有所属,就送给我一张她的精美大幅肖像作为回礼。于是我去登门道谢,然后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但也就是朋友而已。”

“我把信和肖像放在了家里,我母亲已经看到了一件,想必也看到了另一件。因此她根本就没想到我和钢琴家还会有什 么联系。”

“她言谈之间常时不时或多或少地暗示有多少男人毁在了芭蕾舞团手上,或者说起他们包养情妇的糟糕品位,不过也就这些了。”

“她知道我自己心里有数,因此不干涉我的私生活,让我随心所欲。如果我在哪里包养了一个情妇,那也是我自己 的事。对于我遵循社会习俗,没有弄出丑闻这点,母亲还是满意的。只有45岁以后下定决心不结婚的男人才敢挑战社会观念公然养情人。”

“而且,我猜她也不希望我太留意她频繁的短期外出,才给我足够的自由。”

“她那时候还是挺年轻的吧?”

“那就看你怎么定义年轻了。她那时大约有三十七八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人们常说她是个十分美丽并且令人向往的女人。”

“她非常俊秀,身材高挑,胳膊和肩膀的线条极其漂亮,头也挺得笔直。无论她走在哪 里都很引人注目。她那一双大眼睛中是恒久而难以逾越的宁静,似乎从来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将其惊扰。她的眉毛几乎连在一起,又粗又浓;她的黑发是天然的大波浪卷,她的额头低而饱满,她的鼻梁又直又细。这些特征集合在一 起,让她的面容拥有了雕塑一般古典的庄严。”

“然而她的嘴才是最好看的,不仅仅外形很美,那几乎撅起的嘴唇像樱桃一样甜美多汁,让你渴望着将其品尝。欲望强烈的男人如果见了这张嘴,一定会受到引诱,它就像春药,甚至能唤醒最迟钝之人的欲望。说 真的,在我母亲面前,男人们就算再克制自己,他们的裤子也很难不撑起小帐篷。我觉得这才是对一个女人美貌的最高赞誉,比情话自然多了。”

“她举止娴静,步态沉着。她像是丁尼生【3】 诗歌中的卡拉维尔夫人一样高贵,性格却是意大利农民和法国贵妇 人的结合,尽管这点从来不曾在德国贵族身上出现过。她似乎天生就是沙龙女王,尽管受之无愧,却没有一点沾沾自喜,不论面对报纸的溢美之词,还是远道而来的崇拜者。没有人胆敢跟她调情,她是每个人心中的朱诺【4】 ,是一个完美的女人,不是火山,就是冰川。”

“那我能问问她究竟是火山还是冰川吗?”

“她到处走访,也经常有人来拜访她,好像她走到哪里都是主角,无论是她举办的晚宴还是她参加的派对,因此她成了女赞助人的典范。一位店主曾说,‘每次德· 格里厄夫人停在我们的橱窗前都是个大喜的日子,她不仅吸引了绅士们的注意,连小姐们也常常买下那些吸引她艺术眼光的商品。’”

“另外,在女人之中她还有个优点。她的声音轻柔而低沉;我觉得我能接受一个貌不惊人的妻子,但无法忍受声音尖锐刺耳的 女人。”

“有人说你长得很像她。”

“是吗?不过我希望你不要觉得我夸奖母亲是为了加一句,‘我长得和她很像。’”

“但她守寡了那么久,为什么没有再婚呢?她既富有又美貌,应该像佩内洛普【5】 一样有很多追求者吧。”

“以后我再给你讲她的故事吧,听了你就会知道她为何选择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不是婚姻的约束了。”

“她很疼爱你吧?”

“是,她很爱我,我也很爱她。而且如果不是因为这难以启齿的,只有女同性恋才能理解的性取向,我也 会和其他同龄的男子一样,过着放荡的愉快生活,混迹在妓女、情妇和活泼女工中间——那么我就会和她分享私生活的秘密,因为通常来讲,在感官享乐的时刻,我们会因为太强烈的快感而顾不上思考,而只有关于灵魂的记忆才 是灵肉合一的真实快乐。”

“然而,最近泰里尼成为了我们之间的障碍。她现在开始嫉妒他了,这个名字在她面前不能提,就像我以前那样。”

“她开始怀疑你们的亲密关系了?”

“我不知道是因为她产生怀疑了,还是开始嫉妒我对他的感情。”

“然而事情正要进入危机,正在走向可怕的结局。”

“有一天,一场大型音乐会即将举办,但要演奏的L生病了没法去,泰里尼受邀替他表演。这是一种荣誉,他无法拒绝。”

“‘我真不想离开你,’他说,‘哪怕是一两天。但我知道你很忙,可能走不 开,何况你的经理还病了。’”

“‘是啊。’我说,‘或许不太合适,但我可以——’”

“‘不,不,那就太愚蠢了,我不会让你跟来的。’”

“‘但是,这么久以来每次你演出我都去……’”

“‘就算你的人不出现,我心里也会想着你。我会想 着你坐在你常坐的位置上,而我只为你一个人弹琴。而且,我们很久没有分开过了,自从布里昂库尔的恐吓信以后就一直在一起。让我们试试看,分开个一两天行不行。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你可能会厌倦这种生活。你可能会像其他男人一样,仅仅为了成家而结婚。’”

“‘成家!’我不禁大笑,‘这种累赘对人的幸福就这么重要吗?’”

“‘我的爱或许会让你腻味。’”

“‘雷奈,别这么说!没有你我怎么能活下去?’”

“他笑了笑,并不相信。”

“‘什么!你怀疑我的爱?’”

“‘我能怀疑星星是火焰吗?但是,’他看着我,慢慢说下去,‘你会怀疑我吗?’”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似乎变得脸色苍白。”

“‘不。你曾经给过我任何一个值得怀疑的理由吗?’”

“‘那么如果我对你不忠诚呢?’”

“‘泰里尼,’我感觉到昏眩,‘你有别的情人了。’我仿佛看到他在别人怀里,品尝着曾经只属于我的狂喜。”

“‘没有,’他说,‘我没有,但是如果我有呢?’”

“‘如果你爱上别的男人——或女人,那我的生活就会永远枯萎。’”

“‘不,不会是永远;大概也就一阵子吧。那你会原谅我吗?’”

“‘会,如果你还爱我的话。’”

“一想到会失去他,就有一阵尖锐的痛苦向我的心上袭来,像被鞭子抽了一样,我两眼含泪,浑身发热。于是我把他拥在怀里,用尽浑身力气紧紧抱着。我的嘴唇充满渴望地寻找着他,我的舌头伸进了他的嘴。我越吻他就越悲伤,欲望也变得更加强烈。我停下来 看着他,那天他是多么英俊!他的美貌几乎给我一种飘渺的感觉。”

“我看到他的头发像丝绸般柔软,像金色的阳光穿过盛着淡黄色葡萄酒的水晶高脚杯。他湿润的嘴唇半张着,带着东方的性感,那血红的嘴唇不像涂脂抹粉的妓女一样因疾病而枯萎,也不像面 色苍白、瘦削贫瘠的处女,她们的月经走了以后,血管里只留下无色的液体,而不是鲜红的血。”

“他明亮的双眸含着与生俱来的阴郁之火,似乎是要调和那充满欲望的性感之唇,正如他的脸庞像个婴儿,纯洁、粉嫩而饱满,和他充满男子气概的巨大喉结形成 对比——就像是”

每一个天神都曾在那上面打下印记,

向世间证明这是一个男子的典型。【6】

“让那些爱上倒影的慵懒唯美主义者来谴责我吧,他刚健的美貌在我心中点燃了疯狂的激情。对,是的,我就像是出生于那不勒斯火山土的热血男儿,或者 是东方的烈日下长大的人。我宁可爱自己的同性,也不愿像但丁一样把他们送进地狱,只让自己去了笔下那个叫做天堂的乏味之地。”

“泰里尼对我的吻回报以带着绝望的热情和饥渴。他的嘴唇像着了火一样,他的爱似乎变成了愤怒的高烧。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觉得这快感可以致命,而不能让我平静。我的头都要烧着了!”

“情欲分两种,都强烈而无法抗拒,一种是被性器官激起又直达大脑的肉欲,让人类:”

尽情欢乐,

想象心中的神性长了翅膀

蹴地而起一般。

“另一种是冰冷的性幻想,是大脑痛苦的反射,烤干了健康的血液——”

如醉于新酒。

“第一种是青年人强烈的性欲,是肉体自然的渴望,很容易就满足了”

他们被爱的欢愉填满,

沉重的花粉囊抖落了腹中的种子,他们就像亚当和夏娃,

爱情的游戏玩倦了时,睡眠的轻雾压上了眼皮。

“那如此轻柔的身体似乎躺在‘大地上最柔软、最新鲜的休息处所’,懒散的意识半睡半醒,蜷缩在安眠的躯壳。”

第二种在头脑中点燃,

由无情的火孕育出来【7】 ,

这种衰老的淫欲是一种病态的渴望,一种纵欲过度的饥渴,像梅撒丽娜【8】 ,

lassata sed non satiata(疲惫却不满足),

总在骚动,向往着不可能的事情。射精不仅仅不能让身体获得宁静,反而让它更受刺激,花粉囊 授粉以后,性幻想还会继续。哪怕是辛辣的血而不是这甘甜的膏状液体,也会让人痛苦地勃起。哪怕他的雄蕊已经失去了生命力,不会像色情狂那样勃起,他的神经系统也会因为虚弱的淫欲而抽搐——过热的头脑创造出了一个海 市蜃楼,那狂热不会因衰老而减弱。

“我所体会到的就是这两种感觉的交织,我把泰里尼拥在自己跳动起伏的胸前,感受到了他热切的渴望和难以抑止的悲伤。”

“我解开了他衬衫的领子和领结,抚摸着他美丽光滑的脖颈,然后一件一件脱下了他的衣服, 最后他赤身裸体地躺在了我的怀里。”

“他是怎样一个情欲之美的典范啊,那强健的肩膀、宽阔的胸膛,珍珠一样洁白的肌肤柔软又鲜嫩,像睡莲的花瓣,他的四肢十分饱满,像是女人们的偶像里欧塔德【9】 。他的大腿、小腿和脚是如此精致优美,真是完美 的样板。”

“我越看他就越迷恋。但是光看还不够。我把视觉的愉悦延伸到了触觉,我要用我的手掌来感受他胳膊上结实而有弹性的肌肉,来爱抚他宽阔有力的胸膛和后背。我的手滑到了他臀部圆润的半球,抱着他,贴着他的屁股,脱下了衣服,把他的整个身 子靠近我,摩擦着,像虫子一样蠕动着。我躺在他身上,我的舌头伸进他嘴里搜寻着,他像是在和我玩捉迷藏,躲着我,等我抽出舌头他才把自己的伸出来,这个游戏让我们的身子在喜悦中颤抖。”

“然后我们的手指玩弄着彼此下身浓密卷曲的绒毛,或把玩着 对方的睾丸,尽管动作轻柔得几乎感觉不到,它们还是颤抖着,里面的液体像是都要提前流出来了。”

“即使最老练的妓女也没办法带来这种我在泰里尼身上得到的快感,毕竟她们只知道女人的感官快乐,而男人的感觉是她无法想象的。”

“同样,没有一个男人能像女同性恋那样激起女人疯狂的情欲,因为只有她才知道如何最迅速地找到正确的地方。因此只有同性之爱才能体会到这种福佑的精华。”

“此刻我们的身体紧紧靠着,就像手插在手套里一样,我们的脚挠着对方,我们的膝盖贴着彼 此,大腿上的皮肤似乎都要裂开,让我们的血肉融为一体。”

“尽管我不想起来,但感觉到他僵硬而肿胀的武器已经顶着我的身体,我就想从他的怀抱中挣脱,把他摇摆的欢乐之物放进嘴里吸干。他感觉到我的分身也硬起来了,而且里面的液体已经要奔涌而出 ,便抱着我,不让我起来。”

“他张开双腿,让我的双腿交叉其中,让它们紧紧缠绕在一起,他的脚紧贴着我的小腿。有那么一会儿我像是被钳住了一样,几乎动弹不得。”

“然后他松开手,抬高身子,在自己的臀部下面垫了一个枕头,让双腿一直大张着 。”

“然后他抓住了我的肉棒,放在他张开的洞口。肉棒活泼的尖端很快就找到了入口——那好客的大门正等着他的进入。我往里按了一点,整个龟头就进去了,括约肌迅速抓住了它,不费点力气还拿不出来。我慢慢地推进,让妙不可言的感觉传遍四肢,来镇 定颤抖的神经,降低血液的热度。又推了一下,半根立柱就插入了他的身体。我把它抽出来了一英寸,快感却仿佛延长了一码【10】 。我继续深入,一插到底,它全被吞了进去。它被楔在那里,我徒劳地想要往上提,却被夹住了,它在叶鞘中扭动,就像一个婴儿 在母亲的子宫里,让我和他都感觉到妙不可言的愉悦刺激。”

“这股狂喜是如此强烈,我怀疑是不是有一种飘渺的,能赋予生命的液体浇在了我的头上,慢慢渗透向我颤抖的身体?”

“当然,在被夏日骄阳烤干以后又被阵雨浇灌的花朵一定会有这种感觉。 ”

“泰里尼再次用胳膊搂着我,紧紧抱着。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他在我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在这种撩人而摇曳的气氛中,我们轻轻地拍着彼此的身体,我们的嘴唇分开了,我的舌头又伸进了他的嘴里。我们不敢太激动,害怕轻微的动作就会引发大量的射精,这 种感觉太过美妙,不能让它太早就过去。我们都在欲望中颤抖,从发梢到脚趾,身体的血肉就像正午池塘里平静的水被带着甜香的微风轻吻,嬉戏着吹开了含苞待放的玫瑰。”

“然而,如此强烈的快感终究不能持久,括约肌几乎是不情愿地抽搐了几次,第一次 冲击结束了。我用尽力气推送着,在他身上沉湎,我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我喘息、叹气又呻吟。浓厚而滚烫的液体慢慢地撒了出来,每一滴都相隔很长的时间。”

“我在他身上摩擦着,他也体会到了同样的感觉。直到我也沐浴在他火热的精液里,我才流尽了最 后一滴。我们没有再亲吻,倦怠无力的嘴唇半张着,只渴望着彼此的呼吸。我们的眼睛再也看不到对方,在令人极度疲劳的狂喜之后,我们陷入了神圣的虚脱。”

“可随之而来的不是遗忘,而是一种慵懒的沉默,我们忘记了爱之外的一切,只感觉到彼此的身体 几乎合二为一。我们只有一个头和一颗心,他们在高度的和谐中跳动,同一种模糊的想法略过了我们的大脑。”

“那一刻,为什么耶和华不让我们去死?难道我们还没有给他足够的挑衅?愤怒的神难道不会嫉妒我们的欢喜?他为何不劈下复仇的闪电,一举将我 们歼灭?”

“什么!把你们两个投入地狱?”

“那又怎样?当然,地狱不是极乐世界——但是在无法企及的理想、荒谬的希望和痛苦的失望之后,地狱是一个没有虚幻的地方,在那里我们不必装模作样,我们会得到真正的精神满足,我们的身体也可以尽情 享受上天的赐予。我们不必虚与委蛇,再也不用因为害怕被人发现而备受折磨。”

“如果我们真的很坏,那么至少我们可以坏得真实。我们将会拥有世上只有贼子之间才存在的诚实;而且,我们还能找到志同道合的同类。”

“地狱真的是一个令人恐惧的地方吗?哪怕死后的世界是个无底深渊,对于那些为它而生的人来说,地狱也只会是天堂。动物会抱怨自己没有生为人类吗?我觉得不会。那我们为什么要因为自己没有生为天使而不快乐呢?”

“在那么一刻,我们似乎在天地之间的某处漂浮着,没想到一切有开始也就有终结。”

“感官变得迟钝以后,我们身下的羽绒沙发就像是一床云朵。我们被一种死一样的寂静包围着。这座大城市的噪音和喧哗似乎停止了,或者是我们听不到了。在这个阴沉的 三月,地球会不会停止转动,时间的指针会不会停滞?”

“我记得自己那时慵懒地期望着生活可以在那种梦幻般的状态下流逝,像是被催眠了一样恍惚,麻木的身体被抛进了死一样的迟钝,而我的意识,”

就像灰尘中的余烬,

只能感觉到舒适与平和的休憩。

“一阵尖锐的电铃声把我们从舒适的睡眠中惊醒。”

“泰里尼跳了起来,匆忙裹上睡衣跑出去。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这是什么?’我问他。”

“‘一封信,来自——’他渴望地看着我,声音中带着一丝惊恐。”

“‘你必须去?’”

“‘我想是的。’他的眼中带着令人惋惜的悲哀。”

“‘这么让你不高兴?’”

“‘倒不是不高兴,是难以忍受。这是我们第一次分别,还有——’”

“‘嗯,但也就是一两天而已。’”

“‘一两天,’他忧郁地说,‘却是生与死的距离——

古琴上的小小纹裂,

日积月累,音调难以和谐,

琴声终将彻底寂灭。’”

“‘泰里尼,你这些日子心事沉沉,我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有什么事你不 能和我说说吗?’”

“他睁大了眼睛,仿佛凝视着没有尽头的空间,痛苦的表情浮现在他的嘴角,然后他慢慢地说:”

“‘我的命运。你忘了那天在慈善音乐会上看到的幻影吗?’”

“‘什么!哈德良皇帝哀悼死去的安提乌诺斯?’”

“‘对。’”

“‘你的匈牙利音乐在我发热的头脑里孵化出矛盾的幻象,既性感撩人,又充满华丽的悲伤。’”

“他悲哀地摇了摇头。”

“‘不,那不仅仅是懒散的幻想。’”

“‘你变了,泰里尼。或许你的感官正被你本性中宗教或者精神的元 素所主宰,但你确实与以前不同了。’”

“‘我觉得我过去太快乐了,但是我们的快乐是建立在沙石之上的——像我们这样的羁绊——’”

“‘不被教堂所祝福,还被大多数人反感。’”

是呀,这种爱总是

有如水果中的烂斑,

在里面发霉,慢慢全部腐坏。【11】

“‘我们为何相遇——或者说,为什么我们其中一个没有生为女人?如果你是个穷人家的女孩——’”

“‘好了,别瞎想了,实话告诉我,你会不会因此而更爱我。’”

“他悲哀地看着我,却说不出一句虚假的话来。然而过了一会儿,他叹息着说:

有一种爱可以坚持,

当青春的夏日消逝。”【12】

“‘告诉我,卡米尔,我们的爱是不是如此?’”

“‘不是吗?难道你不会一直像我爱你这样爱我,难道我只满 足于你带给我的感官愉悦?你知道的,肉体饱足之后,我的心仍渴望着你。’”

“‘但是,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说不定你就会爱上一个可以结婚的女人了。’”

“‘然后发现我生来就不喜欢女人,但已经太迟了。不,我迟早会追随自己的命运。’”

“‘现在可能就大不一样了,当你厌倦我的爱以后,或许你就会去结婚,然后把我忘了。’”

“不可能。你这是在忏悔吗?你要变成加尔文教徒吗?还是要像茶花女或者安提乌诺斯一样?你觉得有必要为了我而把自己置于爱情的祭坛上吗?”

“‘求你别开玩笑了。’”

“‘不,让我告诉你怎么办。让我们离开法国,去西班牙,或者意大利南部——不,让我们离开欧洲,到东方去,或许我前世就生活在那里,我一直都想到那儿去看看,是否那里的土地

阳光普照,好花常开,【13】 ,

那是我少年时的家,那里无人知晓,被世界遗忘了。’”

“‘嗯,但我能离开城里吗?’他沉思着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我知道泰里尼最近一直在被追债,他的生活经常被放高利贷的人弄得很不愉快。”

“因此,我不在乎人们会怎么看我——何况谁不喜欢付钱的人?——我把他所有的债主都叫来,悄悄地还清了他的债。我正要告诉他,减缓他心头的压力,然而命运——那残酷无情的命运——封住了我的嘴。”

“门铃又一次大声响起来。如果过几分钟再响, 我们的生活会有怎样的改变!但像土耳其人说的那样,这就是Kismet(命运)。”

“接他去车站的马车来了。我帮他收拾好必备的衣服细软。刚巧我拿起一个装安全套的小火柴盒,便笑着递给他说:”

“‘这个我放你行李箱里,说不定会用得到。’ ”

“他不寒而栗,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一样。”

“‘谁知道呢?’我说,‘说不定什么美丽的女赞助人——’”

“‘拜托,别开玩笑,’他反驳道,几乎有些生气。”

“‘哦!现在我能开得起玩笑了,但是曾经——你知道吗,我甚至嫉妒过自己的母 亲。’”

“那一刻泰里尼把手里拿的镜子掉在了地上,摔成了碎片。”

“那会儿我们都吓呆了,这不是可怕的凶兆吗?”

“正在那时,壁炉上的钟敲响了,泰里尼耸了耸肩。”

“‘好了’他说,‘要来不及了。’”

“他拿起皮箱,我们快步下楼。”

“我陪他到了车站,在他下车离开前,我抱着他,我们的嘴唇贴在一起,最后一次依依不舍地长吻。这个吻不是出自欲望,而是充满柔情的爱。一阵忧愁抓住了我的心。”

“他的吻就像一朵枯萎的花最后的气息,一朵三 月傍晚绽放的花,散发出一阵甜香,随着这个星球上最后一道光的消逝而枯萎。”

“和他告别就像被抽离了灵魂。我的爱像涅索斯的衬衫【14】 ,和他分离好像把我的皮肉一片片撕下来那么痛苦。仿佛我毕生的欢乐都被夺走了。”

“我看着他迈着猫一样优雅矫健的步子匆匆离去。到入口时,他转过身来,面如死灰,绝望得像个要自杀的人。他最后一次挥手告别,然后很快就消失不见。”

“太阳为我落下,黑夜降临了这个世界。我感觉——”

像是一个迟归的灵魂,

天堂地狱总是孤零零【15】 ;

“我颤抖着问自己,从这样的黑暗中会发出怎样的呻吟?”

“他脸上浮现出的痛苦在我心中埋下了深深的恐惧,然后我心想,这样给对方带来不必要的痛苦是有多么愚蠢,于是我在他之后冲出了马 车。”

“突然一个大块头的乡下人朝我跑过来,抱住了我——”

“‘哦——!’我没有听见他说的名字——‘真是个意外的惊喜!你到多久了?’”

“‘放开我——让我过去!你认错人了!’我大叫着,但他紧紧抱着我。”

“在和这个人扭打的过程中,我听见信号铃响了,于是猛地一把推开了他,跑进了车站。但是我到站台的时候已经晚了几秒钟,火车开动了,泰里尼也不见了踪影。”

“我没有办法,只有给他写了封信,求他原谅我做了他不让我做的事情,也就是说让我的律 师收集了他欠的账,帮他归还了长期困扰他的债务。然而他再也没有收到这封信。”

“我跳回车里,穿过拥挤的大街小巷,急匆匆地往办公室赶。”

“到处都是刺耳的声音!这个世界是多么肮脏而没有意义!”

“一个衣着花哨的女人面带傻笑,朝一个小伙子投去淫荡的目光,勾引他追求自己;一个独眼的色狼正在朝一个小女孩抛媚眼——她还是个孩子呢。我想我认识他。对,就是我那个讨厌的同学,比欧,他比他父亲年轻时还像个拉皮条的。一个肥胖秃顶的男人正拿着一个 甜瓜,似乎想到了喝完汤以后与妻子儿女一起吃瓜的场景,他都快要流口水了。我问自己,如果有人愿意亲吻这样一张流口水的嘴,他或她不会觉得恶心吗?”

“过去的三天我无心公务,我的经理也病了。因此我觉得有责任把没干的工作做完。不顾心中忧愁, 我开始回复信件和电报,或者给出指示让别人代为答复。我狂热地工作,简直变成了机器。好几个小时我都全神贯注于复杂的商业交易中,尽管我认真地核算,还是会想起他的脸,那悲伤的眼睛、撩人的嘴唇和苦涩的微笑总是浮 现在我的眼前,而那个吻的余味还停留在我的唇齿之间。”

“下班的时候到了,我的公务还没干完一半。我仿佛在梦里看到我的职员们急着去吃饭或娱乐的表情。他们都有地方要去,我却孤身一人,连我母亲都走了。于是我让他们回家,说我会和会计一起留下 加班。他们没有等我说第二遍,一眨眼功夫办公室就空了。”

“我们的会计就是个商业化石,一台活计算器。他在办公室里变得如此衰老,四肢就像生锈的链条一样,一挪动就会咔嚓作响,所以他几乎不动。没有人在那张高高的凳子之外见过他,他总是在所有 年轻职员到岗前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大家都走了的时候他还在那儿。他活着只有一个目的——没完没了地统计。”

“我觉得很不舒服,便让勤杂工去买了一瓶干雪莉酒和一盒香草味的薄饼。他回来以后,我就把他打发走了。”

“我给会计倒了一杯酒,把那盒华夫饼给他。这位老人用他羊皮纸一样颜色的手拿起了玻璃杯,举起来放在灯下,仿佛在计算着酒的化学成分或者精确的重量。然后他心满意足地慢慢喝下。”

“他认真地看着华夫饼,就像看着他要登记的汇票。”

“然后我们又开始工作了,大约十点,所有的信件和急件都处理完了,我长出了一口气。”

“如果经理照他说的明天回来,他会满意的。”

“想到这儿,我笑了。我工作是为了什么?为了钱,为了让我的职员高兴,还是为了工作本身?我敢肯定自己并不 知道。我想我这么狂热地工作,是因为它让我兴奋,就像人们下棋是为了让大脑保持活跃,忘记别的困扰;也许我就是为工作而生,像蜜蜂或蚂蚁。”

“我不想让这个可怜的会计继续坐在那儿,便告诉他是时候关门了。他慢慢站起身来,身子一阵劈啪作响。他 像机器人一样摘下了眼镜,随意擦了擦,放进眼镜盒里,又轻轻拿出了另一幅——他有许多副适用于不同场合的眼镜——架在鼻子上,然后看着我。”

“你做了不少工作。如果你的祖父或者父亲看到你,他们一定会很满意。”

“我又倒了两杯酒,递给他一杯。他高兴地痛饮下去,倒不是因为酒本身,而是因为我请他喝酒的善意。我与他握了握手,然后就分别了。”

“我该去哪儿呢,回家?”

“真希望我母亲在家。但那天下午我收到了她的信,说她这两天不会回来了,或许她 会去意大利几天。她支气管炎犯了,受不了我们城里的雾气和湿气。”

“可怜的母亲!现在想来,自从我和泰里尼亲近以后,我和母亲就有些疏远了;不是我对她的爱减少了,而是因为泰里尼占据了我的身体和灵魂。但现在他走了,我便思母心切,于是决定一 到家就给她写一封充满柔情的长信。”

“我信步走着,大约晃荡了一个小时,发现自己站在了泰里尼家门前。其实我一直在朝那边走,却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我渴望地看着泰里尼的窗户,我是有多爱那个房子啊!我甚至可以去亲吻他踩过的每一块台阶。”

“夜深了,但天气很清朗,安静的街道上照明不太好,不知为何,近处的一盏煤气灯坏掉了。”

“我盯着窗户,似乎看到关上的窗帘中隐约闪烁着一束微弱的光。‘当然,’我想,‘这只是我的想象。’”

“我揉了揉眼睛。‘不,我肯定没看错。’我自 言自语,‘那里就是有一道光。’”

“是泰里尼回来了?”

“或许他在我们分别之后也很沮丧。我苍白的脸色流露出的痛苦一定让他吓坏了,在这种情况下他没法演奏,所以就回来了。或许是音乐会推迟了呢。”

“也许是遭贼了?”

“但如果泰里尼——?”

“不,这个想法太荒谬了。我怎么能怀疑爱人对我的忠诚呢。我立刻停止了怀疑,仿佛光想一想就是一种道德污染。不,这种事绝对不可能。我手上拿着楼下的门钥匙,走进了他的房子。”

“我悄悄爬上楼梯,在黑暗中,我想起来和他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想起我们每走一步就停下来拥抱亲吻的场景。”

“但是现在,他不在了,黑暗朝我袭来,压迫着我。我现在到了他住的那一层,整个房子都十分安静。”

“把钥匙插进去之前,我透过锁孔看了看。是泰里尼或者他的仆人忘记熄灭他前厅或他房间里的煤气灯了吗?”

“然后我想到了那面破碎的镜子,各种可怕的想法一起涌上心头。我不由想到,或许已经有人取代了泰里尼对我的爱。”

“不,这太荒谬了。这个人会是谁呢?”

“我像个贼一样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合页润滑得很好,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我悄悄地关上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到处都铺着厚厚的地毯,听不到我的脚步声。我去了几个小时以前曾 尽情欢乐的那个房间。”

“灯亮着。”

“我听到里面有声音。”

“我太了解这声音意味着什么了。我头一次感觉到这种五雷轰顶般的嫉妒。仿佛一把有毒的匕首突然刺入了我的心脏,又像一只巨大的九头蛇把我的身体吞入了咽喉,用他巨大的獠牙咬着 我胸口的肉。”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现在怎么办?我该往哪儿去?”

“我感觉自己就快要崩溃了。”

“我的手已经放在了门上,但是开门之前我做了大概许多人都会做的事情。我从头到脚都在发抖,心里一阵恶心,我弯下腰,从钥匙孔里看去。”

“我是在做梦吗——这是不是个可怕的噩梦?”

“我把指甲掐进肉里,证明自己是有知觉的。”

“但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做梦还是醒着。”

“生活有时会失去真实感,变得像个奇怪的幻觉——仿佛是一个轻轻呼一口气就会戳破的泡泡。”

“我屏息凝神地看着。”

“这不是幻觉——不是我发热的头脑想出来的。”

“在那张曾被我们的拥抱暖热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但他们是谁呢?”

“或许是泰里尼把公寓借给他的朋友了吧。或许他忘记告诉我了,或者觉得没必要让我知道 。”

“对,一定是这样。泰里尼不会欺骗我的。”

“我又看了看。屋里的灯光比客厅里亮多了,我可以把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一个我看不清楚的男人坐在沙发上,这个沙发是泰里尼为了增强感官享乐而设计的。一个穿着白色绸缎长裙的女人披散着黑色的 长发,跨坐在他身上,背对着门。”

“我睁大眼注视着每一个细节,看到她不是坐着,而是踮着脚尖站着,尽管非常健壮,她还能在这个男人的膝盖上跳跃。”

“尽管我看不见,但是我知道她每次落下的时候都让一个巨大的柱子紧紧地楔入了自己的洞中。 而且她因此获得的快感是如此刺激,让她像一个塑料球一样弹跳,又落下,用她柔软潮湿的阴唇吞下了整个颤抖的欢愉之棒,一直到长满毛发的根部。无论她是谁——庄严的淑女还是妓女——她都不是生手,而是一个很有经验的 女人,才能以如此娴熟的技巧骑在男人身上。”

“我凝视着,见她的快感越来越强烈了,已经达到了高潮,从马步变成了快跑,然后又放慢下来。她一边骑着他,一边以不断增强的激情抓着他的头,很显然,他的吻和插入她身体里不断膨胀和扭动的器具让她的 欲望达到了极致,于是她策马奔腾,”

越窜越高,越窜越高,

以一种孤注一掷的心愿【16】

来达到她旅程的愉快目的。

“同时,这个男人——不管他是谁——把手从她浑圆的臀部上拿开,开始拍打揉捏她的乳房,这细微的爱抚给她带来的快感几 乎让她疯狂。”

“我记得一个很奇怪的事实,就是我们的大脑运转的时候,我们的心灵总会被奇怪的外部事物吸引,哪怕完全沉浸于悲伤的思绪。当时的场景给我带来了一种审美愉悦,那个女人华丽的绸缎长袍上不断变化的光影,在她头顶灯光的照射下闪烁着 。我欣赏着那珍珠般的色调、丝滑的质地和金属的光泽,光影时明时暗、若隐若现,褪色成哑光。”

“然而就在那时,她的裙裾缠在了沙发的角上,打乱了她越来越快的节奏,她抱着情人的脖子,娴熟地甩开了长袍,全裸在这个男人的怀中。”

“她的身体可真是太美了!全盛时期的朱诺也不过如此吧。然而我没有时间再欣赏她那高贵的美貌、优雅和力量、她比例完美的轮廓和灵活的技巧,因为这场赛马就要结束了。”

“精液从管道中大量溢出之前,他们都在强烈的欢愉中颤抖。很显然,男人器具 的顶端被阴道口吮吸着,引起了神经的收缩,整个柱子都被紧紧地包在护鞘之中,他们的身体在痉挛中扭动着。”

“在这种无法抗拒的痉挛之后,她的子宫一定会脱垂并发炎,但这快感是多么强烈!”

“然后我听到呻吟和喘息、低沉的耳语和欲望的笑声堵 在他们慵懒地亲吻着彼此的嘴里。然后,随着他们在最后一阵快感中颤抖,我也在痛苦中颤抖,因为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个男人就是我的爱人。”

“‘但这个可恨的女人是谁?’我问自己。”

“这两具赤裸的身体如此兴奋地拥抱在一起,两团巨大的肉体白得 就像刚刚落下的雪,令人窒息的欢爱之声一度压倒了我那恼人的妒忌。我已经兴奋得难以自持,差点就忍不住冲了进去。我那颤动的小鸟——意大利人叫它夜莺——正要冲出笼去,不仅如此,他还高昂起头颅,似乎想要钻进锁孔 。”

“我的手几乎放在了门把上。为什么我不能闯进去,加入这场盛宴,哪怕像乞丐一样谦卑地走后门?”

“是啊,为什么不呢!”

“就在那时,这位女士的双手仍紧抱着男人的脖子,她说——”

“上帝!太棒了!我很久没有感受过这么强烈的快 感了。”

“那一刻我震惊了。我的手指从门把上落下,我的胳膊也垂了下来,甚至我的小鸟也死气沉沉地下垂了。”

“这个声音!”

“‘我认得这声音。’我自言自语,‘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只是我的血全部涌向头顶,刺痛了我的耳朵,让我想不 起来这个声音是谁。’”

“在震惊中我抬起了头,她站起身转了过来。她站着,离门更近了,我的眼睛看不到她的脸,但我还是可以看见她赤裸的身子——肩部以下的部分。这不可思议的形体,是我所见过最美的,就像一尊无与伦比的女性雕塑。”

“她的皮肤白得耀眼,那么光滑,可以和她脱下的闪着珍珠般光泽的绸缎长袍媲美。她的双峰——或许从审美的角度来看太大了一点——就像提香笔下撩人的威尼斯妓女,丰满又紧实地挺立着,仿佛是奶水让它们肿胀起来。那突出的乳头宛若两个秀丽的粉色蓓蕾 ,被褐色的乳晕包围,看起来像西番莲柔滑的穗。”

“她臀部丰满的线条展示出双腿的秀美,她的小腹是如此完美的圆润柔滑,有一半被浓密的毛发覆盖,像海狸一样乌黑而光泽,不难看出来她生过孩子,因为她的小腹看起来像被水浸润的丝绸。从那张开的湿 润阴唇中,珍珠般的水滴缓缓地流淌下来。”

“尽管她不像个青年女子,却仍然颇具魅力。她的美就像完全绽放的玫瑰一样华贵,她能够给与的快感就像花朵的芬芳,让采蜜的蜂蝶陶醉在她的怀里。不难看出,这一具引发欲望的身体就是为欢愉而生,她肯定已 经不止给一个男人带来了快乐,很显然,她生来就是维纳斯的信众之一。”

“在展示了让我头昏目眩的美貌之后,她站在一旁,让我看到了与她嬉闹的男伴。虽然用手挡着脸,但他就是泰里尼。我不会搞错的。”

“那神一样的形体,那我如此熟悉的阳具,还有——我看到他手上戴着我给他的戒指,几乎要昏过去。”

“她又开口说话了。”

“他把手从脸上拿了下来。”

“就是他!就是泰里尼——我的朋友——我的爱人——我的生命!”

“我要如何描述当时的感受?我仿佛在呼吸着火焰,就像一阵灼热的灰烬倒在了我的头上。”

“门锁上了,我抓住把手,猛烈地摇晃着,就像一阵猛烈的旋风摧毁了大型战舰的船帆,然后把手变成了碎片。门突然开了。”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门槛。脚下的地板像是要塌陷,一切都在我面前旋转,我身处于剧烈的旋风中间。我扶着门才不至于跌倒,这是多么难以言表的恐惧,我正面对着的是自己的母亲!”

“三个人一起发出了羞耻、恐惧和绝望的尖叫——这尖锐的叫声划破寂 静的夜空,把整栋房子里的人从安眠中惊醒。”

“那你呢——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我真不知道。我一定是说了什么,一定是做了什么,但我一点也不记得了。然后我在黑暗中踉跄着下了楼梯,就像是走向了一个深井。我只记得自己跑过了阴暗的 街道,像个疯子一样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

“我觉得自己像该隐一样被诅咒了,或者像个永远在流浪的人,漫无目的地跑着。”

“我逃离了他们,我真想也逃离自己。”

“突然,我在街角遇到了一个人。我们都后退了一步,我吓破了胆,而他只是很 震惊。”

“你遇见了谁?”

“我自己的形象。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实际上是我的doppelganger(二重身)。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而我用尽全部力气逃跑。”

“我的头在昏眩,我的力气正在瓦解崩溃,我被绊倒了几次,但仍 在继续奔跑。”

“我疯了吗?”

“我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身心都伤痕累累,突然发现自己正站在桥上,对,就是和几个月前一样的地方。”

“我发出了一声尖锐刺耳的笑声,吓到了自己。最后我还是来到了这里。”

“我匆忙地环顾四周。远处有一个黑暗的影子,那是不是另一个自己?”

“我颤抖而疯狂,想都没想就爬上了护栏,一头扎进了下面泛着泡沫的洪水。”

“我又掉进了漩涡之中,我听到了耳旁疾驰的流水,黑暗从四周逼近,千思万绪以惊人的速度从我脑 海中飞过,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再也感觉不到别的东西。”

“我只模糊地记得自己睁开眼睛,像照镜子一样,看到了我惨白的脸注视着自己。”

“我又感觉到一片空白。当我最后一次恢复知觉,我发现自己在停尸房里——那可怕的等人认尸的地方!他们认 为我死了,就把我抬到了那里。”

“我环顾四周,看到的都是不认识的脸。哪里也找不到另一个自己。”

“但他真的存在吗?”

“真的存在。”

“他是谁?”

“一个和我同年的男子,和我长得如此相像,或许人们见了我们会觉得是孪生兄弟。 ”

“是他救了你的命?”

“是的,似乎他看到我以后,不仅仅因为我们长得很像而惊奇,还看到我疯狂的样子,因此决定跟着我。他看到我跳进河里,就跑过去把我救了出来。”

“你后来又见过他吗?”

“见过,可怜的人!不过那是我过于精彩的人生中另一件奇怪的事了。或许我以后会告诉你。”

“停尸房之后呢?”

“我求他们把我送到一个临近的医院,在那里我可以在一个单独的房间里自己呆着,谁也不见,没有人会看到我;我觉得很难受,非常难受 。”

“我正要上马车从停尸房离开的时候,一具遮盖着的尸体被抬了过来。他们说是一个刚刚自杀的青年男子。”

“我吓得一阵哆嗦,一种可怕的想法涌上心头。我求医生让车夫停下来,我必须看到尸体。那一定是泰里尼。但是医生没有理会我,马车开了 过去。”

“到了医院以后,医护看到我魂不守舍的样子,就派人去问那个死人是谁。他们说的名字我并不认识。”

“三天过去了。这三天对我而言是疲惫而没有尽头的时空。医生给的鸦片剂让我入睡,甚至停止了我神经的可怕颤抖。但有什么药剂可以治愈 一颗被碾碎的心?”

“第三天我的经理终于得知了我的下落,就过来看我。我的样子似乎把他吓坏了。”

“可怜的人!他不知说什么好。他避开了任何会刺激我神经的话题,于是谈起了公事。我听了一会儿,尽管没怎么听进去,还是从他口中努力分辨出, 我母亲离开了城里,已经从日内瓦给他写了信,她现在正在那里。他没有提泰里尼的名字,我也不敢问。”

“他说他家里有一个房间可以让我去住,我拒绝了,和他一起回了我家。现在我母亲走了,我也该回家了——哪怕只是几天。”

“我不在的时候没有人来访,没有信件或者口信,我可以说”

我的亲戚与我断绝,

我的密友都忘记我。

在我家寄居的和我的使女

都以我为外人;我在他们眼中被视为外邦人。

就像约伯一样,我觉得自己现在——

所有的挚友都讨厌我:

我爱的人与我反目成仇。

是的,小孩子也鄙视我。【17】

“我还是很焦急地想知道泰里尼的消息,恐惧让我对一切都感到害怕。他是不是和我母亲一起走了,没给我留下一点消息?”

“也是,他能写什么呢?”

“如果他还在城里,难道我不会告诉他,无论他犯了什么错,如果他把戒指还给我的话,我都会原谅他?”

“如果他送回来了,你就会原谅他吗?”

“我爱过他。”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哪怕真相再痛苦,也好过这可 怕的悬念。”

“我去拜访了布里昂库尔,发现他的工作室关门了。我到了他家里,他不在家两天了。他的仆人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他们说或许他去意大利找他父亲了。”

“我闷闷不乐地在大街上漫步,很快又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泰里尼家门口。楼下的门仍 旧开着。我悄悄站在门房,害怕有人告诉我泰里尼不在家。然而没有人注意到我。我颤抖着爬上了楼梯,心里又紧张又难受。我把钥匙插进锁里,这扇门和几天前一样无声无息地开了,我走了进去。”

“然后我问自己接下来怎么办,我差点拔腿就跑了。”

“正犹豫不决时,我似乎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我仔细听,周遭非常宁静。”

“不,有人在呻吟,是低沉的、垂死的悲鸣。”

“似乎是从白色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我吓得浑身发抖。”

“于是冲了进去。”

“一想起来当时看见的场景,我的骨髓仿佛都被冻结了。”

“‘我每逢思想,心就惊惶,浑身战兢。’”【18】

“我看到那白得耀眼的毛皮地毯上有一滩已经凝固的血,而泰里尼瘫倒在被熊皮覆盖的沙发上。一把小匕首插入了他 的胸前,鲜血不停地从伤口中滴下。”

“我扑在他身上,他还没有死;他呻吟着,睁开了眼睛。”

“悲伤和恐惧让我无法思考。我放下他的头,用手扶着太阳穴,想要镇定下来,找到抢救他的办法。”

“我应该把刀从伤口中拔出来吗?不,那他可能会 死。”

“哦!如果我有一点急救知识就好了!但是我什么也不懂,只能去呼救。”

“我跑到楼下,用尽力气大叫‘救命!救命!着火了,着火了!救命!’”

“我的声音在楼梯间听起来像雷声一样响亮。”

“门房立刻就跑出来了。”

“我听见门窗都开了,于是又喊,‘救命!’然后我从起居室的餐柜里拿出了一瓶白兰地,匆忙跑回泰里尼身边。”

“我用酒沾湿他的嘴唇,倒了几勺白兰地,一滴一滴地送入他嘴里。”

“泰里尼又睁开了眼睛。他的双眼已经模糊了,几乎是死了;只有他一贯悲伤的神情已经如此强烈,他的瞳孔像坟墓一样阴郁;这让我在无以言表的悲痛中颤抖不已。我无法忍受那可怜的、像石头一样的目光,我的神经僵硬了,呼吸停止了,我抽搐着哭起来。”

“‘哦!泰里尼!你为什么要自杀?’我呻吟着。”

“你怀疑我不会原谅你吗,亲爱的?”

“他终于听见我了,想要说话,但是我听不见他微弱的声音。”

“‘不,你不能死,我不能和你分开,你就是我的生命。’”

“我感觉到手指被轻轻按住了。”

“门房出现了,但是他停在门口,吓坏了。”

“‘叫医生——看在上帝份上,叫医生啊!叫一辆马车——快去!’我哀求他。”

“别的人也进来了,我让他们回去。”

“‘关上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看在上帝份上赶紧叫医生,不然就来不及了!’”

“其他人站在远处,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可怕的场景。”

“泰里尼又动了动嘴。”

“‘安静!安静!’我严肃地低声说,‘他说话了!’”

“我倍感折磨,因为无法理解他想说的任何一个字。在几次徒劳的尝试之后,我终于分辨出:”

“‘原谅!’”

“‘你问我会原谅你吗,我的天使!我不仅原谅你,我可以把命都给你!’”

“他眼中疲倦的神情加深了,但悲伤中似乎有了喜悦。那深 深的哀愁中一点点浮现出难以形容的甜蜜。我再也无法承受他的目光,他的眼睛拷问着我,那燃烧的火深深地沉入了我的灵魂。”

“然后他说了几个完整的词,其中有两个与其说听到,不如说是猜到的——”

“‘布里昂库尔——信。’”

“然后他的气息愈发微弱,不得不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渐渐模糊,似乎失明了,再也看不到我。没错,他的眼睛越来越呆滞无神。”

“他没有再说话,嘴唇紧紧闭上。但过了一会儿,他断断续续地张开了嘴;他喘着气,发出了低沉而沙哑的声 音。”

“那是他最后的呼吸,是死亡可怕的声音。”

“房间里一篇寂静。”

“我看到人们划着十字。有的女人跪下了,开始喃喃祈祷。”

“我突然领悟了这可怕的现实。”

“什么!那他死了吗?”

“他的头毫无生气地垂在我的胸前。”

“我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叫声。我大叫救命。”

“最后医生终于来了。”

“‘他没救了,’医生说,‘他死了。’”

“什么!我的泰里尼死了?”

“我环顾着四周的人。他们都吓呆了,似乎在躲避着我。这 间屋子在我面前旋转起来,我昏了过去。”

“几周以后我才恢复了知觉。我变得麻木不仁,大地于我就像一个必定要横穿的沙漠。”

“但是我没有再想自杀了。死亡似乎不欢迎我。”

“同时,每个报纸都遮遮掩掩地讲述了我的故事。这个话题太吸引人 了,很难不像野火一样弥漫。”

“泰里尼自杀前给我写了一封信,说我母亲为他归还了所有的债务,这就是他不忠的原因——这封信也被公之于众。”

“因此,上天揭穿了我的邪恶,土地也放逐了我;如果社会不要求你做一个天生的好人,也要求你演出一 场道德的好戏,还有,最重要的是防止丑闻。因此一个著名的牧师——一个圣人——在那时做了一个有训诫意义的布道,是这样开始的:”

“‘他的记念在地上必然灭亡。他的名字在街上也不存留。’”

“结束的时候,他说:”

“‘他必从光明中被撵到黑暗里,必被赶出世界。’”【19】

“于是泰里尼所有的朋友,琐法、以利法和比勒达【20】 都大声说‘阿门’!”

“布里昂库尔和你母亲呢?”

“哦,我一定会告诉你他们的故事。以后再说吧,都很精彩呢。”

译注:

【1】 19世纪在英国和法国曾有几起对同性恋者的审判,作者指的可能是1882年爱尔兰著名主教波西·乔斯林的审判,该主教被指控在伦敦鸡奸了一名士兵。

【2】 法国小说《德·格里厄与曼侬·莱斯科的故事》里的女主角,一个贪图享乐 的女人。

【3】 阿佛烈·丁尼生,19世纪英国著名的桂冠诗人。

【4】 罗马神话中主神朱庇特的妻子,奥林匹亚的皇后。

【5】 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之妻,在奥德修斯远征时拒绝很多求婚者并始终忠于其夫。

【6】 出自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第三幕第四场。

【7】 以上诗句出自弥尔顿《失乐园》第九卷。

【8】 罗马皇帝克劳狄一世的第三任妻子,以淫乱著称。

【9】 19世纪法国运动员。

【10】 3英尺,约等于0.914米。

【11】 出自丁尼生诗歌《在爱里》。

【12】 出自英国诗人瓦特·塞维奇·兰多的诗歌《一年以前》。

【13】 出自拜伦《阿比杜斯的新娘》。

【14】 在希腊神话中,涅索斯有毒的衬衫杀死了赫拉克勒斯。

【15】 出自斯温伯恩诗歌《冥府女王的花园》。

【16】 出自爱伦坡诗歌《钟》。

【17】 出自《圣经》约伯记19:14-19。

【18】 出自约伯记21:6。

【19】 出自约伯记18:17-18。

【20】 参见约伯记2:11-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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